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的存档

也说说有没有“地震云”

2017年8月23日星期三

每次震惊全国的大地震之后,总有人声称他已事先预测到了,或者是发现早有蛤蟆搬家之类的预兆。这次九寨沟地震还未见到有“预测大师”出来当事后诸葛亮,但网上已传开了震前有“预兆”。这回的预兆不是蛤蟆搬家,而是出现了“地震云”,不仅九寨沟有地震云,西安、郑州也都有“地震云”,有传到网上的照片为证。网上一直活跃着一支声称能够根据地震云预测地震的大军,本来只是小圈子的自娱自乐,这下子进入了公众视野。也有人写文章批驳“地震云”的说法,其实只是科普了一下气象知识,并没有说到点子上,虽然有一些从事或喜欢科普的人在力推该文,但这些人本来就已先入为主地不相信有“地震云”,见到有批驳的文章都会叫好的,不管文章写得怎么样。

 

关于“地震云”的说法,有的并不需要有多少科学知识,只要按常理推敲一下,就会知道不足为凭。把西安乃至郑州上空的云彩和九寨沟的地震扯上关系,这事稍微想想就觉得荒唐。报告西安、郑州出现“地震云”的人,强调这些云位于南方,想要说明它们在九寨沟的方向。其实在西安、郑州看到的云,不管在哪个方向,都在西安、郑州的上空,跟九寨沟没有关系。西安距离九寨沟大约400千米,郑州距离更远,大约1000千米。假如九寨沟地下发生的巨变能够影响到这么远的地方,那么在这个范围内的其他地方,例如重庆、成都、贵阳、兰州、西宁,不是也应该有“地震云”吗?以九寨沟为中心,方圆一千千米的上空不是应该都布满了“地震云”了吗?怎么没有见到其他地方的人报告发现了“地震云”?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像西安、郑州人民那样有地震预报意识呢,还是西安、郑州是地震预兆圣地,别的地方发生的地震只在它们那里发出预兆?

 

可见,西安、郑州上空出现了某种特殊形状的云,和随后发生的九寨沟地震纯属巧合,是没有必然联系的。退一步说,即便存在某种联系,这种远距离预兆也没有任何价值:在郑州上空看到了“地震云”,在其方圆一千千米范围内任何地方都可能会发生地震,怎么就知道是九寨沟呢?这就好比说,在郑州上空看到了一块云彩,然后预测在方圆一千千米范围内有个地方会下雨,这样的预测即使准确,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是在震区发生地震前夕出现了“地震云”,才有预测的价值,而且也不荒唐,毕竟,我们没法排除这种可能性,在大地震前夕发生的某种物理化学变化会影响到云的形状。虽然目前国际地震学界的主流认为地震无法预测,但是还是有边缘化的科研人员想要找到预测地震的方法,这种科研人员在中国尤其多。其中“地震云”也有人在研究。网上那篇批驳“地震云”的科普文章说在上个世纪80年代以后“地震云”已在严肃期刊和出版物上绝迹,只在民间流传,这个说法是错误的。近年来在学术期刊上,甚至是国际学术期刊上,还能看到号称根据“地震云”预测地震的论文,这些论文除了一篇是俄罗斯人写的,其他都是中国科研人员写的。其中最活跃的是南阳师范学院环境科学与旅游学院教授郭广猛博士,他原是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副研究员,2007年被南阳师院作为高端人才引进,专门研究用各种方法预测地震,根据《南阳日报》2014年的报道,伟大的郭博士已经捕捉到了“地球的脉动”,成功地预测了50多次5级至7级地震,他的预测方法之一就是“地震云”。

 

郭博士不仅只是在国内媒体上吹牛,他还写成了论文拿到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2013年,郭博士在欧洲地球科学联盟出版的国际学术期刊《自然灾害与地球系统科学》上以G. Guangmeng为名发表了一篇轰动国际地震学界的论文,宣布自己通过分析可公开下载的卫星云图,根据“地震云”成功地预测了三次大地震,分别是2012年5月20日意大利6级地震、2012年2月27日伊朗5.1级地震、2012年3月8日伊朗5.1级地震。郭博士声称他不是事后诸葛亮,而是事先已把预测发给了某些专家。郭博士得出的结论是,根据“地震云”可以预测5级以上的地震,时间误差在一个月内,距离误差在100~300千米。卫星云图人人可以免费下载,只要有郭博士的本事,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够准确预测地震,想得多美啊。

 

洋人岂能甘心眼睁睁看着中国科学家实现这等造福人类的壮举?2015年,美国和意大利地质学家联合也在《自然灾害与地球系统科学》发表一篇论文,质疑郭博士的预测。郭博士能够分析免费下载的卫星云图,别人当然也能分析,只不过别人不是像郭博士那样根据自己的需要挑选数据,而是做系统分析。他们分析了2010年1月到2013年12月这四年间意大利的云图和地震发生情况。在这四年间,意大利共出现了24次郭博士所说的那种“地震云”(线状云),发生了14次5级以上地震。但是绝大多数的“地震云”出现之后并没有发生地震,而绝大多数的地震发生前夕并没有出现“地震云”。也就是说,“地震云”与地震之间不存在相关性,某次地震前夕出现“地震云”纯属巧合,只要“地震云”出现的次数足够多、地震发生的次数足够多,总是会有巧合的,如果像郭博士那样把时间误差、距离误差都放得很大,更容易找到巧合。

 

