方舟子博客

聂卫平因脑梗去世，享年73岁。很多人在缅怀聂卫平时，都赞扬他不服输。不仅是下围棋不服输，取得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中11连胜的奇迹，而且人生也不服输，举的例子是他在2013年被诊断得了直肠癌晚期，战胜了癌症。我看了这种说法很好奇。如果直肠癌晚期居然能够治好，也是一个奇迹，是比中日围棋擂台赛11连胜更大的奇迹。所以我就去搜了一下。

的确聂卫平生前经常谈到他是怎么样战胜了晚期直肠癌。他说他因为平时都不做体检，便血很严重了才去查，查出了直肠癌第四期，也就是晚期，说是属于没有救的那一期。医院院长建议保守治疗，聂卫平说他人生不服输，坚持要做手术。因此治好了。

如果是第四期癌症，那就是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远处的器官，比如说已经扩散到了肝、肺了。在这种情况下做手术意义不大，医生通常会建议采取采取保守疗法改善生活质量。但是反而是聂卫平主动要求做手术，还治好了，这就很奇怪。聂卫平的主治医生是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腹部外科主任周志祥。他当时曾经接受过记者的采访，说幸好聂卫平直肠癌发现的时候，还没有扩散，只侵犯到了附近的膀胱、前列腺，没有扩散到淋巴结。

所以聂卫平的直肠癌并没有扩散到远处的器官，不是第四期或晚期。没有扩散到附近的淋巴结，也不是三期，如果扩散到附近的淋巴结，那就属于三期了。他的肿瘤还是在局部，只能算是二期。那么既然癌细胞还没有扩散，是应该动手术治疗的，不会只采取保守治疗。周大夫制定的治疗方案是，首先用放疗和化疗缩小肿瘤，再做外科手术切除，之后继续做化疗。

直肠癌的存活率跟癌症发现的时候是第几期有关系。如果只是局限于结肠、直肠或者附近的器官、组织，五年的存活率可以达到90%。如果扩散到了附近的淋巴结，五年的存活率也还有百分之七十几。如果扩散到了远处的器官，五年的存活率就降到了百分之十几，没法治愈了。

所以聂卫平关于直肠癌的说法不太准确。他被治好了，也算不上一个奇迹。

直肠癌、结肠癌统称结直肠癌，后边我就只简称结肠癌好了。它是非常常见的癌症，在世界范围内，在癌症的发病率当中排在第三位。它的发生大约20%跟遗传因素有关。但是主要是环境因素导致的。其中主要就是生活方式导致的。

生活方式当中最大的风险因素是饮食。能够增加结肠癌风险的饮食因素包括：第一，喝酒。酗酒是增加结肠癌风险的很重要的因素。聂卫平生前嗜酒如命，说他曾经一次就喝了四斤白酒，被叫做四斤王。第二，饱和脂肪酸、红肉（包括牛肉、猪肉、羊肉）以及加工过的肉制品（像香肠、火腿、午餐肉）都能够增加结肠癌的风险。聂卫平说他之所以会得直肠癌，是因为喜欢吃肉，高蛋白饮食。其实高蛋白如果吃的不是红肉，并不是导致结肠癌的风险因素。要预防结肠癌，就要少喝酒或不喝酒，少吃红肉、肉制品，少吃饱和脂肪酸，要多吃水果、蔬菜、全谷物。

能够增加结肠癌风险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是抽烟。聂卫平抽烟抽得非常厉害。他生前说他一天要抽三到四包烟。要预防结肠癌，就要戒烟。一根烟都不要抽。

第三种能够增加结肠癌风险的生活方式是不爱运动。聂卫平说他不喜欢运动，下棋、打桥牌或者看足球比赛，一直都是坐着的。他把自己得结肠癌的原因归为是因为久坐导致了毒素积在直肠那里了。这当然是他想象的。但是久坐，不爱运动，的确是导致结肠癌的风险因素，大约10%的结肠癌是由于缺少运动引起的。要预防结肠癌，就要经常运动。

比较幸运的是，结肠癌可以通过筛查尽早发现、预防。聂卫平也提倡大家要去做筛查，说是要经常做指检。这是很早以前的一种非常不准确的筛查方式。现在筛查的方式主要是两种。一种是查便潜血，一种是做结肠镜检查。80%的结肠癌都是从结肠的息肉变来的，所以可以通过查便潜血以及做结肠镜检查查出里边有没有长了息肉。结肠镜是比查便潜血更准确的筛查方式，被认为是金标准。而且在做结肠镜检查时如果发现了息肉，可以顺手就把它摘除了，起到了预防结肠癌的作用。缺点是做之前需要清肠，比较麻烦。（按：有人声称中国体检有先进的肠镜不需要清肠，只需要吞服胶囊。那是查小肠的，不是结肠镜）

我的保险公司对于结肠癌的筛查方法是分两步。第一步是每年寄一次查便潜血的试剂盒，取了样寄回去，如果发现有便潜血，就要做结肠镜检查，以后不再寄便潜血试剂盒了，而是每过十年去做一次结肠镜检查。如果属于高危人群每过五年就要做结肠镜检查。以前提倡到了五十岁才开始做结肠癌筛查。因为近年来发现结肠癌的发病有年轻化的倾向，所以现在有一些医疗机构建议45岁开始就要做结肠癌的筛查。在美国如果有医保，这类预防性筛查是免费的。

我在做搜索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当年给聂卫平做手术的医生周志祥已经在2021年去世。是因为肠癌去世的，才活了六十多岁。他得的肠癌不是结肠癌、直肠癌，而是十二指肠癌。这是非常罕见的一种癌症。导致十二指肠癌的那些风险因素跟导致结直肠癌的是类似的。不幸的是，由于十二指肠癌极其罕见，即使有筛查的手段，也不会去筛查。所以一旦发现了，往往就真的是晚期了，没救了。这是很不幸的。结直肠癌很幸运地有筛查的方法，而且筛查的准确率比较高，大家应该用起来。

2026.1.15.录制

2026.1.29.整理

之前我谈到吃维生素C对皮肤的保健作用。维生素C可能还有别的保健作用。维生素C是一种抗氧化剂，能够清除体内氧化剂，特别是自由基。自由基被认为跟多种慢性病的发生有关系，包括癌症、心血管疾病、白内障等。人们就想到能不能通过补充维生素C来降低发生这些慢性病的风险呢？

要做这方面的研究，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做流行病学的调查，对比那些从饮食中摄入维生素C的含量很高的人，跟那些很低的人做对比，看发病率是不是有差别。在这方面有不少的研究。结果发现，的确，每天从饮食中摄入维生素C的含量最高（每天摄入200毫克甚至更多）的那些人，跟摄入的量比较低的人相比，癌症、心血管疾病、白内障的风险都明显降低了。

但是这是观察性的调查，只能证明有相关性，证明不了因果关系。证明因果关系需要做临床对照试验。但是营养学的临床对照试验是很难做的。想要看到慢性病的降低，要做好几年才能够看出区别。而在这么长的时间内，要严格控制试验对象的饮食，是做不到。采取的做法，只能是为试验对象提供维生素C制剂，让他们每天吃一片维生素C。市场上卖的维生素C片含量最低是一片五百毫克。所以做这种试验，一般就是让试验对象每天吃一片五百毫克的维生素C，跟踪几年，去跟没有吃的对照组做对比。

但是很遗憾的是，这方面的临床试验结果大部分都表明没有用，吃维生素C制剂的那一组并没有明显降低癌症、心血管疾病、白内障的发病率。甚至有一个试验的结果还发现，如果每天吃一千毫克的维生素C的制剂，反而增加了白内障的风险。

目前的研究结果表明想靠吃维生素C片来达到保健的作用，是没有依据的。想摄入维生素C来起到保健作用还是应该从饮食中摄入。目前对于每天应该从饮食中摄入多少维生素C，推荐量是男人90毫克，女人75毫克。这个量很容易达到，因为在饮食中维生素C普遍存在，在饮料、蔬菜、水果中，或多或少都存在。现在有很多强化食品都添加了维生素C。所以一般人要达到推荐量并不难。

美国人平均一天摄入的维生素C的量，男人超过了一百毫克，女人有八十多毫克，都已经达到了推荐量。但是为什么慢性病在美国人中还是这么普遍呢？因为推荐量是一个最低的需求，是保证身体能够正常运转的量。如果要起到锦上添花的保健作用，那么很可能要超过那个推荐量才可以。流行病学的调查结果也表明了这一点。能够看出明显降低慢性病风险的那些人，每天摄入的维生素C的量达到了两百毫克，甚至更高。

