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08
2011年
近日网上流传着张贴在一所大学食堂的“食物相克”告示牌。告示称以下食物在两个小时内不能同时食用,否则会发生中毒乃至有生命危险:螃蟹与柿子、泥鳅、茄子、香瓜或生花生。并提供吃黄泥水、藕节或柑橘皮等解毒秘方。不知为何只列出螃蟹与其他食物的“相克”,让人怀疑这个食堂是不是对螃蟹有特殊感情,怕大家多吃螃蟹。
这只是广为流传的“食物相克”名单中的一小部分。虽然现在有中医否认“食物相克”与中医有关,但在中医典籍中有很多这方面的记载。例如《本草纲目》有一节“食物禁忌”,列举了180对不能同时食用的食物,其中有些一见可知过于荒谬,已无人相信,例如“猪肉忌牛肉”。但有的至今广为流传,例如“螃蟹忌柿子”、“生葱忌蜜”。在我指出“食物相克”没有科学依据,只是一种迷信后,就有人声称听说有人吃了螃蟹和柿子、葱和蜂蜜后中毒甚至死亡的,并挑战我说敢试一试吗?
我当然敢试。事实上早就有人试过。1935年,南京民间传说香蕉和芋艿混吃导致食物相克而中毒。这引起了生物化学家郑集的兴趣,他搜集了184对“相克”的食物,从中选出14对在日常生活中比较容易遇到的组合,用老鼠、狗和猴子做实验。他本人和一名同事也试验了其中的7种组合。在食用24小时内观察实验动物和人的表情、行为、体温及粪便颜色与次数等,都很正常,没有中毒的迹象。在郑集试验的“相克”食物中,就包括螃蟹与柿子、大葱与蜂蜜。郑集碰巧是我国最长寿的科学家之一,活了110岁。
近来中国营养学会分别与兰州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哈尔滨医科大学合作,做了更严格一些的“食物相克”实验。兰州大学的实验选了5组传说会相克的食物组合,由100名健康志愿者食用,连续吃了一周,没有发现哪一组食物会引起异常。哈尔滨医科大学的实验则另外选了12组食物组合,有30名志愿者连续吃3天,也未发现异常,只是有志愿者认为个别组合食物搭配不合理,导致口味不适合。
虽然没有对所有传说中的“食物相克”全都实验一遍,但是既然挑选出来的31组常见组合无一组存在相克现象,那么就没有理由相信剩下的不常见组合反而会相克。有人说,虽然当时吃了没事,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慢性的中毒?中医典籍和民间传说的“食物相克”向来指的是吃了以后马上会出现的急性中毒甚至死人,而不是指慢性中毒。古人通过经验可以发现急性中毒,不可能发现慢性中毒。食物对身体造成的慢性损害要靠动物实验、临床试验或流行病学调查才能发现,古人没有这种能力。因此没有理由相信“食物相克”会导致慢性中毒。也有人说,“食物相克”是指不同食物混在一起吃有可能破坏食物中的营养成分。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但与传统说的“食物相克”不是一回事,古人也不可能有这方面的认识,吃某种食物导致营养不良是不可能通过经验发现的。
但是有人仍然对“食物相克”深信不疑,认为不同的食物中的成分是可能起化学反应的。食物成分是否能起化学反应,是必须具体指出并有实验支撑的,不能想当然地泛泛而谈。有人认为“螃蟹与柿子相克”的原因是“螃蟹体内含有丰富的蛋白质,与柿子的鞣酸相结合容易沉淀,凝固成不易消化的物质,因鞣酸具有收敛作用,所以,还能抑制消化液的分泌,致使凝固物质滞留在肠道内发酵,使食者出现呕吐、腹胀、腹泻等食物中毒现象”(一家报纸的介绍)。如果这个理由能成立的话,那么柿子不仅与螃蟹相克,还与其他高蛋白食品(例如肉、蛋、牛奶)相克,甚至任何含蛋白的食品都可能与之相克,那样的话,柿子就几乎与所有食品都可能相克了,吃柿子时不能再吃别的东西了。更何况,“螃蟹与柿子相克”的说法已被实验否定,没有必要为其找借口了。
有的“食物相克”说法是近年来才出现的,例如“虾不能与维生素C(或富含维生素C的果汁)同吃”,理由是虾含有一种浓度很高的“五价砷化合物”,它本身对人体无毒害,但是维生素C会把它转化成剧毒的“三价砷”,也就是砒霜,可引起急性中毒,乃至死人。不久前有一个学生在比萨店就餐时因突发心肌炎身亡,其家属就声称是因为店家提供了吃虾喝柠檬水导致中毒引起的。事实上虾所含的砷绝大部分是稳定的有机砷,无机砷的含量很低(不到4%)。按国家标准,每千克鲜虾中无机砷含量不能超过0.5毫克。即使这些无机砷能被维生素C全部还原成砒霜(不太可能),那么也要吃上106千克的虾才能达到口服砒霜致死量的下限(70毫克,含砷53毫克),还没被毒死就已经撑死了。
