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茅药酒的豹骨问题要追究到底

22 05 2018年

鸿茅药酒的配方多达67味中药,其中一味是豹骨。“豹骨”来自猫科动物豹,包含云豹和雪豹,二者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严禁商业进出口贸易。自2006年1月1日起,我国已全面禁止从野外猎捕豹类和收购豹骨。不过,为避免药品生产企业的经济损失,准许药品生产企业将现有库存的豹骨继续使用完毕。使用完之后,就要从配方中减去豹骨,或者用别的药材替代。

 

根据搜索到的信息,自2007年11月起,鸿茅药酒公司年产药酒15000吨,灌装鸿茅药酒每年3000万瓶。这么大的用量,库存的豹骨早用完了。但是鸿茅药酒并没有减去或用别的药材替代豹骨。内蒙古医学院还发表论文论证说,如果把鸿茅药酒的豹骨去掉,就会影响鸿茅药酒的所谓补肾作用。所以鸿茅药酒就坚持用豹骨。那么鸿茅药酒里的豹骨是怎么来的呢?鸿茅药酒官网2016年8月31日的一篇文章是这么说的:“我们每半年将相关材料和采购量向药监局与国家环保机关申请。国家机关将申请转到专家组评估,专家组评估后交医药公司;先查验是否是豹骨,再查验豹骨的来源是否合法。查明有且合法后,再由专家组验证豹骨的质量,鸿茅药业再按申请量采购。”也就说,鸿茅药酒里的豹骨不是用的库存,而是采购来的。这就违反了国家药监部门的规定。但是鸿茅药酒的宣传负责人接受采访时,却说他们用的豹骨是合法合规的。至于符合什么样的法规,语焉不详。此外,根据国家林业局和《野生动物保护法》的规定,凡生产、销售的含豹骨成份的中成药及规格包装的豹骨粉全部实行中国野生动物经营利用管理专用标识制度。但是鸿茅药酒并没有这样的标识。

 

针对这些疑问,有一个叫李清晨的医生写了篇文章,建议不要在豹骨的问题再追究下去了。他的理由是,该药酒事实上有无豹骨都对其疗效没有任何影响,都是无效的,而继续追问下去,给不明真相公众的感觉肯定是豹骨很重要很牛,这将导致要么是宣称有豹骨的中药被炒到天价,要么剩余的豹子由濒危变成迅速灭绝。

 

这个医生的逻辑真是奇怪,有变相为鸿茅药酒洗白之嫌。对那些用到濒危动物的中药,例如用到虎骨、穿山甲、犀角的中药,他是不是也要建议不要追究了?按他的逻辑,继续追问下去,也会让公众觉得虎骨、穿山甲、犀角很重要很牛,将加速老虎、穿山甲、犀牛的灭绝啊?

 

追究鸿茅药酒的豹骨来源,是因为豹子是受保护的动物,和豹骨有没有药效没有任何关系。豹骨有药效要追究,没有药效,更要追究。豹骨有药效不能用,没有药效更不能用,没有药效却去用它,是毫无必要的纯粹浪费,更应该用别的药材,例如猫骨代替。如果李清晨认为禁用某种濒危动物入药反而会刺激对其消费导致迅速灭绝的话,他是不是认为将某种动物划为保护动物的效果适得其反呢?是不是认为政府应该取消对虎骨、犀角的禁令,听任中药企业使用虎骨、犀角呢?

 

李清晨做高人状,说:“有毒的是中国人的思想和灵魂,病根不除,区区一个药酒,死活对这个民族的发展都没有丝毫的影响,一个药酒倒下了,另一个相关产品会迅速填补该药酒造成的需求真空,那么,我们科普的目的何在?打怪升级好玩啊?那不成了毛驴拉磨了。”这意思是要做科普改变中国人的思想和灵魂,不要揪着一个药酒不放。

 

假药、假保健品的泛滥,当然和公众科学素质差有关系。但是不能都怪给公众,还有别的因素,例如监管部门监管不力、不作为的责任。揭假反伪,除了帮助公众认识真相,还能制造舆论促使监管部门采取行动。科普和揭假并不矛盾,不能以科普的名义反对揭假。科普和揭假是相辅相成的,在一定程度上揭假也是科普。诚然,由于造假土壤在中国异常深厚,揭假未必能达到目的,一个假货倒下了,又有新的假货出现。那就继续揭露,能打掉一个是一个。想要通过科普提高公民科学素养,是一个长期的任务,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难道在公民科学素养大幅度提高之前,就只能听任假货横行吗?就不能追究吗?李清晨的这种论调,鸿茅药酒和所有的造假者一定喜闻乐见。用鲁迅的话说,他是在给造假者帮闲。对鸿茅药酒涉及的种种问题,不管是虚假广告问题、安全性问题还是野生动物保护问题,都要追究下去,一个也不能放过。

 

2018.5.7.

 

(科学猫头鹰首发)

 

 



鸿茅药酒之毒

18 05 2018年

鸿茅药酒是一种非处方药,事实上却被当做喝了能强身健体的保健品推销,其广告花费在全国所有商品中排在第一位。这样的广告投入让它不能不火。但最近鸿茅药酒无意中成为舆论焦点,则是由于今年年初广州有一名医生因为在网上发帖说鸿茅药酒是毒药,被生产鸿茅药酒的公司所在地内蒙古凉城县的警方跨省抓捕,在看守所关了三个月后被媒体捅出来,舆论大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因此发出通知,要求内蒙古自治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责成生产鸿茅药酒的企业对药品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情况做出解释。于是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鸿茅药酒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都还不清不楚,就可以获得药品批号在市场上大卖特卖了。

 

引起关注的是鸿茅药酒的安全性问题。任何药物都有可能导致不良反应。但是去看鸿茅药酒的说明书,和其他中药的说明书一样,不良反应一栏只有“尚不明确”四个字。这是因为药监部门对中药采取特殊照顾的政策。化学药(也就是俗称的“西药”)的不良反应如果不明确,是不可能被批准上市的,所以化学药的说明书都详细地写明可能导致的不良反应。而中药的不良反应却只要写上“尚不明确”就可以了,以致很多人误以为西药有副作用,中药没有副作用。这当然是很要命的误解。“尚不明确”只是表明中药厂商认为该药的不良反应还不明确,不是说就不会导致不良反应。有时候是因为缺乏系统的研究,所以不清楚有什么不良反应。而有时候是已知有不良反应,厂商不愿意让消费者知道。从2004年至2017年底,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系统共收录鸿茅药酒不良反应报告137例,主要表现为头晕、瘙痒、皮疹、呕吐、腹痛等。即便如此,鸿茅药酒说明书仍然说不良反应“尚不明确”。

 

鸿茅药酒对健康的危害,绝不止是这些很普通的不良反应。广州那名医生批评鸿茅药酒,主要是认为老年人喝酒有害健康,不能把酒当保健品,所以说它是毒药。有一名“健康科普专家”貌似为这名医生说话,说鸿茅药酒毒性成分明确,理由是鸿茅药酒富含一类致癌物酒精,所有酒都是慢性毒药。把鸿茅药酒等同于一般的酒,为了批鸿茅药酒把所有的酒都骂了。按这种逻辑,喝酒都是在服毒,这显然是荒唐的。鸿茅药酒的要害不在于其含有酒精,而在于其使用的中药。