但是超过两百毫克的话基本上没用了。如果每天摄入的维生素C的量超过了两百毫克，身体就没法吸收了。身体对于维生素C的吸收是根据量来的，如果饮食当中量少，那么吸收效率就高，多了，吸收效率就低，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达到了饱和，就不再吸收了。

我们如果想通过饮食摄入维生素C来达到保健作用，日常的普通饮食应该每天多一份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比如说一个中等大小的橙子，里面的维生素C的含量是七十毫克。一个绿色的猕猴桃，里面的维生素C的含量是六十毫克，如果是金色的猕猴桃，维生素C的含量更多，超过一百个毫克。一百克的草莓，维生素C的含量也有六十毫克。

如果能够每天多补充一份高维C的水果，很可能能够让维生素C摄入量达到了能够起到保健作用的水平。即使其实不是维生素C在起保健作用，但因为水果里含有别的营养素、保健物质，也是有好处的。

2025.12.10.录制

2026.1.9.整理

罗永浩发了一条微博，又在嘲笑我长得丑，主要是嘲笑我头发少。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揭露韩寒的作品是代笔的时候，韩寒一开始还有回应，一上来也是嘲笑我头发少。据说韩寒本来不敢回应我的质疑，是罗永浩怂恿他说，方舟子这个人很容易打败，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罗永浩给他出招要嘲笑我头发少。

跟人论战嘲笑别人的长相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显得自己很没品，很没教养。但是中国是一个中世纪社会，还没有那么文明，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嘲笑别人的长相。不要说像头发少这种生理现象了，那些有病的，有残疾的更是会受到人们的嘲笑。

中国人受中医的影响，将头发的生长状况看得特别重，以为如果头发浓密乌黑就表明这个人身体很健康，如果头发变白、变少甚至掉光了，就说明身体有病，“肾虚”呀，需要保养、治疗。

这是中医的胡说八道。掉头发有时候的确跟疾病、营养、精神状态有关系。但是男人掉头发95%以上跟疾病、营养、精神状态没有任何关系，而是一种遗传性状，是生理现象，叫做男性型脱发。

它是一种遗传性状，因为是完全由基因决定的。现在已经发现至少有六十多种基因跟男性型脱发有关，其中有几个在X染色体上，也就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大部分在常染色体上，有一部分是从母亲那里遗传的，有一部分是从父亲那里遗传的，受父亲的影响可能更大一些。这些基因的变异在男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所以男人或多或少不同程度都会受到这些跟脱发有关的基因的影响。

大约四分之一的男人在21岁之前就会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在变少，35岁的时候大约有一半的人头发明显变稀少，到50岁的时候，三分之二的男人头顶的头发显著地变得稀少。年纪越大，这个趋势越明显。最终大约30%到50%的男人都会有明显的男性型脱发，也就是头顶的头发非常稀少或掉光了。

这是基因决定的，又这么普遍，就让人怀疑是不是进化来的，是不是在人类进化的早期男人脱发有生存优势，例如会让男人显得更有男子气概，更成熟、有智慧、有经验。对动物的研究支持这种假说。大猩猩、黑猩猩是我们的近亲，它们的雄性同样也会脱发，青春期一结束就出现了脱发，而且脱发明显的雄性黑猩猩、大猩猩在群体里地位会更高。大猩猩的前额更突出，显得脱发更严重。

男性型脱发是只有男人才会有的，所以很容易想到是不是跟雄性激素有关系。的确，如果男人从小就被阉割了，那么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出现男性型脱发，表明的确跟雄性激素有关。雄性激素有几种，其中最多的是睾酮，但是男性脱发跟睾酮并没有关系，而是跟睾酮衍生出来的另外一种雄性激素二氢睾酮有关。

我们体内有一种酶叫5阿尔法还原酶，能将睾酮还原，给它加上两个氢，变成了二氢睾酮。二氢睾酮在雄性激素里含量很低，但是活性很强，比睾酮强多了，是它的十几倍、几十倍，更容易跟雄性激素受体结合。在头顶的毛囊里有能够跟二氢睾酮结合的雄性激素受体。由于受基因的影响，有一些男人的毛囊里的雄性激素受体对二氢睾酮更敏感，被二氢睾酮结合上之后会导致毛囊萎缩，长出来的头发变细、变短，逐渐就掉光了。在前列腺里同样有能够跟二氢睾酮结合的雄性激素受体，一些人也是对二氢睾酮特别敏感，结合了之后，会导致前列腺增生。

男性脱发不是病，但是前列腺增生严重的话会导致排尿困难，就要治。前列腺增生非常普遍，所以制药公司就有动力去研究针对它的药物，研究出来一种药物叫非那雄胺，能够跟5阿尔法还原酶结合，结合之后把它的活性抑制住了，这样它就没法将睾酮变成二氢睾酮体内，二氢睾酮的量就少了，前列腺增生也就被抑制住了。

在用非那雄胺治疗前列腺增生时，意外发现它有一个副作用，男性型脱发也被抑制住了。做临床试验的结果证明它对男性型脱发大约86%有效。所以非那雄胺被FDA批准可以用于治疗男性型脱发。非那雄胺成了男性型脱发的福音。但是它存在两个问题。第一，必须终身服药。一旦停药又开始掉头发了。第二，它作为药物，会有不良反应，而其中有一个不良反应是很多男人难以接受的。因为它抑制了一种活性非常强的雄性激素的产生，会导致少部分服药者出现性欲下降和性功能障碍，而且出现之后即使停药不吃，不一定能够恢复。

类似的还有一种本来也是用来治疗前列腺增生的药度他雄胺，也能够用来防止男性型脱发，而且会更有效，因为它抑制二氢睾酮的产生比非那雄胺还要强大。口服非那雄胺会让头皮里的二氢睾酮的含量降低75%，而口服度他雄胺会让头皮里的二氢睾酮的含量降低90%。所以度他雄胺需要的剂量更少，但是副作用也更强。除了有可能降低性欲、导致性功能障碍，还会让男人乳房女性化。

吃药总难免会有副作用的，不吃药行不行？能不能通过外涂的方式预防男性型脱发呢？外涂米诺地尔能够起到这个作用。米诺地尔预防脱发的作用也是偶然发现的。它本来是一种用来治疗高血压的药物，在治疗过程中发现吃了米诺地尔的病人，在不该长毛发的地方也长出毛发，所以就想到了是不是在脱发的地方涂抹它能够刺激头发的生长。临床试验的结果发现的确对一部分人有一些效果，被FDA批准上市，作为一种预防男性型脱发的外用药。

米诺地尔为什么能够起到这个作用呢？跟抑制二氢睾酮的产生没有关系，可能是因为它能够促进血管舒张，导致输送到毛囊里的营养更多了，因此能够刺激毛发的生长。但是因为它跟激素没有关系，所以也就导致了它的效果没那么好，大概只有一半的人会觉得有效，而且效果并不像口服能够抑制二氢睾酮产生的药物那么明显。而且它也必须终身使用，也会有副作用，有一部分人可能会过敏，导致头皮瘙痒、发炎。

虽然目前已经有了能够预防男性型脱发的药物，但是由于有种种不足，人们总是希望能够研发出新的药物。目前这些药物都在研发中，还没有哪一种已经被证实了的确有效。但是市场上有很多号称能够预防男性型脱发的神药，特别是中药，号称没有副作用。口服的中药如果有效的话，我敢肯定里面偷偷加了非那雄胺或者度他雄胺。如果外涂的中药有一些效果的话，肯定是偷偷加了米诺地尔。号称能够预防男性脱发的外涂的中药章光101在国外就被检测出来里面偷偷加了米诺地尔。

尤其特别需要注意的是，那些号称能治疗脱发的中药毫无例外都加了何首乌，因为中医号称何首乌是能够治疗各种各样的头发病变的神药。其实何首乌对于头发的生长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对身体造成严重的伤害，因为它有很严重的肝毒性。很多人就是为了保养头发去吃何首乌，结果把肝吃坏了，乃至导致了肝衰竭。药源性肝炎在中国很常见，主要的原因就是吃中药。

男性型脱发是一种生理现象，是自然的衰老过程，不是病，对身体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想要通过保养或者吃什么食品、补品来预防它，是不可能的，反而有可能因为乱吃东西吃出病来。男性型脱发虽然对身体不会有任何伤害，但是如果不能正确地去看待它，会造成心理伤害，会因此自卑，产生精神压力。特别是那些喜欢嘲笑别人没有头发、头发少的人，因为他们本来就认为这是很不好的事情，那么一旦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开始脱发了，精神健康更容易出问题。

