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动物群挑战进化论了吗?【旧作】

31 08 2006年
   寒武纪开始于5.7亿年前,结束于5.1亿年前,是地质年代古生代的第一个纪。

寒武纪之前的地层的动物化石较少,而在寒武纪的地层中,发现了种类繁多的动

物化石,有的古生物学家甚至认为动物各门的祖先在这个时期都已出现,称为

“寒武纪物种大爆发”。最具代表性的寒武纪动物群是1909年在加拿大发现的布

尔吉斯页岩动物群。1984年,在云南澄江发现的寒武纪动物群,可与布尔吉斯页

岩动物群相媲美,日益引起国际学术界的重视。

   
寒武纪物种大爆发历来是神创论者反对进化论的一个理由。自从澄江动物群

被发现并引起轰动后,经过一些媒体夸大其词的宣扬和某些传教士的有意歪曲,

“进化论解释不了寒武纪物种大爆发”的论调在华人当中也颇为流行。最近,由

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所陈均远、云南大学侯先光和西北大学舒德干主持的

“澄江动物群与寒武纪大爆发”项目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已被发现20年

的澄江动物群一时又成为新闻话题。这些报道大同小异,其中新华社的报道是这

么说的:

  “地球上的生命何时大量出现?‘寒武纪大爆发’究竟产生了什么?中国科

学院、云南大学和西北大学的科学家陈均远、侯先光和舒德干历时20年,共同完

成了‘澄江动物群与寒武纪大爆发’科研项目,通过对澄江动物群化石的发现和

研究,在世界上首次揭示了‘寒武纪大爆发’的整体轮廓,证实几乎所有的动物

祖先都曾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澄江动物群因1984年7月1日在云南省澄江县首次发现而得名,是寒武纪早

期(距今约5.3亿年)的一个多门类动物化石群,不仅动物类型多,而且十分珍

稀地保存了生物的软体构造,首次栩栩如生地再现了远古海洋生命的壮丽景观和

现生动物的原始特征。”

  “三位科学家说,‘澄江动物群的地质年代正处于“寒武纪大爆发”时期,

它让我们如实地看到5.3亿年前动物群的真实面貌,各种各样的动物在“寒武纪

大爆发”时期迅速起源,现在生活在地球上的各个动物门类几乎都已出现,而不

是经过长时间的演化慢慢变来的。’”

   
如果如这三位科学家所言,各个动物门类“不是经过长时间的演化慢慢变来

的”,那么它们又是怎么来的呢?他们的言下之意是在较短的时间内快速演化而

来的(“演化”和“进化”在生物学上为同义词,都是英文evolution的翻译,

下面依据一般习惯用“进化”),但是语焉不详,记者又未做补充,于是在一些

人听来,竟然就是在否定动物是进化而来的。一家著名网站在转载这则报道时,

用的标题赫然就是“澄江动物群证实几乎所有动物并非演化而来”,去掉了“慢

慢”两字,非同小可,等于是完全否定了进化论,于是由生物进化的速度快慢之

争,变成了生物进化的有无之争了。《科技日报》有关报道的题目干脆就叫“澄

江动物群揭寒武纪之谜
中国学者挑战进化论”!另外一种常见的说法则是“寒
武纪大爆发挑战达尔文”,不仅大众媒体、基督教的宣传品这么说,而且某些专

家的文章也这么说,例如陈均远《寒武纪大爆发和多细胞动物构型方案的起源》

一文中,有一小节的题目就叫做“挑战达尔文”,声称达尔文“关于生命演化的

各种解释,事实上都处于科学假说阶段”。

   
达尔文进化论到现在是否还只是“科学假说”?它是否面临着生物学新发现

的挑战呢?我们得看看达尔文进化究竟说的是什么。达尔文提出的进化论主要包

括四个子学说:

   
一,一般进化论:物种是可变的,现有的物种是从别的物种变来的,一个物

种可以变成新的物种。这一点,早已被生物地理学、比较解剖学、比较胚胎学、

古生物学和分子生物学等学科的观察、实验所证实,我们现在甚至可以在实验室、

野外直接观察到新物种的产生。所以,这是一个科学事实,其可靠程度跟“地球

是圆的”、“物质由原子组成”一样。在今天,除了极其个别的由于宗教信仰偏

见而无视事实的人,实际上已无生物学家否认生物进化的事实。

   
二,共同祖先学说:所有的生物都来自共同的祖先。分子生物学发现了所有

的生物都使用同一套遗传密码,生物化学揭示了所有生物在分子水平上有高度的

一致性,最终证实了达尔文这一远见卓识。所以,这也是一个被普遍接受的科学

事实。

   
三,自选选择学说:自然选择是进化的主要机制。自然选择的存在,是已被

无数观察和实验所证实的,所以,这也是一个科学事实。但是,现在学术界一般

认为,自然选择的使用范围并不象达尔文设想的那么广泛。自然选择是适应性进

化(即生物体对环境的适应)的机制,对于非适应性的进化,有基因漂移等其他

机制。也就是说,不能用自然选择来解释所有的进化现象。考虑到适应性进化是

生物进化的核心现象,说自然选择是进化的主要机制,也是成立的。

   
四,渐变论:生物进化的步调是渐变式的,是一个在自然选择作用下累积微

小的优势变异的逐渐改进的过程,而不是跃变式的。这是达尔文进化论中较有争

议的部分。在达尔文在世时以及死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大部分生物学家,特别是

古生物学家,都相信生物进化是能够出现跃变的,认为新的形态和器官是源自大

的跃变,而不是微小的变异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下缓慢而逐渐地累积下来的。包括

赫胥黎在内的一些古生物学家由于强调生物化石的不连续性,而持这种观点。在

遗传学诞生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早期遗传学家们由于强调遗传性状的不连续性,

也普遍接受跃变论。在20世纪40年代,“现代综合”学说将遗传学和自然选择学

说成功地结合起来,渐变论逐渐占了优势。但是近二、三十年来,古生物学和进

化发育生物学的研究表明,生物进化过程很可能是渐变和跃变两种模式都存在的,

跃变论又有抬头的趋势。不过,进化论所说的跃变,除了某些非常特殊的情形

(例如植物经杂交出现新种),并非是指在一代或数代之间发生的进化,而可能

经历了数千年、数万年乃至数百万年,只不过以地质年代来衡量显得很短暂而已。

   
寒武纪大爆发挑战的就是渐变论,但是并不能否证渐变论。它即使成立,也

不过表明进化有时候是能够以跃变的方式进行的,并不能否认进化在其他时候是

以渐变的方式进行的。寒武纪大爆发更不会挑战进化论。几乎所有动物的“门”

都在寒武纪早期出现,绝不意味着这些动物祖先不是进化而来的,更不意味着它

们之后没有发生进化。神创论者在介绍寒武纪大爆发时,试图给人这种印象:几

乎所有的动物都是同时突然出现的,以后只有灭绝而没有进化。其实完全不是这

么回事。第一,在寒武纪之前,动物已经过了漫长的进化过程。自五十年代以来,

古生物学家已在世界各地三十个地方发现了大量的寒武纪之前的多细胞生物乃至

动物,数量最多、最为闻名的在四个地方:澳大利亚的埃迪亚加拉山(Ediacara

Hill)(因此这段时期被称为埃迪亚加拉纪(Ediacarian))、加拿大纽芬兰的

错误点(Mistake
Point)、俄罗斯的白海海岸和纳米比亚。此外还有中国瓮安
动物群,据称是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实体化石动物群。这些寒武纪之前的多细胞

生物包括软珊瑚、海蜇、蠕虫和其他稀奇古怪的生物。对这些多细胞生物是否是

寒武纪动物的直接祖先,以前有争议,因为在1995年之前从这些多细胞生物到寒

武纪动物还存在一段地质空白,所以有专家主张这些早期多细胞生物全部灭绝,

在寒武纪又再来一次从单细胞到多细胞的进化。在1995年,在纳米比亚火山灰层

中出现了大量的寒武纪之前的多细胞生物,恰好补上了这段空白,所以,现在已

很少有专家怀疑前寒武纪的多细胞生物和寒武纪的动物没有相承关系。第二,寒

武纪的动物并不是“同时”出现的,而是持续了几百万年,这在进化史上当然

是短时间,但对神创论来说,却是长得不可思议。第三,“几乎所有动物的门”

在寒武纪地层出现并不等于“几乎所有动物的种”在那时候都已出现。事实上,

寒武纪的动物一般地只是那个门的原始物种,以后几乎全都灭绝了,后来的物种

是进化来的。比如,寒武纪只存在少数几种原始的脊索动物,而丰富多彩的脊椎

动物各类群,包括鱼类、两栖类、爬行类、哺乳类和鸟类,都是在寒武纪之后从

原始脊索动物逐渐进化来的。现代脊椎动物各物种更都有了几亿年的进化史。

   
为什么几乎所有动物的门会在较短的时间(数百万年!)内进化出来,生物

学家们提出了不少的解释,目前被较为广泛接受的是Hox基因调控理论。Hox基因

是一种“同源异形”基因,是动物形态蓝图的设计师,在发育过程中控制身体各

部分形成的位置。如果同源异形基因发生突变,会使动物某一部位的器官变成其

他部位的器官,叫做同源异形。比如,让某个同源异形基因发生突变,能使果蝇

的身体到处长眼睛,在该长眼睛的地方长出翅膀,或者在该长触角的地方长出了

脚。Hox基因在所有的脊椎动物和绝大部分无脊椎动物中都存在,调控的机理也

相似,这表明它可能是最古老的基因之一,在最早的动物祖先中就已存在。Hox

的突变一开始时在胚胎早期引起的变化不大,但随着组织、器官的分化定型,突

变的影响逐步被放大,导致身体结构发生重大的改变。这可以解释寒武纪物种大

爆发。那时候基因结构、发育过程都较简单,Hox的基因突变容易被保留,结果

导致了身体结构的多姿多彩。

   
达尔文进化论在经过修正后,到现在仍然是生物进化论的主流学说,具有无

比强大的生命力。但是为什么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达尔文进化论遭受挑

战、被质疑乃至被否定的说法呢?这有宗教因素,也有思想、文化因素(许多不

信基督教的人文学者也不喜欢达尔文进化论的机械色彩),值得注意的是,还有

科学家的心理因素。一些科学家为了强调自己研究的课题的重要性,会有意无意

地夸大其研究成果的价值,甚至有的人明明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却又巴不得一脚

把巨人踢倒以显示自己的伟大。这就要求我们,对惊人的说法要格外保持警惕,

不要轻信。

2004.3.18
(载《科学世界》2004.4.)
(XYS20040406)