 

即使在中药药酒中,鸿茅药酒也显得非常特别。中医用药,讲究复方配伍、君臣佐使,《黄帝内经》的说法是:“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意思是小药方用三味药,中药方用九味药,大药方用十三味药。所以一般的药酒也就用到几种、十几种药材,鸿茅药酒却一下子用了67种中药药材,几乎把常用中药药材都用上了。鸿茅药酒厂商说这是“科学缜密的组方配伍”,那么哪味是君药?哪些又是臣药、佐药?很多人可能认为药材用得越多,效果越好。其实未必。恰恰相反,药材用得越多,风险越大。中医很喜欢说“是药三分毒”,现在“鸿茅药酒”把67种药材放一块,要有几分毒?中医用药,有“十八反”的配伍禁忌,其中有一条是“乌头反半夏”,意思是乌头(包括草乌、川乌、附子)不能和半夏一起用,否则会增强其毒性。鸿茅药酒同时用了附子和半夏,就违背了“十八反”。所以鸿茅药酒虽然号称是中药药酒,其配方其实是不符合中医的用药传统的。

 

鸿茅药酒厂商大概也知道鸿茅药酒用药特别,所以又说是“传承蒙医文化”。但是蒙医和中医有不同的理论体系,使用的药物也有很大的差别。常用的蒙医专用药鸿茅药酒一个都没有用到,使用的全部是常用中药,而且鸿茅药酒厂商说其发明人是清朝江西籍中医王吉天,可见它和蒙药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一种在内蒙古生产的中药药酒,只不过即使从中医的角度看,也是完全不顾药物毒性的胡搞。

 

当然,中医对药物的毒性只有模糊的、往往是错误的认识,是不足为凭的。例如“是药三分毒”就是很模糊的说法。不同药材毒性有强有弱,不能含糊地说都有三分毒。我们应该搞清楚每一种药物具体都有什么样的毒性才对。但是对中药的毒性目前缺乏系统、透彻的研究,绝大部分是不清楚的。不过,有些中药的毒性我们已经有了一些了解,据此可以知道,鸿茅药酒里含有多种已知有严重毒副作用的中药药材。

 

这些药材中,有的有极强的毒性,是能够致命的。例如附子含有致命的乌头碱,能导致呼吸麻痹、心搏骤停而死亡。桃仁、苦杏仁含有大量的苦杏仁苷,被肠道细菌中的葡萄糖苷酶分解,产生有毒的氢氰酸。经常有人因为吃附子、桃仁、苦杏仁丧命。有的药材虽然没有这么致命,但是也能引起急性中毒,例如何首乌,它含有肝毒性的蒽醌类化合物,临床上有很多人吃了它得了药物性肝炎,严重的能导致肝衰竭。还有的药材,毒性比较缓慢,长期服用能够导致癌症,例如款冬花、槟榔,都是致癌物。上面提到的那个“健康科普专家”说“槟榔致癌主要是口腔癌,是嚼槟榔的后果,喝进去致癌的证据不足”,事实上有证据表明槟榔能够导致肝癌,喝下去也是能够增加癌症风险的。款冬花中含有具有肝脏毒性的吡咯里西啶生物碱,能导致肝癌。还有的药材,具有类似激素的活性,例如当归、甘草。当归提取物含有雌激素活性成分,能够显著地刺激乳腺癌细胞的增殖,能使男子的乳房肥大。甘草中的甘草酸具有和人体肾上腺皮质产生的激素醛固酮相似的作用,可引起假性醛固酮增多症。甘草也有类似雌激素的作用。

 

鸿茅药酒中的药材已知具有严重毒副作用的不止这些,粗粗一看至少有十几种。一说起中药的毒性,有些人就会说“谈毒性不谈剂量就是耍流氓”。有的药物是否有毒性的确和剂量大小有关,但是也有的和剂量大小无关,例如致癌物就不存在安全剂量,量再小也能增加致癌风险。何况,鸿茅药酒中究竟含有多大量的有毒物质我们是不清楚的,岂能因为明知含有很多有毒物质但不清楚有毒物质的量,就放心地把有毒物质喝下去呢?还有些人会说,中药讲究君臣佐使、复方配伍,分开了吃有毒性,合起来吃毒性就会相互抵消,没事的。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把一堆毒药放在一起吃,毒性相互抵消的概率可以说小得可以忽略,更大的可能是它们的毒性都还保留着,甚至增强了。很多有毒物质难溶于水,但是易溶于有机溶剂,用酒精长期浸泡,更容易把有毒物质浸泡出来,所以喝药酒中毒的风险要比喝一般的汤药大得多。

 

有毒性的药物不是不能使用,但是要权衡利弊,做出取舍。有时为了治病、救命,明知药物有很强的毒性也不能不用。鸿茅药酒的功能主治为“祛风除湿、补气通络、舒筋活血、健脾温肾,用于风寒湿痹、筋骨疼痛、脾胃虚寒、肾亏腰酸及妇女气虚血亏”,且不说其有效性很值得怀疑,即使真的有效,这些适应症哪一种严重到值得去冒险用有严重毒性的药物?鸿茅药酒现在被当作保健品推销,作为保健品首要条件是安全,为了保健却去服用有严重毒副作用的药酒,这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不仅鸿茅药酒喝不得,其他药酒也都喝不得,它们都存在和鸿茅药酒类似的问题,虽然未必有那么严重。即使是普通的酒,也要少喝为妙。

 

2018.4.18.

 

(《科学世界》2018.5.)

 

 



鸿茅药酒岂能受保护

12 05 2018年

广州一名医生说鸿茅药酒是毒药被鸿茅药酒厂商所在地内蒙古凉城县警方跨省抓捕一事,让鸿茅药酒的安全性问题再度引起公众关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因此发出通知,要求内蒙古自治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责成生产鸿茅药酒的企业对药品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情况做出解释。于是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鸿茅药酒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都还不清不楚,就可以获得药品批号在市场上大卖特卖了。

 

鸿茅药酒负责人表示,鸿茅药酒是国家中药保护品种,所以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可以不公开。我查阅《中药品种保护条例》,里面并没有说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可以不公开,不知鸿茅药酒负责人根据什么法规这么说。获得国家中药保护品种证书的中成药多达四千多种,但是国家中药保护品种并不是中药保密品种,国家药监部门颁发国家中药保护品种证书的目的是让特定中药品种在一定期限只允许获得《中药保护品种证书》的企业生产,并不是要对这些中药品种的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保密。国家中药保护品种分为一级和二级两类,一级保护也只是对配方和工艺保密,并没有要对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保密。鸿茅药酒获得的是二级保护,没有任何保密要求,连它的配方也是公开的,在中国药典里可查到。中药往往吹嘘自己疗效显著、绝对安全,怎么不敢让公众看到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呢?一种连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都不敢公开的药物,怎么可以让人服用呢?难道是要让消费者稀里糊涂地服毒吗?

