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高考这场考试决定着中国高中毕业生的命运，个个如临大敌。实际上，中国高中生整个高中的学习乃至生活，就都是为这场考试准备的。高中最后一年尤其辛苦。在美国是反过来的，高中最后一年，叫十二年级，相当于中国的高三，反而是最轻松的。

美国招生制度跟中国有很大的不同。美国高中生的升学压力没有中国那么大。想上大学都可以上。我们就拿高等教育最发达的加州作为例子。加州的公立大学根据学生的不同情况，主要针对学生学习成绩的高低，分成三套系统：

第一套系统是加州大学，有九所本科院校。它的目标是录取学习成绩排在前12.5%的加州高中生。实际录取、选择的结果，加州高中毕业生每年大约8%会去上加州大学。

第二套系统是加州州立大学系统，有22所。它的目标是录取学习成绩排在前三分之一的加州高中学生。每年加州高中毕业生大约20%会去上加州州立大学。

第三套系统是社区学院，有100多所。只上两年，大致相当于中国的专科学校。这个就没有门槛了，谁想上都可以去上。而且学费很便宜，又是在家附近上，不用住校，费用很低。每年加州高中毕业生大约三分之一会去上社区学院。很多学生就是为了省钱去上社区学院，毕业之后，可以转学去本科学校，从第三学年上起。每年大约有22%的社区学院的毕业生转学去上本科。

还有3%的加州高中毕业生选择去上州内的私立大学，7%选择去上州外的大学。这样加起来，加州高中毕业生每年63%去上大学。没有去上大学的，是自己选择不去上，为了能够早点工作，或者因为家庭的原因，或者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但是想上，都可以上的。

虽然想上都可以上，但是除了上社区学院是没有门槛的，上其他大学是有门槛的，不是想去就可以去，还是要申请的。不过，美国高中生申请上大学，想申请多少所都可以——只要交得起申请费，因为每申请一所大学就要交一笔申请费。但是录取又是分开的，互不通气。连加州大学各分校的录取也是互不通气的。这样，往往一个高中生最终会被多所学校录取，要从中选一所去上。除了名校比较难进，总的来说是学生挑选学校，而不是学校挑选学生。

美国申请大学是在十二年级最后一学年的十月份就开始了，很多学校在年底就已提前录取，加州大学虽然不提前录取，但是对大部分申请者的申请材料也已早早审读完毕，集中在第二年三月份发榜。这样跟在最后一年的学习情况没有太大关系了。这就是为什么学生在那一年反而轻松，就是在等着大学的录取。

虽然想上大学都能上，但是想去比较好的大学，还是竞争性很强的。比如说，要上加州大学排在前面的分校，申请的人多，录取率比较低。但是，跟中国不一样的是，并没有入学考试并根据考试分数决定要录取谁。根据的是什么？最主要的是平时高中的学习成绩和选课的情况。加州大学主要看第十学年和第十一学年（相当于中国的高一、高二）的平均分数高低以及选课的难易程度。美国高中生除了必修课，还有选修课，选什么样的课可以自己决定，还可以选上大学课程。那么就要看选的课是难度比较大的，还是很容易的。也要看最后一学年的选课情况，虽然成绩已经跟录取没有关系，但在申请时也要说明最后一学年选课的情况。

所以，高中时期，特别是十年级、十一年级，是最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两年对美国高中生来说是最辛苦的两年，到十二年级反而轻松了。但是，加州大学的录取不只看学习情况，虽然这是最重要的。它采取的是全面评估，还要看考生的课外活动的情况，以及交四篇小作文介绍自己。

美国很多大学也看入学考试，这个入学考试有两种，SAT和ACT，大部分人考的是SAT，所以它有时候也被叫做美国高考。但是它跟中国高考其实是很不一样的。首先，这不是政府而是民间的机构办的考试。其次，并不是毕业班的学生才可以去考的。高中生什么时候去考都可以。而且，不是一年只考一次，一年有八次考试，考得不满意可以多次去考，只选分数最高的报上去就可以了。最后，它只是录取的一个指标而已，并不是唯一的指标。不像中国完全就看高考的分数。

但是即使是这样，SAT、ACT也经常受批评，被认为并不是很恰当地、很公正地衡量考生学习成绩和能力的一种考试。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学生，有条件上SAT、ACT补习班，甚至可以重金聘请家教、教练来辅导怎么考试，还可以多次地不停地考。这样对那些家庭条件比较差的人就不公平了。加州大学以前也要看SAT或ACT的成绩，疫情期间把这个要求取消了，后来没有再恢复。疫情期间有很多学校也取消了对考SAT或ACT的要求，后来陆续都恢复了。

最近很多加州大学教授联名发表公开信，要求加州大学的录取恢复看SAT或ACT数学成绩。这几年来，加州大学发现，有相当多新生没有达到学高等数学的要求。摸底考试表明，他们的高中数学没学好，甚至有的初中数学都没学好，上了大学还要去补习高中数学乃至初中数学。但是，他们这些人高中平时的数学成绩都是很好的，才会被加州大学录取。这些教授认为，他们高中平时的数学成绩是浮夸、虚假的，不足为凭，还是要靠标准化的入学考试，才能够看出一个人的数学成绩、数学能力究竟是怎么样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求恢复看SAT或ACT数学成绩。

我觉得，这些考生未必平时数学成绩有假或者是浮夸的，可能数学能力也不错。只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数学不用、不复习，很快就忘了，特别是初中数学学得太久，很多都已经忘了。参加标准化考试有一个好处，逼着你复习以前学习的内容。所以，我支持这些教授的建议。中国的高考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起到了复习的作用，也有它的好处。

不看入学考试有弊端，但是像中国高考那样，过分地看入学考试，把它当成了唯一的标准，也有弊端。几十年来一直有人批评中国高考制度的种种弊端。比如说，高考成了一个指挥棒，中国高中生学习、生活都围绕着高考，都是在为高考做准备，学得很辛苦，没有自己的生活。教育成了应试教育，不利于学生全面发展。而且只能参加一次高考，万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考好，没发挥出水平考砸了，除非要再去补习一年，不然一辈子就都受影响了。

正因为有弊端，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想要改变这种状况，但是这些改革都是越改越糟糕的。本来是全国一张卷，现在各个省份却不同程度都搞自己命题，这样的话，不同的省份没有同一个标准，就不公平了。其次，搞自主招生，增加了腐败的机会。还有，为了避免只看高考的成绩，搞各种各样的加分制度，导致了各种各样的造假和腐败。

所以在中国这种腐败泛滥的社会，要像美国那样对招生也搞全面评估、各个大学独立招生，就是增加了腐败的机会。以高考作为唯一的标准，是不得已的，是在一个腐败的社会相对来说比较公平的做法。

中国应该让高考变得更加公平，而不是放松对高考的要求。可以在考试的形式、内容方面做出更合理的改革，比如说不要一年只考一次，可以多考一次，让没考好的考生很快就能够有补考的机会，也就避免了所谓一考定终身了。而且，应该采取标准化的考试方式，应该全国一张卷一条分数线，是最公平的。

2026.6.6.录制

2026.6.12.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