郭博士的论文能够通过审稿发表,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我不是地质、气象方面的专业人士,看不懂卫星云图,但是郭博士的论文如果让我来审,我至少可以问两个问题:第一,地震的能量主要是在地震发生的时候释放出来的,如果地震能够影响到云的形成,那么“地震云”应该是在地震的时候或至少是差不多同时发生的,但是按照郭博士的说法,“地震云”没有在地震发生的当天出现,却在地震发生的几天前乃至一个月前出现,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在地震发生的几天前或一个月前释放出了某种神秘的东西,然后就没了?第二,郭博士号称根据“地震云”成功预测了三次地震,但是他说的那种云是经常出现的,他根据“地震云”究竟预测过多少次地震?成功率是多少?世界上每年发生那么多次大地震,光是2012年就发生了1558次5级以上地震,死亡人数10人以上的有8次(包括2012年9月7日云南彝良5.6级地震死亡81人),为什么他只关心意大利、伊朗的那三次地震,不关心其他国家的地震?如果郭博士满世界找“地震云”预测地震,预测了成百上千次之后,偶尔有三次说得差不多,有什么奇怪的?即使是一台不走的钟在一天之内也会给出两次正确的时间。只不过人们往往只记得了它说准的这两次,忘了不准的无数次。形形色色的“预测大师”能够骗人,靠的就是人们的这种心理。

 

2017.8.10.

 

(“UC名家”首发)

 

 

罗永浩的神秘“监事”

2017年8月15日星期二

(该文最初发在我的微信公众号上,已被屏蔽,只好发在国外网站。有了官府当后台,“锤子”果然威武)

 

罗永浩的锤子科技公司2015年全年亏损4.62亿元,2016年亏损额约为7.7亿元,而其4轮融资总共才3亿多元,窟窿如此之大,在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公司早该破产。但中国自有特殊的经济规律。据财新网报道,成都市政府最近出资6亿元给锤子科技,一半为股权投资,一半为债权投资。随后,成都市政府的国有独资公司成都东方广益投资有限公司在其网站发布告示,证实已与锤子科技签订《股权投资协议》,拟投资人民币6亿元入股锤子科技(北京)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主要承担龙潭总部新城开发建设所涉及的融资、土地上市、安置房建设、基础设施及公建配套项目建设等业务”,为何突然投资做手机了?成都市政府投资一家早该破产的私营企业,用民脂民膏给其填补天大的窟窿,这种怪异的投资行为,让人不能不怀疑其中是否涉及官商勾结、权钱交易。“锤子”在四川方言里是脏话,所以现在为了在四川做生意,罗永浩都说“锤子手机”是个愚蠢的名称了。但是成都政府显然很不在乎被人嘲笑“投个锤子”。接下来是不是要强迫成都人民都去买“锤子”?

 

为了成都市政府的这笔投资,罗永浩在今年6月、7月、8月连续在成都成立了三家经营范围相似的公司:成都锤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成都野望数码科技有限公司、畅呼吸科技(成都)有限公司。此外,在今年6月罗永浩还在江西成立南昌锤子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这四家公司的主要人员都只有两个,除了罗永浩,还有一个是白佳鑫担任监事。罗永浩在四家新公司的唯一合作伙伴白佳鑫是何许人也,自然引起了大家的兴趣。有人推测白佳鑫是“龙嫂”(按:罗永浩被称为凤姐他哥“龙哥”)。前锤子CTO钱晨回应说:“瞎说的,这个是四川人小白。”据我搜索,这的确是瞎说的,这个白佳鑫有个英文名字“丹尼斯”,显然是男的。但小白去当监事显然不只是因为他是四川人,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也是南昌锤子公司的监事。有媒体推测白佳鑫很可能是成都市政府的官员。这个推测也不准确。公开资料显示,白佳鑫1987年出生,2012-2013年在香港中文大学读全球通讯硕士,2015年4月到锤子科技(北京)担任物流总监,曾经在柴静视频《穹顶之下》的宣传材料中出台,当时写的身份是“科技公司行政”。

 

研究生刚毕业,就成为锤子科技公司的物流总监,这还可以说是罗永浩用人不论资排辈。然而罗永浩撇开其他人,独独和小白联手创办四家新公司,让这个年轻人来监督他(监事的职责是“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通常由“德高望重”的人担任,例如崔永元是其食品网店的监事),却和成都市政府大手大脚花纳税人的钱投资濒临破产的私企一样的怪异。事出反常必有妖。弱弱地问一句:四川、成都高官中有姓白的吗?当然,人家也可能只是个白手套。

 

在吹了无数的牛皮、撒了无数的谎言、找了无数的金主之后,罗永浩钓到了成都政府这个冤大头,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大家都听说过庞兹骗局,中国叫“拆东墙补西墙”,美国叫“抢彼得的还保罗的”,等到再也找不到下家,资金链一断,就得玩完。但中国自有特殊的经济规律,找不到下家了最后还可以找政府当冤大头。粉丝骗不动了,还有官员可勾结,官府成了罗永浩的金主,罗永浩成了官府的人,这比罗永浩的任何“理想主义者创业”笑话都滑稽。

 

2017.8.14.