 

退一步说,即使药监部门内部有国家中药保护品种可以不公开临床试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的秘密规定,鸿茅药酒也早就不是国家中药保护品种了。查询国家中药保护品种数据库可知,鸿茅药酒1998年申请获得二级保护,2005年保护期终止。按规定二级保护品种在保护期终止后可以申请延长七年。从数据库看不出鸿茅药酒获得了延期。即便获得了延期,在2012年也已经再次到期了。所以鸿茅药酒早就不是国家中药保护品种,怎么能以此作为借口不公开临床试验数据和毒理学实验数据呢?

 

鸿茅药酒负责人倒是透露了一点毒理学实验数据,说是从毒理实验结果看,一个人一天喝165斤鸿茅药酒才会中毒。我以前说过,鸿茅药酒含有很多有毒中药,这且不说它,我们只来说说鸿茅药酒里的酒精。根据国家药典的规定,鸿茅药酒含酒精36%-38%,相当于38度的白酒。一个人要喝165斤38度白酒才会中毒,难道鸿茅药酒找的是神仙做的实验?

 

由此可见,即便鸿茅药酒真的做过临床试验、毒理学试验,其结果也是完全不可信的,他们不愿公布数据,恐怕是怕大家看了数据要被笑死。

 

2018.4.19.

 

(科学猫头鹰首发)



阿胶的神话和驴的悲剧

23 04 2018年

今年春节期间,“全国12320卫生公益热线”发布了一条微博说:“阿胶在保健品中的段位一直很高,有种种功效的光环加持:补血、止血、养颜、安胎、抗疲劳、抗癌……不过,请透过现象看本质,阿胶只是‘水煮驴皮’。驴皮的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而这种蛋白质缺乏人体必需的色氨酸,并不是一种好的蛋白质来源。”告诉大家不值得去买阿胶。网上一直有人质疑阿胶的功效,但是由卫生部门官方微博出面质疑,还是头一次,引起了轰动。这条微博很快就被删除,引起了更多的猜测和议论。中国中药协会发表声明说:“阿胶传承千年,疗效确切。无论是传统中医理论还是现代药理研究,都证明了阿胶的疗效。此微博言论否定阿胶的功效,并没有证据支撑,这对于公众和消费者都是一次不负责任的误导。”随后“全国12320卫生公益热线”发表声明做了道歉。

 

中国中药协会是一个中药行业组织,阿胶企业的老板就是这个协会的副会长,他们当然只能说阿胶的好话了。但是他们为阿胶辩解的理由经不起推敲。他们的第一条理由是:“阿胶传承千年,疗效确切。”这是为中医中药辩护常见的理由。但是一个药物或疗法有没有疗效,和传承时间长短没有关系。很多新药、新疗法传承时间很短,不能就说它们无效,而跳大神传承的时间比阿胶长得多,难道能说疗效更加确切?

 

即使是“传承千年”的说法也大有问题。中药协会称阿胶首载于中国最早的药物学专著《神农本草经》,中医代表性典籍中303部有阿胶的应用记载。但是中医典籍中记载的阿胶和现在销售的阿胶并不一致。现在的阿胶都是用驴皮熬制的,用其他动物皮熬制的被认为是无效的假货。但是阿胶在古代最早是牛皮做的。南北朝陶弘景《名医别录》:“(阿胶)生东平郡,煮牛皮作之。出东阿。”后来各种牲畜的皮都被用来煮胶,但认为牛皮、猪皮最好,驴皮、马皮、骡皮较差,见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煮胶第九十》:“沙牛皮、水牛皮、猪皮为上,驴、马、驼、骡皮为次。其胶势力,虽复相似,但驴、马皮薄毛多胶少,倍费樵薪。”李时珍《本草纲目》改动了《齐民要术》说法,将猪皮和驴皮调换了位置:“凡造诸胶,自十月至二三月间,用沙牛、水牛、驴皮者为上,猪、马、骡、驼皮者次之,其旧皮、鞋、履等物者为下。”这说明到明朝驴皮地位上升,但是牛皮自古以为就有的地位也没动摇,所以李时珍和稀泥说:“大抵古方所用多是牛皮,后世乃贵驴皮。”到了清朝,阿胶才变成了只能用驴皮来做了。清代周岩《本草思辨录》:“阿胶以济水黑驴皮煎炼而成。”阿胶改用驴皮制作的原因,可能以明、清时候严禁杀耕牛导致牛皮缺乏有关。不管怎样,阿胶以驴皮为正品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一两百年,中药协会如果真的那么相信“传承千年”,那么就应该让阿胶恢复用牛皮来做。

 

中药协会为阿胶辩护的第二条理由是:“无论是传统中医理论还是现代药理研究,都证明了阿胶的疗效。”这个理由也完全站不住脚。药物的疗效是不能通过中医理论和药理研究来证明的。药物的疗效只能通过严格设计的随机、双盲、对照临床试验来证明,药理研究只是为了说明为什么药物有疗效。如果药物并没有被证明有疗效,理论解释和药理研究就失去了意义。

 

中药协会称,有关阿胶的学术论文累计已有5707篇,其中国外发表学术论文近20篇,也就是说几乎都是在国内期刊发表的论文。中药协会也知道在国内期刊自娱自乐发表的论文再多也没有说服力,所以特地强调有近20篇是发表在国外的,还特别提到:2016年,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妇儿中心科研团队在临床中观察到阿胶可以改善轻中度β-型地中海贫血孕妇的临床症状和血红蛋白状况,研究结果发表在《国际血液学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matology)》上。他们说“这标志着对于阿胶的现代药理研究已被国际社会所接受”。

 

我在国际生物医学期刊数据库pubmed搜了一番,和阿胶有关的英文论文其实总共只有11篇,其中有6篇是对阿胶的成分做化学分析的,和疗效或药理研究都没有什么关系。剩下的5篇才是中药协会说的药理研究。这5篇中,有1篇是韩国东方医学研究所的人写的,通过体外实验和动物实验证明阿胶中含有抗菌成分,算是要为阿胶开发新用途,但国内关于阿胶功效的宣传都没有把它当成天然抗生素,我们就不去研究这篇论文了。另外的4篇都是中国研究人员做的,想要证明阿胶能够促进造血或者能够抗衰老,这倒是阿胶宣传中所突出的功效。这些论文都是近年来才出现的,都发表在非常偏僻的国外杂志上,例如《美洲中国医学杂志》《民族药学杂志》,就是专门发表证明草药有效的论文的,门槛很低。而且论文内容还互相打架。例如关于阿胶能够补血,有的论文说是能够增加红细胞、白细胞的数量,但有的论文说是增加血球蛋白的数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些论文都是不可信的。就拿中药协会重点介绍的那篇论文来说吧,发表在《国际血液学杂志》上,名头听上去很大,其实是日本办的一本杂志,影响因子只有1点几,很少有人看的非常低档的杂志。这篇论文的实验设计很成问题。它把轻中度β-型地中海贫血孕妇分成两组,一组吃阿胶,一组作为对照组什么都不吃,然后对比两组的血液成分。这样的实验设计病人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吃药,就没法排除安慰剂效应,也没法排除阿胶里非特殊成分的作用,例如阿胶里含有蛋白质,说不定两个组的差别就是因为阿胶组多吃了蛋白质造成的。比较合理的实验设计应该是这样的:中药协会不是说阿胶不是水煮驴皮吗?那就一组病人吃阿胶,一组病人吃水煮驴皮,但是要把水煮驴皮做成和阿胶外形一样,这样病人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才能避免安慰剂效应。研究人员在做检测时也不能知道病人的分组情况,以免在判断效果时出现主观偏差。这就是双盲对照。

