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这两天朋友圈都在转一条“科普视频”，说“癌症之王”胰腺癌被攻克了，介绍美国新研发出来的一种药，说这种药针对的是R-A-S蛋白质。做视频的人一口一个R-A-S蛋白质，我听了就觉得好笑，做视频的这个人，号称也是一个做科普的，根本就不是学生物出身的专业人士，如果是学生物出身的就知道，那叫做Ras蛋白质，虽然拼法是R-A-S，但是你不能就那么念R-A-S，应该把它叫Ras。

可见这个做“科普视频”的人，很显然是随便看了一些材料，也有可能是让AI写一篇文章，然后照着念。现在这种做法很时髦，问AI一个问题，就觉得自己懂了，拿了答案晒出来，俨然也成为了科普人士了。

此人说，由于有了这种药物，胰腺癌被攻克了。他说的药物指的是加州革命医学研究所生产的达拉孔拉西布。这个名称很拗口，接下来我就把它简称达拉。最新公布的用达拉治疗已做过一线化疗药治疗无效的胰腺癌晚期患者三期临床试验的结果，生存期中位数13.2个月，也就是说有一半的人活不过13.2个月。并没有将胰腺癌治愈，生存的时间也没那么长，怎么能说被攻克了呢？所以这显然是夸大其词。如果胰腺癌被攻克，可以得诺贝尔奖了。

不过，这款药的问世，的确在医学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5月31日，在美国临床肿瘤学学会年会（这是肿瘤治疗的最大的年会）上，宣布了用达拉做三期临床试验的结果。会场上挤满了人，全场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持续了快一分钟。这在医学会议上是极其罕见的。它只是让生存期中位数达到了13.2个月，多活了一年多，为什么人们这么激动呢？

首先，大家要知道，胰腺癌是最凶险的一种癌症，这就是为什么被称为“癌症之王”。胰腺癌早期没有症状，很难发现，发现的绝大部分都是晚期了，而又极其凶险，癌细胞生长非常快速。胰腺癌晚期被诊断之后，五年存活率只有3%。作为对照组，用化疗药治疗同样的病人，生存期中位数是6.7个月，达拉治疗组几乎是其两倍，当然是很大的进展。

其次，因为以前治疗胰腺癌晚期都是用常规的化疗药，也就是细胞毒素的化疗药，那是不具有针对性的，不良反应很强，很多人受不了。这次三期临床试验，化疗药对照组有11%的病人因为忍受不了不良反应退出了。达拉虽然也有不良反应，但没那么强了，绝大部分人都能够忍受，退出的只有1%。这样，接受治疗的病人的生活质量也就提高了。

第三，最关键的是，这是首次找到了一种能够有效地、广泛地针对Ras的靶向药物，会对整个癌症的治疗带来一场革命。

Ras是一种蛋白质，一个作用是能够调控细胞生长，就像一个开关。它接到了细胞外的信号GTP，跟GTP结合，“开关”被打开了，就会刺激细胞生长。Ras是一种GTP酶，能将GTP水解变成GDP，Ras因此关闭了“开关”，细胞就停止生长了。这样就能够保证细胞处于生长、停止、生长、停止……循环往复之中，生长受到了控制。

但是，Ras如果发生了突变，而且这种突变会让它的“开关”一直处于打开的状态，它就不停地在刺激细胞生长，细胞生长失控，就变成了癌细胞。所谓癌细胞就是生长失控的细胞。

Ras可以说是跟癌变有关的最重要的一种蛋白质。人类的癌症20%到25%都是Ras发生的突变导致的。特别是胰腺癌，90%以上都是Ras突变导致的。结肠癌、肺癌、卵巢癌等别的癌症，相当一部分也都是Ras突变导致的。

癌症治疗现在很流行的靶向疗法，就是针对导致癌变的蛋白质，设计一种药物跟它结合，抑制它的功能，这样癌细胞的生长就被抑制住了。Ras突变导致癌症，已经知道有几十年了，当然也可以针对Ras去设计抑制它的功能的靶向药物。

但是要针对Ras设计靶向药物很困难。别的能够导致癌变的蛋白质，它们表面上有坑，像口袋一样。设计一种药物能够插到口袋里，结合得很紧，就可以把它的功能给抑制住了。但是Ras蛋白质表面很光滑，没有口袋，很难设计出一种能够跟它紧密结合的药物来抑制它的功能。研究了几十年，直到2021年才找到了一种能够抑制Ras功能的靶向药物。