达尔文晚年忏悔了吗?【旧作】

31 08 2006年
                             
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
                                 
——《圣经·申命记》
   
我与伪科学的恩怨可以追溯到1994年的某一天。当时互联网上第一个中文论

坛——一个缩写为ACT的新闻组正处于黄金时代,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在那里张

贴文章。ACT在当时吸引了几万名分布世界各地的中国留学生阅读,基督教传

教士自然不会放过这块宣传阵地,在那里经常可以看到传教文章。我和大多数A

CT读者一样,对这种传教文章一概跳过不读。但是那一天,有人贴了署名“微

言”著的《科学与信仰》一书,我还以为是有关科学哲学的著作,打开一看,才

知道也是在传教。但是该书开头的一段话已让我感到刺眼:“达尔文早年极力倡

导进化论而被奉为进化论的开山师,但他晚年却幡然悔悟而成为热心的基督徒,

并对自己似是而非的进化学说深感愧悔。”由于专业和个人兴趣的缘故,我对达

尔文的生平和思想相当熟悉。看到现代生物学之父被如此污蔑,我觉得不能再保

持沉默。从此开始了我和伪科学、特别是神创论的交锋。

   
我当时就已列举证据证明所谓达尔文晚年放弃进化论改信基督教的说法是个

谎言,并开始逐条批驳微言在书中对进化论的其他攻击。我的批驳被人转交给微

言(他是住在洛杉矶的一名华人传教士,并不上网),在答复我的责难中,微言

虽然不承认错误,声称对达尔文忏悔一事他将深入查证,但为了表示他“虚怀

若谷,自重重人”,已决定立即将这段话删去。后者也是个谎言。在以后的《科

学与信仰》一书的版本中(包括该书以《一位医学科学家所亲眼看见的上帝》为

名刊于《燕京神学院院刊》1995年第二期),以及目前被各个华人基督教网站

收录的电子版本中,这段话仍然一字不改地保留着。在基督教宣传品中,这个谎

言仍然反复出现。例如广州传教士林献羔撰写的《圣经与科学》一书,据说在国

内基督徒中颇有影响,书中即把达尔文列为“基督徒科学家”,绘声绘色地说:

   
“他是英国人,是进化论的鼻祖。但当他临终前,他对一位牧师说:‘我愿

意收回我一生的学说。’牧师说:‘这是没有可能的了,因为现在从小学生到大

学生都知道你的那套理论了。’后来他对牧师说:‘那就请你为我祷告神,求神

赦免我的罪。’于是牧师为他祷告。他接受基督才去世的。达尔文有名的《物种

起源》英文本结尾有这样的话:‘生命是奇妙伟大的,这是造物主最初给了一个

或几个动物的生命。’达尔文的学生们,你们的老师已经接受了基督,可是你们

还要唱他所要收回的呢!在他的自传里,有这样的话:‘我认为原始生命,始于

创造的神。’‘若没有一个至性的原因,宇宙是不可能存在的。’‘我一生未作

过无神论,反对神的存在。’最后他承认进化论只是他年轻时期的一种幻想。”

   
所有这一切,包括“达尔文的自传”的话,全都是捏造出来的。达尔文在其

自传中如何评价基督教,我们在后面会具体谈到。有一个海外宗教组织福音证主

协会“针对中国国内外信徒及慕道者”出版、散发了大量的宣传品,其中也有一

篇“达氏最后信神”,说得更是煞有介事:

   
“达尔文氏因为要找一种动物是在人猴之间,用以证其学说,故在一八三一

至一八三六年,乘猎犬号轮船,环游世界,探寻此种动物。事后报告经过地方,

以纽西兰为最黑暗;该地人民无衣无鞋,树上筑巢居住,杀婴献祭,拜偶像,不

顾妇女之血战、欺诈、纵饮、淫乱等等恶习不胜枚举。达氏申言这类民族,尚须

进化二千年,才能如现在人的样子。但他二次再经该处,因基督教已传入,竟然

迥乎不同了。人们已经建屋居住,并且装窗,也能种田植树,恶习大除。达氏到

此不能不赞基督之大能!自惭所创学说幼稚错误。遂出一大批金钱,买了许多圣

经分送各处土人,到此他说:‘我承认原始的生命始于造物的神,若没有一个至

极的原因,宇宙就不能存在。’(见达尔文自传)霍浦夫人与达尔文先生一次晤

谈记要,她说:达氏晚年经常卧病在床,见他穿着紫色睡衣,床头放些枕头,支

持身体;手中拿着圣经,手指不停的痉挛,忧戚满面的说:‘我过去是个思想无

组织结构的孩子,想不到我的思想,竟是如野火蔓延,获得多人信仰,感到惊奇。’

他歇了口气,又谈一些‘神的圣洁’,‘圣经的伟大’。又说:‘在我别墅附近,

将近住了三十个人,极需你去为着他们讲解圣经。明天下午我会聚集家仆、房客、

邻居在那儿。’手指窗外一座屋子,‘你愿否与他们交谈?’我问他说:‘谈些

甚么问题?’他说:‘基督耶稣,还有他的救赎,这不是最好的话题吗?’当他

讲述这些话时,脸上充满光彩。我更不能忘记,他那附带一句话:‘假若你明天

下午三点举行的话,我会打开这扇窗子,同时你可知道,我在与你一同唱赞美诗

呢!’”

   
其中所引的“达尔文自传”的记载,也是捏造的。达尔文在随贝格尔号环球

航行时,还是个正统的基督徒,是在航行中所观察到的事实才使他开始思考生物

进化的问题。1836年10月2日他完成环球航行回到英国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英

国,不可能在创建了进化论(以1859年发表《物种起源》为标志)之后又去新西

兰“赞基督之大能!自惭所创学说幼稚错误。”这份宣传品提到“霍浦夫人与达

尔文先生一次晤谈记要”(对谈话内容翻译得不甚准确,不过基本意思是符合原

文的),这的确是有关达尔文晚年(或临终)忏悔的谎言的全部依据。这位霍浦

夫人是何许人呢?

   
此人原名伊丽莎白·科腾(Elizabeth Reid
Cotton),于1842年出生于大
洋州的塔斯马尼亚岛,嫁给英国海军元帅詹姆斯·霍浦爵士,因此获得“夫人”

头衔。她在1913年移民美国,1922年死于英国。霍浦夫人是一位狂热的传教士,

热衷于社会活动(特别是反对酗酒运动)。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一次布道中,她

讲了达尔文向她忏悔的故事。基督教教会对此如获至宝,请她撰文发表。这篇她

与达尔文的“晤谈纪要”,于1915年发表于美国的一份基督教刊物上,此时距达

尔文逝世(1882年)已有33年之久。不过在此之前,霍浦夫人就已经在向人叙说

达尔文临终向她忏悔。这个谣言,在达尔文逝世后不久就已出现。在1887年2月8

日达尔文的儿子弗兰西斯在给托马斯·赫胥黎的信中就指出,所谓达尔文临终时

放弃进化论的说法是“假的,没有任何根据。”在霍浦夫人的文章发表后,弗兰

西斯在1918年5月28日的信中进一步指出:“霍浦夫人对我父亲的宗教观的说法

是非常不真实的。我已经公开指责她捏造事实,但没有看到任何答复。”在1922

年,达尔文的女儿亨里雅塔为此给伦敦一份基督教周刊去信声明:

  “在我的父亲临终前,我守在他的身旁。在他重病不治时,或在他得其他病

时,霍浦夫人都不在。我相信我的父亲从未见过她,她对我的父亲的思想、信仰

没有任何的影响。他对他的任何科学观点,不论是当时的还是早些时候的,从未

反悔过。我们认为有关他忏悔的故事是在美国编造出来的。整个故事纯属无稽之

谈。”

   
达尔文的子女都否认霍浦夫人见过达尔文。在所有有关达尔文的史料中,都

没有达尔文见过或认识霍浦夫人的纪录。例如,在达尔文以及达尔文亲属的信函

中,从来没有提及霍浦夫人。霍浦夫人在文章中对达尔文及其住宅的描述,有的

相当准确(比如达尔文睡衣的样式),表明她似乎曾在达尔文家中见过达尔文,

但有的又非常不准确,比如她说达尔文对她说:“我在花园中有一座夏季别墅,

能容纳大约30人。”而实际上,达尔文的那座别墅很小,根本容纳不了那么多人。

她说达尔文说他发表进化论时是个“没有成熟念头的年轻人”,而事实上达尔文

为创建进化论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收集证据,在《物种起源》发表时他已50岁。

她说在她见达尔文时,达尔文已卧床不起几个月,而实际上达尔文从来没有卧床

不起这么长时间。达尔文逝世于1882年4月19日,是春天,霍浦夫人声称她是在

“一个明媚的秋天的下午”见的达尔文,最迟只能是前一年的秋天,而在那之前

达尔文一直有每天下午去沙径散步的习惯,从未卧床不起。他的散步习惯一直坚

持到3月7日。在逝世前的最后一个月,达尔文也没有停止工作。在逝世前一天,

他还在替弗兰西斯做实验纪录。

   
达尔文临终前只有夫人爱玛和子女在场,他的临终遗言是对爱玛说:“告诉

我所有的孩子们记住他们对我总是那么的好。”“我一点也不怕死。”他对进化

论和不信神的立场,至死没有改变过。在临死前两个月,他写过三封信,在三封

信中都重申了其进化论观点。在达尔文的生命的最后一个秋天,1881年9月28日,

他在家中接待了两位著名的无神论者。在谈话中,达尔文认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

支持基督教。但他不同意他们向大众宣传无神论的做法,认为不信神的立场只适

合于有教养的人,而让普通大众接受的时机还不成熟。他并提到,即使是他,也

是经过了长期的思考,一直到40岁时(主要因为女儿安妮的夭折)才彻底抛弃了

基督教。对这次会面和谈话的内容有非常可靠的历史纪录。谁能相信就在同一时

间,达尔文突然向一位传教士忏悔?