“食物相克”是只有在中国才有的说法,外国人从来没有这方面的观念,随便乱吃(包括流行往海鲜上浇柠檬汁),岂不早该死绝了?莫非中国人有特殊的身体,食物只克中国人?有的食物本来就有一定的毒性(例如有毒的花酿造的蜂蜜),有的食物多吃会引起消化疾病(例如柿子),食物受某些细菌污染后会引起食物中毒,古人对这些都一无所知,一旦吃了某种食物后上吐下泻、病重身亡,就会胡乱联想到是不是因为食物相克,以讹传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让人们不敢掉以轻心,即使有了较充分的反面证据后,仍然会找出各种借口继续迷信下去,那块“食物相克”告示牌是没有那么容易摘下来的。
2011.8.22
(《中国青年报》201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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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08
2011年
在中西医之争中,放血疗法经常被中医支持者作为历史上西医愚昧野蛮的例子拿出来嘲笑,没想到时至今日却有执业中医在用放血疗法治百病。这是北京一家中医诊所的主任医师,据称是从农村的一位老中医那里学来的。他根据老中医传授的经验,找到皮肤上呈黑紫色的血管,据此判定身体哪个部位有病,然后相应地在胳臂和腿部等血管处用针具放血。据称多数病症都可以用放血的方法治疗,每次放血量因人而异,少则100~200毫升,多则400毫升,最多的一位被放了850毫升。该医师据此发了条“放血850毫升治好了患者多年寒症”的微博,配上血流一地的吓人照片,在网上被疯狂转发,受到了很多谴责后又把它删掉了。
放血疗法的历史非常长,比现在的其他医疗技术的历史可能都长,至少有三、四千年的历史,也许可以一直追溯到新石器时期。原始人认为人会生病是由于恶魔附体,要治病就应该把体内的恶魔释放出来,放血就是一种释放恶魔的方法。被称为西方医学之父的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用四体液学说取代了恶魔说,但并没有放弃放血疗法。他认为人体由土、气、火和水四种元素组成,而疾病则是由于四种体液失去平衡导致的:由肝制造的血液,肺制造的粘液,胆囊制造的黄胆汁和脾制造的黑胆汁。治病就是要让体液恢复平衡,放血和发汗、催吐等都是平衡体液的方法。这算是为放血疗法提供了新的医学依据。以后的西方医生在四体液学说的基础上大力提倡放血疗法,病情越严重,放血就要越多,根据病人的年龄、体质、季节、天气、地点、发病器官等等构建了一套非常复杂的放血疗法体系。
在中世纪的欧洲,放血疗法变得更加流行,成了几乎所有疾病的标准疗法。不过,医生虽然建议患者放血,却不屑于自己操刀,具体的操作由理发师来做。理发师成了最早的外科医生。从当时起沿用至今的理发标志——红白条纹柱子——其实就是个放血疗法的广告:红色代表血,白色代表止血带,柱子代表放血时病人握着的棍子。放血疗法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达到了顶峰。这时候,放血不仅被当成包治百病的疗法,而且还成为保健的方法,许多健康人也定期放血。不过,到了19世纪中叶,随着现代医学的兴起,放血疗法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越来越受到质疑,放血疗法逐渐走向没落,进入20世纪后在西方就很少见了。到现在,除了极个别的疾病(例如红细胞增多症)还会用放血治疗,正规的医院已没有人还在用它来治疗普通疾病了。
放血疗法虽然曾经在西方最为流行,但并非西方的专利。中国历史上也有过。《黄帝内经》就有放血疗法的记载,如“刺络者,刺小络之血脉也”,“菀陈则除之者,出恶血也”(意思是血在脉络中长久积蓄,就用出血的方法除去),声称可以治疗癫狂、头痛、暴喑、热喘、衄血等病证。有学者认为针灸就是从放血疗法演变来的。不过在中国历史上的放血疗法放血量很少,一般也就几滴。
所以这种大量放血的疗法其实是从传统西医那里学来的,只不过洋为中用,用来治疗中医的病症(例如“寒症”),并用中医理论提供依据,叫“出恶血”,用那位放血中医师的话说,“放出的血都是‘脏血’,一旦我看到流出的血变成了鲜红色就会停止放血。”这本是古人不懂血液循环的臆想。血液是在不停循环的,大约每20秒就跑遍全身一次。全身的血液是一体的,没有恶血和好血之分,如果血液有毒则都有毒,没毒则都没毒,所以所谓的出“恶血”、放“脏血”之说是站不住脚的。一开始放出来的颜色较黯淡的“脏血”其实是含氧量较低的静脉血。到后来血液变成鲜红色那就是含氧量高的动脉血也被放出来了。