比韩春雨造假更可怕的是对假的宽容

2017年8月8日星期二

河北科技大学韩春雨在去年五月发表了一篇关于基因编辑新技术的论文,轰动了中国,震惊了世界,但是全世界的实验室除了上海神经所仇子龙实验室没人能够重复出他的结果。在遭到一年多的质疑之后,发表这篇论文的《自然·生物技术》杂志现在宣布撤稿了。国内媒体在报道这件事时,都重点突出是韩春雨主动要求撤稿,有的媒体甚至称赞他主动撤稿很有勇气很严谨很有科学态度,好像韩春雨的形象反而因为撤稿变得更加高大了。

 

这一年多以来,韩春雨一直在狡辩、撒谎、威胁揭露者,从来就没有承认自己的错误,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高大上呢?韩春雨在撤稿声明里并没有承认自己有错误,而是说要继续研究别人不能重复的原因,提供一个优化方案。也就是说,他仍然认为自己的论文是成立的,别人重复不出来是因为实验方法还没有优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更明显地声称他的方法是有效的,还会继续发表论文。他撤稿是迫不得已的:《自然·生物技术》在社论中说得很清楚,撤稿的原因是韩春雨提交的新数据不能反驳别人的质疑,也就是说他的论文是不成立的,只能撤下。根据程序,论文作者可以先自己提出撤稿,否则就要由杂志强行撤稿。所以韩春雨是很不情愿地被迫撤稿,他如果不撤稿也会被杂志撤稿。

 

不管韩春雨承不承认自己的论文能不能成立,不管他是自己提出撤稿还是被强行撤稿,论文既然撤下了,就说明这项研究已经被学术界否定了。这个事件是不是就此告一段落了呢?并没有。韩春雨团队发表在河北科技大学网站上的声明还在声称“在满足一些关键条件的情况下”,其系统可以进行有效的基因编辑,虽然对究竟是什么“关键条件”,语焉不详,他已经不好意思再说别人重复不出来是因为细胞被污染了,他的实验室已被曝出脏乱得就跟垃圾场一样。而河北科技大学网站发布的消息称,韩春雨团队同意按学校安排选择一家第三方实验室,在同行专家支持下开展实验,验证其研究的有效性。学校决定启动对韩春雨该项研究成果的学术评议及相关程序。河北科技大学一年前就说要找第三方实验室开展实验,一年过去了,还在找,不知道还要找多少年。全世界几十家实验室都试图重复过韩春雨的实验,除了仇子龙一家,全都失败了,这还算不上第三方实验室验证?河北科技大学怎么保证他们找到的第三方实验室就比这几十家实验室更有研究资质、更加可靠?难道是要找全世界唯一一家与韩春雨实验室同一水平的仇子龙实验室验证?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继续拖下去,拖到大家把这事忘了。

 

河北科技大学校方现在要做的,不是找什么第三方实验室验证,也不是启动什么学术评议及相关程序。第三方实验室的验证、国际学术界的评议结果,早就出来了。河北科技大学校方应该做的,是启动韩春雨学术造假的调查,从查核实验原始数据开始。诚然,就像新华社找的“专家”说的,论文被撤不等于就是造假,也有可能是失误。但是正如我在一年前就已经指出的,从韩春雨论文中违反常识的电泳图、他以前就有造假前科(其博士学位论文有明显的图片造假)、他面对质疑的各种狡辩、撒下的众多谎言以及他声称由于实验室太穷没有保留原始数据判断,可以认为就是造假,我也是因此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举报韩春雨造假,既然有人实名举报,而且提供了有根有据的疑点,那么就应该从学术造假的角度进行调查、处理。查起来也很简单,就是要韩春雨交出实验原始数据供分析,如果他交不出来,按照学术界管理就可以认定是造假。

 

我当然不指望河北科技大学真会去调查韩春雨是否造假。如果他们有这个学术道德水准,早在一年前就应该调查了。但是河北科技大学已因韩春雨的造假获得了两个多亿的投资、入选“双一流”项目,其利益已与韩春雨绑在了一起,必然会千方百计维护韩春雨,河北科技大学变成了河北科假大学。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也是指望不上的,否则他们也不会对我的实名举报置若罔闻,违反自己的规定,连给举报者一个回音都没有。韩春雨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主任亲自给的,他们的名声也与韩春雨绑在了一起。

 

和韩春雨绑在一起的还有众多当初炒作韩春雨的中国科学界大佬和媒体。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生命科学研究所副所长邵峰曾在《知识分子》发表长篇文章肉麻吹捧韩春雨,认为“韩春雨的成功对中国的科研模式和科研体制颇有一些值得思考的地方”,声称韩春雨式的“小作坊”更利于原创性发现,涌现出更多的“韩春雨”“正是中国科学发展的希望之所在,当韩春雨们频繁出现的时候,也就是中国成为真正的科研强国的时候。”《知识分子》发表此文时加了个编者按:“更多的‘韩春雨’在哪里?中国科研正在发出革新的召唤。”该文至今挂在河北科假大学网站上,为韩春雨骗取巨额经费和巨大荣誉起到了关键作用。这些大佬狡辩当时是根据“学术界的共识”做出的评论。他们以为发表了论文就等于成果得到了学术界认可、有了学术界共识,就等于韩春雨“成功”了。可怜这些科学界大佬,搞了一辈子科学,却还没搞明白发表论文只是争取获得学术界认可的第一步,能不能得到学术界认可、是否有了学术界共识,还要看别的实验室能不能独立地重复出该论文的结果。可重复性才是判断成果是否被认可的金标准,而韩春雨的论文恰恰没能通过这个标准的检验。

 

然而在韩春雨骗局败露之后,与当初迫不及待地吹捧韩春雨相反,这些科学界大佬突然变得极为慎重,不敢轻易对韩春雨说个“不”字。邵峰院士只是在接受采访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公道话”,直到韩春雨论文撤下后才开始表示对韩春雨论文的怀疑,但是没撤回当初对韩春雨的吹捧,更没采取实质行动纠正错误、挽回损失。同样地,《知识分子》一年前反复炒作韩春雨、把韩春雨当成末流大学做出世界一流成果典型,然而在韩春雨遭到揭露时却冷眼旁观,甚至为韩春雨开脱,直到韩春雨撤稿前夕才突然发表一篇文章呼吁“规范调查韩春雨事件”,让人怀疑是预先打听到了韩春雨要撤稿,匆匆忙忙变脸,却又说发表该文“与韩春雨主动撤稿一事估计纯属时间上的巧合”,是不是巧合自己不能确定,还要“估计”,这说话的艺术和韩春雨有一比。