2025.12.10.录制

2025.12.28.整理

我前面揭露了罗永浩在推销骗人的保健品，号称吃骨胶原蛋白就能够保养关节。我说了，所有胶原蛋白保健品，不只是骨胶原蛋白保健品，全都是骗人的。市场上有各种各样的胶原蛋白保健品，主要还不是为了保养关节，而是号称能够保养皮肤，美容养颜。有的是外用的，但是胶原蛋白作为一种蛋白质，涂在皮肤上是没法进入人体变成人体的胶原蛋白的一部分的。有的是口服的，口服的胶原蛋白会被消化掉，变成氨基酸再被人体吸收，也不能去补充人体的胶原蛋白。

那么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们吃了能够保养皮肤呢？有的。我后边再说，先来说一说皮肤的结构是怎么样的，才有助于理解这个问题。

人体的皮肤看上去很薄，其实可以分成三层。最上面的一层叫表皮。表皮最外面的叫角质层，是已经角质化的死细胞。角质层其实是一个防水层，不让外面的水分能够透过皮肤进入人体，所以你在水里泡再旧也吸收不了水，也会感到口渴。为什么不让外面的水分通过皮肤进入人体？因为体外的水分含有各种各样的微生物、有毒物质，表皮就相当于是一层屏障，防止感染，也防止有毒物质进入人体。表皮里还有黑色素细胞能够制造黑色素，起到的作用是防止阳光晒伤皮肤。

表皮下面是真皮，很复杂，有由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组成的一个网络，这样皮肤才有弹性和张力；还有皮脂腺，能够分泌脂肪滋润皮肤；有汗腺，能够出汗，散发热量；与毛囊生长毛发；有神经末梢，皮肤才对外界的刺激有感觉；有淋巴管，能够把免疫细胞送到皮肤去杀入侵的病原体；还有血管，血液除了也能够送来免疫细胞，还运送营养物质以及将代谢的废物排走。

真皮下面还有一层皮肤叫下皮，也叫皮下组织，最主要的是皮下脂肪，起到的作用是能够缓冲、保暖以及储藏能量。还有干细胞，皮肤受伤了，需要再生，干细胞就派上了用场。

随着年龄的增长，皮肤不可避免的会老化，没那么光滑，没弹性了，变粗糙、松弛、起皱纹了，还会出现色斑。如果受伤了，伤口就不那么容易愈合了。

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皮肤老化呢？两方面的因素造成的。一方面的因素是内在的自然因素，也就是说是一个衰老的过程，这是无法避免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合成弹性蛋白和胶原蛋白的能力下降，皮肤就逐渐地失去了弹性和张力。这种内在的自然的老化的过程因人而异，跟遗传因素有关系，有的老化的速度快，有的老化的速度慢。

另一个老化的因素是外在的，是外面的因素导致的对皮肤造成的损伤，让皮肤过早地老化。其中最主要的损伤因素是阳光里的紫外线。要避免紫外线对皮肤的损伤，就要做好遮阳。如果没法遮阳，就要涂防晒霜。遮阳不仅是为了预防皮肤癌，还能预防皮肤过早老化。第二个损伤因素是吸烟。烟草里有不少物质都能够对皮肤造成损伤。所以要戒烟，也要避免二手烟。

第三个损伤因素是化学物对皮肤的损伤。化学物的来源主要是来自两种，一种是染发、化妆品，包括美容产品，含有的成分会对皮肤造成慢性的损伤。你以为用这些产品是在美容养颜，效果是适得其反的，一种来源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到的各种各样的清洁剂。在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时候，要注意戴上手套，避免让清洁剂里的化学物刺激到皮肤。外在的损伤因素还有一个来源是空气污染，空气里的污染物也能够对皮肤造成损伤。

能不能通过吃什么东西来达到保养皮肤的目的？能。首先要保证充分的营养。皮肤的健康跟营养是息息相关的。如果缺乏营养，那么皮肤就不健康了，甚至会受损伤、得皮肤病了。其中跟皮肤的健康有关系的，比较重要的营养素主要是维生素E和维生素C。特别重要的是维生素C。维生素C是合成胶原蛋白所必需的营养素。如果缺乏维生素C，人体合成不了胶原蛋白，皮肤就容易破裂、出血，严重的就出现了坏血病。

维生素C还有一个作用，它是抗氧化剂。在代谢过程中会产生活性氧。受外界的某些刺激，比如说受到紫外线的刺激也会产生活性氧。活性氧就会产生氧化作用，能够导致细胞损伤和老化。维生素C作为一种抗氧化剂能够清除皮肤细胞里的活性氧。

维生素C对于皮肤健康的关键作用，很早就被认识到了。所以市场上的那些号称是美容的产品里往往添加了维生素C，说要补充皮肤里的维生素C，这样就能够保养皮肤。但是维生素C是一种水溶性的维生素，我刚才说了，我们身体最表面的这层角质层实际上是一个防水层，水是进不了皮肤的，所以维生素C外涂是进不了皮肤的。美容产品里头加的维生素C，如果不破坏皮肤的通透性，都是没有用的。而如果为了让维生素C进入人体设法破坏皮肤的通透性，让它失去屏障作用，是危险的。

要补充皮肤细胞里的维生素C，最好通过口服。维生素C在食物中主要在水果、蔬菜里。但是维生素C因为是水溶性的，在水里很容易流失掉，它还怕热，加热了之后就会受到破坏。所以经过了烹饪之后蔬菜里的维生素C损失很多。如果你没有生吃蔬菜的习惯，最主要的维生素C的来源就是水果了。的确有一些临床试验证明了如果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对保养皮肤会很有好处的。

最近新西兰的科研人员发表了一篇论文，就是报告这样的结果。试验对象每天吃两个富含维生素C的金色的猕猴桃。两个金色猕猴桃里的维生素C的量大约是250毫克，远远超过了我们每天必须摄入的维生素C的推荐量90毫克。检测的结果发现吃了这种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不仅血液里的维生素C的含量增加了，皮肤里的维生素C的含量也增加了，而且增加得更多，皮肤对维生素C有富集的作用。测定的结果也发现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的人，皮肤变厚了，皮肤细胞的密度也增加了，也就是说皮肤变得更健康了。

那么既然通过口服维生素C能够起到保养皮肤的作用，能不能通过口服维生素C制剂起到同样的作用，那更简单。这也有人做过试验，每天口服五百毫克的维生素C的制剂，血液里的和皮肤里的维生素C的含量都大大增加了，但是很不幸的是，并没有对于保护皮肤的损伤能够起到作用。也就是说，单纯地口服维生素C制剂可能对于皮肤保健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如果是食物来源的维生素C里面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因素能够起到协同的作用，有助于维生素C被皮肤细胞吸收和利用。

所以根据目前的研究结果，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能够起到保养皮肤的作用。但是要注意两个问题。首先，并不是所有的水果都富含维生素C。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包括猕猴桃，特别是金色猕猴桃，维生素C的含量要比绿色猕猴桃要高。但是绿色猕猴桃里的维生素C的含量也是非常高的。还有各种柑橘橙类的水果、菠萝、草莓、芭乐，都富含维生素C。而有的水果维生素C的含量非常少了，几乎没有，例如苹果、梨、桃、樱桃。

其次，维生素C因为是水溶性的维生素，在体内没法储存，不可能一次吃很多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然后让身体慢慢地去利用起来。维生素C吃过量了，是会排出去的。所以基本上每天都要保证能够摄入足够量的维生素C，也就是说，要经常吃富含维生素C的水果。

2025.12.8.录制

2025.12.26.整理

我前面批了罗永浩在卖骗人的保健品，有人问我，你自己吃不吃保健品？如果把维生素片也算成保健品的话，我倒是吃的。我每天起床后吃一片复合维生素片，已经坚持了有快三十年了。

目前权威的医学机构并不推荐但是也不反对人们吃复合维生素片。人体需要的各种维生素、矿物质都可以从饮食获得。我本人饮食是比较平衡比较健康的，按理不应该担心会缺乏哪一种维生素。但是在日常饮食中，我并没有很严格地控制饮食，去算今天吃的这些食物当中含了多少维生素、矿物质，所以没法保证每天吃的饮食当中都含有足够量的每一种维生素，有可能哪一天哪一种维生素摄入得不够。而有的水溶性维生素在人体没法储存，每天都需要摄入足够的量，如果有一天某一种维生素摄入的量不够，虽然不至于马上就导致维生素缺乏，但是就没法让身体一直维持着最佳的状态。所以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就将复合维生素片作为备份，避免有哪一种维生素摄入不足。