人体的血液大约80%参与血液循环,另外的20%储存在脾、肝之中,有必要时再释放出来。失血10%以下对健康人来说不会影响健康,可以很快地恢复。所以献血200~400毫升对人体是无害的。但是失血10%以上就会影响到人体健康了,例如引起贫血。失血15%以上甚至有生命危险,需要考虑输血了。人体的含血量大约是每千克体重70毫升。从照片上看,那位被放血850毫升的患者较胖,体重大约80千克,体内大约有5600毫升的血。即便如此,放血850毫升也已超过了15%含血量了,如果属实,是很危险的。在历史上,由于放血过多导致死亡的事例并不罕见,华盛顿之死就被认为与用放血疗法时失血过多有关。
放血疗法或许对某些疾病(例如高血压)有缓解作用,或许还能激发人体的免疫能力,有助于某些疾病的康复。但是我们现在对治疗这些常见疾病已经有了更安全可靠的方法了,就没有必要再用一种疗效不确定、风险性高的过时疗法,不管它的历史是多么的源远流长,不管实施者或患者声称多么有效,卫生监管部门都不应该对此听之任之。
2011.8.8
(《中国青年报》2011.8.10)
(XYS2011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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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07
2011年
古人把生日称为“母难日”,这不仅指母亲在怀孕、分娩时要忍受痛苦,而且面临着很大的生命危险。在古代,孕产妇死亡率高达1.5%。由于一个女人一生中通常要经历5~8次生产,这就意味着一个女人在一生中由于生产而死亡的可能性高达九分之一。由于现代医学的进步,现在发达国家的产妇死亡率已降到万分之一左右。
有许多原因能导致产妇死亡。有的是由于难产或分娩时大出血而当场死亡。有的则是在产后由于感染而死亡。如果在分娩时没有进行消毒,就可能发生破伤风。又由于产后子宫颈口处于开放状态,细菌容易进入子宫内导致子宫内膜、子宫肌层发炎,甚至进一步通过输卵管到达盆腔,引起输卵管、卵巢、盆腔发炎。因此产后如果不卫生,容易发生大面积感染,最终由于败血症而死亡。
严重感染时人会发高烧,发高烧时身体会打寒颤,就跟在寒风中一样。中医不知道这是由于细菌感染引起的,以为是“伤风”、“受凉”。为了避免“伤风”,产妇不仅要闭门不出,坐床不起,而且要紧闭门窗,密不透风。产妇还要头戴帽子或裹毛巾,穿厚衣服,即使是大热天也必须如此。为了避免“受凉”,产妇不能洗头、洗澡,不能沾水,连刷牙都不行。产妇也不能喝凉水、冷饮,不能吃“凉性”食物,例如水果。
因此就形成了坐月子要忌风、忌水、忌动、忌口的习俗,而且长达一个月。忌风、忌水不讲卫生,反而增加了细菌感染的机会,而忌动、忌口又降低了免疫力,因此坐月子的结果反而更容易“伤风”、“受凉”。越是容易“伤风”、“受凉”就越看重坐月子,形成了恶性循环。坐月子对产妇来说其实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在夏天时尤其如此。为了逼迫产妇就范,又有了一套吓人的说法,不坐月子或月子没做好,以后就会得“月子病”,例如头部吹了风或洗了头就会一辈子头疼,刷了牙以后牙齿会一直酸痛,身体哪个地方沾了水哪个地方就会疼等等。
这些做法与现代医学格格不入,恰恰是对着来的。如果是在西方国家,产妇分娩后,护士往往就给她吃冷饮。分娩当天,护士就会让产妇洗澡,而且会逼着产妇下床运动。孕产妇体内的血液处于高凝状态,如果长时间躺着、坐着不动,容易发生下肢静脉血栓。如果血栓随着血液流动到了肺部,栓塞肺动脉,会导致产妇猝死,难以抢救。在发达国家,产妇由于难产、大出血或感染死亡已很少见,最主要的死亡因素就是血栓栓塞。即使产妇老大不愿意也要逼着她们运动,就是为了防止血栓栓塞。适当的运动也有助于产后的恢复。
西方国家的这种做法在许多中国人看来很不可思议。他们把这归结为白人的体质比较好。且不说白人的体质未必就都比中国人好,西方国家的居民也并不都是白人,还有黑人、印第安人、亚裔,还有很多华人,他们也都不坐月子。除了西方国家,其他国家,包括东方国家(例如日本),也都不坐月子。难道只有在中国的华人是世界上身体特别虚弱的特殊人种,非坐月子不可?一旦被指出了这个事实,又有人会说,正因为外国女人不坐月子,所以她们老得快,或者老了疾病多。好像这些人做过调查统计,发现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女人到老都比中国国内的女人不健康似的。
“不坐月子,别看现在没事,以后就知道厉害了。”这也是常见的说法,让一些产妇不敢不从。也的确经常有人现身说法,说当年由于月子没做好,所以落下了什么“月子病”。而什么病都可以归为“月子病”。我听过的一个很搞笑的说法是,由于当年坐月子是在夏天,穿凉鞋没有包住脚后跟,所以老了脚后跟皮肤就裂了。反正人老了甚或还没老都难免会出现各种疾病、不适,只要以前坐过月子觉得某方面没做好,就都可以归为“月子病”。难道没有生过小孩的女人就不会得这些病?“月子病”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理疾病,是疑神疑鬼乱联想导致的,只有那些做过月子的人才会得,不做月子的人没有这方面的心理负担,反而不会得“月子病”。