 

更有科研人员更为直截了当地表示对韩春雨的理解甚至支持。韩春雨的难兄难弟仇子龙说:“这是学术争论,必须通过学术途径解决,而不是由社交媒体或社会媒体上的争吵来解决。”仇研究员难道那么健忘,忘了自己当初就是在社交媒体上宣布重复出了韩春雨的实验结果,而且对质疑的人骂骂咧咧的?复旦大学医学院教授陈力称:“虽然不清楚韩春雨的实验过程,但是实验无法重复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首先这是一个复杂的实验,要把DNA切开,进行编辑修饰,然后再接上。到这里大部分人认为就结束了,但是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包括保证DNA的稳定性等。”暗示别人重复不出韩春雨实验,是因为水平不如韩春雨,忽视了这是个“复杂的实验”,没有“保证DNA的稳定性等”。华大基因董事长汪建说:“不能重复不等于造假,也不等于这个发现不存在。只不过是当前不能重复。”听这口气,是坚信以后能够重复的,不知华大基因会不会也投资韩春雨项目?中科院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研究所研究员李劲松则干脆表扬韩春雨撤稿“是中国学术界的一个进步”。这些人要么就有造假前科所以善解人意,要么也是准备好了学习韩春雨先造假再撤稿,然后中国学术界就不断进步了。撤下论文本来是极为丢脸的丑事,但是这些人就有把坏事变好事、把丧事当喜事办的超能力,仿佛怕人们不知道中国学术界已经烂到了何等程度。

 

烂掉的不只是学术界。官方媒体报道韩春雨撤稿一事时,还发表了评论,声称“科学的成功是偶然,不成功才是常态,实事求是与宽容失败应并重”,要人们宽容韩春雨的失败。有这么多的部门、媒体、学界大佬的名誉和利益都和韩春雨绑在一起,主动为他开脱,他没啥可担心的,可以继续顶着荣誉,拿着巨额国家经费,无限期地“研究别人不能重复的原因”。中国依然是学术骗子的天堂,骗得越大,绑上的利益越多,风险也就越小。

 

2017.8.5

 

谁会去收买崔永元?

2017年8月7日星期一

这几天由于崔永元发声明宣布退出他创办没多久的专门卖非转基因食品的网店,他又成了新闻人物,不停地接受采访。除了说自己遭到了死亡威胁,还自曝曾经有说客和集团说服自己放弃对转基因食品的调查和言论,封口费是吓人的两个亿。崔永元表示自己现在两年没有收入,但即使饿死也不会答应这件事。他称:“男人要有骨气,饿死也不答应你们。”

 

以前宣传革命英雄人物多么伟大时,都说他们经受了威胁利诱毫不动摇。崔永元显然小时候接受了很好的革命传统教育,一旦把自己代入成为英雄人物,也是既不怕死亡威胁,也拒绝巨额封口费,既要血战到底,又要不怕饿死,这才完美了。

 

然而崔永元死活不说出究竟是谁威胁他了,也不说出究竟是谁要给他封口费。他显得那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难道还会怕得罪人?怕对方找他算账?或者是怕对方丢脸?人家都想要杀他、收买他了,还用得着遮着掩着?何况从崔永元平时的表现看,他也不是什么善茬,有人稍微顶撞他一下,他都会指名道姓地骂,怎么对要杀他的、要收买他的,反而放过了呢?崔永元号称对有人要威胁杀他一事报警了,对有人要出2亿元贿赂他,报警了没有?如果真有此事,他不正好把“利益集团”给端了吗?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所谓有人要给他2亿元封口费,不过是他幻想出来的。崔永元好像很喜欢2亿元这个数目。在3年前,崔永元曾经宣布一家生产“石头纸”的公司要给他2亿元的代言费,出示了一纸代言协议,以及他去拍代言广告的镜头。不过,他拍的代言广告一直就没见播出来,而这家“石头纸”公司不久就爆出了长期拖欠员工工资的丑闻,可见早就陷入了财政困难,让人奇怪它哪来的2亿元给崔永元。果然,这家“石头纸”公司很快就被法院查封了,崔永元的2亿元想必是一分都没拿到,不过却让他觉得了自己的身价有2亿元,于是就幻想有人要封他的口的话,就要给他2亿元了。

 

崔永元口中的利益集团要他放弃对转基因食品的调查和言论,看来指的是所谓转基因利益集团。被崔永元归为这个利益集团的,有的是个人,例如农业部官员、科学家、科普作家,他们显然没有那么多钱;有的是生物技术、农业技术企业,如果是国内的企业,也没有财大气粗到那种程度,如果是国外的大企业,虽然有钱,却都是上市公司,帐目公开,想给封口费也没法给,否则是非法的。

 

即使真有大款、大企业能拿出2亿元,我也想像不出来有谁会傻到要拿出这么多的钱要封崔永元的口。崔永元并没有真的抓住了转基因食品的什么痛处,不过是靠谣言和谎言来反对,虽然对普通民众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在专业人士和业内人士看来,不过是笑话。他对转基因食品的所谓调查,早被批驳得体无完肤,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后来搞天价食品网店,暴露出了自己反对转基因的真实意图是带着商业目的的,连普通民众也不容易被他误导了,这时候封他的口干什么呢?难道是不想让他出丑?如果真有谁想封他的口,我第一个不答应,难道不想让大家有笑话看啊?