另外，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人胃的功能会萎缩，导致胃酸分泌不足，这样就会导致没法从饮食当中摄入维生素B12。这是因为食物中的维生素B12必须在胃里在胃酸和胃蛋白酶的作用下，将它与蛋白质分离，才能够被人体吸收，但是如果胃酸分泌不足，就会导致没法吸收食物中的维生素B12。所以美国医学科学院建议，如果上了五十岁，每天都应该补充维生素B12制剂，或者是维生素B12强化的食品。专门去吃维生素B12制剂还不如就吃复合维生素片，里面已经含有足够量的维生素B12了。

有人可能会担心如果吃的食品当中已经含有足够量的维生素，再去吃一片复合维生素会不会导致过量？每一种维生素都有推荐每天应该摄入的量，但是这个量是最低需要的量，如果每天摄入的这种维生素的量低于推荐量，身体有可能会出问题，但是并不等于高于那个量就会对身体有害。

有一些维生素，比如说维生素B12，摄入再多，目前也没有发现会有什么不良反应，没有限量。还有的维生素有限量，如果超过了，对身体有可能会有害。但是，这个限量要比推荐摄入的量要高得多。比如说维生素C的限量是推荐量的大约二十倍。所以除非你去找维生素C片吃，有意摄入大量的维生素C，否则是不会超过限量的。复合维生素里面含的维生素的量基本上都在推荐量的范围内，所以即使已经从食品摄入了足够的维生素，再加推荐量，不至于导致超过限量。

只有一种维生素的量会比较高。我注意了一下，B12的量在复合维生素片中的量往往是推荐量的几倍甚至十倍。但是我刚才说了，对于维生素B12是没有限量的，吃再多也不会对人体有什么危害，只不过从尿里排出去了，因为是水溶性的维生素。

维生素片极其便宜，一片复合维生素就几美分，到Costco（好市多）去买一罐复合维生素片也就十几美元，可以吃一年，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那么既然几乎没有成本，又不会有危害，可能还有好处，那我就吃呗，所以就吃了这么多年了。

维生素片不是一般人心目中的保健品。一般人认为的那些保健品，是号称能够对身体起到保健作用的，比如说能够预防衰老、预防慢性病。这些人们心目中的保健品不能一概而论，有几种情况。

一种完全就是骗人的。像罗永浩在卖的骨胶原蛋白，纯粹就是骗人的。不只是骨胶原蛋白，所有的胶原蛋白的保健品，毫无例外，全部都是骗人的。

还有一种情况，保健品号称含有的那种保健物质的确有比较充分的证据证明它对人体能够起到保健作用，能够预防慢性的疾病。比如说花青素、茄红素、鱼油。但是我为什么不吃这一类保健品呢？因为我们完全可以从食品当中去摄入这些保健物质。而且多吃蔬菜、水果、鱼还能够摄入更多的别的保健物质，不是吃的那种保健品里头有的。

我们应该强调的是从食品当中摄入保健物质，这跟完全靠从食品当中摄入维生素还不一样。维生素是人体必需的，很多维生素是每天都必须要摄入的。而保健物质并不是人体必需的，只是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所以只要经常吃就可以了，不需要一定要每天都吃。

还有一类保健品，有效性和安全性都还不明确。有一些小型的研究认为它们对于人体能够起到保健作用，但是也有别的研究认为起不到什么作用。而对于长期摄入会对身有什么样的不良作用，目前也还不清楚。实际上大部分市场上的保健品应该都归为这一类。对于这一类保健品，就更没有必要去吃了。

不吃保健品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保健品这个行业基本上是一个骗人的行业。首先，它是一个暴利产业。用来生产保健品的那些原料往往是食品工业的废弃物，本来是要扔掉的，被用来生产保健品的成本极低。保健品的成本主要是营销成本，所以你去买罗永浩推销的保健品，就是在养罗永浩这种骗子。

其次，保健品产业缺乏监管，不仅在中国没有监管，在美国也很少有监管。FDA对于保健品监管的力度极弱，跟监管药品完全没有可比性。即使是号称是大品牌的保健品，质量控制也做得很不好。经常被发现，即使是大品牌的保健品，里面含有的那种号称能起保健作用的成分量不足，甚至根本就没有。也经常被发现里面反而含有一些有毒、有害的物质。这表明对这个产业基本上没有监管。

如果你非要吃保健品不可的话，要看看买的这种保健品有没有经过美国药典认证。美国药典简称USP，是一个专门制定美国市场上的药品成分规范的非营利性组织。他们也给保健品做认证，生产保健品的厂家如果向他们交认证费，USP每年都会去查他们生产的保健品里是不是含有他们生产的那种成分，量是不是足够，有没有含有那些有毒有害的成分。

所以经过USP认证的保健品不管有效没效，至少是有质量控制的，能够保证里面含有足够的声称的那种成分，没有掺杂了有毒有害的东西。你如果要买保健品的话，要看一下上面是不是有贴着USP认证。我一直买的是Costco自产的复合维生素片，不仅便宜，而且有USP认证。没有USP认证的产品，最好买大药厂生产的，例如善存，质量控制应该比一般的保健品公司做得好，只是比较贵。

2025.12.6.录制

2025.12.25.整理

我以前经常嘲笑老中医将中国人当成是特殊人种，告诫人们不要喝凉水、吃冷饮，避免“胃寒”。有这种老中医思维的不限于老中医，很多中国人都有，包括那些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中国医生，也有这种一拍脑袋就提出保健建议的老中医思维。

最近我看到北大首钢医院胃肠外科的一个医生做了一期医学科普，告诉人们怎样保护胃，避免消化不良，提出了几条建议，包括吃饭的时候不要喝很多水或汤，不要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避免分心，吃饭要细嚼慢咽，以及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喝茶。

这些中国医生虽然上过了医学院，受过了现代医学的教育，但是对于人体是怎样运转的，还是稀里糊涂的，跟老中医一样糊涂。他们和老中医一样，将胃当成了是一个死的东西，就像一个充满液体的容器，如果喝了很多水或汤到这个容器里，就把胃液稀释了，胃酸也就被稀释掉了，这样就会导致消化不良，因为胃酸太低了。

人体是活的，胃也是活的，有自己的一套自我调节系统。胃酸是由胃壁细胞分泌的，胃壁细胞要不要分泌胃酸是由促胃液素决定的。促胃液素是怎么样控制胃壁细胞分泌多少胃酸呢？首先，要收到正反馈的信号。如果胃里出现了多肽（蛋白质的消化产物），这是有食物进来了的信号，促胃液素就会让胃壁细胞多分泌胃酸。胃酸分泌到一定程度，胃液酸性增加，就成了负反馈的信号，促胃液素就会让胃壁细胞别再分泌胃酸。这样就达到了平衡。

如果喝了大量的水到了胃里，真的将胃液稀释了，让胃酸变得没那么酸了，促胃液素就不会抑制胃壁细胞分泌胃酸，反而会刺激分泌胃酸，这样很快地胃液的酸性又升上去了。所以这是一个自我调节的过程，这个调节是无意识的，不受意识的控制，不会说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分心了，胃液就不分泌了。并不是要专心吃饭，想着要分泌胃液，才会分泌胃液。

吃饭要细嚼慢咽也是中国传统的养生建议，理由是，在嘴里慢慢把食物嚼得细了、烂了，再吞下去，有助于消化。我们吃东西之所以要咀嚼，目的是为了让食物变小了之后能够通过食道进入到胃里。所以只要将食物嚼得足够小，小到能够通过食道，而不要大块吞咽下去噎住了，就可以了。不需要嚼得很细很烂，那跟会不会被消化没有任何关系。的确食物是要最后变得很细很烂才容易消化，但是那个过程是在胃里完成的。胃会不停地蠕动，就像一个搅拌机不停地在搅拌，结果就会让食物变得糜烂。这个过程可比细嚼慢咽要有效得多。进入胃的食物最终都会变成一团糜烂的东西。实际上消化食物的主要场所不是胃，而是小肠。等到胃里的食物变得很烂了，慢慢地进入小肠，在小肠里做消化和吸收。

那个医生建议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喝茶，理由是茶叶里含有很多鞣酸，鞣酸会跟食物中的蛋白质结合，导致蛋白质没法被消化，因而会导致营养不良。鞣酸音译叫单宁酸，的确能够跟食物中的蛋白质结合，导致蛋白质难以被消化和吸收。但是茶水里鞣酸的量跟食物中的蛋白质的量相比，微不足道，即使有一小部分蛋白质跟鞣酸结合导致没法被消化、吸收，也不至于导致蛋白质的摄入太少而导致营养不良。

不过，食物中的鞣酸虽然对于宏量营养素的吸收不会有影响，对于微量营养素的吸收有可能会有影响。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铁，鞣酸跟铁结合会导致食物中的铁没法被人体吸收。但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日常食物中铁的含量能够充分满足我们人体对铁的需求，即使有一部分被鞣酸结合了没法被吸收，也影响不到我们对铁的摄入的需求。不过那些患有缺铁性贫血的人就要注意了，吃饭时不仅要避免喝茶，还应该避免喝咖啡、葡萄酒、果汁，因为它们同样含有很高的鞣酸。

