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我看到一则“医学科普”视频，是一个著名骨科医生——河南省人民医院骨科主任，够权威的了，讲要怎么样预防膝盖关节炎。他说，“听我一句劝，保你膝盖多用二十年”。提了一系列建议，包括少爬山，少爬楼梯，少干重活，少蹲少跪，少急转急停等等，甚至还包括少吃药——我不知道吃药跟膝盖的好坏有什么关系。他前面提的那些，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少做下肢运动。因为做下肢运动必然要用到膝盖，膝关节就要动起来，长期下去就会磨损，进而得关节炎，大概是这个理由。

有这种看法的，不止是这个骨科主任医生。中国的医生可能普遍都有这种看法。我早在十年前就写过一篇科普文章讲过这个问题，想要纠正一般的人，包括一般中国医生的一个错误观念，即认为锻炼会损害膝盖。我写那篇文章的起因是中国医生网站丁香园的老总来向我约稿，开出了比较丰厚的稿酬，希望我对医生们做做科普。要给医生做科普，当然就想到了要纠正一些比较流行的错误的医学观念。

我前后给他们写过三篇稿。第一篇很顺利地登出来了。第二篇登出之后出了一点小风波。我在文中用到了一个比较专业的分子生物学术语，编辑不懂，把它改了，就改错了。我向丁香园的老总说，我的文章不是不能改，但是像这种专业的问题，改了之后应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不然的话这不就改错了吗？丁香园的老总答应说，以后要改你的文章的话，发之前要让你过目确认。

第三篇写的就是关于锻炼会不会损伤膝盖的问题。寄过去之后，如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我觉得很奇怪，就又去问丁香园老总，他去问编辑，编辑给我答复说不准备用这篇文章，因为不久前才登过类似题材的文章。我查了一下丁香园的登稿记录，并没有谈到这个问题。其实在我之前，中国从来没有谁写过这个问题。我猜测可能是因为第二篇文章我指出了编辑乱改的错误让编辑觉得很丢脸，从此就不想登我的文章了。我也很知趣，就跟丁香园的老总说，既然这样，以后我就不再给你们写稿了。

过了半个月，有一个一直在网上骂我造我的谣言的浙江医生，网名叫“希波克拉底的门徒”，写了一篇文章，以知情者的身份说，方舟子主动向丁香园投稿，投了一篇科普文章，但是由于太不靠谱了，被丁香园编辑退稿了。我才知道原来是编辑或审稿人觉得我那篇文章不靠谱退稿的。我那篇文章讲锻炼一般来说并不会损害膝盖，反而对膝盖有好处。国内的医生觉得这是胡说八道，违反了医学常识，就不给我登了。普通的人也会觉得这是常识，膝盖一直在用，用久了，就用坏了，特别是爬山、爬楼梯，对膝盖的损伤就更大了。

膝盖关节炎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疾病。在美国接近一半的人最终会得膝关节炎。爬山、爬楼梯、跑步的人很多，必然里面也会有人得膝关节炎，就想当然地怪给是因为经常爬山、爬楼梯、长跑了。但是这种想当然是错的。

关节炎有很多种，其中最常见的是骨关节炎。我这里说的关节炎指的也是骨关节炎。它是一种退行性的疾病，是由于关节软骨长期磨损，越来越少，最后没了，起不到缓冲作用，关节就变成了两根骨头顶在一起，就很疼了，就得了骨关节炎，最常见的是膝关节炎。

一般的人觉得做那种需要用到膝盖的下肢运动，比如说跑步、爬山，一直就在对膝关节施加力，长期下去不就会让膝盖磨损了吗？软骨不就越来越薄最后就磨损没了吗？其实运动的时候施加在关节上的力绝大部分都被关节的肌肉承受、化掉了。剩下的也是被骨承受、化掉了。一般是不会直接就施力施在关节软骨上面的。长期的运动会不会导致关节的磨损，不能想当然，而是要做研究。

