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的存档

蜱虫是一种神奇的生物

2020年5月27日星期三

蜱虫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如果你不被它咬到的话。

 

我住在山沟沟里,天天往野外跑,属于吸引蜱虫的高危人群,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见到蜱虫。有一天,我看到山道旁边盛开着一片妖娆的琴颈花,便过去拍摄。只见一只像小蜘蛛的东西沿着我的裤脚快速往上爬。定睛一看,是一只蜱虫。在把它拿掉之前我给它留影,回家后找出蜱虫图鉴进行比对,认定是加州一带常见的太平洋海岸蜱虫。

 

蜱虫有几百种,数量较多的是长着硬壳的蜱虫,太平洋海岸蜱虫就属于硬壳蜱虫。蜱虫需要吸血才能变态(从幼虫变成若虫,再由若虫变成成虫)、蜕皮、性成熟和产卵,所以一生中它要多次吸血。有时候蜱虫和蚊子、吸血蝙蝠等其他吸血动物一样,会主动出击去寻找猎物。虽然蜱虫和蜘蛛一样长着八只脚(都属于蛛形纲动物),跑起来速度也不算慢,但四处乱跑毕竟太浪费能量,所以更多的时候,它采取的是“守株待兔”的方式,爬到草尖上,用后面的脚抓住草叶,身体倒挂着,朝下张开第一对脚,随着草叶摇曳,一直那么等着,等到有猎物经过,就从草尖上掉下来,掉到猎物身上。

 

蜱虫怎么知道有猎物经过呢?用眼睛看吗?不是的,蜱虫只有一对简单的眼点长在第二对脚上,用于分辨光线的强弱,并不能成像。有些种类的蜱虫甚至没有眼点。在蜱虫前肢的前端,有一个只有它们才有的特殊感受器。这是德国动物学家哈勒在1881年用光学显微镜发现的,所以叫哈勒感受器。这才是对蜱虫发现猎物和寻找配偶至关重要的器官。

 

在电子显微镜底下,可以更明白地看清哈勒感受器的结构。它分成两部分,前面是一个小坑,后面是一个大一些的小室。小坑是一个化学感受器,能够感受周围的二氧化碳浓度的变化。如果二氧化碳浓度突然升高,意味着有动物经过,是它呼吸时呼出的二氧化碳导致二氧化碳浓度的变化。蜱虫最喜欢的宿主是哺乳动物,哺乳动物身体都会散发丁酸——呕吐物的气味主要就是丁酸的味道,在一般情况下气味当然不会那么浓烈,但哈勒感受器也能感受到。

 

哈勒感受器后半部分的小室以前也被认为是化学感受器,但它的构造就像是一个针孔相机,具有会聚光线的作用,会聚可见光对蜱虫没用,但是如果能会聚红外线就很有用,因为哺乳动物是温血动物,会散发出一定范围波长的红外线,如果能探测到红外线,不就可以知道“血源”的到来了吗?这让人联想到这个小室可能是一个红外线感受器,实验也表明蜱虫能够用它探测到哺乳动物身体散发出的红外线。在蜱虫周围放一块金属板,在金属板温度是室温时并不能吸引蜱虫,但是把金属板加热到37摄氏度,蜱虫就会立即向金属板爬去。根据实验结果算出,一只哺乳动物远在四米处散发出的红外线也能被蜱虫感受到。

 

所以,蜱虫就倒挂在草尖上,伸出前肢,感受着二氧化碳、丁酸、红外线,等着有猎物从身边经过。蜱虫的一生就是在等待中度过的。它的生活史的每一个阶段,都需要吸血来完成。雌蜱虫把卵产在落叶覆盖的地面,幼虫孵化出来后,爬到小型哺乳动物或鸟类的身上吸血,然后掉到地上蜕皮,由6条腿变成8条腿,成为了若虫。若虫会爬到比较大一点的哺乳动物身上吸血,然后再次掉到地面蜕皮变成成虫。最后一次吸血,雄蜱虫是为了性成熟并与雌蜱虫交配,雌蜱虫则是要为产卵做准备。它们要吸大型哺乳动物的血,例如鹿。

 