但是那种药物只是针对Ras的一种突变，使用范围很狭窄，只是用于治疗某一种非小细胞肺癌，而且只是针对一种突变做出来的药物，有效性比较差，癌细胞很容易产生抗药性，药物也就失效了。

达拉采取的是另一种设计思路，它不是针对Ras突变，而是针对打开状态的Ras。为了能够结合上去，它利用了细胞里已有的一种蛋白质，叫亲环素A。达拉跟亲环素A先结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二聚体，就可以跟Ras紧紧地结合在一起，把Ras的功能抑制住了。它只跟处于打开状态的Ras结合。Ras在人体有三种，KRas，HRas，NRas，这三种Ras以及它们发生的能够致癌的突变，达拉都能够结合，抑制它们的功能。这样达拉使用的范围就比较广了，也不容易让癌细胞产生抗药性。

这只是第一步。以后可以做进一步的研究，用同一条设计思路找到跟达拉类似的可能效果更好的药物。也可以将这种药物跟别的药物、疗法结合在一起使用。比如说，跟针对Ras突变的药物联合使用，就像鸡尾酒法疗法一样，效果会更好，也可以减少抗药性。还可以跟免疫疗法、单克隆抗体疗法结合使用。

所以虽然只是第一步，但是是很重大的突破。在一年前，达拉还在做临床试验的时候，已经被FDA认定为是突破疗法，可以走快速批准通道。现在结果出来了，也就可以走快速通道批准，应该很快就能够上市。只不过一开始肯定是很贵的，不是一般的人能够用得起的。

说起胰腺癌，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跟一个中医骗子的交锋。那个中医骗子是上海中医药大学教授何裕民。我跟他在上海电视台辩论中医的问题。何教授号称是专门治疗胰腺癌的专家，说他治疗过两百名胰腺癌患者，都是用中药治疗的，有二十个人活过了三年，了不起啊。我问他，你治疗的这些胰腺癌患者，有没有做过活检，确诊他们的确得了胰腺癌呢？他说没有，他一贯反对做活检，没有必要，这是在给病人增加痛苦。

但是不做活检的话，是没法确诊真的是得了胰腺癌。如果没有做活检，胰腺癌误诊率能够达到30%，也就是说怀疑得了胰腺癌，但是去做活检会发现其实有30%的人不是真的得了胰腺癌。何教授治疗的这两百多个胰腺癌患者都没有做活检，根据30%的误诊率，也就意味着他们其中大概有60人是被误诊了，不是真的得了胰腺癌，而是胰腺出了别的问题。那么其中有20人被他治疗了之后还能活过三年，有什么奇怪的呢？所以这不就是纯粹骗人吗？

说起胰腺癌，很多人还会想到最著名的胰腺癌患者乔布斯。其实乔布斯得的胰腺癌不是一般说的胰腺癌。我们一般说的胰腺癌指的是胰腺导管腺癌，这是最恶性的。90%以上的胰腺癌都是胰腺导管腺癌，所以一般就把它等同于胰腺癌。我们说胰腺癌非常恶性，指的就是胰腺导管腺癌。但是乔布斯得的那种胰腺癌是很罕见的，只占胰腺癌1%，叫做胰岛神经内分泌肿瘤，没有那么恶性，进展很缓慢，预后好得多，是可以治愈的。

乔布斯被确诊的时候癌细胞还没有扩散。他发了email给员工，说是发现得很及时，可以治愈。但是他自己找死。癌症还没扩散，常规的治疗方法是切除，他不愿意做手术，而是相信另类医学，吃草药，做针灸，素食，到网上乱找各种各样的秘方、疗法。一直拖了9个月才去动手术。动完手术又不做化疗。为了保证能够把癌细胞清除干净，消灭漏网的癌细胞，通常做完手术还是要做化疗的。但是他不愿意做化疗，后来就复发、转移了，转移到肝，做了肝移植也没用，很快就死了。死之前他自己很后悔耽误了9个月的时间，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如果得了癌症，就不要信另类医学，不要信中医，去受中医骗子的骗。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接受科学医学的治疗，否则医学的进步跟你没有关系。

2026.6.4.录制

2026.6.11.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