会不会导致关节磨损取决于从事的是什么样的运动。如果从事的运动是撞击性的运动，像踢足球，容易导致膝关节受伤，膝关节受伤会导致关节炎风险增加。这是有过调查的。退役的足球运动员后来得膝关节炎的风险要比一般人高得多。经常踢足球的人也类似。原因就是因为膝关节容易受伤，被人踹一脚，就受伤了。

但是如果不是那种容易导致关节受伤的运动，那么即使非常频繁地使用膝关节，也不会增加膝关节炎风险，反而会降低风险。使用膝关节最频繁的运动是跑步。有一项动物实验发现，让狗每天跑4千米，每周跑5天，持续40周后，它们的关节软骨不仅没有受磨损，软骨厚度反而增加了。我们没法拿人来做这种实验，只能做流行病学调查，去调查那些长跑运动员以及经常跑步的人得膝关节炎的风险，跟一般的人做对比。最早做这项研究的人，本来是想要证明长期跑步会导致膝关节炎的风险增加。但是做出的结果是相反的，不仅不增加风险，反而降低了。后来别人也做过类似的流行病学调查，也都证明了这一点。长期跑步的人，得膝关节炎的风险要比一般的人降低了35%。

爬山、爬楼梯对膝关节的负荷其实比跑步还要轻，对关节的压力也就没有那么大。不过下坡、下楼比较容易导致膝关节受伤。因为往下走时，身体对膝盖的感觉没有那么敏感，会导致对膝盖的控制没有那么好，就容易受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最好下坡的时候使用登山杖。有人喜欢用护膝，那没用。护膝限制了关节的活动范围，反而可能达不到应有的锻炼效果。

只要注意不要对膝盖造成损伤，运动就不会增加膝关节炎发生的风险，反而会降低风险。即使已经得了膝关节炎，运动也能够缓解膝关节炎的症状。原因主要在于，运动能够锻炼到膝关节，膝关节的肌肉、韧带会变得更加强健、灵活，也就不容易受伤。已经得了关节炎，运动还有一个好处，会刺激滑液的分泌，产生润滑的作用，反而能够减轻疼痛。运动有各种方式，对于减轻膝关节炎疼痛最好的运动方式是有氧运动，包括跑步、爬山。

中国现在有规定，做医学科普只能由医生来做。一般的人认为，既然涉及到医学的问题，医生是最专业的了。其实不是。医生的专业性表现在对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方面，也就是说属于临床。而要做好医学方面的科普，往往涉及到的是病因、病理，涉及到的是基础研究。医生在这方面并不具有专业性，他们一般不做基础研究。如果想要做比较专业的医学的科普，要去看生物医学的文献，不能靠临床经验。

关节炎是怎么来的？运动得关节炎的风险有多高？不是靠做诊断、治疗就能够知道的，而是要做基础研究的，就要去看论文。中国的医生一般来说是不会去看论文的。尤其不会去看英文论文，看不懂。像我当年给丁香园的那篇科普文章，列了一大堆的论文，都是英文的论文，他们是看不懂的，还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其次，中国的医生受的教育决定了他们思维不严谨，喜欢拍脑袋就下结论、给建议，就是老中医思维，所以我说中国的医生都是老中医。河南省人民医院骨科主任一拍脑袋就敢说，“听我一句劝，保你膝盖多用二十年”，这不就是老中医才敢说的话吗？这种口气跟江湖骗子、算命先生一样。医生，特别是中国医生做的医学科普也不一定靠谱，并不一定就具有专业性。

不只是中国的医生有老中医思维，中国人往往有老中医思维。老中医本来就不具有专业性，谁都可以做，所以中国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懂医学，都喜欢给人提医学建议，虽然没有任何医学基础，没有看过也看不懂任何医学文献，就敢向人提医学建议。就像我因为天天爬山、远足，也就老有人来警告我小心把膝盖搞坏了，到老了你就知道了，就会得关节炎了。一个个都觉得比我还懂医学，看过的生物医学方面的论文比我多，比我懂。

2026.2.12.录制

2026.2.20.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