坐月子是受中医文化影响的一种最具中国特色的传统陋习。这并不是说产妇不需要休产假。产妇在分娩后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适当的休息辅以合理的饮食和锻炼,是有助于身体的复原的。更重要的是,产假有助于带好新生儿。如果因为迷信坐月子,把自己搞得全身脏兮兮、臭烘烘的,对宝宝也不好。说了这么多,也许还会有人问,那你的妻子敢不坐月子吗?当然敢,在医院时没有洗浴条件,她从医院一回家就洗头洗澡,出门散步,想干嘛就干嘛。
2011.7.11.
(《中国青年报》2011.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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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7
2011年
又一名“神医”被媒体曝光了。一年前我已注意到这位“养生大师”,因为她提倡的养生方法——生吃泥鳅不仅古怪,而且危险。但一年来此人不仅越来越红火,而且还成了包治不治之症的“神医”,“渐冻人”(运动神经元疾病)是她治疗过的最简单的病,而治疗的方法仍然以生吃泥鳅为主,再加上买她发明的固元膏和在穴位注射当归注射液。她要攻克的下一个目标是艾滋病,估计治疗方法也差不多。近年来冒出的“神医”,虽然治疗方法千奇百怪,喝芒硝、吃蹄膀、喝绿豆汤、吃生茄子、吃生泥鳅……但是都是号称根据中医理论,至少在名义上他们全都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的中医。
为什么“神医”偏爱中医?首先是因为中医的通俗性很容易让一般中国人理解、接受。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中医的术语、观念从小就在熏陶着我们,“上火”、“清火”、“开脾”、“补肾”之类的说法深得人心。如果你告诉大家运动神经元疾病是“脊髓前角运动神经细胞、脑干颅神经、运动神经核细胞,以及大脑运动皮质锥体细胞的进行性病变”,没有几个人听得明白,但是如果说“渐冻人”是“身体过度受寒凉”所致,“不就是说这个人的身体进入了冬天?那就为身体升温、回暖、化冻不就行了嘛……”虽然是对“渐冻人”这个俗称的望文生义,但是人人能懂,听上去像是那么回事,而其治疗方法“去除体内肝火”、“吃温热食物补充能量”也就似乎很顺理成章了。
只要用几个中医术语编一套说辞,就俨然成了“养生大师”、“中医大师”,这也是因为中医的门槛太低,不具有专业性。本来医学应是最具有专业性的学科,现代医生不经过医学院的教育无法胜任,也不可能获得行医资格。但是“神医”们都没有受过现代医学的教育、训练,都是祖传或自学,只要能背几句中医经典著作,用几个中医术语,就足够了。人们对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医学院教育是从西方传过来的,中国历史上哪有这个玩意儿?“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是古代读书人的梦想,说明当医生和当官一样,都无需受过特殊的专业教育。只要识字,就能够成为中医乃至名医、神医。历史上的神医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今天的所谓“国医”有的也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时至今日,人们仍然相信好的中医在民间,不是中医学院能培养出来的。相信民间有高人、神人,当然也就会有神医。
中医不具有科学性,这使得它成为“神医”的避风港。和现代医学不同,中医的理论本来就是模糊、粗糙、充满主观的想像的,没有客观的判断标准,而中医的疗法也没有必须用科学方法验证的要求。“中医和西医是两套不同的体系”往往是中医拒绝科学验证的借口,“神医”当然也可以为我所用。虽然在“神医”被揭露的时候,总会有在医疗、科研机构任职的中医出来试图撇清“神医”与中医的关系,但是历史上和现实中中医流派那么多,都自诩正宗,彼此都不服气,凭什么就不许“神医”举中医的招牌呢?“神医”最受诟病的是他们靠偏方治大病,但是翻翻至今仍备受中医推崇的中医经典著作,例如《本草纲目》,里面治大病的偏方还会少吗?其中有的偏方及其理论依据,比今天的“神医”所提倡的,还要荒唐得多。