 

所以,仅仅根据一个设计有严重缺陷的实验结果,一篇发表在档次极低的期刊上的论文,怎么能说“这标志着对于阿胶的现代药理研究已被国际社会所接受”呢?怎么能说阿胶的疗效已经被证明了呢?阿胶的疗效并没有被临床试验证明,恰恰相反,我们用现代医学理论可以证明它不可能有疗效。

 

阿胶最主要的卖点是“补血”。“补血”是什么意思呢?一种说法是用于治疗出血症,意思是如果受伤出血,吃阿胶就能帮助身体把血补回去。其实如果出血量不多,少掉的那点血对身体并无不良影响,身体自然会自己造血补充;如果出血量太多,那就要输血救命了。不管怎样,出血后都不需要吃特殊的药品、食品来“补血”,也没有什么药品、食品能够加速身体补充损失的血液的代谢过程。所以吃阿胶是无助于治疗出血症的。另一种说法是用于治疗贫血。导致贫血的因素很多,其中最常见的是缺铁性贫血。阿胶的宣传品声称治疗缺铁性贫血效果良好,我们如果了解缺铁性贫血的病因,就知道这是无稽之谈。红细胞中的血红蛋白需要跟铁结合才能起到携带氧气的作用,如果体内缺铁,血红蛋白功能失灵,就会导致贫血。所以预防缺铁性贫血要吃富含铁的食物,而治疗缺铁性贫血则要吃铁制剂。但是阿胶中几乎不含铁,不仅治疗不了缺铁性贫血,也预防不了缺铁性贫血。

 

阿胶的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胶原蛋白是一种蛋白质,和其他蛋白质一样,吃它都会在消化道里被消化成各种氨基酸才被人体吸收进体内,并不能直接进入人体发挥作用。所以吃阿胶和吃其他蛋白质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能起到补充氨基酸的营养作用。而且由于胶原蛋白缺乏人体必需的氨基酸,并不是优质蛋白质,吃它还不如吃富含优质蛋白质的鸡蛋、牛奶、肉类,还要便宜得多。有人会说,除了主要成分,还有次要成分啊,焉知阿胶的次要成分里没有能够“补血”的神奇物质?目前并没有发现动物皮里含有什么神奇物质,如果有的话,含量必定极低,吃它在体内也不会起到作用——一种物质要做体内起作用,需要达到一定的浓度才行。如果你真的相信在动物皮里含有含量极低的神奇物质而且还能在体内起作用,那就直接吃动物皮好了,何必吃昂贵的阿胶?

 

有人可能会说,阿胶不是简单的动物皮,是经过熬制的,焉知在熬制过程中不会发生某种化学反应,产生原先没有的神奇物质?其实熬制阿胶只是普通的煎煮、浓缩,在这种温度条件下只是让胶原蛋白发生水解反应,变成比较短的多肽和氨基酸,是不可能出现神奇的化学反应产生神奇的物质的。对阿胶成分进行化学分析的结果也表明,它基本上就是由胶原蛋白及其部分水解产物组成,并没有任何特殊物质。

 

但是普通消费者是不了解或不接受科学解释的,他们更相信的是传说和广告宣传。近年来对阿胶的广告宣传攻势极其凶猛,消费人群大增,阿胶价格也就随之大涨。2001~2016年期间,东阿阿胶的阿胶产品零售价从每千克130元涨到5400元,涨幅超过40倍。东阿阿胶总裁还曾表示,东阿阿胶的涨价是价值回归,目标价位为6000元/斤。阿胶变成了风靡全国的奢侈品,驴也就跟着遭殃,杀再多的驴也满足不了中国市场需求。据估计,每年需要400万~1000万张驴皮才能满足阿胶市场的需要,而全球市场能够供应的只有每年大约200万张。驴的繁殖能力不强,怎么生也难以满足市场需求,结果就是驴的数量急剧下降。1990年中国大约有1100万头驴,到2014年只剩下大约600万头。中国的驴全杀了也不够一年的市场需求,只能去国外杀,尤其是非洲。因为中国商人去非洲大量采购驴皮,非洲驴的价格飘升十倍,诱发了众多偷盗事件。在非洲贫困地区,驴是重要的劳动、交通工具,却经常发生大批的驴被偷杀剥了皮卖到中国的事件。因为驴在非洲价格也高到成了奢侈品,贫困家庭的驴被偷杀后,没钱买新驴,给他们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困难。偷驴者通常是给驴注射毒药杀死,剥了皮带走,驴的尸体扔在草原上,食腐动物却不吃,让人疑惑不知用了什么毒药,会不会因此污染阿胶,让“进补”成了吃毒。

 

所有哺乳动物的皮成分都相似,驴皮具有的成分,牛皮、猪皮、马皮、羊皮、狗皮都有,驴皮并不具有特殊性,吃驴皮与其他哺乳动物皮一样,不会有什么差别。认为吃驴皮做的阿胶才有功效,吃其他皮做的假阿胶就无效,这是荒唐的,也与古代记载不符。如果真的相信古人的智慧,那么就应该用牛皮和其他皮来做阿胶,给世界各国的驴一条生路。上个世纪70年代中国驴的数量稀少时,中药企业曾经推销过用猪皮做的“新阿胶”,号称和驴皮做的阿胶效果一样。所以,对用猪皮、牛皮做的假阿胶,不仅不应该查处,反而应该鼓励。不管用什么皮做的阿胶,都没有特殊功效,对身体也不会有害处,但不法厂家如果采用皮革下脚料作为原料来熬制,由于在皮革处理过程中会用到含重金属的物质,其中的重金属残留就很可能有害健康了。总之,如果吃到真阿胶,对身体并没有特殊的滋补、治疗作用,只是在昂贵地补充劣质蛋白,而如果吃到用皮革下脚料熬制的假阿胶,反而对身体会有危害,那么又何必冒险吃阿胶?

 

2018.3.8

 

(《科学世界》2018.4. 刊出时有删节,这里是原文。)

 

 



“鸿茅药酒”就是毒酒

16 04 2018年

这几年有一种叫“鸿茅药酒”的“保健品”(化妆成保健药酒,事实上是药品,国药准字Z15020795)在国内大作广告,卖得很火,很多人买来喝,一花就是几万块钱。保健品能火的奥秘,在于做虚假广告。据《健康时报》的统计,“鸿茅药酒”因为广告违规,十年内被通报了2600次,多次被地方监管部门勒令禁止销售。也有很多人在网上揭露这种保健品。但都没能把它怎么样,它似乎越卖越火了,其厂商势力也就越来越大了。广州有一名医生,因为在网上发帖说“鸿茅药酒”是毒药,今年一月被生产“鸿茅药酒”的公司所在地内蒙古凉城县的警方跨省抓捕,到现在关了三个多月了还没放出来,涉嫌罪名为“损害商品声誉罪”。我以前也说过“鸿茅药酒”是毒酒,不知会不会被跨国抓捕?