 

2017.7.31

 

崔永元的网店为何办不下去了

2017年8月6日星期日

不久前崔永元开了一家号称专门卖非转基因食品的网店璞谷塘,现在崔永元发了声明,说是辞去了在璞谷塘担任的所有职务,退出关联公司所有股份及职务。这份声明短短的几句话,几乎每句都是病句和用错标点符号,应该是崔永元的亲笔,而不是秘书代笔。该声明虽然写得颠三倒四,意思倒也清楚,无非是说自己因为反对转基因得罪了“庞大的利益集团”,遭到了报复,被泼了“恶毒的污泥脏水”,为了朋友亲人们的事业不受其牵连,就辞职了。

 

想当初,崔永元的网站刚一开张,就在网上和媒体上遭到了众多质疑、揭露。质疑、揭露者当中包括几个研发、科普转基因的人士,这大概就是崔永元所谓“庞大的利益集团”。崔永元以前就一直说我是利益集团、孟山都公司的人嘛,虽然到现在我也还没有机会和“组织”联系上,他说是他的粉丝就认为一定是了。但是质疑、揭露崔永元网店的人士当中,要庞大得多的是跟转基因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网民、媒体人,这点崔永元就装不知道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是利益集团的人,都有言论的自由、批评的权利,不能说一遭到质疑、揭露,就嚷嚷说被泼脏水了,而且还是“恶毒的污泥脏水”呢。关键是质疑、揭露是不是有根有据,如果有,那就是正当的批评,如果没有,那才说得上是报复、泼脏水。

 

人们质疑崔永元网店的主要有四点:一、商品价格虚高,贵得离谱,是所谓天价食品;二、商品信息有假,涉嫌做虚假广告;三、其供应商生产的大豆油被国家质检部门检测出质量不合格,而且是用较便宜的化学浸出法生产的大豆油冒充较昂贵的物理压榨法生产的大豆油;四、其股东背景可疑,以前曾经投资生产“石头纸”,长期拖欠员工工资和欠款,已被执法部门查封。这四点质疑,都是有事实依据的,从来就没有见到崔永元、璞谷塘做过实质性的反驳,他们还被迫做了一些改正,下架了一些商品,删改了某些信息,可见也是承认人们质疑、揭露得对的,怎么能说是报复、泼脏水呢?崔永元说他的朋友亲人们的事业受牵连了,更不知指的什么,人们在质疑、揭露时并没有牵连到他的朋友亲人。哦,对了,我挖出了他的股东是已被查封的“石头纸”的人,这些是不是就是崔永元的朋友亲人?

 

随后崔永元接受媒体采访,除了继续说遭到抹黑,还说自己受到死亡威胁。他声称,自己家地址被公开了,有人从门缝塞进恐吓信;他去北大等学校演讲,有人号召学生泼硫酸;还有人表示已经收到杀掉他的指令,他在北京市公安局报了警,威胁他的人被找到了,轻描淡写地说是开玩笑,这事儿就过去了。不知道有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威胁全国政协委员,而且公安局还这么不把政协委员的人身安全放心上。虽然我没有见到有谁对崔永元发出死亡威胁,但是作为处于舆论漩涡中的公众人物,受到威胁也不是不可能的。有一段时间我也受到死亡威胁,有人在网上留下手机号码公开征集我的住址,号称要来杀我。还有人从外地跑到北京,给我的律师打了电话说他到北京来杀我了,吓得我们赶快报警。根据我的经验,警方通常认为这种威胁不必当真,不会去查,如果真去查了,那就是当真了,把人查到了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公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尤其是北京的公安。所以崔永元说北京公安局把人找到了人家说一句是开玩笑就放过了,这个不太像北京公安的作风。以前崔永元还说他从央视辞职是因为我天天去央视那里告他呢,幸好这回他没说是我在威胁他。

 

崔永元大义凛然地说,在这场斗争中,他要血战到底,做好了付出鲜血、甚至付出生命的准备。这就奇怪了,人家一威胁,他就退出网店,怎么能叫血战到底呢?他要血战到底,就应该坚持不顾一切地把网店开下去啊?就像以前大家批评他商品价格虚高,他反击说你们再嚷嚷我还涨价,这才有点血战到底的气势嘛。他说是怕亲人朋友的事业受牵连,要让他死于非命就冲着他一个人来,但他也只是说有人威胁他,没有说威胁到他的亲人朋友,本来就是冲着他一个人的,他自己主动把亲人朋友扯上,是什么意思呢?不就卖个食品嘛,卖的还是天价食品,要死要活做烈士状干什么呢?

 

崔永元以前接受媒体采访曾经说,他的网店一开张,光是大连一个地方就有三万人加入成为会员,每个人交了五千元。大连是不是有这么多人愿意交这么高的智商税,当然很值得怀疑。但是不管有多少人成了这家网店的会员,他们都是冲着崔永元的名头,出于对崔永元的信任加入的。现在崔永元宣布退出了,这家网店和崔永元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些人还愿意继续当会员吗?他们的会费能退吗?这家网店的股东搞“石头纸”的时候,宁愿被法院查封也不发员工工资,不还欠款,还能指望他们把收到手的会费再吐出来?如果后悔的会员要维权,崔永元管不管?当初“石头纸”的员工维权的时候,号称拿了2亿代言费的崔永元就是视而不见,完全不管的。

 

2017.7.27

科学不会教人行善吗?