中国人之所以特别讲究养胃，是因为在中国人中胃病特别多，尤其是胃溃疡、胃癌发病率在中国人中非常高。全世界每年新发现的胃癌的病例40%都在中国。中国为什么有这么高的胃癌的发病率？这跟中国人不良的生活习惯有很大关系。

导致胃癌的一个重要的风险因素是幽门螺杆菌感染，而中国人大部分从小就被幽门螺杆菌感染了。从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喂饭时，习惯于先在自己的嘴里嚼烂了再喂，这不就是在交流唾液吗？吃饭不分餐，也不用公筷，即使不是同一个家庭的人也都用筷子去夹同一盘菜，这也是在互相交流唾液。

中国人喜欢吃腌制食品，火腿、香肠、咸肉、咸菜等等，认为是美味，但是腌制食品含有大量的致癌物。

中国人喜欢喝白酒，喝酒还喜欢斗酒。但是相当一部分中国人天生不适合喝酒，因为有基因缺陷，体内缺乏乙醛脱氢酶。酒是乙醇，乙醇会在体内被分解成乙醛，本来应该由乙醛脱氢酶进一步将乙醛分解成无毒的乙酸，但是很多中国人体内乙醛脱氢酶的活性很低，没法分解乙醛，而乙醛是强烈的致癌物。本来天生不适合喝酒，却喜欢喝白酒，又喜欢斗酒，也就容易得胃癌。

中国人很喜欢吃野菜、中药。很多野菜、中药里面也是一堆致癌物。由于中国人胃病高发，所以很喜欢喝中药来养胃，号称养生。中药里本来就有一大堆致癌物，那不越养越糟糕吗？

所以对中国人来说的确要注意胃的保健，但是这应该基于科学，改掉不卫生的不良生活习惯，而不是去听那些老中医或者有老中医思维的医生的“养生建议”，越听他们的建议越糟糕。

2025.11.30.录制

2025.12.19.整理

杨振宁活了103岁，很长寿，而中国人特别崇拜百岁老人，好像一百岁是一个多大的坎，活过了一百岁被认为了不得。李政道活了98岁，其实也很长寿，但是因为没有过一百岁这个坎，就被认为不如杨振宁会养生。

杨振宁成了百岁老人之后，就有养生经验之谈。官媒报道过杨振宁是怎么养生的，号称有六条人人可学的养生智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杨振宁说的，还是一些所谓的养生专家借杨振宁之口搞出来的，虽然是官媒说的，但官媒也是不可信的，也喜欢胡编乱造。更不要说网上那些自媒体，更是一看就知道是在胡编杨振宁的养生之道，号称杨振宁有什么秘方能够重振雄风。

即使这些所谓的养生智慧真的是杨振宁本人说的，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并不真正就是养生智慧。那只是一个人的经验之谈，在养生这个问题上，跟医学其他问题一样，个案是不能说明问题的，不能只看某一个人怎么说。

有些人也知道靠一个人是不能有什么养生之道的，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所谓的长寿村，村子很多人都是百岁老人，那么他们的经验之谈就是可靠的吧？其实那些所谓的长寿村，特别是中国的长寿村都是炒作出来的，甚至是造假。因为把这当成了一个产业，当成了生意来做，所谓的养生之谈当然更不可信。

还有一些研究是在更大的范围内来调查特别长寿的老人，例如江苏就调查过江苏百岁老人的生活经验。但是这种调查也没有什么价值，从他们归纳出来的养生经验并不能适用于普通人。这些特别长寿的老人之所以能够长寿，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有好基因，跟他们的生活经验没有什么关系。这些长寿老人的生活方式往往是不健康的，比如说有很多长寿老人喜欢抽烟、酗酒，不爱运动，喜欢吃咸菜。但是因为他们有好的基因，不良的生活习惯对他们的寿命没能产生什么影响，但是普通的人能够跟着学吗？杨振宁也是如此。杨振宁说他很懒惰，不喜欢运动。那么你也跟着就不运动了？

杨振宁自己倒是说过，他没有什么养生之道。他认为自己长寿，主要是因为他有好基因。但是杨振宁在七十多岁的时候曾经得过心梗，做了搭桥手术。这不像是有好基因。心脏病是现代人第一死因，那些特别长寿的老人往往心脏很健康。如果七十多岁已经做过搭桥手术了，很难说有良好的长寿基因。这一次杨振宁的大儿子没有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因为他的大儿子去年已经去世了，才活了73岁，显然没有遗传到杨振宁的长寿基因。

所以杨振宁很可能是没有长寿基因的。他之所以能够长寿，主要是现代医学的功劳。如果没有现代医学，他七十多岁已经发生心梗了，可能那个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如果不做搭桥手术的话，他怎么可能活到过了一百岁呢？主要的功劳就是现代医学的功劳，现代医学把他救过来之后他还能够活那么多年。

他得以长寿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后来回国了，他到中国享受到了最好的医疗待遇，肯定是高干的待遇，表面上没有当官，但是毕竟是个院士，院士能够享受到副部级的医疗待遇，更何况还不是一个普通的院士，是诺贝尔奖获得者，能够享受的医疗待遇，是普通的中国人难以想象的。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党和国家领导人那么多长寿的，活到一百岁的也有的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有良好的基因，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能够享受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待遇，比在美国普通的人待遇好多了。杨振宁如果不回国，在美国就是一个普通人，他在美国能够享受到的医疗待遇，就是普通人的医疗待遇，跟他在中国没法比。所以杨振宁能够长寿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能够享受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待遇，也就是中国高干的医疗待遇。

我们不是高干，享受不到杨振宁那么好的医疗待遇，也就别指望能够从他那里学到什么养生经验了。如果真的根据他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养生经验，反而会被害。

我们要保持健康，要长寿，还是应该遵循科学的保健方法，不抽烟、不酗酒、饮食健康、经常锻炼、精神放松……科学的保健知识都是通过大规模的流行病学调查、离体实验、动物实验、人体临床试验归纳、统计出来的，是最可靠最可信的，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最有可能能够因此健康长寿的。不一定能够做得到，因为还有运气和基因的成分，但是毕竟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性，要比去听什么百岁老人的经验之谈大多了。

我们不能盲目追求长寿，更重要的是要能过一个健康的晚年。否则，虽然活得很久，但是后来身体非常糟糕，卧床不起，甚至老糊涂了，那有什么意义？杨振宁过完百岁之后，摔了一跤，最后三年一直在住院。那三年活着有啥意思呢？

杨振宁有一点是挺让人羡慕的。他头脑一直非常清醒，思维一直非常敏锐，没有老糊涂，没有得了老年痴呆。我看了号称是他生前最后一次接受访谈的视频，头脑的确还是非常清醒的。这可能跟他的生活习惯有关系，他说他自己很喜欢看书，喜欢思考问题。这不只是个人的经验之谈，有很多研究都表明一个人学历越高，越喜欢看书，越喜欢动脑子，老年痴呆的可能性也就越低。

2025.11.29.录制

2025.11.16.整理

中国有一个女孩，才15岁，肝脏长了恶性肿瘤，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肿瘤科治疗。记者去采访，这个女孩说，医生说我得肿瘤是因为喜欢吃垃圾食品。主治医生也说，这个女孩祖孙三代都没有人得过这种癌症，她会得就不是遗传因素导致的，而是平时喜欢吃垃圾食品，吃泡面、火腿、辣条这些零食导致的。

医生说去查房的时候，看到这个小孩在吃鸡腿。他拿起鸡腿的包装一看，保质期18个月，说一个鸡腿怎么能够保存这么长的时间呢？就是加了很多防腐剂，是泡在防腐剂里的。所以他呼吁家长们一定要注意小孩的饮食，吃什么食品要看一下是不是有防腐剂、食品添加剂，不要让他们随便吃垃圾食品，不然的话就会得癌症。

这个主治医师号称治疗的是癌症，但是缺乏癌症的知识，甚至还对他治疗的这种癌症也缺乏知识。他说这个女孩得的是肝未分化肉瘤，全称应该叫做肝未分化胚胎性肉瘤。如果他查过关于这种恶性肿瘤的相关资料，就该知道它就是遗传的。他说祖孙三代都没有得过这种癌症，所以不可能是遗传的，是错的。导致肿瘤的遗传因素不一定是直接从父母遗传了某一个致病基因，完全可能是在性细胞生成或者胚胎发育的过程中出现了染色体异常或者发生了基因突变导致的。