   
达尔文不信神、反对基督教的立场还有他晚年亲笔写下的文章为证。他的自

传主要写于1876年,但是在其生命的最后一年,还在做修改。这个自传是给其子

女看的,并没有打算发表,其中不仅介绍了他的进化论观点,为自己在这方面所

做的贡献感到自豪,而且非常坦率地、猛烈地抨击基督教,以致在其死后(1887

年)发表时,在夫人爱玛(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的要求下做了大量的删节,直到

20世纪50年代才得以完整地出版。达尔文在自传中,用专门一章阐述自己的信仰,

批驳了各种有关上帝存在的证据,认为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上帝存在,并介绍了自

己唾弃基督教的经过:

   
“当我在贝格尔号船上的时候,我是非常正统的,我记得当我引用《圣经》

做为道德的某个方面的不能辩驳的权威时,还受到了几名军官(虽然他们自己也

非常正统)发自内心的嘲笑。我想是因为这种争辩方法的新奇使他们觉得有趣。

但是,从《旧约》那套显然是虚假的世界历史,比如通天塔、彩虹是一种信号,

诸如此类,从它让上帝具有一名仇恨深重的暴君的感情,我越来越认识到,《旧

约》并不比印度教的圣书或任何一个野蛮人的信仰更值得信赖。这个问题在我的

心中逐渐升起,并且驱逐不去——我们是否可以相信这一点,如果上帝向印度人

启示的话,对他的信仰是否就要跟对毗湿奴、湿婆等等的信仰联系在一起,就象

基督教的信仰是跟《旧约》联系在一起的?这在我看来是绝对不可信的。

   
“需要有最明显的证据,才能使任何一个精神健全的人相信那些支持基督教

的奇迹。而我们越是认识自然界的固定法则,奇迹就变得越不可信。而那时候的

人是如此无知和轻信,到了我们几乎难以理解的程度。而福音书无法被证明是在

事件发生的同时写成的。而它们在许多重要的细节上都互不相同,这些细节太重

要了,在我看来必须承认是出于不可靠的目击者。由于以上列举的这些反省——

我并不是因为它们是新鲜或有价值才提出的,而是因为它们影响到了我——我逐

渐地不再相信基督教是神启的。有许多虚假的宗教已经象野火般地传布到地球上

的大部分地区,这个事实对我也是重要的。《新约》的道德观看上去很美丽,但

很难否认,它的完美是部分地依赖于那些我们现在视为象征和寓言的解释。

   
“但我在当时还是不愿放弃我的信仰——我很确信这一点,因为我还很清楚

地记得,我经常做这样的白日梦,在庞贝城或其他地方发现古罗马名流的通信或

手稿,以最惊人的方式证实福音书所述的都是事实。但我发现,即使是凭借我无

边的想象力,也越来越难以捏造出足够的证据让我信服。这样,怀疑以一种很慢

的速率在我的心中滋长着,但最后还是完成了。速率是那样的慢,以至我没有感

到有什么苦恼,而且此后我连一秒钟也没有怀疑过我的结论是正确的。真的,我

很难明白人们怎么能够希望基督教是真实的,因为果真如此的话,其经文以明明

白白的语言表示了,凡是不信仰基督的人们,其中包括我的父亲、兄弟以及几乎

一切我的最好的朋友,都要永世受到惩罚。

   
“这真是一种可咒诅的教义。”
   
达尔文明明白白地宣布“此后我连一秒钟也没有怀疑过我的结论是正确的”,

基督教传教士却偏偏要造谣他晚年忏悔,而唯一的依据就是一位狂热传教士的证

词。达尔文夫人爱玛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如果达尔文接受基督教,最高兴的应

该是她了,达尔文为什么不向她忏悔?为什么不让她知道自己“改邪归正”了?

可见这个证词于情于理都是完全不能成立的,最坏的可能是霍浦夫人根本没有见

过达尔文,而凭空捏造晤谈纪要;最好的可能是她曾经在达尔文家人不知情的情

况下见过达尔文,或许达尔文出于礼貌讲过称赞她救助穷人的社会工作的话,或

许达尔文还对打着他的名义鼓吹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表示了不满,于

是她便自欺欺人地编造出了达尔文抛弃进化论、改信基督教的故事。基督教传教

士坚信这一孤证的唯一理由是霍浦夫人做为虔诚的基督徒,不会做假见证。但是

我们知道虔诚的基督徒会做假见证,特别是在传教时更是谎话连篇,以前我提到

的里程、钱锟是如此,前面提到的微言、林献羔也是如此。他们的上帝也许不介

意其信徒为他做假见证,但是他们的确做了假见证。

   
传教士编造达尔文忏悔的谣言的目的是为了说明进化论不成立。一个科学理

论是否成立,只看支持它的证据是否确凿。即使达尔文后来反悔,也不能抹杀支

持进化论的无数证据。因此我们戳穿这个谣言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证明进化

论的正确,而是为了维护一位伟大科学家的声誉。被基督教传教士造谣中伤的大

科学家并不止达尔文一人。另一位常见的受害者是爱因斯坦。林献羔在《圣经与

科学》一书也把爱因斯坦列为“基督徒科学家”,微言在《科学与信仰》一书中

也如此声称:

   
“在牛顿之后因创立相对论而对现代物理学作出划时代贡献的爱因斯坦也是

信神的,他说:‘无限高超的神在我们微弱心智所能觉察的琐细小事上显示他的

存在,我对之心悦诚服。我的信仰由此构成。在我心灵深处,确信有个超越的智

能彰显在不可思议的宇宙中,这构成我们对神的信念。’牛顿、爱因斯坦是科学

界的泰斗,是光耀千秋的巨星,他们在科学上的造诣和成就,以及对科学发展的

贡献,迄今无人能望其项背。但科学并没有使他们背离神,而是加深了他们对神

的祟敬。对比以上这些光辉的范例,令人深感惊讶的是,为什么居然还会有那么

多人轻率地以科学为口实去否定神的存在。如果科学与神的存在果真是水火不容

那么首先否定对神的信仰的就应当是牛顿和爱因斯坦等人,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这是为什麽呢?难道牛顿和爱因斯坦等还并不真正懂得科学,而只有那些无神论

者才真正领悟科学的真谛吗?无神论者当中又有几个科学家差堪与牛顿和爱因斯

坦相比呢?”

   
幸好,这个谎言在爱因斯坦生前就已经开始传播了,也就使爱因斯坦有了自

己加以澄清的可能。1954年3月22日,一位机工给爱因斯坦写信,提到他读到一

篇有关爱因斯坦的宗教信仰的文章,对文章内容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爱因斯坦在

24日回信说:

   
“你所读到的关于我笃信宗教的说法当然是一个谎言,一个被有系统地重复

着的谎言。我不相信人格化的上帝,我也从来不否认而是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

如果在我的内心有什么能被称之为宗教的话,那就是对我们的科学所能够揭示的

这个世界的结构的没有止境的敬仰。”

   
爱因斯坦有时也会说到神或上帝,但他指的是斯宾诺莎的上帝,也就是大自

然的代名词,而不是超自然的、有人格和意识的、操纵着人类命运的上帝。类似

的还有当代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霍金。因为他在其名著《时间简史》的最后把物

理学总理论比喻为“上帝的心智”,传教士也一直在说他信神。事实上,霍金在

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那只是沿用牛顿时代的传统说法,是比喻用法,他并不相信

真的有神。

   
科学是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科学研究是以无神为基本假设的,因此她在本

质上和建立在迷信基础上的宗教是不可调和的。在牛顿的时代,科学还处于发展

初期,西方几乎人人信神,牛顿只为上帝留了一个第一推动的位置,已是难能可

贵。而在今天,杰出的科学家不信神是普遍现象,信神只是例外,即使在宗教盛

行的国家也是如此。例如,美国人中信神的比例据调查在90%以上,但是美国科

学院院士信神的比例,根据根据国际学术刊物《自然》在1998年公布的一个调查

结果,只有大约7%,几乎全都不信神。这个事实无疑让那些一贯鼓吹科学家水

平越高就越接近上帝的传教士们大为恼火,法轮功的宣传网站则干脆来个移花接

木,窜改这个调查结果,把“信神”和“不信神”的数据掉包,创下了无耻的新

纪录。

2002.7.15.
(载《科学世界》2002年第8期)