 

广州那名医生批评“鸿茅药酒”,主要是认为老年人喝酒有害健康,不能把酒当保健品。这没有批到要害。“鸿茅药酒”的要害在其使用的中药。即使在中药药酒中,“鸿茅药酒”也显得非常特别。一般的药酒也就用到几种、十几种药材,“鸿茅药酒”却一下子用了67种中药药材,几乎把常用中药药材都用上了。很多人可能认为药材用得越多,效果越好。其实未必。恰恰相反,药材用得越多,风险越大。中医很喜欢说“是药三分毒”,现在“鸿茅药酒”把67种药材放一块,是不是就要二百多分毒啊?

 

这个当然是开玩笑。不同药材毒性有强有弱,不能含糊地说都有三分毒。我们应该搞清楚每一种药物具体都有什么样的毒性才对。但是对中药的毒性目前缺乏系统、透彻的研究,绝大部分是不清楚的。不过,有些中药的毒性我们已经有了一些了解,据此可以知道,“鸿茅药酒”里含有多种已知有严重毒副作用的中药药材。

 

这些药材中,有的是能够致命的。例如其中的附子含有致命的乌头碱,桃仁、苦杏仁中的苦杏仁苷能够在消化道里产生致命的氢氰酸,经常有人因为吃附子、桃仁、苦杏仁丧命。有的药材虽然没有这么致命,但是也能引起急性中毒,例如何首乌,临床上有很多人吃了它得了药物性肝炎,严重的能导致肝衰竭。还有的药材,毒性比较缓慢,长期服用能够导致癌症,例如款冬花、槟榔,都是致癌物,能够导致癌症。还有的药材,具有类似激素的活性,例如当归、甘草。

 

“鸿茅药酒”中的药材已知具有严重毒副作用的不止这些,粗粗一看至少有十几种。有些人会说,对中药讲究君臣佐使、复方配伍,分开了吃有毒性,合起来吃毒性就会相互抵消,没事的。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把一堆毒药放在一起吃,毒性相互抵消的概率可以说小得可以忽略,更大的可能是它们的毒性都还保留着,甚至增强了。很多有毒物质难溶于水,但是易溶于有机溶剂,用酒精长期浸泡,更容易把有毒物质浸泡出来,所以喝药酒中毒的风险要比喝一般的汤药大得多。

 

这么多有严重毒副作用的中药用酒精浸泡,其实就是一种毒酒,但是一做虚假广告,就有那么多人敢喝,我只能佩服他们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勇气。

 

2018.4.14.

 

(科学猫头鹰首发)

 

 



批中医讲座第1讲:怎样科学地看待中医?

13 04 2018年

    在网上,有关中医的争论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从来就没有平息过,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掀起一次高潮。如果要做一个调查,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会选择支持中医,但是绝大多数中国人其实对中医缺乏了解,他们只是出于一种朴素的民族感情,接受长期以来的宣传,把中医当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代表,中华民族的瑰宝,有谁敢质疑中医,就会遭到攻击,被说成是不懂中国传统文化,不懂国学,甚至被骂成是汉奸、卖国贼。对这种攻击、谩骂,最好的反击,是举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很多精通中国传统文化也非常爱国的国学家、国学大师,也是批评、反对中医的。例如国学大师陈寅恪,被誉为“中国文化的守护神”,他就非常反对中医,说过一句话:“中医有见效之药,无可通之理”,意思是中药有的是有效的,但是中医的道理是完全不通的。大家都知道,鲁迅也是反对中医的,他说过一句名言:“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无意的骗子”。你能说陈寅恪、鲁迅他们不懂中国传统文化,不爱国吗?

 

    很多人之所以对中医怀有朴素的民族感情,是因为觉得它姓“中”,把它当做是中国医学。其实中医更确切地说应该叫汉族传统医术。世界上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医术,中医并不那么特别。传统医术都是属于过时的、不科学的医学体系,都已经或者正在被淘汰。西方也有过时的传统医术,那才是真正的西医。而我们平时说的西医,确切地说应该叫做现代医学,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特别是生物学基础上的医学。虽然现代医学最早是在西方发展起来的,但是已经传播到世界各地,融入了世界各国包括中国人的贡献,已经变成了世界医学。所以,中医与所谓西医之争,其实是传统医术与现代医学之争,是地方医术与世界医学之争,是不科学的医术与科学医学之争。

 

    中医是一个大杂烩,里面有哲学,有玄学,有迷信,有民间医术,有巫术。这么庞杂的东西,不能说就一无是处。所以我并不是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要全盘否定中医。人们一直在说,对传统文化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那么中医里面哪些可能是精华,哪些可能是糟粕,我们怎么去识别、区分呢?

 

    我们要把中医理论和中医疗法区分开来。中医理论是一个不科学的、过时的理论体系,它和现代科学思想、方法、理论、体系是格格不入的,应该总体上加以否定、抛弃,应该用现代医学理论来取代它。不是说中医理论就都没有碰巧说对的地方,但是这部分内容现代医学都有。比如说中医有一点点预防为主的思想,但是现代医学同样讲预防为主,讲得更深入、全面,没有必要向中医取经。就好比说,不能说炼金术、占星术就没有碰巧说对的地方,但是我们今天学习化学不用去学习炼金术,学习天文学不必要去学占星术,同样的,学习现代医学也没有必要去学习包括中医在内的各种传统医术。

 

    中医疗法包括各种中药、针灸等等。它们很多是想当然的东西,比如有很多属于巫术。但是它们也包含着经验的结晶,在长期的医疗实践、摸索中,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一些有价值的药物、疗法,值得去挖掘。但是经验有可能有效,也有可能无效,怎么去区分呢?那就要用科学的方法来进行检验,看它们是不是真的有效。有效的话,还要看是不是安全,虽然有效但不安全的药物、疗法也是不能用的。如果一种中药、一种中医疗法,经过了科学检验,被证明了是有效、安全的,那才会获得世界的公认,成为现代医学的一部分,中医的贡献才会得到保存。

 

    也就是说,要废弃中医理论,要用科学方法检验中药的有效性和安全性,简单地说,就叫“废医验药”。这才是看待中医的科学态度。一个中国人有没有科学素养,很大程度上就看他能不能超越朴素的民族感情科学地看待中医。

 

(头条号首发)



“浙大药丸”吃了要完

12 04 2018年

浙江媒体报道说,浙江大学药学院药物信息学研究所教授王毅为本科生开设了一门叫做《从神农本草到现代中药》的通识教育课,在这门课上,学生根据古籍做出古代丹药“孔圣枕中丹”,配方出自唐代药王孙思邈著作《备急千金要方》。根据古籍记载,这枚丹药主治读书善忘,久服令人聪明。网上戏称这是“浙大药丸”。

 

我查了《备急千金要方》,里面没有“孔圣枕中丹”,但是有一个“孔子大圣知枕中方”,号称“常服令人大聪”,功效是一样的,指的就是这个方子。不过“枕中方”不是丹药,而是把龟甲、龙骨、菖蒲、远志这四味中药磨成散,用酒服用。后来有人把它做成了蜜丸,名字就改叫“孔圣枕中丹”。

 

《备急千金要方》收录药方5300首,为什么选了这个“枕中方”让学生来做呢,想必是因为看中了它的功效是“主治读书善忘,久服令人聪明”,如果让浙江大学的学生都来吃它,从此读书过目不忘,个个绝顶聪明,可以加快建设世界一流大学的速度,说不定能赶在其邻校西湖大学之前成为世界第一名校呢。