守株待兔当然是很低效的捕猎方式,不过蜱虫有的是时间,可以耐心地等待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大英百科全书说蜱虫为了吸一次血可以等上三年。不知道这是怎么算出来的,难道真有动物学家追踪一只蜱虫达三年之久?在等待的时候,蜱虫的新陈代谢非常低,就像处于休眠状态,所以可以忍饥挨饿这么长时间。它们在真空中甚至也能存活半小时。

 

终于等来了猎物,蜱虫掉到了猎物身上后,并不急于下嘴。这是难得的美餐,要好好享用。它们会在猎物身上到处走动,短则十几分钟,长则一、两个小时,寻找比较隐秘、皮肤比较薄的部位再开始吸血,例如腋下、大腿根,有的蜱虫喜欢钻到耳朵里。在蜱虫的唾液中,有上千种蛋白质,它们有的具有抗凝血作用,确保在吸血过程中血液不会凝固,源源不断地流进蜱虫身体;有的具有抗炎症作用,在它们叮咬的地方不会出现炎症,宿主不会感到痛、痒,觉察不到。这一点很关键,因为雌蜱虫不像雄蜱虫那样吸一点血就知足去找配偶了,而是要一直吸上一、两周甚至更长时间,直到把自己吸成了一个血球,吸进的血液是体重的几百倍,才脱落了,掉到地上产卵。在吸血过程中,蜱虫的细胞快速分裂,让身体变大,才能容下这么多血液。

 

如果一只动物身上寄生了很多蜱虫,被吸走了这么多血,甚至会导致贫血。人倒不必担心会被蜱虫吸得贫血,因为错误地把人当成其他哺乳动物跑到人身上来的蜱虫毕竟是个别的,被吸走一点血没什么大不了的。麻烦的是蜱虫身上往往会有细菌、病毒,会让人感染上十多种疾病,有时会是致命的。去年10月美国前参议员凯.哈根死于波瓦桑病毒引起的脑炎,就是因为她在野外远足时被蜱虫叮咬染上的。蜱虫传播的疾病中最常见的是莱姆病,每年美国大约有30万人染上这种病。莱姆病虽然不致命,但有一部分人即使经过了治疗仍然长期会有关节疼痛、虚弱等症状。

 

莱姆病在美国主要发生在东部和中西部,加州属于低风险地区,莱姆病发病率是二十万分之一,而东部康乃狄格州(最早鉴定出莱姆病的莱姆镇就在该州)是它的一百倍。加州蜱虫很多,其中一种(西部黑腿蜱虫)也是莱姆病病菌的载体,为何莱姆病并不流行?

 

在加州生活着一种叫西部强棱蜥的蜥蜴,不知为何,西部黑腿蜱虫的若虫喜欢吸的不是哺乳动物而是这种蜥蜴的血,有一项研究发现,这种蜱虫的若虫90%都吸这种蜥蜴的血,在一只西部强棱蜥身上往往能找到几十只蜱虫在同时吸血。但是西部强棱蜥却不会被莱姆病病菌感染。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研究人员把这种蜥蜴的血抽出来,放进莱姆病病菌,一小时之内病菌就被杀死了,而它们可以在老鼠血液里活三天。如果把西部强棱蜥血液煮过后再加入莱姆病病菌,就不会被杀死了。这说明西部强棱蜥的血液中有一种蛋白质能够杀死莱姆病病菌,蜱虫若虫吸过它们的血后,自己体内的病菌就被清除了,等它们变成成虫再去叮咬人,传播莱姆病的风险就降低了。加州西部黑腿蜱虫只有1%-2%体内有莱姆病病菌,而康乃狄格州的鹿蜱虫(莱姆病病菌的主要载体),30%-60%体内有莱姆病病菌。

 

虽然与其他地方相比,在加州被莱姆病病菌感染的风险比较低,但毕竟还是有风险的,而且蜱虫还能传播别的疾病。所以自从发现了蜱虫之后,我就很注意预防蜱虫叮咬。在衣服和裸露皮肤喷高浓度的避蚊胺,除了可以驱蚊,也可以干扰蜱虫的感受器,让它们探测不到人。回家后要仔细看看衣服上是否有蜱虫,所以去野外最好穿浅色衣服,便于发现蜱虫。洗澡时要察看身上是否已被蜱虫咬上,特别是要检查隐秘部位。如果发现了蜱虫叮咬,用镊子夹住蜱虫口器,往上拔出,把蜱虫扔进马桶冲走。蜱虫通常要吸血一两天后其体内病菌才会传入人体,所以即时发现其叮咬是不用太担心的。除虫菊酯能够杀死蜱虫。美国市场上有用除虫菊酯浸泡过的绑腿,套在袜子外面,把裤脚塞在里头,就可以防止蜱虫、特别是其若虫附着,这很重要,因为蜱虫若虫只有芝麻大小,肉眼很难发现。

 

蜱虫是一种神奇的生物,但是注意不要被它咬上。

 

2020.4.16

 

(《科学世界》2020.5.)

