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美国最高法院六比三判决川普狂征关税违法。这个判决结果既是意料中的，又有点意外。因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在正常的情况下肯定会判川普违法的。在这之前，美国国际贸易法庭以及美国联邦上诉法庭都已经判决川普违法了。但是美国现在不是正常社会。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一向喜欢乱判案，他们判案的质量甚至还不如下级法院，经常会为川普保驾护航。所以取决于保守派大法官敢不敢为川普的胡作非为再次保驾护航。

这一次六个保守派大法官居然有一半加入了自由派大法官判决川普违法。川普可能也觉得意外，因为加入自由派大法官的那三名保守派大法官中有两名是川普任命，所以就对这些大法官破口大骂，骂他们是“蠢货”、“走狗”、“不爱国”、“对宪法不忠”、“耻辱”、“家庭的羞辱”，甚至说他们受到外国势力的影响，声称要去调查有没有外国势力在干预。美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一个总统对最高法院大法官这么破口大骂，进行人身攻击的。可见川普有多么的气急败坏。

为什么这个案子是很简单的呢？我去年已经分析过了。美国宪法明文规定，征税（包括征收关税）权力属于国会。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之前，美国要征关税，都是由国会立法。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国会通过一系列法案，将征收关税的权力部分授权给总统，但是也有很大限制。以前美国总统要征关税，就都是动用那些国会通过的关于征收关税的法律。川普在第一任期和中国打贸易战，对中国产品征收关税，用的就是那些关于贸易的法律。

但是川普在第二任期，独辟蹊径，异想天开，动用的是另外一部跟贸易没有关系的法律。这部法律是1977年通过的，叫做《外国紧急经济权力法》，简称IEEPA。它规定，如果总统认为某个国家对美国的国家安全造成了威胁，就可以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对那个国家实施经济制裁。川普声称美国贸易逆差太大了，就是属于紧急状态，宣布狂征关税。

贸易逆差大算不算紧急状态本来就是很有争议的。何况川普宣布要对某一个国家征收关税的时候，理由怎么也算不上紧急状态，完全是根据个人好恶来的。比如说巴西起诉前总统试图政变，那个前总统是川普的朋友，所以他就宣布对巴西征收40%的关税。这跟紧急状态、美国国家安全有啥关系？川普说他有一天接到了瑞士总理的电话，因为瑞士总理在电话里对他很不敬，口气不好，所以他就宣布对瑞士征收关税。一个国家领导人不尊重他，跟美国国家安全、紧急状态有啥关系？

退一步说吧，即使这些都能算得上紧急状态，那么更关键的问题是，总统能不能因为认为外国对美国造成了紧急状态，就可以用征收关税来作为惩罚呢？IEEPA规定的制裁的方式包括冻结外国在美国的资产以及实施禁运，这些人们理解的经济制裁的方式。根本就没有提到关税。

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针对的就是这一点。因为征关税的权力本来是属于国会的，如果国会要将这个权力授权给总统，就会写清楚。IEEPA如果要把将征收关税作为经济制裁的手段，那么就会写进去，不会不写。没有写，说明国会在制定IEEPA的时候，并没有将征收关税作为一种经济制裁的手段交给总统来使用。

虽然这个案子很简单明了，但是还是有三名保守派大法官持有异议。其中托马斯、阿利托是美国大法官当中最腐败最无耻的，一贯判案是乱判的。他们去支持川普一点都不意外。有点意外的是大法官卡瓦诺也支持川普，而且还执笔写了反对意见。在美国大法官的意识形态光谱中卡瓦诺还不算是极端保守的。

他们为什么会支持川普狂征关税呢？主要理由是两点。第一，说征关税属于外交，外交政策是属于总统的权力，法院不应该去干预总统的外交政策。

这个理由是很可笑的，因为征收关税的权力属于国会，是明文写在宪法里头的。这些保守派的大法官往往标榜自己是文本主义者，也就是说完全要根据宪法的表述来判案，对于写得那么清楚的规定，居然就不要了。

第二，说如果判决川普狂征关税是非法的，那么征收来的这些关税就要退回去了，收了那么多的关税要退的话很麻烦的，会制造混乱，而且，那些进口商、销售商已经把部分的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了，要怎么补偿？