现代医学是科学,科学受制于自然规律,不可能出现奇迹。对许多疾病现代医学还没有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即使对已有有效的治疗方法的疾病,具体到某一个患者时,也不能保证就百分之百有效。中医则不然。在中医看来,只有不好的医生,没有治不好的疾病。中医理论已涵盖了一切疾病,而一切疾病也都能在中医理论的指导下加以治疗。古人从不知道的疾病现在都有相应的中医治疗方法,比如科班的中医认为“渐冻人”是“脾胃虚损”、“脾肾虚损”、“肝肾阴虚”、“湿热浸淫”,可以据此开出中药或食疗。即使一种疾病刚刚被发现,例如一种新型传染病,中医也马上就能做出病因病机分析,开出预防或治疗药方。
中医的神秘性,正是“神医”的土壤。现代医学不能为健康提供捷径,不能治愈许多疾病,但是中医声称“能”,“神医”当然更“能”。一般的中国人虽然平时有病还是以上正规医院看西医为主,但是出于朴素的民族感情,仍对中医心存幻想,总认为中医有其独到、神奇之处,特别是在养生、绝症的领域,更是为中医留下了无比宽阔的空间,“神医”也就可以乘虚而入,而且可以毫不心虚地高举中医的大旗。
2011.7.4.
(《中国青年报》201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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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04
2011年
长期以来国内媒体一直在宣传中医中药在国外如何深受欢迎,古老的中国医学如何叩开了西方的大门,外国人如何惊呼“中药神了!”……说得多了,让人信以为真。有人还预言中医在国内衰落的同时在国外得到发扬光大,以后说不定中国人反而要到国外去学中医云云。
但最近一则《我国中药可能被迫退出欧盟市场》的报道想必让很多人大感意外。报道称:2004年欧盟出台的《传统植物药注册程序指令》规定,所有植物药生产企业必须在2011年4月30日前完成注册,否则不允许在欧盟境内销售和使用。这一最后期限将至,中药面临不得不退出欧盟的困境,这是因为虽然中国国内一些中药企业曾向欧盟递交申请材料,但由于多种原因,截至目前没有一家企业通过欧盟《传统植物药注册程序指令》的简化注册。
这则报道透露出的一些信息让我们知道了中医药在欧洲的实际情形究竟如何。按照欧盟的规定,一个植物药的单个注册成本约为100万元人民币。这个注册成本与现代药物动则数亿美元的研发成本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但国内的中药企业竟然认为这个注册成本高昂,没有一家愿意去交这笔钱。由此可知中药在欧洲的销售额实在是小得可怜。
欧盟的规定对传统草药网开一面,不要求像其他药物一样进行安全和功效测试,只要求在申请日之前至少要有30年的药用历史,其中包括在欧盟地区至少15年的使用历史。即便如此,中药也没能达到这个低得不能再低的要求,因为它们此前即使在欧洲销售,也不是作为药物来使用的,而是作为保健食品。
中药面临全面退出欧盟,没有见到有欧洲的患者或医生抗议,没有见到欧洲的政府部门、医疗机构要为此采取补救措施,说明中医药在欧洲的使用人数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处于可有可无的边缘化地位,它的消失不会对欧洲的医疗保健情况产生实质性影响。这也反映了一个让很多中国人感到不舒服的事实:目前并没有哪种疾病非要用到中药来治不可,因此欧洲医疗部门可以听任中药的消失而无动于衷,不觉得欧洲人的生命健康会因此受到损害。
不仅欧洲,北美也是如此。作为世界上口碑最好的药监部门,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迄今没有批准一种中药上市,中药都是作为保健食品进入美国市场的,主要是华人在用,市场份额很小。中医药和其他不被医学界承认的民间医术,作为民间“另类医学”的一部分而存在,其对美国社会的影响还不如其他另类医学。
通过虚假宣传,制造“中医药扬威海外”的神话,只能是误导国人。抱怨西方人不懂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而歧视中医,也无助于改变中医药的国际地位。只有用科学方法检验中药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证明了某种中药的确可以用于临床,才有可能获得国际承认,中国古人的贡献才能得到保留,从而成为现代医学的一部分而变成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2011.4.13