 

“枕中方”虽然只用了四味中药,但是要在学生中大规模推广,还是有些不方便的。实际上《备急千金要方》还有和“枕中方”功效相同的药方可供选择。《备急千金要方》在“好忘”这一条,总共收录了16首药方,都是号称能够治健忘、让人变聪明的,有的比“枕中方”简单易行多了。最简单的一个方子是:“戊子日取东边桃枝二七枚,缚着卧床中,枕之不忘。”只要在戊子日摘取十四枝东边桃枝,放床上当枕头,就不会忘事,多简单。浙大应该种了桃树了吧?把戊子日定为摘桃日怎么样?还有一个方子也很简单,名字很长,叫“治人心昏塞多忘易误方”:“七月七日取蜘蛛网着衣领中,勿令人知,不忘。”在七月七日这一天把蜘蛛网藏到衣领当中,就不会忘事。这更值得在浙大推广,顺带着打扫卫生了。

 

浙大为什么放着这么简单的药方不用,却要去炼“孔圣枕中丹”呢?是不是因为觉得“孔圣枕中丹”更有道理呢?《备急千金要方》里面没有给出这些药方的理由,凭什么你认为这个方子有道理那个方子没有道理?拿桃枝当枕头、把蜘蛛网藏在衣领中,虽然好笑,至少没有什么害处。但是吃“孔圣枕中丹”,不仅无效,反而有害。不信我们来看看它的成分。龟甲、龙骨(也就是化石)人体没法消化吸收,没有用也不会有害。对远志缺乏研究,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毒性。但菖蒲就不同了。菖蒲在西方国家传统上也用做草药和调味剂,现代对它的研究比较多,很早就发现它含有一种叫细辛醚的致癌成分,自1968年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就禁止把菖蒲和源自菖蒲的产品用来做食品和食品添加剂了。

 

所以“孔圣枕中丹”含有致癌成分,这个“浙大药丸”吃了是要完的。浙大好歹也是中国名校,不信科学信古籍,实际上已经完了。

 

2017.3.29

 

(科学猫头鹰首发)



川贝枇杷膏吃不得

16 03 2018年

这一段时间国内媒体在炒作一件事,说在流感肆虐的美国,一种来自中国的中药成了救命“神药”,一瓶卖到450元,还卖脱销了。这种中国神药叫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消息来源据说是《华尔街日报》。我查了《华尔街日报》,是有一篇关于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的报道,提到有些纽约人,包括几个名人,吃这种中草药来治咳嗽,声称效果很好。但是《华尔街日报》报道的主要内容是警告读者这种草药补充剂的疗效并没有得到证实,不要轻信,而且服用这类草药补充剂很可能带来健康风险。

 

可见国内媒体是把《华尔街日报》一篇比较客观的报道给歪曲了,目的当然是为了神化中医中药,欺骗国内读者以为中药在美国多么受欢迎,还能救命呢。其实中药在美国都不是作为药物来卖的。要当药物在美国销售,必须证明确有疗效而且足够安全,经过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到现在没有批准过任何中药。中药在美国都是作为膳食补充剂(也就是国内说的保健品)来卖的。保健品上市不需要经过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但是不能声称有治疗作用。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在美国卖的时候就写明了“这些产品不试图用于诊断、治疗或预防任何疾病”。

 

中药在美国即使作为保健品卖也进不了主流市场,普通超市、药店不会卖它,都是在唐人街的店或者网店卖,存货本来就很少,即使因为传来传去卖脱销了其实也没有卖出多少。我在美国亚马逊网站查了一下,一瓶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有的卖到13美元(每盎司$1.3),折合人民币大约80元,价格没有国内媒体说的那么夸张。止咳糖浆不是中医药特有的,西药也有,在美国市场上差不多也是这个价格,有的品牌甚至贵得多,例如在亚马逊上有一种Delsym品牌的止咳糖浆定价每盎司$2.4,几乎是念慈庵蜜炼川贝枇杷膏的两倍。

 

川贝枇杷膏在中国也只是用来止咳,不敢说它能够治流感,更不敢说它能够救命,在美国当然更不可能说它能治流感、救命。川贝枇杷膏是不是真的能够止咳,也是很值得怀疑的,因为并没有临床实验证实它能够止咳。即使真能够止咳,也只是缓解了流感的一个症状,并没有治好流感,当然更不能救命,并没有吃它的必要。《华尔街日报》警告读者说服用这类草药补充剂很可能带来健康风险,这只是泛泛地说的,没有具体说会有什么健康风险。但是从蜜炼川贝枇杷膏的成分分析,我们可以知道它可能带来什么样的风险,而且风险还不小。

 

川贝枇杷膏的主要成分之一是川贝母。川贝母的生物碱可使实验动物的血压下降,并伴有短暂的呼吸抑制,以及血糖升高。临床上有因服用贝母出现心率缓慢、心音弱等心肌中毒现象和心源性脑缺氧综合征,大剂量服用贝母能引起全身出血、血压下降、急性肾功能衰竭。蜜炼川贝枇杷膏中的另一个成分款冬花中含具有肝脏毒性的吡咯里西啶生物碱,包括千里光宁碱和克氏千里光碱,动物实验表明款冬花能致癌,可使大鼠肝脏长出肉瘤。临床报道,有婴儿因为服用用款冬做的草药茶而导致严重的肝病,也有孕妇因服用款冬茶而导致新生儿患有肝病。款冬在西方也是传统草药。德国管理草药的机构曾经批准用款冬治疗咽喉痛,但在发现款冬有肝毒性后即禁止使用。

 

可见川贝枇杷膏不仅吃了没有什么好处,反而有害处,甚至有很大的害处,有可能导致肝癌,吃不得的,不能因为有个别美国人吃,就认为中国人也要大吃特吃。

 

2018.3.2

 

(头条号首发)

 

 



荒唐的中药“经典名方”

10 01 2018年

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在2017年10月公布了《中药经典名方复方制剂简化注册审批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里面规定中药经典名方申报生产可仅提供药学及非临床安全性研究资料,免报药效研究及临床试验资料。这个规定最近在网上引起了一场风波,有些人大惊小怪,以后中药可以不经过临床试验验证就上市,安全性和有效性怎么保证,谁还敢用啊?说得好像现在市场上的中药都是经过临床试验验证,证明了安全性和有效性,可以放心使用似的。其实现在市场上的中成药一部分根本就没有做过临床试验就上市了,一部分虽然做过临床试验,也只是走个过场。并不是以后中药才不用做临床试验,从来就是这样的。

 

这也不是国家药监第一次发布这种规定。早在2008年国家药监颁布实施的《中药注册管理补充规定》就已经规定经典名方“可仅提供非临床安全性研究资料,并直接申报生产”。2016年通过的《中医药法》第三十条也规定:“生产符合国家规定条件的来源于古代经典名方的中药复方制剂,在申请药品批准文号时,可以仅提供非临床安全性研究资料。具体管理办法由国务院药品监督管理部门会同中医药主管部门制定。”这次国家药监只是根据《中医药法》做出更具体的规定而已。

 