以违法的结果很严重、不可收拾，为违法行为辩护，这是极其可笑的。如果这种辩护能够成立的话，那么根据同样的逻辑，我们也不应该去惩罚杀人犯，因为杀人的后果已经没法补偿，被杀的人不可复活了，而且要去抓杀人犯就会制造混乱，那么是不是就应该听任杀人犯继续去杀人呢？

卡瓦诺还给川普支招说，即使根据IEEPA征收的关税被判违法，总统还有别的方式可以继续征关税，罗列了哪些法律可以用来征收关税。果然川普对卡瓦诺非常感谢，引用了他的这一段判决，马上就宣布要对全球产品征收10%的关税，第二天又宣布涨到15%（但签发的行政令只征收10%），引用的是1974年的贸易法122条款：总统如果认为国际支付出现了逆差，那么就可以征收关税。但是增收的关税不能超过15%，而且只能征收150天。超过了150天，就要由国会批准。

在目前国会是不可能批准的。这是因为在共和党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征关税，有个别的共和党议员反对征关税，所以在众议院就未必能够通过。即使众议院通过了，参议院肯定是过不了的，因为参议院通过法案需要60票，要有民主党支持，而民主党是一致反对征关税。所以虽然川普给几乎所有国家的绝大部分的产品都加了15%的关税，但是最多也就150天。

川普要征收关税的话，还有一个做法，那就是以前的总统的做法，宣布某一个国家的某一种产品对美国国家安全造成了威胁，那么可以对它征收关税。或者在向美国倾销，也可以对它征收关税，所谓的301条款。川普征收的关税有的就属于这一类的，例如对钢材、铝材、汽车零部件征收的关税。所以这次这一部分的关税就没有被判违法，可以继续收。

以国家安全或者倾销为由征收关税，虽然税率、时间不受限制，但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第一，只能是针对某一种特定的产品征收关税。第二，在征收之前，需要由商务部先做调查，写出调查报告证明这种产品危害到美国国家安全或者倾销了，之后还有一段时间征集公众的意见，才能加关税。就不能像川普以前做的那样，想征收关税就征收，想取消就取消，没法将关税作为威胁或发泄个人好恶的手段。

川普根据IEEPA征收的关税总共大约有1750亿美元，被判违法，就要退回去了。只是退给了进口商，不会退给消费者。所以当初进口商、销售商将关税的成本转嫁给消费者的那一部分，消费者是拿不回来的，吃亏的还是消费者，这笔账要算也只能是算到川普头上。

川普折腾了这么一年，加了这些关税其实没有起到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他说想要通过征关税缩小美国贸易逆差，但是美国去年贸易逆差依然非常大，只比2024年的贸易逆差减少了0.2%，没有啥影响。其次，他说想让制造业回归美国。结果恰恰相反，征关税反而对美国制造业造成了打击，因为美国制造业有很多零部件都需要进口，被征了关税，价格贵了，反而让这制造业更艰难，大量裁员。

征关税导致物价上涨，增加了生活成本。去年美国家庭平均每户因为关税要多付一千美元。如果关税持续下去，今年预计要增加到1300美元。现在部分关税被取消了，是不是生活成本就会下降了？也没有，因为川普又把关税加回去了。在美国最高法院判决之前，美国平均有效关税达到了17%。川普用IEEPA征收的那部分关税现在被取消了，关税率要下降到9%，但是川普又宣布征收10%关税，美国平均关税税率又给加回去了。

所以至少在今年并不会因为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导致物价下降。美国消费者还是会因为川普之前征收的和他现在要征收的关税多付钱。今年的中期选举就对共和党不利了。比较吃亏的是那些被川普加了关税之后，就吓得赶快向川普讨好，跟他谈判达成协议，做出让步，答应要在美国投资多少的那些国家，现在他们做出的让步吃亏了，是不是又要重新要求谈判达成新的协议呢？

最亏的是越南。当初越南为了避免被川普乱加关税，向川普下跪，达成协议，美国对越南产品加20%关税。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不涉及协议达成的关税，这20%关税不能取消，川普一气之下又加了全球关税10%，所以越南产品关税成了30%。相反，中国产品去年被新加的关税不是协议达成的，都得取消，即使再加15%，实际反而减了10%。

当初去向一个流氓、恶棍示弱，去讨好他，就没有想到他狂征的那些关税是有可能被判违法的，不得不取消的吗？所以对于流氓恶棍该强硬还是应该强硬的。

2026.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