萤火虫的战争

30 08 2006年
   今年的夏天我是在新英格兰度过的。在新英格兰夏夜的草地上,可以看

到许多萤火虫飞舞。我突然想起,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萤火虫了。在我

近年来长期生活的地方,是没有萤火虫的:北京的市区固然不必说,南加州

的郊外也见不到萤火虫的踪迹。实际上,由于未知的原因,美国自堪萨斯州

以西,萤火虫就难得一见了。

   
一般人都知道萤火虫发光是为了寻找配偶。在北美夜空做灯火表演的是

雄萤火虫。雌萤火虫则躲在地面草丛中,见到同种雄萤火虫发出的信号后,

再发光做出回应。双方一来一往地用光相互联系,直到雄萤火虫确定了雌萤

火虫的位置,飞到她的身边,然后开始交配。

   
萤火虫在全世界有大约2000种,在北美见到的萤火虫大多数属于两个属:

体型较小、发黄光的否提那斯属,体型较大、发绿光的否丢瑞斯属。不同种

类的萤火虫有不同的发光模式,光的颜色、持续时间、间隔、闪烁次数、飞

行高度等方面各不相同。同一属的萤火虫的形态往往长得很相似,区分它们

的重要特征就是其发光模式。独特的发光密码使同种雌雄能相互识别,避免

出现有害的杂交,进化生物学将这种现象称为“生殖隔离”机制。

   
北美最常见的一种萤火虫属于黄光萤火虫,俗称“北斗”,它发出的是

黄绿色荧光。雄虫靠近地面飞行,每隔6秒钟发一次闪光,持续时间大约半秒,

发光时向上飞行,形成一个“J”字。地面上的雌虫如果看到了,会等大约2

秒钟再发出一次持续半秒钟的闪光做出响应。其他种的萤火虫的发光模式与

此不同:有的每间隔2-3秒钟就发出持续时间长达2-3秒的光,有的每隔3-4

秒钟快速地闪3次,有的发光模式则类似于莫尔斯电码中的“点-划”(先快

速闪一次,再来一次长时间的)……

   
如果你读得懂发光密码,就可以知道在你眼前飞舞的萤火虫属于哪个物

种。而且,如果你用小手电筒模拟某种雄虫的发光密码,甚至可以吸引那个

种的雌虫和你对话。

   
在上个世纪60年代,康奈尔大学昆虫学家洛伊德利用这个窍门,用手电

筒做为工具来捕捉他想要的那个物种的雌萤火虫。他当时主要对黄光萤火虫

感兴趣,但是他有些奇怪地发现,绿光萤火虫的雌虫也会对他发出的黄光萤

火虫的信号做出回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二者之间的“生殖隔离”不那

么明显?

   
答案在1965年4月6日的晚上揭晓。当时他在佛罗里达寻找一种黄光萤火

虫雌虫,用手电筒发出该种雄虫的信号(两次间隔2秒的快闪,每4-7秒重复

一次),收到强烈的响应,走进一看,是一只较大的绿光萤火虫雌虫,而绿

光萤火虫雄虫发出的信号很不同(每3-5秒发一次闪光)。洛伊德就呆在这

只雌虫的身边进行观察。在半个小时内,这只雌虫共吸引了12只黄光萤火虫

雄虫的注意,最后1只在和雌虫交换了几次信号后,停在雌虫的附近。十几秒

后,洛伊德打开手电筒,发现绿光萤火虫雌虫正抓住黄光萤火虫雄虫,咀嚼

它的后背。

   
大多数种类的萤火虫成虫以花蜜或花粉为生,甚至什么都不吃,但是绿

光萤火虫雌虫却通过打信息战以捕捉其他萤火虫为乐,这是为什么呢?除了

增加营养,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呢?对此,康奈尔大学的昆虫学家艾斯纳等人

通过实验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我们先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萤火虫在黑暗中发光,如此公然暴露自己,

就不怕被天敌捕捉吗?如果说这是为了爱情不怕牺牲,那么它们的幼虫和

卵也都在持续地发光(甚至某些成虫不发光的萤火虫,其幼虫和卵也都发光),

又是为什么呢?原来,萤火虫的卵、幼虫和成虫的体内含有类似于蟾蜍毒素

的毒素,鸟类、蜘蛛等天敌很害怕这种毒素,所以发光其实也是一种警告:

我有毒,别吃我!

   
绿光萤火虫却偏偏不会自己生产这种毒素,其雌虫在捕食了黄光萤火虫

雄虫之后,黄光萤火虫雄虫体内的毒素就转移到了绿光萤火虫雌虫的身上,

再传给绿光萤火虫的卵和幼虫。所以,绿光萤火虫雌虫设计捕食黄光萤火虫

雄虫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巧取化学武器武装自己。

   
绿光萤火虫雄虫自己也不会生产毒素,但是体内也携带着毒素,又是从

哪里来的呢?昆虫学家们怀疑它们是通过豪夺——在空中直接捕食黄光萤火

虫雄虫——得来的。在实验室里,绿光萤火虫雄虫会捕食黄光萤火虫雄虫,

在野外是否也会如此,则还是个谜。

   
在浪漫的萤火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如此残酷,却又如此奇妙!
2006.8.27
(《中国青年报》2006.8.30)
(XYS20060830)


我们曾经都是鱼

23 08 2006年
   不久以前我到电视台录制一个访谈节目,讨论国内新翻译出版的反进化论

著作《进化论的圣像》。主持人拿起一本中学生物课本说:“以前的中学生物

课本告诉我们,不同动物的早期胚胎非常相似,这是生物进化的重要证据。但

是后来科学家们发现,这个证据是19世纪末德国生物学家海格尔伪造出来的,

所以现在国内中学生物课本已经把有关内容都删掉了。”

   
听了这席话,我吃了一惊。早在2000年4月,一位被打扮成“著名生物学家”

的传教士、美籍华人钱锟博士曾发表过一篇攻击进化论的宣传文章,把人与鱼

的胚胎比较称为“生物学历史上最大的骗局”,并自述1999年暑期在中国曾接

受北京某出版社副编的专访,他建议在中学课本中删除有关内容,据称“这项

更正在两年内可能完成。若果真如此,中国在教材上的改进要跑在英、美的前

面。”我当时曾撰写了几篇文章在网上和报刊上驳斥钱锟的谬论,没想到还是

没有作用,中国教材对反进化论谬论的接受,果然“跑在英、美的前面”。

   
中学教材的编辑如果不轻信神创论者的谣言,去咨询一下胚胎学家、发育

生物学家或动物学家,就会知道人与鱼在胚胎发育的早期存在相似性,是一个

被无数人观察到的事实,并非某个人的捏造。最早注意到这一事实的是19世纪

德国解剖学家马丁·拉斯克。他在19世纪20年代发现在鸟类和哺乳类的胚胎的

早期都出现了鳃裂,很显然,它们在胚胎发育时经过了类似鱼的阶段。稍后,

麦克尔归纳出了一条定律:高等动物的胚胎在发育过程中,基本上逐步经过类

似低等动物的阶段。实验胚胎学的创始人冯·贝尔也注意到动物胚胎发育的相

似性,提出了四条后来被称为“冯·贝尔定律”的胚胎发育法则。

   
达尔文在1859年出版的《物种起源》中详细分析了动物胚胎发育的相似性,

指出这是反对神创论的最有力的证据。他质问道,如果生物是神创的,应该让

受精卵以最直接的方式发育成成体,何必让整个胚胎发育过程如此迂回曲折?

为什么陆栖的脊椎动物的胚胎发育要经过鳃弓阶段?为什么须鲸的胚胎有牙齿?

为什么高等脊椎动物的胚胎有脊索?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些奇怪的形态是

它们的祖先的遗产:“胚胎结构相同透露了祖先相同。”

   
而要再过7年(1866年),海格尔才发表其研究动物胚胎发育的著作。为

了证明他提出的“生物重演律”(胚胎发育重演了物种进化的过程),他在绘

制胚胎比较图时做了偏离事实的加工,过分强调其相似性。

   
然而,虽然海格尔绘制的插图有错,他的生物重演律也不成立,胚胎发育

并非在严格地重演进化过程,但是胚胎在发育过程中重演祖先的某些特征,却

是不争的事实,也是生物进化的富有说服力的直观证据。如果现在的课本还在

用海格尔的插图,那当然不妥,但是因为图有错就把相关内容全都删除,那是

典型的因噎废食。正常的做法应该是用正确的插图或实物照片取代。

   
人的胚胎发育早期的确有过一个类似鱼的阶段,不仅外形象鱼,长出鳃裂,

而且内脏也象鱼,例如这时候的心脏像鱼的心脏一样只有两腔。之后,心房被

一系列复杂隔片从上部分成了两腔,然后心室再被一个从下部长出的隔片分成

了两腔。这个心脏发育的过程,就像是重演了心脏的进化过程:从一心房一心

室的鱼类心脏,变成两心房一心室的两栖类心脏,再变成两心房和分隔不完全

的两心室的爬行类心脏,最后才是两心房两心室的哺乳类心脏。

   
在某些方面,人的胚胎发育过程与我们从古生物化石了解到的进化过程有

着惊人的相似之处。33天大的人类胚胎的四肢末端的形状像鱼鳍,而且其形态

与肉鳍鱼的鱼鳍相似。这种鱼生活于4亿年前,有肺和鼻孔,有4个鳍长在四肢

的位置,鳍内有骨头,被认为是陆地脊椎动物的祖先。

   
在54天大的人类胚胎,足中出现了跟骨和距骨,其形态与2亿6千万年前

一种有某些哺乳动物特征的爬行动物相似。在第8.5周时,人类胚胎这两个足

骨的形态介于爬行类和哺乳类之间。到第9周时,两个足骨的形态与出现于8千

万年前的有胎盘哺乳动物相似。

   
反过来,我们也可以用遗传工程技术改变鱼胚胎的发育,让它发生“瞬间

进化”。例如,让鱼的某个基因的表达速度变慢,结果发现在鱼胚胎发育时,

鱼鳍细胞层层堆积变成了骨头,最后又长出了趾头。

   
不要因为听信神创论者散布的谣言,就让我们的孩子失去了在课堂上学习

这些妙趣横生的进化事实的机会。

2006.8.21.
(中国青年报2006.8.23.)
(XYS20060823)


胚胎与人

20 08 2006年

(方舟子按:我文章的题目叫《胚胎与人》,在《经济观察报》登出、搜狐转

载时也是这个题目。新浪、网易转载时给改成《国外保守思潮被中国知识分子

当时髦》,网易前面还加了个按语:“方舟子这篇文章的题目和文章内容关联

倒不是很大,不过,却很像他一贯的唐吉柯德风格。”这算什么事儿?通过改

文章题目对我唐吉柯德化?实际的情况可能是这样的:新浪转载时乱改文章的

题目——这是他们经常干的事——而网易又从新浪转载,没有见过原文,不知

那是新浪乱改的题目。我想问一下这些自我感觉无比良好的网站编辑,在你不

管出于什么动机——要吸引眼球也好、唐吉柯德化作者也罢——改动文章标题

时,能不能对原作者有点起码的尊重,注明一下原题?)