2017年7月30日星期日

中国科学院院士朱清时最近因为研究佛教、中医引起了很大争议。有媒体采访他,问他为什么会从研究科学转去研究中医、佛教呢。他回答说:“中医关乎济世,佛学为人必须行善提供理由。我知道科学很伟大了不起,但是科学不会教人行善。”

 

很多人,特别是那些宗教信徒,都是这么说的,说是科学是求真的,不是求善的,求善要靠宗教。这个说法很常见,对不对呢?这里涉及两个问题。

 

第一,科学能不能求善?说科学只求真不求善的人,其理由是科学只提供事实判断,不提供价值判断,也就是说,科学只告诉我们是不是,不告诉我们对不对。但是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虽然科学在很多情况下只提供事实,不提供价值判断,但是在某些情况下,有了事实就有了价值判断,告诉了事实真相就分清了是非,求真同时也是在求善。例如,科学告诉我们地球资源是有限的,告诉我们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环境的重要性,全球气候变暖的危害,这也就告诉了我们要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环境,防止全球气候变暖,那些的破坏环境的行为,不利于后代的生存,都是不道德的。这是事实判断,也是价值判断,既是真,也是善。这就是科学告诉我们的。

 

第二,价值判断离不开对事实的认定。没有科学基础甚或违背科学的价值判断,都必然是盲目的。善应该建立在真的基础上,违反科学的行善反而是在作恶。例如,佛教徒喜欢举行放生活动,他们显然认为这是在行善,但是他们放生的动物,有的是入侵物种,比如在中国放生巴西龟,就会对生态造成严重的破坏,导致本地物种的灭绝,这就是在作恶。那些搞恐怖活动的极端教派信徒,显然也认为自己在行善。所以宗教虽然标榜自己是在求善、行善,实际可能相反。至于中医,那是一个不科学的体系,有很多愚昧、危害身体健康的内容。医学必须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不科学的中医虽然标榜是在济世,但结果就很可能成了害世。

 

朱清时说:“我很担心,科学这么强大,人心若没有制约,社会就有灾难。”其实宗教如果没有制约,社会更有灾难。他这么说,就是在美化宗教,妖魔化科学。身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不仅搞伪科学研究什么真气,还要反科学贬低科学,这不是很讽刺吗?

 

2017.6.23.

 

只抓一个“广告神医”是不够的

2017年7月21日星期五

因为涉嫌虚假广告罪,全国著名“医药广告演员”胡祖秦被淮安警方刑事拘留。事情的起因是有群众向淮安警方报警,称他们看了省内某电视台两个频道播放的养生节目,根据节目留下的热线电话购买了治疗胃病和脑梗的药品,但服用后没有任何效果。接到群众报警后,淮安警方立案侦查,成立专案组,在北京、沈阳、长沙等地抓获涉嫌诈骗的犯罪嫌疑人45人,其中包括著名“医药广告演员”胡祖秦,她曾经在全国十多家电视台的养生节目中冒充胃病、脑血管、妇科、减肥养生、苗医等专家,大肆鼓吹包治百病的所谓神药,欺骗全国观众,尤其是中老年观众。

 

吃了买的药觉得无效,就去报警,然后警方就立案侦查,这个缘由其实并不成立。一种药有没有效,是真是假,是要由药监部门来认定的,不能靠消费者自己认定,消费者觉得无效的药未必是假药,觉得有效的药未必是真药。但是这绝不是说这些人不应该抓。他们冒充医学专家,在电视节目做虚假广告欺骗消费者,涉嫌诈骗,当然该抓,淮安警方抓得好。

 

全国知名的“医药广告演员”不止胡祖秦一个。卖中成药、卖保健品的雇演员冒充医学专家在各个电视台养生节目推销,是普遍现象,网上有所谓“四大神医”的说法,指的就是其中四个最著名的“广告神医”,胡祖秦并不在里头,也就是说,胡祖秦还不是这个行当里最著名、危害最大的。那么,既然胡祖秦能抓,为什么“四大神医”和其他“广告神医”不能抓?难道其他的“广告神医”就不用承担法律责任?如果只抓胡祖秦,别人只会觉得她倒霉撞在了枪口上,只有把“广告神医”一网打尽,才能体现出法律的公正和严肃。

 

警方在调查取证过程中发现,电视台播出的由胡祖秦担任专家的养生栏目往往都是在电视台录制的,而主持人也是电视台的正规主持人。这些电视台节目的编导、主持人对这些“广告神医”的底细是清楚的,但是还是联合起来一起欺骗消费者,他们实际上就是诈骗的同谋。那么,为什么只抓“广告神医”和雇佣她的药商、保健品商,却放过了电视台的共犯呢?

 

中医管理部门曾经出来辟谣说,这些“广告神医”没有中医资格,不是真正的中医。其实要搞一个中医资格并不难,这些人如果去搞一个中医资格,让自己成为真正的中医,是不是怎么胡吹做虚假广告,也都没事呢?在各个电视台养生节目,的确有很多有中医资格的真中医,甚至是著名中医,也在胡吹自己的医术,推销神药,警方是绝对不会去抓他们的,药监部门也不会去处理他们的。而实际上这些真中医和“广告神医”并没有实质的区别,他们有了中医资格,也就有了肆意欺骗消费者的资格。“广告神医”们应该很后悔自己没有去搞一张行骗通行证。

 

2017.6.30.

崔永元究竟卖的什么油?