可见经典名方不用做临床试验研究的规定,早就有了。那么什么是经典名方呢?《中药注册管理补充规定》说是: “来源于古代经典名方的中药复方制剂,是指目前仍广泛应用、疗效确切、具有明显特色与优势的清代及清代以前医籍所记载的方剂。”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的《古代经典名方目录制定的遴选范围与遴选原则》对此说得更具体。例如,它把经典名方遴选范围界定为:1911年前出版的古代医籍。为什么以1911年为界呢?那一年中华民国成立,大清朝完了。这就奇怪了,怎么大清朝完了经典名方也跟着完呢?难道政权的更替还能影响到药方的有效性?1911年之后新出的药方都不能算数了?如果提前一年在1910年出版的才能成为名方?一个药方是在1910年出版还是在1911年出版居然有这么大的不同?其实应该说这是封建王朝名方,民国一成立就不行了。

 

这个封建王朝名方据说已经遴选好了,但是还没有公布。据报道,总共有100个药方,其中汉代方剂29个,唐代方剂4个,宋代方剂11个,金元时期方剂11个,明代方剂17个,清代方剂28个。这也很奇怪,怎么不多不少正好100个?显然这是先定好了要选100个的目标,然后再去凑数,没有100个也要凑到100个,多出100个也要删到100个。古籍里的方剂当然是只多不少,而且越晚收得越多。《伤寒论》收方113个,《金匮要略》收方245个,而《本草纲目》收方11096个,这三本书是公认的中医经典著作,如果把其他中医古代文献收录的药方都算上,有几十万个药方。凭什么就这100个是经典名方,其他的几十万个药方就不是?即使只算名著的药方,《本草纲目》也还有一万多个药方没收,凭什么它们就不能是经典名方?究竟用什么标准做的取舍?据说经典名方之所以不用做临床试验,是因为千百年来在医疗实践中已经用人做过试验了。就算这个理由能够成立,收录的这100个药方经过了千百年的试验,那么没有被收的多得多的其他药方不也是经过了千百年的试验,为什么只接受这100个,不接受其他的?

 

对经典名方的遴选还有一条奇怪的原则:“原则上处方适用范围不包括急症、危重症、传染病,不涉及孕妇、婴幼儿等特殊用药人群;但对确有疗效的、特色突出的方剂,酌情列入,以适应临床需求。”适用范围不包括急症、危重症、传染病,说明对这些经典名方的有效性其实是没有把握的,怕用于治疗急症、危重症、传染病会把人治死,所以只敢用来治慢性病、非传染病,死不了人,把急症、危重症、传染病留给真正有效的现代医学疗法去处理。适用范围不涉及孕妇、婴幼儿等特殊用药人群,则说明对这些经典名方的安全性没有把握,怕对孕妇、婴幼儿造成伤害,否则如果是很安全的药物,没有理由不让孕妇、婴幼儿用,西药就有很多是可以让孕妇、婴幼儿用的。

 

这条原则留了一个口子:“但对确有疗效的、特色突出的方剂,酌情列入。”这其实就是承认了被收入经典名方的其实绝大部分都不是确有疗效的,所以才不能用于急症、危重症、传染病、孕妇、婴幼儿,否则就可以用了。但是这又出来了两个问题。第一,即使确有疗效、特色突出,不等于就是安全的,为什么就能用呢?难道因为有效,就可以不管它会不会对孕妇、婴幼儿造成伤害了?有没有特色,跟能不能治病又有什么关系?难道虽然确有疗效但特色不突出也不行?第二,怎么知道这个经典名方确有疗效,那个经典名方疗效不确呢?如果说是因为它收入了经典名著,用了千百年,患者反映不错,那么其他药方不也都可以这么说?

 

没有临床的验证,是不是确有疗效就没有一个客观标准,最终也就只能由所谓的“中医大师”说了算,厂商说了算,官员说了算,也就难免有腐败。

 

2017.12.3



细辛究竟有没有毒?

5 01 2018年

中国的医生喜欢在用现代医学方法进行治疗的同时,开一些中成药,美其名曰“中西医结合”。似乎只有牙医没有这种惯例,大概是因为一种药物对牙疼有没有效是患者很容易感受到的。在现代医学传到中国之前,牙疼起来除了忍着也没什么办法。鲁迅对此深有体会:“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

鲁迅提到的细辛,是马兜铃科细辛属几种植物的统称,虽然不是一个种,但长得像,古人并没有植物分类的概念,有时不同科的植物都当成一种药材来用,何况是同一个属的呢。它的根很细,味很辛,所以叫细辛。味很辛是因为含有刺激性挥发油,刺激性挥发油能缓解疼痛,所以除了牙疼,还有头痛、关节痛、咽喉痛等等,中医也都用细辛来治,暂时让人感到好受些,细辛因此成了最常用的中草药之一。至于治疗的效果,如鲁迅所言,不过是“稍有效”,但正因为还有点效,所以古人对其推崇备至。中国第一部草药著作、成书于汉朝的《神农本草经》已收了细辛,将它列为上品药,意思是“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可以多吃、常吃,不仅没事,还能“轻身益气,不老延年”。

李时珍编撰《本草纲目》主要是抄录前人各种说法,一面根据《神农本草经》说细辛无毒,一面又抄录宋朝名医陈承的《本草别说》:“承曰:细辛非华阴者不得为真。若单用末,不可过一钱。多则气闷塞不通者死,虽死无伤。”从那以后中医就有了“细辛不过钱”的说法。古代一钱大约等于3~4克,各种中药药典对细辛的用量也都严格限制不超过3克,例如各个版本的《中国药典》、各种《中药学》教科书都规定细辛的用量1~3克,也就是不过钱,因为《本草纲目》这么说了嘛。

很少有人去查核陈承究竟是怎么说的。《本草别说》原文是:“若单用末,不可过半钱匕,多即气闷塞不通者死,虽死无伤。”说的是“细辛不过半钱匕”,而不是“细辛不过钱”。这二者的差别大了。钱匕是古代量取药末的单位,用汉代五铢钱盛取药末盛到不散落为止,叫一钱匕,用来盛草木粉末大约相当于0.6克,半钱匕就是0.3克。吃这么少的量就能把人毒死,可谓剧毒,砒霜的致死量也不过0.1~0.2克。陈承当然知道《神农本草经》说细辛无毒,他不敢违背经书,所以补充说:“非本有毒,单以不识多寡之用,因以有此。”意思是细辛本来是无毒的,吃多了才会死人。按这个辩解所有毒药都可以说无毒了,而且其实还是违背了《神农本草经》,因为里面说了细辛这种上品药是吃多了也不伤人的。

奇怪的是李时珍把“半钱匕”抄成“一钱”。也就是说,《本草纲目》把细辛的致死量增加到10倍,不知是李时珍无意抄错,还是因为觉得陈承把细辛毒性说得太恐怖,故意篡改的呢?后来的“细辛不过钱”就是根据李时珍的以讹传讹。如果真的把陈承当权威,那么就应该根据其原来的说法,规定细辛用量不超过0.3克才对。那一点点的量,让细辛没法当药材了。