(《新华每日电讯》20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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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03
2011年
这是假新闻。天士力的复方丹参滴丸在去年才刚刚通过II期临床试验,而关键的III期临床试验还未开始,更不要说获得FDA的认可。如果开始III期临床试验,一切顺利的话,也还要再过几年才可能获得FDA的批准。十几年来国内媒体上已多次出现“复方丹参滴丸获得FDA认可”的虚假宣传了。
复方丹参滴丸获FAD认可 中药国际化大门被叩开
http://www.sina.com.cn 2011年03月07日 08:09 中国广播网
中广网北京3月7日消息 (记者 刁莹) 据中国之声《新闻纵横》报道,由于成分、机理难以明确,含量标准不可能有西药一般公式化的解释说明,中药国际化的道路一直裹足不前,日前,复方丹参滴丸成为我国第一例完成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临床中心试验的中成药,走出中药国际化的第一步。“国药国际化”的大门如何被叩开?这道门槛怎样才能迈得更从容?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是全球最严格的医疗产品检查和监督管理机构,获得了它的认可就相当于获得了医药界的“世界通行证”,就是这张通行证,将中药挡在了国际化的门槛上。在破解和国际标准对接的难题上,全国人大代表、天士力集团董事长阎希军表示,这一步是用16年的时间做出的艰难探索:
阎希军:我们从药材的种子定性,标准化的种子,标准化的种植,标准化的储存,萃取工艺的系统化,再达到制剂的现代化,达到质量全面的标准化。
一款中药如何通过了西药的定量试验?阎希军介绍,首先经历标准化,才能走向国际化:
阎希军:我们首先继承,在传统基础上,用现代科学技术方法去系统的研究创新,把过去模糊的,怎么能说清楚,变成数字化,最后达到标准化。
面对国际上对中药质量和误差的质疑,阎希军如此回应:
阎希军:过去中药的剂型都是由原来个体技术、个体实践要把它变成公众的,工业化,这个中间可能会在科研生产中形成一些误差,那么我们在大量的临床应用过程当中需要不断的完善,不断地进行科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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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0
2010年
【方舟子按:钟南山说:“方舟子说中医不科学,只有中药还可验证,他可能讲得太绝对了。我认为中医整体治疗和‘治未病’的理念是科学的。”即便中医“整体治疗”和“治未病”有其合理之处,也不是科学,而是臆想。现代科学也讲整体治疗和预防为主,而且建立在科学基础,没必要用中医的说法。
钟南山说:“李时珍早就提过,发疟疾寒热时‘用青蒿一把,加水二升,捣汁服’。青蒿素现在已走向世界,其功效也已被反复证明。”钟南山对中医经典很不熟悉。那个方子是晋代葛洪《肘后方》里的,李时珍抄了一下而已。李时珍同时还抄录了许许多多对治疗疟疾毫无效果的方子,那才是中药的主流。
青蒿素能走向世界,正是“废医验药”的结果。其实它与中医没有太大的关系。青蒿素是从黄花蒿提取的用于治疗疟疾的化学药,即西药。作为中药的青蒿是香蒿,不含青蒿素,即使有经过煎煮也破坏了活性,对疟疾无效。】
钟南山:方舟子说中医不科学太绝对
2010年10月01日广州日报
钟南山出席广医荔湾医院新病区揭牌 大谈对中医看法:
治急性病、重病是西医的特长,比如细菌感染发热,用西药退热快。但热退了之后,用中医药对免疫功能进行调节能起到好作用,一些慢性病的防治也是如此。
——钟南山
本报讯 (记者翁淑贤 通讯员欧阳穗)“方舟子说中医不科学,只有中药还可验证,他可能讲得太绝对了。我认为中医整体治疗和‘治未病’的理念是科学的。”昨天,钟南山院士在为广州医学院荔湾医院刚成立的颈肩腰腿痛专科病区揭牌时接受记者专访,称自己很欣赏中医所提的“上医治未病”,笑言现在多数医生都是“下医”治“已病”。不过,他认为中医药要发展也按循证医学的方法进行有效研究。
“上医治未病,现在多数医生都是‘下医’治‘已病’。”