“哈佛公共卫生博士”不懂公共卫生

2020年5月24日星期日

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在“群体免疫”问题上闹了笑话,不知反省,却要找“专家”来继续妖魔化“群体免疫”,在其创办的网刊《知识分子》上发了一篇采访,标题很惊人:《哈佛公共卫生博士:没有疫苗,全球难以形成真正的群体免疫》。

 

他们采访的这个“哈佛公共卫生博士”宁毅,其实只是曾经在哈佛公共卫生学院读过书,早已和哈佛没有任何关系,现在的身份是美年大健康首席科学家。美年大健康是一家从事健康体检、中医养生等业务的公司,大概《知识分子》觉得这种公司的名声不佳,所以才要打着哈佛的招牌骗人。然而这么做是可笑的,难道以后他们采访饶毅,不说他是首都医科大学校长,却要在标题里大书“加州大学神经科学博士”如何如何吗?

 

读了这个“哈佛公共卫生博士”的信口开河,让我很怀疑这个博士学位的含金量,于是查了此人的履历:1993年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毕业后在卫生部当了六年小官,然后到美国当访问学者,几年后转成学生身份,2009年获得哈佛公共卫生学院营养系的科学博士学位(Sc.D),研究的课题是体质指数与结肠癌的关系,属于营养学的流行病学调查。总之,不论是此人的教育背景还是现在的职业,都与传染病学没有关系,其对传染病的看法并不比饶毅更专业。顺便说一下,哈佛公共卫生学院营养系有一个访问学者丁亮(Eric Ding),自新冠病毒疫情爆发以来就在网上一直以哈佛专家身份发表耸人听闻的言论,以致该学院的著名流行病学家Marc Lipsitch不得不出来澄清此人既不专业也与哈佛无关,批评其利用新冠疫情无耻地推销自己。

 

我不知宁毅在哈佛有没有学过免疫学,如果学过的话也没学好,和饶毅一样对免疫学基本概念稀里糊涂的,没搞明白群体免疫的确切含义。群体免疫的本来意思是,一旦人群中对某种病原体具有免疫力的人数达到一定比例,就建立了免疫屏障,该病原体没法传播,从而保护了易感人群不被或不易被传染。然而宁博士说这是骗人的:

 

“但是,这个群体免疫是一个保护屏障。如果随着自然的活动,只要人群中有(病毒的)星星之火,还是比较容易被感染。所以说群体免疫保护老年人基本上就是谎言。现在德国、意大利、还有西班牙死的都是老年人居多,他们平均年龄基本上都是在七八十岁。事实已经证明群体免疫保护老年人就是一个谎言。”

 

宁博士以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死的都是老年人居多来证明群体免疫保护老年人就是一个谎言,难道这些国家早已达到群体免疫了?这就好比说,我们要建立一道防火墙保护楼房,宁博士却说:“只要有星星之火,楼房还是比较容易被烧毁,所以说防火墙保护楼房基本上就是谎言。在建防火墙之前已有楼房被烧,事实已经证明防火墙保护楼房就是一个谎言。”宁博士的这种逻辑不知从哪学来的,想必不是来自哈佛。

 

宁博士还说:“其实群体免疫现在都是一个全球性的概念,只有全球能够形成群体免疫,才能真正的实现群体免疫。因为你一个地方群体免疫,另外一个地方不群体免疫,当两股人口混合在一起,66.7%的临界点又降低了。”

 