比如说，唐氏综合症是一种遗传的疾病。你能够说因为祖孙三代都没有人得过唐氏综合征，那么唐氏综合征就不是一种遗传病吗？肝未分化肉瘤就是类似的遗传病。它是因为染色体出现了异常，发生了易位，导致在胚胎发育的过程中残留了一些未分化的干细胞。这完全是遗传因素引起的，跟后天的、环境的因素，包括跟吃什么没有关系。

肝未分化肉瘤是一种很罕见的癌症，90%是15岁以下的儿童得的。这种主要是儿童得的癌症跟环境因素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环境因素引起的，暴露的时间越长，风险越大，得的概率越高，大人得这种癌症的比例应该比儿童更高才对，不会大部分都是儿童得的。

这个医生将儿童得了癌症怪为是吃垃圾食品引起的，这不是孤例，以前已经有别的中国医生这么说过了，我也批过了。他们之所以敢这么说，因为迎合了很多人的心理。很多人觉得垃圾食品含有那么多的食品添加剂，对身体不好，儿童本来就喜欢吃垃圾食品，所以他们得癌症就是跟吃垃圾食品吃多了有关。

食品添加剂通常不会是致癌物，除了一些例外，因为如果是致癌物是不会批准使用的。哪些例外呢？某一些防腐剂本身不是致癌物，但是可能会产生致癌物。例如，在加工肉制品当中，普遍会用亚硝酸钠做防腐剂。亚硝酸钠本身不是致癌物，但是在酸性和加热的条件下，会跟肉里的氨基酸起反应，产生亚硝胺。亚硝胺就是一种致癌物。

明明知道它会产生致癌物，为什么加工肉制品还是要用亚硝酸钠作为防腐剂呢？因为肉类在保存过程中容易被肉毒杆菌污染，肉毒杆菌一旦繁殖，会产生肉毒素，而肉毒素是已知的最毒的毒素之一，摄入了一点点的量，人就会被毒死。亚硝酸钠可以有效抑制肉毒杆菌的生长，所以权衡利弊的结果，还是应该用亚硝酸钠做防腐剂。何况加工肉制品即使没有用亚硝酸钠，本身就是一种致癌物，本来就不应该多吃。

别的食品用得比较多的防腐剂主要是苯甲酸和山梨酸。苯甲酸本身也不是致癌物，但是饮料中如果加了苯甲酸，它能够跟维生素C起反应，产生苯，苯就是一种致癌物。为什么知道它有可能产生致癌物，还要用它呢？也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如果不用防腐剂，在保存过程中，细菌、真菌会污染、繁殖，对身体反而有害。特别是真菌，一旦繁殖了，会产生真菌毒素。有的真菌毒素就是致癌物，甚至是非常强烈的致癌物，比如说黄曲霉素，可比什么防腐剂会产生的致癌物毒性要强多了。

至于山梨酸，是非常安全的，本身不是致癌物。目前也没有发现它能够跟别的什么东西反应产生致癌物。所以大家买包装食品要习惯看成分表，尽量选择用山梨酸作为防腐剂的。

但是我们从食品中摄入的致癌物，不管是从食品添加剂来的，还是天然产生的，并不是吃下去了很快就能够导致癌症。是要长期摄入，才会增加导致癌症的风险。所以不能把小孩得癌症怪为是因为吃了食品中某一种致癌物导致的，而是年纪越大摄入致癌物的时间越长、量越多，得癌症的风险也就越高。我们通常可以把癌症视为是一种老年病，就是因为老人得癌症的风险是最高的。

不要说是小孩得癌症了，即使是大人，即使是老人得癌症，通常也不能就怪为是因为他长期吃了某一种食品里含有致癌物。我们认为某一种食品的某一种成分，或者某一种食品添加剂是致癌物，增加癌症的风险有多高，这是大样本的统计结果，并不是说100%都会得癌症。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他得癌症是不是因为吃了什么致癌物引起的，这是没法确定的。不能就认为这两者之间就存在着因果关系。

但是中国的医生就喜欢下这种定论。对于具体的病例，得了癌症了，就一口咬定是因为喜欢吃什么食品引起的，因为中国的医生就像我以前一再说过的，本质都是老中医，都是喜欢一拍脑袋就给出结论。

当然我并不是说对于小孩吃垃圾食品无所谓，不用关心，因为的确小孩吃垃圾食品吃多了是会有害的。垃圾食品为了好吃通常是高糖、高盐、高脂肪，吃多了容易长胖。还有的食品添加剂有可能会对小孩的神经发育会产生不良的影响。例如人工合成的食用色素，被怀疑有可能增加小孩多动症的风险。关于人工合成色素的可能危害，我以前已经说过了，就不再说了。这些危害都跟会得恶性肿瘤、癌症没有关系，你不能用会得恶性肿瘤、癌症来吓唬小孩，不让他们吃垃圾食品。

小孩得癌症是一个不幸的事件，是一个偶发事件，跟小孩本人有什么“不良习惯”没有关系，不能把它怪为是因为小孩喜欢吃垃圾食品或者别的什么习惯导致的，这样会增加了小孩的心理负担，小孩为此会去自责，感到内疚，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所以这种医生是不配当医生的。

2025.10.13.录制

2025.10.28.整理

今年（2025年）诺贝尔生理学奖被认为爆了冷门，反正中国的那些专家都没有预测到。所以他们在做揭奖直播的时候一开始很尴尬，后来又都改口，说这个奖是实至名归，但是为什么实至名归，他们又说不清楚。

也有不以为然的。例如觉得自己比谁都懂诺贝尔奖的饶毅，这一次又没有预测到，所以又认为这个奖发错了，那两个美国科学家不应该得奖，说他们的工作是狗尾续貂，对他们接受记者采访破口大骂，说他们是恬不知耻。其实是饶毅自己不懂，将一个免疫学的工作当成了医学遗传学的工作。

饶毅自己压根儿就不懂免疫学。从新冠疫情期间他发表的那些奇谈怪论就可以知道他没有免疫学的基础知识，很无知。要了解这项工作需要具有一定的免疫学知识。不过免疫学是非常复杂的一个学科，内容太多了，不可能在一篇文章中讲免疫学的基础知识。也许我以后在特供会员的“人人应知的生物学”系列会比较具体地介绍免疫学的基础知识，现在只能简单地讲一下。

人体免疫系统最主要的作用是发现和消灭入侵的病原体。这个过程涉及到很多免疫细胞。其中特别重要的一种免疫细胞叫T细胞。今年诺奖的工作就是关于T细胞的，所以接下来我只讲T细胞不再讲别的免疫细胞了。

T细胞可以被分成两大类，要去杀病原体需要这两类T细胞合作。一类叫做助细胞，它们随着血液在身体里到处乱窜，发现了有病原体，就发出了警告，把另一类T细胞叫来。这第二类T细胞叫做杀手细胞，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种T细胞是要来消灭入侵的病原体的杀手。

助细胞是怎么知道有病原体入侵呢？我们以病毒入侵为例。病毒在入侵了人体细胞之后，有一些蛋白质的片段会在细胞的表面表现出来，就像一把钥匙在细胞表面长出来。助细胞的细胞表面也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叫做受体。我们可以把它比喻成锁，它的形状像是有一个锁孔。

助细胞表面的这把锁，几乎有无穷多的形状，可能有10的15次方的不同的组合产生的不同的形状。所以不管被病毒入侵的细胞生出来的那把蛋白质的钥匙是什么形状的，都能找到刚好有一把锁跟它对应，能插进去。不管那个入侵的病毒是以前就有的病毒还是一种新的病毒，比如说新冠病毒，不管那个蛋白质片段是什么形状的，总能有一把锁刚好能够跟它结合。这把钥匙插进去，助细胞就被激活了。激活了之后，它就发出信号，找来了杀手细胞将病原体杀死。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既然助细胞上面那把锁是有几乎无穷的形状的，什么样的蛋白质片段都有可能插进去，那么人体细胞的表面也有各种各样的蛋白质，岂不是也有可能插进助细胞上面的锁，让助细胞产生反应？

但是，在正常情况下，它是不会产生反应的。这叫做免疫耐受。只有在异常的情况下，钥匙插到了锁里产生了反应，这个时候助细胞就误以为人体自身的细胞是入侵的，就会叫来杀手细胞杀死人自身的细胞，导致了各种各样的炎症，叫做自身免疫。自身免疫疾病是一大类的病，有的病很罕见，有的病很常见，比如说类风湿关节炎、红斑狼疮就都是自身免疫疾病。

这样就有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在正常的情况下T细胞能够识别，这是我们自身的细胞，而那个是入侵的病原体？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在异常的情况下出现了自身免疫？