“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钟南山昨天对着记者脱口讲出唐代大医家孙思邈的治病理念,笑称现在多数医生都是“下医”治“已病”。他指出,目前造成我国老百姓死亡的主要病种分别有肿瘤、心脑血管病、慢阻肺、糖尿病等,这些都有10~20年潜伏期,以中医“治未病”的理念,若能通过改变生活方式及早预防,可降低死亡率。
“中医讲各个脏器之间是互相联系的,并强调应将人当成一个整体来治疗,这是我看重的又一个理念。”钟南山列举中西医对肿瘤的治疗理念解释说,以前西医是简单地把肿瘤给杀灭了,最后发现瘤没了,人也死了;中医不是直接把瘤消灭,而是提出“以正攻邪”、“人瘤共存”,改善病人的生活质量、延长寿命。他称,现在整个世界对肿瘤的治疗理念也向这方面转变,跟中医是有关的。他还随口便说出一个“肺与大肠相表里”的中医术语,并举了个浅显的例子:一个慢阻肺的病人如果经常便秘,呼吸也会受影响,而消化好了,大便通畅了,呼吸的困难也会得到缓解。
“李时珍早就提过,发疟疾寒热时‘用青蒿一把,加水二升,捣汁服’。青蒿素现在已走向世界,其功效也已被反复证明。”
“我不喜欢讲中西医结合,因为很难结合,但中西医可并举来发展。”
钟南山认为,中药两千多年的经验积累了不少好东西,但到底有多大用途,必须迈过循证医学这道“门槛”。“方舟子说中医不科学,只有中药还可验证,他可能讲得太绝对了。我认为中医整体治疗和‘治未病’的理念是科学的。”
“我不喜欢讲中西医结合,因为很难结合,但中西医可并举来发展。”钟南山解释说,治急性病、重病是西医的特长,比如细菌感染发热,用西药退热快。但热退了之后,用中医药对免疫功能进行调节能起到好作用,一些慢性病的防治也是如此。“中医能长期存在,自然有它的道理。”
然而,钟南山认为,这几十年来,中医的发展走了弯路,没有严格按照循证医学的方法来进行有效研究。他指出,中医走现代化的路有两个突破点,一个是中药,另一个是中医正骨,前者以青蒿素为例,已经成为全世界公认的治疗疟疾的良药;后者可借助现代的X光、CT等检查手段,发挥中医接骨、正骨等无创的治疗经验。
中西医治肿瘤对比:
西医 以前是简单地把肿瘤给杀灭了,最后发现瘤没了,人也死了。
中医 不是直接把瘤消灭,而是提出“以正攻邪”、“人瘤共存”,改善病人的生活质量、延长寿命。现在整个世界对肿瘤的治疗理念也向这方面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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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近日国内媒体纷纷报道复方丹参滴丸已经圆满完成了美国II期临床试验,声称“这是中国首个复方中药在美国食品与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成功闯关,是几代中国人的梦想和祈盼”。其宣传攻势让许多人误以为复方丹参滴丸已获得FDA的批准。连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官员都声称,这次复方丹参滴丸通过美国FDA II期临床试验,意味着中国中成药的安全性和有效性以及质量控制标准第一次得到了全球最严格的药监机构FDA的认可。
这都是误导国内消费者的夸大其词。早在1997年,复方丹参滴丸已获准在美国进行临床试验,当时就被国内媒体夸大成“是美国FDA批准,进入美国的第一个中药”。之后厂家撤回了申请。2006年,复方丹参滴丸再次获准在美国进行II期临床试验,并在今年年初完成。我不知道为何时隔半年再来大肆宣传这个结果,也许是因为这家上市公司要发布半年度报告了。
目前有一些中药在美国唐人街出售,那是作为保健品卖的,无需FDA批准就能上市。任何药物要在美国上市,都必须经过FDA批准。迄今还没有一种中药获得了FDA的认可。按照FDA以前的要求,中药甚至连申请新药的资格都没有:要申请新药,必须是合成的或提纯的单一活性成分,也就是化学药。2004年6月,FDA发布植物药品产业指南,放松了对草药的申请要求,草药不必把活性成分提纯,甚至不必鉴定出其活性成分,也可以申请新药,但是必须用科学方法做有安慰剂对照的随机、双盲临床试验证明其安全性和有效性。目前并无一种中药已在美国通过了临床试验,当然也就没有一种中药获得了FDA的批准。迄今为止唯一一种被FDA批准上市的草药制剂是一家德国公司生产的,从绿茶提取的外用药,用于治疗生殖器疣。
药物的临床试验分为三期。I期临床试验为短期小规模。试验对象通常为20-100人,健康志愿者或患者都可以。其主要目的是观察药物是否会出现急性毒副作用,检验合适的安全给药剂量。像复方丹参滴丸这种常用中成药已在中国广泛使用多年,如果有什么急性毒副作用也早已发现了,所以I期试验就可以不做了,FDA会允许直接做II试验。当初FDA豁免复方丹参滴丸不必做I期试验,厂家也曾大肆宣传,好像FDA如何重视他们似的。