                             
胚胎与人

                             
·方舟子·

   
中国古代思想家很少仔细考虑过从受孕到出生的过程中,胎儿什么时候开

始要算成人的问题。我见到的唯一一处对此过程较详细的描述,是西汉刘安编

撰的《淮南子·精神训》:“人始孕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

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按

这个说法,到受孕7个月时胎儿才成为人。

   
在佛经《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中,也有对十月怀胎的过程逐月描述,与

《淮南子》所说大不相同。其中借佛之口说道“第四月中,稍作人形”,之后

在各月的描述之前反复用到“儿在母腹”一语,似乎认为受孕4个月时胚胎才

可称为人。

   
但这些都是出于观念先行的浪漫想像。西方古代思想家在这方面的表现也

好不到哪里去。亚里斯多德甚至认为在生殖过程中,不仅男女的地位不同,发

育过程也差别很大。在他看来,在遗传时,男性是起决定作用的,他的精液中

包含着生成下一代所必需的“气”,而女性的子宫不过是做为一个载体而已。

“气”结合到子宫经血中,才使胚胎有了“灵魂”,先是植物性灵魂,然后是

动物性灵魂,最后才出现理性灵魂。等理性灵魂出现了,胚胎才变成了人,男

性胚胎在受孕大约40天才完成这个演变,而女性胚胎则要迟至大约受孕90天

才算是人。这个明显源自社会偏见的教条后来被基督教神学家阿奎那继承,对

西方社会有深远影响,直到现代科学兴起后才被抛弃。

   
现代科学的研究表明古代这些形形色色的说教都属于与事实相差甚远的臆

测,甚至连“怀胎十月”的说法也不准确,人类妊娠时间从受孕之日算起平均

不足9个月,仅为266天。一个受精卵是如何逐步发育成新生儿的,这个过程中

发生了怎样的形态、结构变化,对此我们已经有了相当透彻的了解,但是仍然

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从什么时候起,胚胎开始可以算是人了?因为这是个逐渐

演变的过程,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最简单的算法是从婴儿分娩的那一刻算起,大多数国家的法律其实就是这

么认定的:故意杀害新生儿将会被认为是谋杀,但是故意杀害胎儿——人工流

产——却不是。如此认定也许在法律上简单明了、便于执行,却无法避开伦理

上的尴尬。怀孕后期的胎儿实际上已与婴儿没有什么区别,难道仅仅因为还在

腹中,就不被算为人?

   
另一个极端是从受精之时算起。天主教以及基督新教的某些派别认为在受

精的一刹那,人的灵魂就已产生,因此一个受精卵也是人。这是他们反对人工

流产和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的理论基础。在把干细胞从人类胚胎中分离出来加

以研究时,胚胎不可避免地将会被杀死,在这些信徒看来,也就等于谋杀。

   
但是对于那些亲眼在显微镜下看过受精卵的人们来说,很难想像对这么一

个细小的细胞也必须当成人来看待。受精卵在条件合适时能发育成人,有成为

人的可能性,这毫无疑义。但是有可能成为人不等于就是人,否则的话,是否

也应该把有可能成为人的卵子、精子都算做人呢?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应该

和17世纪那些认为一个精子就是一个“小人”的欧洲学者一样,把一次射精视

为一场大屠杀。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在从受精卵到新生儿的过程之间寻求共识。虽然在胚

胎发育过程中并没有天然的界限可以划分胚胎何时变成了人,但是我们也许可

以划个下限。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早期的胚胎很难算得上是人,只能算是人体

组织。一个受精卵还不具有个性,它有时会分离成两个胚胎,发育成双胞胎,

有时甚至会再分离一次,发育成四胞胎。这个分离过程,可发生于大约受精第14

天之前。也就是说,在受精第14天之前,胚胎并不具有个性。早期的胚胎只是一

团没有结构、未出现分化的细胞,也是在受精第14天左右,开始出现了一定的结

构(即“原条”)。因此,我们可以把受精第14天,视为胚胎开始成为一个人的

下限。

   
这个限定有助于解决有关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的争端。由于胚胎干细胞使

用的是受精5天、只有针尖大小的胚胎,不应该被视为是在杀死“人”。何况,

研究这些胚胎属于“废物利用”:用的是生育诊所在从事体外受精时多出来的

胚胎,这些胚胎本来就是要被扔掉的。保守人士不反对体外受精,不认为扔掉

每年因此产生的数以万计的多余胚胎是什么罪过,却反对生物学家利用它们做

研究,斥之为“谋杀”,这实在是非常奇怪的逻辑。

   
从受精14天起,胚胎不仅不断地分裂使细胞的数目扩增,而且还不断地分

化使细胞的种类也增加。到受精8周后,所有主要的器官和四肢都已形成,胚

胎变成了胎儿。但是这时候的胎儿如果离开子宫,将无法存活。到受精21周时,

早产儿经过抢救,在现代医疗技术的精心照料下,才有存活的可能,但是存活

率不高,而且容易发生后遗症。此后早产儿的存活率越来越高,到受精30周时,

几乎所有的早产儿都能健康地存活下来。所以我们也许可以把早产儿有可能在

体外存活的时刻——受精21周(或孕23周,临床的孕期是从最后一次月经算起

的)——视为胎儿成为人的上限。这个限定会有助于解决人工流产的合法性问

题。

   
由于在中国历史上思想家没有把胚胎何时成为人当成一个大问题对待,宗

教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也非常有限,这使得一般中国人没有什么传统、宗教负担,

可以更轻松、更理性地面对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和人工流产的争议。值得注意

的反而是国外保守思潮会被一些自以为思想先进的中国知识分子当成时髦接受。

最近布什总统出于自己保守的宗教信仰而决定限制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这在

美国生物医学界遭到了几乎一致的反对,即使是一般美国公众也只有大约30%

支持布什总统的决定。然而,中国最大的医生专业论坛的调查表明,有多达

37%的中国医生支持布什总统的这一决定,其科学素质甚至连一般美国人都不

如,真是讽刺。

2006.8.12

(《经济观察报》2006.8.19)

(XYS200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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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史上的决斗

17 08 2006年

   科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决斗其实与科学无关,按照决斗者伽罗华遗书
的说法,他是做为“一个下流的风骚女人的牺牲品”而死去的,但是很多

人怀疑这是一个保王党清除激进的共和党人的政治阴谋。这种猜测现在看

来并不成立。伽罗华在遗书中说明了约他决斗的是两名“爱国者”。从当

时报刊的报道可以推测出,和伽罗华决斗的是他的革命同志和朋友杜沙特

雷.由于是朋友决斗,所以没有采取手枪对射的方式,而是采用“俄罗斯

轮盘赌”:用枪口顶着对方的腹部开枪,其中只有一把枪装着子弹。

   
这场因恋爱纠葛引起的决斗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死去的是一位不到21
岁的数学天才。这个令人心酸的一幕激励了无数数学爱好者的想像:在决

斗的前夜(1832年5月29日晚),预料到自己将会死去的伽罗华通宵达旦

奋笔疾书,力图把他的所有数学成果纪录下来,时不时在一旁写下“我

没有时间”、“我没有时间”。据称,他在这一晚写就的几十页手稿开创

了数学一个极为重要的分支——群论,被20世纪著名数学家赫曼·威尔称

为“可能是人类全部文献中最重大的一篇文稿”,另一位数学家埃里克·

坦普·贝尔则称:“他在黎明前那些绝望的最后时刻写下的东西,将会使

一代代数学家忙上几百年。”还有一种说法是,由于伽罗华的不幸早逝,

使得人类数学研究的进展推迟了几十年。

   
这些描述和评论显然是为了增添天才早逝的悲剧色彩的夸大其词。群
论的创建足以使数学家忙上几百年,但并非一夜之间的事。自17岁起伽罗

华就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并写了几篇论文,他的遗书中的相当篇幅是在

为这些论文做注释。至于那句著名的“我没有时间”,则只在遗书手稿的

旁边注释中出现了一次:“要完成这个证明还需要做些工作。我没有时间。”

   
虽然伽罗华的死被后人过度渲染,但无论如何,这不管对伽罗华个人
还是对科学发展而言,都是一场大悲剧,也许与伽罗华因怀才不遇而厌世

有关。他曾经三次向法国科学院寄去数学论文,前两次下落不明,最后一

次被退稿。接到退稿时伽罗华正因政治活动入狱,试图用匕首自杀,被同

牢犯人制止。因此有学者怀疑所谓的决斗其实也是伽罗华为了让自己成为

革命烈士而安排的自杀。

   
科学史上的另一次著名决斗则要幸运得多。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在20岁
那年(1566年),在教授家里参加婚宴时,和一名丹麦贵族发生了争执。