原来在宁博士的心目中,当今世界已经做到了各地“人口混合在一起”,所以只有某个国家形成群体免疫是没有意义的。例如,通过疫苗接种形成群体免疫,麻疹、脊髓灰质炎在许多国家都已被消灭,但是在全球还没有消灭,在宁博士看来就没用了。当然有用。如果一个国家人群对某种传染病已形成了群体免疫,那么就不用担心输入性病例的传播,毕竟,这种外来人口数量不足以多到改变总人口具有免疫力的比例,传播链很快会被打断,不至于导致传染病爆发。反之,如果输入性病例能导致传染病爆发,说明群体免疫没能形成。例如,美国本土通过建立群体免疫已消灭麻疹,但2014年底迪斯尼乐园由于一个外国游客导致麻疹疫情爆发,美国医学界反思的结果不是本土群体免疫没用,而是近年来由于反疫苗运动导致美国麻疹疫苗接种率下降,没能建成群体免疫,所以要采取严格措施提高接种率。

 

宁博士、饶博士声称他们反对的是自然感染形成的群体免疫,支持通过疫苗接种形成群体免疫。但是群体免疫是一个现象,不管通过什么途径来达到,结果是一样的。他们妖魔化群体免疫的说辞,同样可以用于疫苗接种。疫苗接种的首要目的当然是让被接种者具有免疫力。但是并不是所有被接种者都能有免疫力,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疫苗接种,例如有的人还没到接种疫苗的年龄,或者由于对疫苗成分过敏、患有免疫缺陷疾病等原因不能接种疫苗,甚至由于家长愚昧不让小孩接种疫苗,这些人都是传染病的易感人群。所以疫苗接种的另一个目的是让足够多的人接种疫苗后形成群体免疫,从而保护易感人群,并且防范外来病例的传播。然而,在宁博士看来,这些都是谎言。那么,为了逻辑自洽,揭露“群体免疫”的宁博士、饶博士是不是也应该贬低疫苗的作用呢?用哈佛医学院教授martin kulldorff的话说,这些对“群体免疫”不懂装懂拼命反对的人,和否认气候变暖、反疫苗的人是一样的。

 

2020.4.29

 

可怜的稀粥——评网红医生的粥论

2020年5月8日星期五

王蒙写过一篇小说《坚硬的稀粥》,那是以稀粥作为政治隐喻,并非真与稀粥有仇。网红医生、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却是真的与稀粥有仇,最近至少在五个场合呼吁中国人不要喝粥。他主要是针对三个群体:

 

对中国小孩:“绝不要给他吃垃圾食品,一定要吃高营养、高蛋白的东西,每天早上准备充足的牛奶,充足的鸡蛋,吃了再去上学,早上不许吃粥。”

 

对新冠病毒感染者:“针对病毒的抗体产生要靠什么?全部是蛋白质。”他说,新冠肺炎病人由重症转轻症,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要保证营养和蛋白质。这时候,如果靠粥和咸菜过日子就麻烦了。

 

对海外中国留学生:“多吃牛排少喝粥。”

 

张医生的粥论引起了争议,有骂他崇洋媚外的,也有赞他敢于批评中国陋习的。能不能喝粥,竟成了爱不爱国的大是大非的问题。

 

然而,这不过是简单的逻辑和营养学问题。我不知道张医生怎么会觉得喝粥与吃高蛋白食品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喝粥和吃米饭、吃面包一样都只是吃主食,并不因此就不能吃高蛋白食品了。福建人喝粥喜欢配咸蛋、肉松、鱼干,那不是高蛋白食品?广东人喜欢喝皮蛋瘦肉粥、鱼片粥,那没有高蛋白?

 

有人替张医生辩解说,他指的是上海、浙江人早上喝粥只配咸菜,别的什么都不吃。且不说张医生明明是给全体中国人的建议,并非只是针对某个地区的人,即使上海、浙江人到现在还保留着贫穷年代的习俗,那也是应该建议他们不要光喝粥配咸菜,还要配鸡蛋、香干、小笼包……而不是蛮横地“不许吃粥”。

 

健康饮食的原则是营养均衡。一味地排斥碳水化合物、推崇高蛋白食品,是不对的。粥属于谷物食品,不应一概地排斥,关键是要与肉蛋奶、蔬菜、水果等其他类别食品适当地搭配。粥如果是用白大米煮的,吃得太多对健康不利,可以掺入糙米、小米、玉米等杂粮一起煮。福建人喜欢吃地瓜粥,就是很好的习惯。

 

张医生反对新冠病毒感染者喝粥,主张病人吃高蛋白食品,理由是针对病毒的抗体都是蛋白质,要吃蛋白补蛋白。一个人全身的抗体不过50克左右,每天新产生的抗体才需要几克蛋白质?竟然还要受到饮食的影响,不吃高蛋白食品就没有足够蛋白质用于生产抗体了?张医生会不会算帐?