但是即使把细辛用到3克,挥发油的含量仍然太少,连暂时的镇痛效果也难以体现出来了。要有镇痛效果就要加大用量。因此在实际使用中,细辛经常过钱。在陈承之前,中医不认为细辛有毒,用量很大,例如东汉张仲景《伤寒论》中记载的药方,细辛的用量都远远超过一钱,最多的达到六两。东汉一两相当于14克,六两就是84克。有《伤寒论》在前,现代中医往往就不顾《中国药典》的规定,有人甚至几十克乃至上百克地使用细辛,并没有发现有哪个病人因此窒息而死。

为什么陈承认为细辛有剧毒呢?他的解释是:“近年关中或用此毒人者。闻平凉狱中尝治此,故不可不记。”他的依据不过是听说有人用细辛把人毒死的案子。但按他的说法,被细辛毒死的人是窒息而死的,死了找不到伤。这样的话怎么知道人是被细辛毒死的呢?很可能是吃了细辛之后,碰巧心脏病发作死了,然后就被归咎于细辛中毒了。所以那很可能是一起冤案。除了陈承,再也没有人听说过还可以用细辛下毒的。

古人对药物毒性的认识,有的是出于臆想,有的则是经验之谈。但是即使是经验也未必就可靠。经验的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古书记载,一个是亲身见闻。但是这二者都有可能是以讹传讹。这就使得古人对毒性的认识非常模糊,只是简单地把药物分成无毒和有毒。但这种分法是错误的。没有什么药物是多服不伤人的无毒上品药。任何药物到了一定的剂量都会伤人乃至死人。那么我们怎么知道一种药物的中毒剂量呢?临床的实践有时能够提供依据,但是更可靠的方法是做实验。直接拿人来做毒理实验是很不人道的,只能是用动物做实验。同一种动物会存在个体差异,对毒素的耐受程度不同,毒理学上通常用“半致死量”作为标准,也就是能把一半的实验动物毒死的剂量。中毒剂量还跟体重有关,所以半致死量的单位是克/千克,千克表示体重。

现代有人用小鼠做过细辛的毒理实验,发现其半致死量是l2.375克/千克。因为人的身体比较大、代谢比较慢,人的半致死量一般比小鼠的小,通常的做法是除以12.3。这样细辛对人的半致死量大约是1克/千克,对体重60千克的人来说,半致死量是60克。由此可见,细辛即使过了钱,甚至用上几钱,也不至于就让人中毒身亡。《中国药典》根据“细辛不过钱”把细辛用量限制在3克以下是没有毒理学依据的,而那些不顾《中国药典》规定几十克、上百克使用细辛的中医,也是胆大妄为,有让患者中毒身亡的危险。

那么细辛只要用量不是太大,就没有毒了?未必。细辛用上几钱不会把人毒死,这只能说明用那个剂量没有急性毒性。但是毒性还有慢性的。经验虽然不是很可靠,但是还是有可能通过经验发现药物的急性毒性的,吃了某种药物很快就毒性发作乃至死亡,容易确定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所以古人能够通过经验知道砒霜是毒药。但是对于吃了要过比较长的时间,几个月乃至几年、十几年才会毒性发作的慢性毒性,就不是通过经验能够发现的。例如古人是不可能知道吃了某种药物会导致慢性肾病或会致癌的,这是因为慢性肾病、癌症的发生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等病情发作的时候,难以知道是吃了什么导致的,何况古人根本就不知道也不会检测慢性肾病和癌症。

我们怎么知道一种药物有没有慢性毒性呢?这要用现代医学的方法,通过流行病学调查和动物实验才能知道。1991年,比利时布鲁塞尔一家医院的医生范赫维根在治疗两个患了急性肾衰竭的年轻女患者时了解到,她们都服用了一家减肥诊所提供的减肥药。他怀疑这种减肥药就是病因,随即展开了调查,发现共有70个急性肾衰竭患者都服用过同一个减肥诊所提供的同一种减肥药。这些患者的症状都类似,肾脏纤维化、萎缩,出现尿毒症,必须换肾或终身做血液透析。此前该减肥诊所已营业15年,未出现过问题。1990年该诊所改变减肥药配方,用了两种中草药,其消费者中才突然出现肾衰竭患者。其中一种中草药是马兜铃属的防己。比利时研究人员怀疑防己就是祸首。实验证明了他们的猜测,防己中的马兜铃酸能对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消息传出后,在世界医学界引起了极大的震撼。其他国家也都报告发现因吃马兜铃科中药导致肾衰竭的病例,这种肾病因此被称为中草药肾病。随后的调查和实验发现马兜铃酸还是一种强烈的致癌物,能导致肾癌、上尿路上皮癌、肝癌。

到了2003年,马兜铃酸中药的问题才在国内引起了重视,中国药监部门取消了关木通、广防己、青木香这三种马兜铃科药材的用药标准。理论上,只要是马兜铃科植物,都可能含有马兜铃酸。但是还有几十种马兜铃科植物用作中药药材,其中用得最多的就是细辛。药监部门不敢禁用细辛,采取了一些措施试图减轻细辛的危害。前面已提到,细辛其实是细辛属几种植物的统称,其中中药用得最多、被当成药材正品的是辽细辛和华细辛。国内有人做过检测,辽细辛中马兜铃酸含量比较高,华细辛中马兜铃酸含量比较低,而且马兜铃酸集中在植物的地上部分,地下部分几乎没有。因此药监部门改变了细辛用药标准,规定只有华细辛是正品,而且只用其地下部分。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保证细辛不含或几乎不含马兜铃酸,不会造成伤害了。

但是国外的检测结果与此不同。根据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药学院研究人员在2017年发表的检测结果,华细辛中马兜铃酸的含量虽然较低,但是同样能够损害肾脏和致癌的马兜铃酸衍生物的含量并不低,而且地下部分和地上部分没有区别。不是说国内研究人员测定结果就不对,但是至少说明细辛的马兜铃酸及其衍生物的含量变化很大,不能让人放心。有人可能会说,这可以通过质量控制来解决,药监部门已规定了细辛中的马兜铃酸含量必须低于十万分之一。但是这个规定并没有涉及同样有害的马兜铃酸衍生物,而且也不具有可操作性:细辛不同植株的马兜铃酸含量变化大,总不能每株都测一遍马兜铃酸的含量再决定能不能用吧?而且马兜铃酸是不存在安全剂量的,极小的量也能对肾脏造成不可逆损伤,并有致癌风险。此外,细辛还含有黄樟醚,黄樟醚也能诱发肝癌。

经常听到这样的说辞:中药的毒性可以通过药材炮制、药方配伍、辨证施治来消除。但是马兜铃酸非常稳定,可以耐200多摄氏度的高温,炮制没法消除其毒性,也没有发现有什么药物能够抵消马兜铃酸的毒性。含马兜铃酸的中成药都是经过炮制、复方配伍的,同样让很多人得了肾衰竭、癌症,受害者中包括著名中医。并不是说有毒性的药物就不能用,关键是要权衡利弊,看毒性的大小和使用的必要性。毒性太大的药物一般是不能用的。有时为了救命,才不得不使用毒性大的药物。但是细辛不过是用来“治风冷头痛,鼻渊,齿痛,痰饮咳逆,风湿痹痛”(《中药大辞典》),即便有疗效,也不值得去冒得肾衰竭、癌症的风险。

2017.11.5.

(《科学世界》201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