十几天后,两人再次相遇又吵了起来,决定用比剑解决争端。决斗在当时

已被法律禁止,两人等到晚上后才在黑暗中决斗。这次决斗的结果是,第

谷被削掉了大半个鼻子,从此对医学和炼金术感兴趣,自己用合金制作了

一个逼真的假鼻子,用胶粘在脸上,需要随身携带一个装胶的小盒子,不

时地给鼻子上胶。

   
当然,第谷最感兴趣的还是天文观测,对此我们得庆幸他没有在决斗
中丧命,否则就不会在后来留下那么精确的行星运行数据,让开普勒从中

推导出行星运行定律。第谷是因为什么原因决斗的,没有留下记录。一种

流行的说法是他和那名贵族是由于争论谁的数学更强或为了某个数学问题

而决斗,但是这是出于对一段原始史料的误读(那段史料实际上说的是

“第谷和一位丹麦贵族进行决斗,他们是学习数学和其他高等科学的竞争

对手”)。

   
如此看来,这两次著名的决斗,除了一方当事人是著名的科学家外,
都和科学争论无关。我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哪位科学家为了一个科学问题

而要求用刀枪来决定胜负。这需要两个当事人都一样的疯狂才行。即便发

生这样的决斗,其结局也与科学的结论无关。科学的结论是要靠证据和逻

辑来确立的,而不是靠玩命,比赛谁更有胆量、运气更好。

   
但时至今日,我们却还能看到有“哲学家”声称用哲学原理破解了数
学难题,遭到质疑就要和人签署生死对决协议:如果破解失败,他愿“文

明地进行自杀”;如果破解成功,对方“文明地进行自杀”。能想出这么

个赌命法的人,表明他连科学研究的门都还没摸着,其破解的结果如何,

也就可以想见,去签署这样的协议,岂不是在逼“哲学家”自杀?说不定

是自己活得不耐烦了要拉一个垫背的呢。所以,我们还是只当这是这个无

奇不有的时代的一则笑话吧。

2006.8.14

(中国青年报2006.8.16)

(XYS200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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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扮成“生物学家”的传教士

2 08 2006年
   最近国内翻译、出版了美国人约拿单·威尔斯在2000年出版的反进化论

著作《进化论的圣像》。像此前在国内翻译出版的其他反进化论著作,该书

也是被做为“前沿科普”来推销的。作者号称“曾荣获耶鲁大学以及柏克莱

大学的分子和细胞学双博士学位”,听上去很权威,是该书的主要卖点。

书的简介称:“本书指出了达尔文进化论是一个陷在危机中的理论,却

为了维持在科学教育中的影响而扭曲真理。本书也发出警讯,呼吁美国的科

学家清理门户,除去他们教科书中的谎言。”很是义正词严。

   
不过,这本书也像其他反进化论著作,恰恰充斥了谎言。该书的第一句

话就已经开始撒谎。作者一开始就声称,他在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当物理科

学的本科生和生物学的研究生时,相信所读课本中的每一句话,到他即将读

完细胞及发育生物学博士学位时,才发现课本中有关生物进化的部分充满了

假证,于是才决定站出来告诉学生和公众事实真相。

   
而事实上,远在去伯克利之前威尔斯就已立志反进化论,是出于邪教信

仰,而不是科研中的“良心发现”。这是一个已经精心准备了20年的阴谋。

在统一教的网站上,有一篇威尔斯在获得伯克利的博士学位后不久撰写的文

章《达尔文主义:为什么我去读第二个博士学位》,说得很坦白。统一教是

韩国人文鲜明创立的一个教派,在美国被普遍认为是邪教,威尔斯是该教派

的虔诚教徒。在文章中,他回忆说,他于1976年在统一教神学院进修两年,

“父”(即教主文鲜明)告诉他们达尔文进化论是邪恶的代表,“父的话、

我的研究以及我的祷告使我相信我应该献身于消灭达尔文主义,就像我的许

多统一教同仁已经献身于消灭马克思主义一样。”

   
1978年,威尔斯被文鲜明派到耶鲁大学读博士,他把这视为在为挑战达

尔文主义的战役做准备。他在耶鲁读的是神学,为了能够“理解达尔文主义

与有神论之间的冲突的神学基础”。毕业后,他觉得如果能以科学家的身份

来挑战进化论的话更令人信服,于是在1989年又到伯克利读了第二个博士,

这回读的是生物学,研究蛙的胚胎发育,因为他确信胚胎学是“达尔文主义

的致命弱点”。

   
我不太明白伯克利生物系为何会招收这么一位既没有任何生物学基础又

动机不纯的神学院毕业生读博,而且虽然威尔斯读博期间的科研成果乏善可

陈(只以次要作者发表了两篇论文),还是被授予了博士学位。之后威尔斯

又留在伯克利做了5年博士后研究(同时兼任美国反进化论的智囊机构发现

研究所的研究员),号称研究的是“发育生物学”,然而没有经费,也不做

实验,没有发表过任何学术论文,其“研究成果”就是《进化论的圣像》一

书。

   
此书力图证明生物学教科书中作为进化论证据的例子(他称之为“进化

论的圣像”)是错误的、误导人的,生物学家在做伪证。对该书进行具体的

驳斥不是这篇短文的任务,我此前已在多篇文章中对这些例子做过详细的分

析,证明做伪证的是神创论者。在威尔斯的书出版后,有众多美国生物学家

——包括伯克利的生物学家——都撰写书评对书中的谎言、谣言一一做了批

驳。例如,生物学家布鲁斯·格兰特分析了威尔斯是如何有意歪曲地引用

格兰特本人的研究成果的,结论是:“基本上,他是不诚实的。”

   
和威尔斯的不诚实一样令人惊讶的是他对生物学的无知。伯克利的读
博生涯看来并没有让他的生物学知识有什么长进。在他的书中处处可见低级

的生物学常识错误,他对其“专业”——胚胎学——也所知甚少,虽然他时

时不忘提醒读者他是一名“发育生物学家”。他在书中曾傻乎乎地质疑道:

“如果我们的发育基因与其他动物是相似的,那么为什么我们生下来的是人

而不是果蝇?”我想,任何一名合格的生物系本科生都会想出一、两条理由

来回答这个愚蠢的反诘:相似基因的不同组合会导致非常不同的结果、基因

调控的细微差异会导致重大的改变、基因的表达受到环境因素的影响,等等。

   
当然,威尔斯和其他神创论者一样,无意与生物学家做严肃的对话,生

物系学生也不是他们的读者对象。他们前赴后继出版这类谣言大全的用意,

在于为神创论者壮胆打气和蒙骗不具有辨别能力的外行读者。名牌大学生物

学博士的头衔还是很能吓唬人的,这正是威尔斯要去混一个伯克利博士的用

意。

2006.7.29
(中国青年报2006.8.2)
(XYS20060802)


布什再掀干细胞风波

26 07 2006年

                       
布什再掀干细胞风波

                            
·方舟子·

一、布什违背民意的决定

   
7月18日,美国参议院以63票对37票通过法案要求联邦政府扩大对人类
胚胎干细胞研究的支持。第二天,小布什总统郑重其事地举行仪式,宣布否

决这一法案。这是小布什担任总统以来首次行使否决权。由于参议院没有足

够的票数(三分之二票数)来推翻总统的否决,这一法案将暂时没能变成

法律。但是有关人类胚胎干细胞的争论却会因此愈演愈烈,并可能影响到美

国未来的政局。

   
小布什上任伊始,就不得不面对这场风波。2001年8月9日,小布什发表

他就任美国总统以来的第一个电视讲话,内容即是他对联邦政府是否资助人

类胚胎干细胞研究的决策。小布什在竞选总统时,为争取保守派的支持,保

证当选后绝不让纳税人的钱被用于支持摧毁人的胚胎的研究。既要信守竞选

时的承诺讨好保守派,又不想阻碍美国的生物医学研究,小布什认为他找到

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美国政府将资助对已有的人类胚胎干细胞系的研究,

但不资助开发和利用新的人类胚胎干细胞系。当时已有几十个人类胚胎干细

胞系,小布什认为这已足够科学家们研究了。(注:同一个细胞的后代称为

一个细胞系)

   
但是随着这几年来干细胞研究的进展和公众对干细胞研究的认识进一步

加深,布什总统的决定遭到了越来越多的批评。民意调查表明,有大约70%

的美国人希望联邦政府取消对干细胞研究的资助限制。参议院的法案正是这

一民意的体现。布什总统不顾民意,不顾其政党的许多头面人物(例如里根

夫人、加州州长施瓦泽辛格和众多共和党议员)的反对,不愿做出让步。要

理解布什总统做出决定的背景和后果,需要先从什么是干细胞说起。

二、干细胞是什么东西

   
人体是由200多种细胞构成的,例如神经细胞、皮肤细胞、红细胞等等。

不同的细胞担负着不同的功能,但是所有这些细胞,都是由一个具有“全能

性”的细胞——受精卵发育而来的。在受精12个小时之后,受精卵一分为二

变成两个细胞,之后再分裂为四个、八个……每12个小时细胞数目就多一倍。

大约3天后,受精卵变成了一团由13到32个细胞组成的细胞团,称为桑椹胚。

在受精4到5天后,胚胎细胞的数目增加到大约500个,组成一个充满液体的

中空的圆球,称为囊胚。这时候每个胚胎细胞都一样,还未分化。到受精第

14天,细胞开始出现分化,形成三个细胞层,人体所有的器官、组织就都由

这三个细胞层分化、发育而来。从那个时候起,胚胎不仅不断地分裂使细胞

的数目扩增,而且还不断地分化使细胞的种类也增加。到受精8周后,所有

主要的器官和四肢都已形成,胚胎变成了胎儿。

   
所谓“干细胞”,就是指那些未分化、因而有可能分化成不同类型的细

胞的细胞,“干”的意思是可以产生分支的“主干”。细胞还未分化的早期

胚胎是干细胞的主要来源。人类对其他动物的干细胞的研究已有不短的时间,

早在1981年小鼠的胚胎干细胞就已被分离出来研究,但迟至1998年,美国威

斯康辛大学的生物学家汤姆逊(James
Thomson)及其同事才首次分离、建
成了第一个人类胚胎干细胞系,是从一个被从事体外受精(即所谓“试管婴

儿”)的生育诊所抛弃的、受精仅五天的囊胚分离出来加以培养的。差不多

同时,吉尔哈特(John
Gearhart)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也报告说,从一个
5到9周大的流产胎儿的组织中分离出了干细胞。这是一个重大的科学突破。