2017年6月28日星期三

崔永元在他的食品网店卖的大豆油,除了号称是用非转基因大豆作为原料的,还号称是物理压榨的,意思是用的传统的生产工艺。要从种子里得到食用油,传统的做法是把它压出来,这叫做物理压榨法。但是这种加工方法出油率比较低,相当一部分油脂还残留在油饼里头,压不出来。所以工业化生产的食用油一般是使用浸出法,把油料破碎或膨化以后,加入有机溶剂把油料中的油脂浸泡出来,效率非常高,经过浸泡后油饼里基本上不再含有油脂了。尤其是对大豆这种含油量本来就低的原料,两种方法的效率差别更加明显:浸出法的出油率要比压榨法高出一半,成本要低得多,也就可以卖得便宜得多,这对消费者是有好处的。

 

那么崔永元为什么要卖昂贵的号称用压榨法生产的大豆油呢?他的网站上的宣传是“更多营养保留”。这个可以说是虚假宣传。不管是用压榨法还是用浸出法,要达到一级油标准(崔永元卖的号称就是一级油),最终都要经过精炼,结果是一样的,几乎都只剩油脂,营养成分上没有区别。如果没有经过精炼,含有很多杂质,虽然杂质里头会有别的营养素,但是也会含有很多有害物质,反而对健康有害。精炼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去除油料在种植、收获、储存等环节中可能污染的各种有害物质,例如真菌毒素、农药残留。杂质里头的那点多余营养素对我们是无关紧要的,因为我们使用食用油的目的不是为了那些营养素。如果想要摄入杂质里的营养素,就直接吃豆子好了。

 

崔永元标榜只卖压榨法生产的大豆油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认为用浸出法生产的大豆油有害健康。国内反对转基因的人经常拿这个理由攻击转基因,这很莫名其妙,因为浸出法并不只是转基因大豆油在用,非转基因大豆油也在用,是生产食用油的最常用方法。他们为什么认为浸出法有害呢?因为浸出法使用的有机溶剂一般是正己烷,它是石油化工产品,他们就担心在吃大豆油的时候会把正己烷也吃下去。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在合格的大豆油产品中一点儿都不会有正已烷。为什么呢?首先是正己烷很容易挥发,在浸泡大豆油的过程中,使用的正己烷90%都会挥发掉,被收集了回收利用。剩下的正己烷怎么办呢?正己烷的沸点很低,只有69摄氏度,浸出的毛油经过加热、精炼以后,里面残留的正己烷全都挥发走了,一点儿也不会剩。所以国家标准规定,精炼一级油不能检出正己烷之类的溶剂残留。

 

这指的是合格产品,不合格产品当然有可能检出溶剂残留。今年6月13日,国家质检总局发布检测结果,抽查食用油、油脂及其制品112批次,其中不合格样品1批次,这唯一不合格的食用油产品是辽宁晟麦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有机大豆油,溶剂残留量检出值为14.1mg/kg,国家标准规定为不得检出。崔永元璞谷塘商城销售的璞谷塘大豆油,生产许可证编号SC10221050600026,根据这个生产许可证编号查询,它正是由辽宁晟麦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代工生产的,也就是市场上唯一被检测出含有溶剂残留的食用油。这说明崔永元卖的大豆油,号称是物理压榨的,其实是溶剂浸出的,而且是不合格的产品,没有在后续工艺中采取有效措施去除溶剂。

 

我们上面说了,不管是用物理压榨法,还是用溶剂浸出法生产的,只要是合格产品,在营养和安全方面没有区别。但是一方面宣传压榨法的好处、攻击浸出法的坏处,一面拿便宜的浸出油当压榨油卖高价,这就成了欺诈,更何况卖的还是有害健康的不合格产品。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这个商城卖的天价非转基因大豆、非转基因大豆油,是不是也是用便宜的转基因大豆、转基因大豆油冒充的?

 

2017.6.15.

 

 

崔永元为什么下架桶装大豆油?

2017年6月21日星期三

崔永元的食品网店开张没多久,本来就不多的商品又下架了好一些,其中就有5升装大豆油。为什么突然不卖这款大豆油了呢?该网店的微信号是这么解释的:5月26日,崔永元老师来到璞谷塘,看到5L大豆油很喜欢,大家也很高兴。但突然他又很严肃地说:“塑料桶会不会存在塑化剂的问题?即使现在不存在,那么以后会不会有这种风险?先不要卖了,研究清楚再说。”就这样,5L大豆油暂时先下架了。

 

这家网店是在吉林延边注册的,这则报道的文风也很像对岸邻国描写其大领导视察的宣传。崔永元也的确是这家网店的大领导,当着监事长,号称对食品安全有一票否决权。但是崔永元的专业背景与食品安全毫无关系,所以他的言行就显得很滑稽了。为什么崔永元看到大豆油很喜欢?难道他对大豆油有特殊爱好?为什么大家看到崔永元喜欢大豆油就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那是大豆油,又不是什么宝贝。

 

不过最有意思地还是崔永元一本正经地评论装大豆油的塑料桶的那几句话。他提到了塑化剂问题。塑化剂是台湾的用语,大陆叫做增塑剂。2011年台湾食品安全出过塑化剂问题,导致塑化剂这个台湾用语在大陆也广为人知,崔永元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听说了这个词,现在想起了这个事件,然后就想到了塑料桶会不会存在塑化剂的问题。但是这是望文生义。第一,台湾塑化剂事件是把塑化剂非法添加到食品当中,代替棕榈油当做起云剂来用,并不是食品包装出了问题。第二,并不是所有的塑料都会用到塑化剂。塑化剂的作用是让塑料变得柔软,主要在生产聚氯乙烯这种塑料的时候使用。添加了塑化剂的塑料容器是不能用来装脂肪性食品的。用来装食用油的塑料桶通常有两种,一种是高密度聚乙烯,英语缩写HDPE,一种是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酯,英语缩写PET或PETE。这两种塑料都是不含塑化剂的。所以除非崔永元食品店卖的大豆油是三无产品,非法使用聚氯乙烯塑料桶,否则是不用担心塑化剂问题的。如果崔永元卖的食品连包装都不能保证用的是正规、合法产品,我们又怎么能相信他卖的食品是正规、合法的呢?