 

保证充分的营养当然有助于病人的康复,不管是什么疾病的病人。然而,张医生把保证营养、特别是吃高蛋白食品对新冠病毒病说得无比重要,把这作为轻症不转成重症、重症转成轻症的关键,所以新冠病毒感染者不能喝粥。西方国家的病人不喝粥吧?在张医生的心目中营养应该比中国人好吧?怎么他们的重症比例也不低呢?

 

张医生说他有证据,因为他发现一个病例,一个国外回来的新冠患者,病情突然加重,原因是旅途中不注意营养。一个病例就成了证据,也就中国医生敢这么说。以前有武汉协和医院急诊科主任提倡喝鸡汤抗新冠病毒,现在又有上海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认为轻症不转重症的关键是不喝粥,都是靠拍脑袋给医学建议。所以,还是那句话,中国的医学专家,不管中医西医,基本上都是老中医,虽然有的爱喝鸡汤,有的不爱喝粥。

 

2020.4.23.

新时代禁止冷嘲热讽

2020年5月2日星期六

《文心雕龙》曰:“诗人讽刺。”自古以来中国文人就擅长冷嘲热讽,诗经、唐宋诗歌都有很多讽刺诗。在没有言论自由的专制暴政之下,直言不讳的批评容易惹祸,心有不平就只能通过嘲讽来婉转地表达。理解嘲讽对智力和文化水平的要求较高,影响力也就有限,也就能得到当权者一定程度的容忍。当然,如果讽刺到皇帝头上,还是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清朝大兴文字狱的一个原因,就是皇帝疑神疑鬼老觉得汉族文人在讽刺他。不过,如果讽刺的是别人,还能被容忍。所以即使在清朝,也能出现《儒林外史》这样的讽刺作品。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苏联的政治笑话、当今中国的搞笑段子特别丰富。所以鲁迅说:“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鲁迅后来解释说:“犬儒=Cynic,它那‘刺’便是‘冷嘲’。”)”暴君的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愚民的专制使人们变成死相。”但是即使深刻如鲁迅,也没有料到专制到了极致连冷嘲热讽也会被禁止,无法以此苟延残喘。

 

近日网上流传《鄂东医疗集团纪委关于对疫情防控期间余向东通过网络微博等发表不当言论问题的处理通报》,棒棒医生(余向东)被免去鄂东医疗集团质量管理部主任、市中心医院副院长职务,罪状是:

 

“在新冠肺炎防治期间,余向东通过个人微博、微信公众号等网络平台,对国家省市各级党委政府在新冠肺炎防治中采取的诸如戴口罩、居家管理、封城、入院病人排查中CT检查等临时性的措施和对“一省援一市”安徽省支援黄石1.2吨中药材等事项多次公开发表一些冷嘲热讽的不当言论……”

 

棒棒医生多年来一直在网上痛批中医药和中国特色治疗,后来受到了领导的警告,遂以“老中医”自居,改用冷嘲热讽的方式,想必也以为以此可以“苟延了自己的生命”,却还是因为“公开发表一些冷嘲热讽的不当言论”被处理。

 

前几天我也收到一个通知,是微信管理平台发来的,警告我说:

 

“你在微信使用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请注意规范使用微信账号、文明沟通。多次出现违规行为,将导致账号被进行相应处理。”

 

我的微信公众号早已被“永远封号”,个人微信号也因为“传播恶意谣言”被暂时封过两次,都没有事先警告。这倒是第一次收到警告,感谢微信管理团队的好心提醒,但没有具体说明哪一条微信有什么违规行为,叫人怎么“注意规范使用”呢?我把我那一天发的微信查看一遍,没有哪一条能跟“传播恶意谣言”沾边(否则直接就被封了),有一两条属于对社会现象的冷嘲热讽,应该就是因此被警告了。

 

可见我们已经进入了不许冷嘲热讽的新时代,哪怕冷嘲热讽的是社会现象而不是大领导,也是禁止的,轻则封号、禁言,重则开除、拘留。心有不平,不管是直言不讳还是冷嘲热讽,怎么说都不行的,只能沉默。所以我现在就尽量少用微信。然而,再发展下去,连沉默也是不许的,只能歌功颂德,否则也要被处理。

 

202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