由于干细胞能够分化成其他细胞,因此对它的研究为治疗多种慢性疾病带来

了希望,例如帕金森病、老年痴呆症、糖尿病、慢性心脏病,甚至癌症。

三、干细胞研究的希望和难题

   
初步的研究表明,干细胞的确能分化成几乎所有组成人体的各种细胞,

有望用它来修复那些被疾病和创伤所破坏的各种各样的细胞和组织。生物学

家们已能在体外控制干细胞分化成心肌细胞、神经细胞、胰岛细胞、肝细胞

等多种细胞,并在动物实验中获得了令人兴奋的结果。例如,让干细胞在体

外分化成心肌细胞后,它们能聚在一起跳动,将其注射到患有心脏病的小鼠

和猪的体内,能够取代受损的心肌细胞。将胰岛素基因转入小鼠干细胞,让

这些干细胞具有分泌胰岛素的能力,再将这些干细胞植入患糖尿病的小鼠的

胰腺,发现糖尿病的症状消失了。把人类胚胎干细胞中的肾脏前体细胞移植

入小鼠体内后,能够形成具有一定功能的微型人类肾脏。把人类神经干细胞

注射到小鼠体内,似乎能够修复受损伤的脊椎,让瘫痪的小鼠又能行走……

   
干细胞还可以成为将基因送到特定组织的载体,从而在基因疗法中发挥

作用。干细胞也会是生物学基础研究的重要工具,可用于了解胚胎发育、细

胞分化的许多重大基本问题。此外,干细胞还有多种的可能用途,例如用于

新药的毒理研究。目前的毒理研究是在动物身上做的,但动物的结果并不能

完全适用于人体。如果能从干细胞中分化出肝细胞,用于研究肝对新药的解

毒能力,无疑将会是一种研究毒理的有力手段。

   
对干细胞的研究还处于相当初步的实验室摸索阶段,还有许多问题需要

解决才能在临床得到应用。这些问题包括:如何能准确地指导干细胞分化成

我们所需要的细胞类型?这个步骤如果控制不好的话,会使干细胞变成癌细

胞或其他我们不想要的细胞。如何使分化出来的细胞有效地结合到体内的器

官、组织当中去发挥其功能?还有,在把用干细胞制造的组织、器官植入体

内时,如何让身体接受它们,避免出现排异反应?

   
成年人身上也有干细胞,分布于骨髓、血液、大脑、胰腺、骨骼肌、心

脏、角膜、视网膜、皮肤、牙髓、小肠等许多地方,其中最丰富的是骨髓和

血液中的造血干细胞。此外新生儿的脐带血也含有干细胞。这些成年干细胞

已得到广泛的研究并在医疗上有所应用。但是,与胚胎干细胞相比,成年干

细胞至少有三点不足:一、成年干细胞非常稀少,难以分离和纯化。二、成

年干细胞的命运基本上是确定的,例如骨髓中造血干细胞在体内环境下的使

命就是分化成各种血液细胞,大脑中的神经干细胞的使命是分化成神经元或

神经胶质细胞。近来发现,成年干细胞也具有一定的可塑性,可分化成其他

类型的细胞,例如,在体外培养时,可通过改变条件让骨髓细胞分化成神经

细胞。但是,成年干细胞是否能象胚胎干细胞那样具有分化成所有类型的细

胞的“多能性”仍然还有待证实。三、成年干细胞在体外难以扩增。大部分

的成年干细胞在体外培养时,或者分化,或者失去分化能力,都不再成其为

干细胞。而胚胎干细胞可在体外扩增达三、四百代。

   
因此,虽然美国政府计划大力资助成年干细胞的研究,生物学家们却
普遍认为胚胎干细胞的研究更有价值。但是,对成年干细胞的研究没有人反

对,是否应该用纳税人的钱支持胚胎干细胞的研究,却象人工流产一样,

在美国成了一个“全国辩论和饭桌上讨论的主题”(小布什语)。

四、宗教与科学的冲突

   
辩论的中心是:胚胎是否算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人?天主教以及基督

新教的某些派别认为在受精的一刹那,人的灵魂就已产生,因此一个受精卵

也是人,至于五天大的胚胎,虽然没有分化,虽然大小只有针头那么大,当

然更是人,应该得到保护。由于从胚胎中分离干细胞,要“杀死”胚胎,在

这些教徒看来,也就是谋杀,应该禁止。犹太教的看法则与此不同。他们认

为胚胎算不算人,要看是不是在母亲体内。体外受精产生的胚胎在植入母体

之后才算人,在此以前是不算的。由于胚胎干细胞是从那些废弃不用的体外

受精产生的胚胎分离出来的,因此犹太教不认为这种做法是不人道的。不同

的宗教流派会有不同的看法,甚至同一流派内部也争吵不休。宗教信仰不应

该成为限制科学研究的理由。

   
胚胎有成为人的可能性,这毫无疑义。但是有可能成为人不等于就是人,

否则的话,是否也应该把有可能成为人的卵子、精子都算做人呢?所以,关

键在于胚胎发育到了什么程度,才能算做人。不幸的是,胚胎的发育是一个

渐变的过程,并没有天然的清楚界限可以划分胚胎何时变成了人。但是我们

也许可以划个下限。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早期的胚胎不管在体内还是体外,

都很难算得上是人,只能算是人体组织。一个受精卵还不具有个性,它有时

会分离成两个胚胎,发育成双胞胎,有时甚至会再分离一次,发育成四胞胎。

这个分离过程,可发生于大约受精14天之前。也就是说,在受精14天之前,

胚胎并不具有个性。早期的胚胎只是一团没有结构的细胞,也是在受精14天

左右,开始出现了一定的结构(即“原条”)。因此,我们可以把受精14天,

视为胚胎开始成为一个人的下限。由于胚胎干细胞使用的是受精5天的胚胎,

不应该被视为不人道。

   
而且,那些用来从事干细胞研究的胚胎本来就是要扔掉的。在进行体外

受精时,医生一般会同时对8、9个卵子进行受精,从中挑选看上去最好的受

精卵移植入母体,其他的受精卵则暂时冻起来,但也不可能无限储存下去,

过一段时间后(英国的规定是5年)都会被扔掉。在美国估计已有60万个多

余胚胎被摧毁,现在还有大约40万个多余胚胎保存在生育诊所里等待被摧毁。

奇怪的是,美国的保守派并不反对不孕夫妇用体外受精的方式怀孕,对如此

多的胚胎因此被摧毁也置若罔闻,不说那是谋杀;但是当有科学家在这些胚

胎被扔掉之前,在其主人的同意下,把其中极少的一部分“废物利用”,他

们却要指责那是不道德、不人道的,甚至说是在谋杀。

五、美国失去了学术自由

   
细胞系虽然在理论上可无限扩增,却也有可能被污染,或失去活力。在

2001年8月9日之前建立、因而能够接受美国政府的研究资助的人类胚胎干细

胞系有78个,但是其中大多数已经失去了活力和使用价值,目前还可供研究

的只剩下21个。而且这些细胞系的质量并不高,并且难以培养。在2001年8

月9日之后,又有上百个新的、质量更好、更容易培养的人类胚胎干细胞系

被建立起来,但是它们却被禁止用联邦政府的资金进行研究。

   
美国政府是美国、也是世界上生物医学研究的最大资助者,因此虽然小

布什的政策不限制州政府、私营机构资助人类胚胎干细胞方面的研究,一些

州政府也加大了对干细胞研究的支持(例如加州政府计划每年拨款3亿美元

资助干细胞研究),这个领域的发展还是受到了重大的阻碍。那些想要接受

州政府、私营机构资助从事人类胚胎干细胞研究的科研人员也会顾虑重重,

因为根据规定,他们必须把受联邦政府资助的项目与禁止使用联邦政府资金

的项目清楚地分割开,以前用联邦政府基金购买的仪器、设备甚至药品都不

得使用,必须重新购买,否则就是违法。

   
在上个世纪70年代,基因工程刚刚开始起步的时候,欧洲各国政府一片

恐慌,视之为洪水猛兽,纷纷立法限制基因工程的研究;而美国政府则相当

宽容,结果欧洲的许多分子生物学家到美国求发展,使得美国成为生物医

学领域无可争议的头号强国,原来与美国平分秋色的欧洲则变成了陪衬。现

在风水有转到欧洲之势。意大利、西班牙等国都允许从多余的人胚胎开发、

使用干细胞,英国更是允许专门为了开发、使用干细胞而制造人胚胎。因为

认为美国政府对干细胞研究的限制使他们“不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

至少已有两名干细胞研究的领军人物从美国转移到英国。他们被英国报纸比

作“反向的清教徒”。在17世纪,英国的清教徒为逃避宗教迫害而移居美国,

今天美国的科学家却为了逃避教徒们的无理约束,而到英国寻找自由。这真

是一大讽刺。

   
一些亚洲国家,特别是新加坡,通过加大资金投入和更为宽松的科研政

策,正力图成为干细胞领域的强国,吸引了一批来自美国、澳大利亚甚至英

国的研究人员,例如绵羊多莉的创造者之一阿兰·科尔曼(Alan
Colman)
在2002年前往新加坡领导一家干细胞技术公司,研究用干细胞技术治疗糖尿

病和心血管疾病。目前美国仍然拥有干细胞领域的最先进水平,但是这种领

先地位还能保持多久?如果有谁以为宗教与科学在现在不存在冲突、宗教保

守势力不会阻碍科学进步的话,干细胞风波正是反证。

2006.7.23.