II期临床试验为中期中等规模。试验对象是病人,通常为100-300人。主要目的是观察新药是否有疗效,也对短期的安全性做进一步观察。时间持续几个月到两年。如果能成功通过这一阶段的试验,可申请进入III期临床试验。III期临床试验为长期大规模。试验对象是病人,通常为1000-3000人。目的是确认新药疗效和安全性,确定给药剂量。时间持续一到四年。在完成III期临床试验之后,制药公司就可向FDA提出上市申请,由FDA组织专家鉴定。
复方丹参滴丸目前就只是在125名患者身上完成了II期试验而已。真正能够说明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的是大样本的III期临床试验。即使如厂家宣称的将在2011年上半年正式展开,一切顺利的话,也还要再过几年才可能获得FDA的批准。现在就开始宣传在FDA成功闯关,显然为时过早,要是最关键的最后一关闯不过去呢?
在美国做的临床试验是用复方丹参滴丸治疗慢性稳定性心绞痛,即使几年后能通过III期临床试验,也仅仅证明该药对这种特定的疾病有一定的改善作用,不能证明它对其他疾病也有效,更不能证明中药都有效。也绝不意味着FDA认同了中医理论或中医体系。它只是承认了某种中药,至于这种中成药要治疗什么疾病,有什么样的作用和副作用,都必须用现代医学方法来检验,并用现代医学理论来阐述。
FDA是举世公认的最严格、最有威望的药监机构,一种新药获得FDA的批准,基本上意味着在其他国家都会畅通无阻。国内中成药厂家之所以要“勇闯FDA关”,其用意也是为了用FDA这块金字招牌大作广告,盯着的还是国内的市场,因为很显然,中成药在美国毫无群众基础,即使FDA批准某种中成药在美国上市,美国人也不习惯用,美国的市场会很小。
2010.8.10
(《新华每日电讯》201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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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2010年6月10日《东方早报》刊出对章诒和的采访,其中有一部分谈到中医中药:
东方早报:这次来上海,你还顺便来看日本演员坂东玉三郎上演的昆剧。可你也说过不看国内现在的戏,这次为什么反而去看日本演员的戏?
章诒和:我一直认为,对待民族文化传统持什么态度,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所有的民族都要为这样的传统而骄傲,然后要为保持这样的传统而努力。但在我们这里,却认为传统是糟粕,要甩掉,要建立无产阶级文化,所以从城楼到中医、中药和戏曲,都在铲除。所以,现在看中国和日本在戏曲方面的分野,就非常清楚。但我们这里向坂东学的又不是男旦,这就是个怪物,我们这里却把李玉刚当宝贝。你懂传统就很难容忍这样的事情,不懂传统就觉得这反而是吸引人的。
http://www.dfdaily.com/node2/node31/node262/userobject1ai225779.shtml
中医、中药的历史事实毕竟不是历史小说,可以像“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十几岁时见到某某名人来我家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之类死无对证的八卦那样胡编。章诒和关于中医中药的说法,与事实大相径庭:
一、被章诒和视为保护民族文化传统的典范的日本,恰恰是在明治维新之时把中医中药(日本称汉医汉药)给铲除了,至今只保留了一些汉方药。这大概是由于章诒和对日本情况的无知。
二、“无产阶级”并没有铲除中医中药。恰恰相反,正是在1949年之后,由于毛泽东的倡导,原本要被“资产阶级”的国民政府“铲除”的中医中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被视为“中华民族的瑰宝”发扬光大,与现代医学平起平坐,这种神化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期达到了颠峰,那是中医中药最风光的历史时期。我们不能说章诒和对那段历史时期无知,只能说是选择性失忆,其记忆都用于编写那些细节胜过录像的历史人物描写了。
如果哪一天中医中药被铲除了,那也是被科学铲除的,和“无产阶级”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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