 

奇怪的是,崔永元的网店现在还在卖的哈萨克斯坦亚麻籽油也是用塑料瓶装的,怎么不怕塑化剂了?怎么就不担心“即使现在不存在,那么以后会不会有这种风险”了?这其实是崔永元把妖魔化转基因的思维方式用来妖魔化塑料桶了。妖魔化转基因食品是为了卖有机食品,妖魔化塑料包装是不是为了卖其他更昂贵的包装?现在市场上的食用油大都是用塑料桶、塑料瓶装的,难道是要吓唬大家去崔永元网店买天价油?如果塑料桶因为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就不能用,那么其他材料做的容器也不能用。例如崔永元现在在卖的小包装大豆油,是用玻璃瓶装的。但是生产玻璃的原材料有的是含重金属的,特别是使用了染色剂的玻璃,重金属会转移到食品中。那么崔永元怎么不担心玻璃瓶会不会存在重金属的问题?

 

2017.6.6

 

朱清时院士错在搞伪科学

2017年6月18日星期日

(经我确认的删节版以《科学家谈的也可能是伪科学》为题登在今天的《环球时报》。这里是全文。)

 

中国科学院院士朱清时近年来经常发表演讲,也经常因此引发争议。以前是因为他声称物理学研究结果验证了“佛法”,留下名言称:“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这几天则是因为他去北京中医药大学做题为《用身体观察真气和气脉》的演讲,介绍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研究“禅定”的结果。如果是一个老中医做类似的演讲,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毕竟,中医药大学天天在讲“真气”、“气脉”。但是演讲人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曾经当过两所科技大学的校长,就引人注目了。批评者说他模糊了科学与玄学的界限,支持者说他进行的是“理性的科学研究”,赞扬他“秉持着以理性思维探知人类未知领域的科学精神,何错之有”。这些观点都没有说到点子上。

 

研究“禅定”这类冥想锻炼方式产生的生理或心理影响,不是玄学,而是属于生物医学研究范畴,国外科学家对此有很多研究,发表在严肃的科学期刊上。朱清时在研究中引用了丹麦科学家的一项关于冥想对大脑的影响的研究,虽然说法与论文有出入,但并非捏造。朱清时也说他是在做科学研究,用了大量的科学术语,但是自称做科学研究、使用科学术语并不等于其研究就具有科学性、就是“理性的科学研究”。现代科学研究是高度专业化的,研究者需要受过相关的学术训练,具有相应的研究资质。朱清时是化学家,本行是激光光谱学、单分子化学,与生物医学没有关系,他在这些方面的成就、因此获得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称号,并不能让他具有研究生物医学问题的资质。也就是说,当他跨专业来研究生物医学问题时,就成了大外行。他所谓的研究,其实就是一个外行的夸夸其谈。

 

偶尔也有科学家做跨行研究获得了学术成果甚至是重大学术成果,这是因为他们自学并掌握了必备的专业知识。朱清时在演讲中说他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学习与人体有关的医学和生物学知识,但是从其演讲内容看,显然学得不及格。例如,他在演讲中说人的大脑每分钟都会更换大约一百万个神经元细胞,但有点生理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神经细胞是几乎不可再生的,是不可能时时更换的。又如,他说人体的每个细胞都与神经元的突触相连,这也是无稽之谈。狭义的突触只指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广义的突触还包括神经元与肌细胞、腺细胞等效应细胞的连接,但是人体的大多数细胞都与神经元无关:大家想想,我们血液里有很多细胞在流动,难道它们是带着神经元跑的?可见朱清时并不具有研究生物医学问题所必备的专业知识,而他对“禅定”、“真气”的解释正是建立在这些无稽之谈之上的,也就必然成了无稽之谈。

 

朱清时说他是用自己的身体做“禅定”实验观察“真气和气脉”,自己是实验对象,又是实验者,这就难免会有主观偏差,而科学实验要求的是客观性,例如他引用的丹麦科学家研究,人家可是用仪器来观察、测量冥想练习者的大脑的。朱清时所做的根本就不是实验,他只是在讲述自己的主观感受,甚至不能排除是他的幻觉。朱清时虽然当到了院士,却连科学实验的基本要求都还没领会。

 

朱清时“何错之有”?错在不具有研究资质、不掌握必备科学知识、不遵循科学方法,却声称自己是在从事科学研究,就成了在搞伪科学——所谓伪科学,就是把非科学的东西打上了“科学”的招牌。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科学家搞伪科学,要比其他人搞伪科学更容易迷惑人,所以也就更值得批评。

 

著名科学家在功成名就之后去搞伪科学,不是普遍现象,但是也时有耳闻,远的不说,最近的例子除了朱清时,还有电机系教授、台湾大学原校长李嗣涔研究“人体特异功能”、“鬼魂”,结构生物学家、清华大学副校长施一公研究“量子纠缠神经生物学”。这些人可能都觉得自己赖以成名的专业太简单、太低级、太狭窄,想要让自己上层次,跨行玩玄乎的,然后就走火入魔了。虽然著名科学家通常最具有科学精神和科学素养,但是例外总是有的,公众要警惕,在听到玄之又玄、有迷信嫌疑的说法时,不要被“著名科学家”、“院士”之类的头衔吓住。

 

2017.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