T细胞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它是在胸腺里发育成熟的，再释放到血液里。T是英语胸腺的第一个字母。T细胞在胸腺里成熟之后释放出去之前，要进行训练，相当于是新兵，训练好了再放出去。其中一种训练的方式是要让它能够分辨自身的细胞和病原体。

这是五十年前就已经发现了。有一种胸腺细胞表面有各种各样的人体自己产生的蛋白质片段，人体所有的蛋白质片段在上面都有。发育出来的T细胞先尝试着用它上面的受体去跟这些人体蛋白质的片段结合。如果结合上了，起反应了，叫做自身反应，这种T细胞就不能释放出去，要让它自己死掉，叫做细胞凋亡。

只有不产生自身反应的T细胞才释放出去，这样它们就不会去攻击我们人体的细胞。因为胸腺是产生T细胞的中枢，让T细胞不去攻击人体自身细胞的训练过程，就叫做中枢免疫耐受。

但是后来发现其实放出去的那些T细胞并不是都不能有自身反应的。有一部分有自身反应的T细胞漏网跑出去了，有可能对人体细胞产生反应。但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并不会去攻击人体细胞。这就说明即使这种能自身反应的T细胞释放出去了，也还有一种机制在控制着它，不让它去攻击人体自身的细胞。释放出去的那些地方叫做外周，这种控制就叫做外周免疫耐受。

外周免疫耐受有几种机制，以前有的已经发现了，甚至也得过诺贝尔奖。今年诺贝尔奖就是颁发给关于外周免疫耐受的发现的，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种机制。

这个机制最早是日本的获奖者坂口志文发现的。坂口志文在1982年从医学院毕业，但不去当医生，要做基础研究，开始研究这一方面的问题。他的研究不是凭空掉下来的，而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的。在他之前日本科学家已经做出了一些初步的发现。他们摘除了生下没几天的小鼠的胸腺，看对免疫系统会有什么影响。本来的推测是，胸腺是产生T细胞的，小鼠刚出生没多久就被去掉胸腺，不会有新的T细胞释放出来，那么免疫反应应该很弱。结果发现，恰恰相反，免疫系统发疯了，免疫细胞到处乱攻击自身的细胞。也就是说，这些老鼠得了自身免疫病了。

美国科学家做了进一步的研究，将那些健康老鼠的T细胞注射到这些摘掉了胸腺的老鼠身上，发现这些被摘掉胸腺的老鼠的免疫系统正常了，不会再发疯了。这表明在T细胞里有某种东西能够控制T细胞不去攻击自身细胞，能够让免疫系统安静下来。

板口的贡献就是把这个东西找到了。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在1995年发现存在着一种新的T细胞。它的作用是控制不要攻击自身的细胞。他把这种新发现的T细胞叫做调节性T细胞。

这个机制是这样的。能够自身反应的助细胞漏网跑出去，跟自身的细胞结合，产生反应了。调节性T细胞也是在全身到处乱窜的，随着血液流动，也流到了这个地方，跟这个细胞结合了，让它知道这是自身的细胞，就会告诉已经起反应的助细胞安静下来，别去把杀手细胞叫来杀自身细胞。

那个时候，对生物学的研究已经进入了分子时代。板口虽然证明了人体里有一种新的T细胞，但是因为他没有发现它的分子基础，很多人是不服的，认为虽然发现了一种新的T细胞，也许并不是起到调节性的作用，对T细胞的调节也许是由别的原因导致的。

调节性T细胞的分子基础就是那两个今年获奖的美国科学家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发现的。他们是在生物技术公司做研究的，没有当过大学教授，把当大学教授视为人生顶峰的饶毅因此瞧不起他们，就像他也很瞧不起没当成教授却由于研究mRNA疫苗获得2023年诺贝尔生理学奖的卡里科，也认为她不配获奖。

这个发现跟一种特殊的老鼠有关系。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有一个曼哈顿计划研发原子弹，为此专门在田纳西搞了一个国家实验室研究老鼠的突变，研究核辐射会让老鼠产生什么样的突变，也研究老鼠在繁殖的过程中自然发生的突变。因此发现了一种奇怪的自然突变。这种老鼠生下的后代，雌的都没问题，很健康。但是雄的有一半会得一种皮肤病，皮肤变得很薄，产生大量的皮屑，这种突变老鼠就被叫做多皮屑老鼠。这种老鼠不只是得皮肤病，解剖发现器官也发生了病变，主要是脾脏、淋巴结肿大。这种老鼠是活不久的，出生几周之后就死了。

因为只是有一半的雄鼠会有这种突变，而雌鼠都没问题，那么能够想到这是性连锁，在高中生物课我们学过，跟色盲一样，表明这个突变的基因是在X染色体上。

到了九十年代，发现这种多皮屑的老鼠之所以会出现这些症状，是因为得了自身免疫病，免疫细胞攻击它的皮肤、脾脏、淋巴结等等。这样就有了一种可以用来研究自身免疫疾病的老鼠品系。

当时布伦科和拉姆斯德尔都在华盛顿的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工作。这家生物技术公司主要研究的就是要怎么样治疗自身免疫疾病，想要研发出治疗自身免疫疾病的新药。他们知道了有一种多皮屑老鼠会得自身免疫疾病，因为它是天生就得的，说明是基因导致的，而且是单基因导致的，就想到要把那个致病基因克隆出来。

在当时要找一个致病的基因是很麻烦的。因为知道致病基因是在X染色体上，而且此前通过基因定位已经知道是在X染色体的中央，他们通过基因定位逐渐缩小这个基因所在的范围，一直缩小到了就剩下二十个基因，然后一个基因一个基因地测究竟哪一个是导致这种疾病的致病基因。运气很不好，直到测到第二十个才发现是它引起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基因，属于一类叫做Fox的基因，所以他们就把这种新发现的基因叫做foxp3。老鼠之所以会得自身免疫疾病，就是foxp3基因发生了突变。他们还做了转基因老鼠实验来证明这一点。正常的foxp3基因转入到了foxp3基因发生突变的老鼠里，发现它们正常了。这就证明了foxp3基因如果正常的话，就不会得自身免疫疾病。发生了突变，就会得自身免疫疾病。

那是2001年，人类基因组计划差不多完成了，人类基因组序列基本上都公布了，他们就去搜，发现在人基因组里也有这个基因，那么很可能这个基因发生的突变也会让人得先天的自身免疫疾病。他们想到了人也有一种性连锁的先天免疫疾病，只有男孩会得，而且有这种遗传病的男孩生下几周之内就必须做干细胞移植，否则就会死。他们跟华盛顿大学儿科医院联系，搞到得这种遗传病的男孩的样品，检测发现的确是foxp3基因发生了突变。

他们的论文发表之后，板口马上就想到，foxp3基因跟调节性T细胞有关。实验发现，如果是普通的T细胞，里面的foxp3基因是不表达的。调节性的T细胞里这个基因是表达的。如果把已经表达的foxp3基因转到了普通的T细胞里，普通的T细胞也变成了调节性T细胞。这就证明了这个基因是能够产生调节T细胞的一个关键。

这样就构成了一个很完整的故事，关于外周免疫耐受的一种重要机制到此就发现了，对于调节性T细胞的作用也没有争议了。从那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非常热门的领域，研究的人非常多。

我看到中国有一个妄人在网上针对今年的诺贝尔奖评论说，诺贝尔奖的这些成果都没用。我们不说别的领域吧，生物医学领域的诺贝尔奖成果都会有用的，时间早晚问题。比如说调节性T细胞现在确认了，解决了一个很重大的免疫学的理论问题，那么它有没有实用的价值呢？当然有了。

首先，因为它跟自身免疫疾病有关系，我们就可以想到能不能用它来治疗自身免疫疾病。自身免疫疾病并不是都是因为foxp3单基因发生了突变，那是遗传的，如果发生突变非常严重。有的自身免疫的疾病病人也会产生调节性T细胞，只不过在发病的那些组织调节性T细胞量很少，所以控制不了T细胞去攻击自身的组织。那么一个治病的思路就是怎么样让发病的那些组织能够有更多的调节性T细胞，让免疫系统在那里平静下来，不要去攻击自己。类似的还有器官移植的排斥反应，同样也可以想要怎么样让移植的器官那一块有更多的调节性T细胞，这样就不用吃药，也能够抑制排斥反应。