(中国青年报2006.7.26.)

(XYS200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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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的兰花

19 07 2006年
   1862年,在《物种起源》发表3年后,达尔文出版了一部研究兰花
的著作。达尔文研究兰花的目的,是要证明自然选择是生物进化的动力,

为《物种起源》提供补充材料。

   
野生兰花有两万多种,花的形状、大小、颜色、香味千奇百怪,但
是目的只有一个:用花香吸引昆虫(或蜂鸟)来采蜜,花粉沾到了它们

的身上,就能帮助兰花传粉。因此兰花的繁衍离不开这些授粉者,不
管它有着什么样奇怪的形状、构造,也都是为了适应授粉者。授粉者为

了能采到花蜜,也要适应兰花。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下,兰花和授粉者之

间会一起进化。只有自然选择才能解释兰花构造的由来,这是达尔文研

究兰花一书的主旨。

   
但是有一种原产马达加斯加的彗星兰却让达尔文感到了为难。这种
彗星兰拉丁文学名的意思是“一尺半”,其名称源自它那“令人惊骇”

(达尔文语)的花的形状:它有又长又细的花距,从花的开口到底部是

一条长达11.5英寸(29.2厘米)的细管,只有底部1.5英寸(3.8厘米)

处才有花蜜。“什么样的昆虫能够吸到它的花蜜?”达尔文大胆地预测:

“在马达加斯加必定生活着一种蛾,它们的喙能够伸到10到11英寸长!”

   
但是有谁见过嘴巴如此细长的昆虫呢?“荒唐!”当时有些昆虫学
家这么认为。不过达尔文的盟友、曾经独立提出自然选择学说的华莱
士则坚定地站在达尔文一边。他写道:“可以很安全地预测在马达加斯

加存在这样的蛾;访问那个岛屿的博物学家应该抱着和天文学家寻找海

王星一样的信心去寻找它,我斗胆预测他们将会同样成功!”

   
1873年,著名博物学家赫曼·缪勒在《自然》杂志上报告说他的哥
哥曾经在巴西抓到过喙长达25厘米的天蛾,说明达尔文的预测并不那么

荒唐。1903年,这种蛾终于在马达加斯加被找到了——一种长着25厘米

长的喙、像小鸟一般大小(展翅13-15厘米)的大型天蛾。它被命名为
“预测”。这时候距离达尔文做出预测已过了41年。

   
纽约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正在举办《达尔文:其生平和时代》的
展览,最后一个展品就是成功地证明了自然选择学说的预测能力的彗星

兰和天蛾的标本。我虽然早就知道达尔文的这个著名预测,但是在看到

有着如此细长的喙的天蛾标本时,还是感到了“惊骇”,不能不感叹进

化之奇妙。

   
达尔文之所以敢于做出这个令人惊骇的预测,是因为他深知自然选
择的威力。兰花的花距应该略长于授粉者的喙,这样授粉者在尽量伸长

喙去吸花距底部的花蜜时,身体挤压到花冠,花粉才会沾到授粉者的身

上。因此,在这样的情形下,兰花的花距越长,就会迫使授粉者沾到更

多的花粉,就越容易留下更多的后代。反过来,授粉者的喙越长,就越

容易吸到花蜜,有更充足的营养,也就越容易留下更多的后代。如此这

般长期互相竞赛的结果,使兰花的花距变得越来越长,天蛾的喙也变得

越来越长。

   
这种现象并非绝无仅有。在南非,生活着十几种“长鼻苍蝇”,它
们也长着细长的喙,长度可以与“预测”天蛾相媲美,而身体却小得多。

相应的,在那里有许多种有着细长的花距的花由它们传粉。

   
在马达加斯加还有一种与“一尺半”彗星兰同属的兰花,它的花
距还要长,长达40厘米。1991年,美国昆虫学家基因·克里茨基(Gene

Kritsky)学达尔文做出预测:在马达加斯加还存在着一种未知的大型
蛾类,其喙长达38厘米!

   
这个预测还未被证实。这种兰花在野外已经绝迹了,靠人工栽培存
活了下来。它的传粉者是否也已灭绝?我们只能希望,它能靠吸取其他

花的蜜而生存下去。也许用不着再等41年,又会有一种奇特的天蛾令人

惊骇。

2006.7.17
(中国青年报2006.7.19)
(XYS20060719)


旅鼠的神话

12 07 2006年
   网上流行一篇署名“桑内斯”的“美文”《浩荡祭大海——奔赴
死亡之约》,转自《读者》2005年第15期,据说是一位挪威癌症病人在追

随旅鼠奔向死亡的旅途中,顿悟了生命的真谛:无须畏惧死亡,因为生和

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但从内容和文笔看,不像是翻译作品,当是某个国

内作家的假冒之作,里面绘声绘色地描绘自己跟踪目睹数百万只旅鼠为了

物种的利益,在浩浩荡荡的长途跋涉之后集体跳海自杀的场面,其实是从

国内介绍“旅鼠之谜”的科普文章改编而来。

   
旅鼠是生活在北极地区的大约20种小型草食动物的统称。人们很早就
注意到,它们的数量会出现周期性的变化,有的年份数量极多,有的年份

又非常少见。由此就出现了各种传说。在16、17世纪,很多欧洲学者相信

旅鼠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要空气条件合适,就能自发生成旅鼠。当

时丹麦博物学家奥尔·佛姆为了驳斥这种说法,首次对旅鼠做了解剖,证

明旅鼠的解剖结构和其他啮齿类动物类似。

   
旅鼠之所以会让人产生突然从天而降的感觉,是因为它们的繁殖力强
得惊人。旅鼠出生大约一个月后就能繁殖,一只雌鼠每5周就可产下一窝

大约8只小鼠。在条件适宜时,一个旅鼠种群的数量一年之内就能增长10

倍。大约每4年旅鼠的数量就会出现一次顶峰,之后又锐减,少到难以寻

觅。那么多的旅鼠到哪里去呢了?

   
传说,当旅鼠数量达到顶峰时,它们就会自发地集体迁移,奔赴大海
自杀,只留下少数同类留守并担当起传宗接代的神圣任务。迪斯尼在1958

年拍摄的记录片《白色荒野》中,就记录了旅鼠成群结队地迁徙、最终跳

海自杀的场面,配上了非常煽情的解说。这部奥斯卡获奖影片影响深远,

使旅鼠奔赴死亡之约的动人传说在西方家喻户晓。

   
不过那部记录片的场面是伪造出来的。那部影片是在加拿大的阿尔伯
达省拍摄的,那个地区并不产旅鼠。摄影组到北极地区向因纽特小孩买了

几十只旅鼠,让它们在一个覆盖着雪的转盘上奔跑,从各个角度拍摄,剪

辑后就出现了成千上万只旅鼠大迁移的情景。之后,摄影组把这些旅鼠带

到悬崖上,希望拍摄它们跳到悬崖下的河中淹死的场面。不料旅鼠却不

愿往下跳,在等了两天之后,不耐烦的摄影组把这些旅鼠赶下了悬崖,人

为制造了跳海自杀。

   
旅鼠的数量为什么会出现周期性的变化,是一个还没有定论的生物学
课题,可能与天敌、食物、气候、季节等因素有关系。例如,一个很明显

的但还未得到证实的解释是,旅鼠数量的剧增破坏了植被,出现食物匮乏,

导致大批旅鼠被饿死。然后植被开始回复,出现了新一轮的循环。实际上

这并非旅鼠特有的现象,在严酷条件下生存的其他一些小动物,其种群数

量也会出现类似的周期性变化。

   
虽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不同的看法,但是专家们在这一点是一致的:

旅鼠不会集体自杀。在旅鼠数量剧增,当地的食物变得稀少时,旅鼠和其

他动物一样,会向其他地方扩散。人们观察到,在挪威山区,山上的旅鼠

向山谷扩散,有一部分会逐渐到了湖边和海边,在那里安置下来。但随着

后来者越来越多,有些就会试图游到对岸去,有的就被淹死了。这可能就

是旅鼠集体自杀的神话的源头。

   
近年来也有些专家试图从旅鼠自身的变化解释其数量减少之谜。例如,

随着鼠口密度的增大,旅鼠彼此之间出现了更多的社会交流和压力,导致

体内激素水平出现变化,从而使其繁殖力下降,变得更有攻击性。在群体

密度过大时,旅鼠的反应不是牺牲自己,而是更倾向于攻击其他旅鼠,乃

至出现自相残杀。

   
旅鼠奔赴死亡之约的神话不会像旅鼠从天而降的神话那样轻易消失。
不管专家们如何澄清,这个神话会一直被当成一个科学事实、做为一个有

教育意义的自然奇观流传下去。毕竟,对许多人来说,一个美丽的谎言胜

过冷酷的事实。

2006.7.9.
(《中国青年报》2006.7.12)
(XYS2006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