这个研究还能够用于治疗癌症。后来板口的研究重点就是要怎么样利用调节性T细胞治疗癌症。为什么这会跟治疗癌症扯上关系呢？T细胞里的杀手细胞除了能够杀死病原体，如果发现肿瘤细胞不是正常的细胞，也能够把它杀死。但是肿瘤细胞很狡猾，能够躲过杀手细胞，不让杀手细胞去杀它。肿瘤细胞能够躲过杀手细胞也有几种机制，其中的一种机制就是能够调来大批的调节性T细胞，让杀手细胞不要杀它，让那里的免疫反应安静下来。所以治疗肿瘤一个思路就是要怎么样减少在肿瘤组织那一块的调节性T细胞。

目前的这些研究都还是很初步的，但是非常热门。要怎么用调节性T细胞来治疗各种各样的疾病，光是这方面的临床试验，现在在招募实验对象的或者已经在做的就有两百多个。但是都是刚刚起步。从一个基础的研究到进入应用，往往要花很长的时间，按照板口的估计，可能要再过二十年。他今年六十多岁了，他说不一定能够看到。我们希望这个成果早日转成应用，让板口能够看到。

2025.10.7.录制

2025.10.22.整理

我之前谈到，川普专门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他对自闭症的重大发现。看来他要是得不了诺贝尔和平奖，还想去拿一个诺贝尔医学奖。川普为什么这么重视自闭症呢？因为一般的美国人也都重视自闭症，觉得自闭症越来越多，是一大社会问题。

一般的人的确会感觉到自闭症越来越多，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自闭症，现在突然发现很多亲友的小孩都被诊断得了自闭症。这种感觉是对的，统计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美国疾控中心是在2000年才开始统计自闭症，当时自闭症的发病率是150分之1。最新的数据是2022年的，自闭症在美国的发病率高达31分之1，过了才20多年就变成5倍了。所以很多人就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自闭症，越来越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川普宣布说是因为小孩疫苗打多了，以及孕妇怀孕的时候吃了对乙酰氨基酚也就是泰诺导致的，所以他在新闻发布会上不停地说“不要吃泰诺”“不要吃泰诺”，连续说了二十多遍“不要吃泰诺”。

但是只要有点脑子就知道自闭症越来越多不会是因为小孩打疫苗或者孕妇吃泰诺导致的。自闭症往往是在小孩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诊断了，所以如果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话就基本上没有迟滞，而我们打疫苗吃泰诺已经有几十年了，怎么可能这一二十年来自闭症才突然爆发出来呢？所以有脑子就知道跟打疫苗、吃泰诺是不会有关系的。

那么为什么自闭症越来越多了呢？两个原因导致的。

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对自闭症的认识加深了，而且对自闭症的定义越来越扩大了。自闭症这个名称第一次被提出来是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但是在那之前，肯定也有小孩得了自闭症，只不过当时不被认为自闭症，可能会被归为是智障或者别的精神障碍。

美国精神疾病诊断的圣经叫做《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简称DSM。DSM是一直到了1980年出第三版才把自闭症列进去，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开始美国医学界才把自闭症正式认为是一种精神障碍。当时对自闭症的定义很狭隘：小孩到2.5岁被诊断，表现出有沟通障碍，对环境的反应异常（比如说对强光或者噪音反应非常激烈），以及不愿意与人交往。

1994年DSM出第四版，扩大了自闭症的诊断标准，又增加了几条，包括：人际关系受损，也就是说没法跟人有正常的人际关系；非语言沟通障碍，不只是语言沟通障碍，以前只是限于语言沟通有问题；虽然能够用语言沟通，但是沟通的模式跟一般的人不同。定义明显扩大了，因此被诊断得了自闭症的人数当然也就大大增加了。

到2013年DSM出第五版又把自闭症的定义扩大了，将以前认为是四种精神障碍的都综合起来归为自闭症，把自闭症变成了一个谱系，就叫做自闭症谱系。

而且以前对自闭症的诊断限于很小的小孩，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所有年龄层的人都有可能被诊断为自闭症，大人也能够被诊断为自闭症。所以在短短的十年内，美国已经成年的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被诊断得了自闭症的人数增加了四到五倍。

所以这是由于自闭症的定义扩大导致得自闭症的人数增加了。第二个原因是对自闭症更加重视了，越来越重视了。

2007年美国医学界提出来要对所有的1.5岁到2岁的儿童进行筛查，看有没有自闭症，因为越早确定得了自闭症，治疗的效果会更好。这种大规模的筛查必然会查出来更多的自闭症。

家长、老师更有了自闭症的意识，如果觉得自己的小孩或者教的学生行为有异常，那么就会怀疑是不是得了自闭症。以前碰到这种问题儿童可能会认为他们只是比较笨或者有怪癖，现在就会怀疑是不是得了自闭症，就会让医生来检查做诊断了。对自闭症检查多了，更重视，结果必然就是发现了大量的自闭症。

有几个理由可以表明之所以自闭症越来越多是因为对诊断的定义改变以及诊断做多了导致的。

第一个理由，虽然现在发现的自闭症的病例越来越多，但是，严重的自闭症跟以前相比并没有增加，也就是说多出来的主要是不严重的自闭症，在以前不被认为是自闭症，不被重视，甚至不被认为是有精神障碍的，现在也都算成是自闭症。

第二，以前自闭症被认为是一种白人病，基本上都是白人的儿童才会得，但是现在在美国，非白人——所谓“有色人种”儿童得自闭症的比例，反而要比白人儿童高一些，说明现在普查做得多了，以前只是关心白人儿童，家庭条件比较好才会去做诊断、治疗，现在因为推广开了，所有儿童都一视同仁接受检查。

第三，自闭症越来越多，不只是在美国是这样，在其他发达国家也都是这样，在欧洲、日本、韩国都是大量增加，而且比那些落后国家要多得多，难道能够说发达国家生活条件或者什么因素有问题，才导致自闭症这么多？那是因为发达国家对自闭症的检查、诊断更加重视，更有意识，落后的国家没有。所以不要以为中国自闭症比美国少得多是因为中国人是特殊人种，只能说明中国目前对自闭症的重视还不够。

第四，即使是在美国内部，不同的州自闭症的发病率也不一样。加州和得州是美国人口最多的两个州，但是加州儿童的自闭症发病率几乎是得州的四倍，难道能够说加州比较特殊，生活条件没有得州那么好，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因素，或者加州人民是特殊人种？只能说明加州的医疗保健比得州要好得多，对于儿童的身心健康，包括对于儿童的自闭症，要更加重视。

所以，自闭症之所以越来越多，原因就是因为自闭症的定义、诊断标准发生了变化，以及对自闭症更加重视了。

那么自闭症究竟是什么因素导致的？绝大部分、80%是遗传因素，跟身高差异是一样的。身高差异也是遗传因素占了80%。做为对比，抑郁症的遗传因素就只有30%-50%。

剩下的20%也不一定是环境因素，很可能也跟基因有关。遗传因素必然跟基因有关，但是非遗传的因素不一定就跟基因没有关系。10%-20%的自闭症之所以会发生是因为在怀孕期间受精卵或者胚胎发育的时候发生了基因突变。

比较确定的一个自闭症风险因素是父母的年龄，父母生小孩时的年纪越大，小孩得自闭症的风险也越高。这可能也跟基因有关系，因为父母年龄越大，性细胞产生、胚胎发育发生基因突变的概率也越高。

还有别的因素可能也跟自闭症的发生有关系。孕妇受感染、患有糖尿病、缺叶酸、吃了某种药物都被认为是自闭症的风险因素，空气污染也可能跟自闭症有关。但是所有这些因素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结论，因为都是流行病学调查的结果，有的认为有风险，有的认为没有风险。即使这些因素被确定了跟自闭症的风险有关，也是很小的风险。自闭症之所以这么多，不会是某一种环境因素导致的，例如，不会是因为孕妇吃了某一种药导致的。

即使自闭症跟环境的因素有关，也是跟孕妇有关。也就是说，自闭症可以说是一种先天的疾病，基本上在小孩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他会不会得自闭症。把自闭症怪为小孩接种疫苗，就是无稽之谈了。很多研究也证明了，自闭症跟疫苗没有关系。只不过反疫苗、反科学的人要拿疫苗做文章，十几年来一直就是这样。

川普当局声称要加大对自闭症研究的投入，要搞一个“自闭症数据科学行动”，投入大量的钱来研究自闭症是怎么来的。自闭症是一种很复杂的精神障碍，是一个很复杂的现象，它是怎么导致的，目前的确很多都是还不清楚的，我们本来应该很欢迎政府加大这方面的研究投入。但是，川普他们先入为主，已经认定了自闭症就是因为打疫苗引起的，是因为孕妇吃了某一种药引起的，研究只是为了证明他们已有的结论，所以投再多的钱进去，一方面是浪费，另一方面只是在误导。

2025.9.29.录制

2025.10.13.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