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假做真时——美国皇帝诺顿一世传奇

24 05 2006年

http://s1.album.sina.com.cn/pic/47406879020003yc(诺顿一世像。)

旧金山主要报纸《旧金山纪事报》(San Francisco Chronicle)1880年1月9日的头版头条是“Le Roi Est Mort”(法语“君王驾崩”),宣布:“美国皇帝和墨西哥保护者诺顿一世逝世。”

众所周知,美国独立之前是英国殖民地,独立之后一直实行共和制,1月9日又不是愚人节,怎么冒出了一名皇帝出来?这位皇帝当然是自封的。古今中外,以皇帝自居者数不胜数,直到当代中国农村,还经常上演皇帝登基的闹剧。真正得以君临天下者少之又少,按成王败寇的规律,众多的失败者下场都很悲惨,若不被杀、坐牢,就是被送进精神病院了。但是这位自封的美国皇帝,手上无一兵一卒又穷得丁当响,却生前深受爱戴,死后备极哀荣。这只有在美国这个国家,而且只有在旧金山这个城市,才可能发生。只有一个民主而且有高度言论自由的国家,才会容忍有人自封皇帝发号施令;也只有在一个浪漫的城市,才会欣赏并且利用这种假戏真做的小丑。

像某些出身草莽的皇帝,约书亚·诺顿(Joshua A. Norton)的出生日期曾经也是个谜,其墓碑上刻的出生年份为1819年,《旧金山纪事报》的讣告则说他享年大约65岁(也就是大约出生于1814年)。现在我们根据教区出生记录,可知他于1811年1月17日出生于英国,1820年随父母移民南非。他的父亲在南非经商颇为成功,因此在诺顿于1849年在美国西部淘金热中到旧金山闯天下时,口袋里装着父亲给他的4万美元巨款当种子资金。诺顿起初在旧金山从事多种生意,炒房地产、给金矿提供工具、卖大米等等,也干得颇为成功,到1854年已拥有了大约25万美元的资产,成了旧金山最受尊敬的商人之一,被朋友们戏称为“皇帝”——这大概是他后来自封皇帝的灵感。这时候他有了个大胆的商业计划。当时旧金山已有了相当多的华人,大米是他们的必需品,市场颇大。诺顿想要独占大米市场,囤货居奇哄抬价格。他筹集资金,买下了旧金山几乎所有的大米,促使旧金山的米价直线上升。就在他开始当上米王收取回报时,他的商业运气却完结了:两艘满载大米的日本船只突然抵达旧金山,而他剩余的资金只足以买下其中一艘所载的大米。米价直线下降,诺顿一夜之间破产。

接下来的三年诺顿被债主讨债,官司缠身,到1858年,他已身无分文。然后他失踪了大约9个月。1859年夏天,他回到了旧金山,身穿一身破旧的欧式海军元帅服在大街上晃悠,目光分散,看来已经疯了。9月17日,他决定让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走进《旧金山布告》(San Francisco Bulletin)办公室,递交了一份一句话的诏书,“在美国绝大多数公民的强烈要求下,我……宣告自己为美国皇帝”,并命令美国各州的议员于明年2月1日到旧金山音乐大厅开会,修改现有的法律。下署“美国皇帝诺顿一世”。

《旧金山布告》的编辑们没有把这张字条扔进废纸篓,而是在第二天以“一名皇帝在我们中间?”为题在头版刊登了诏书。旧金山的公民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皇帝的子民,并愉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在当天就有人在街上向诺顿一世行鞠躬屈膝礼。随着时间的推移,诺顿一世越来越受到旧金山人民的爱戴。像其他国家的皇室成员,诺顿一世的存在给公众提供了许多饭后谈资,人们津津乐道他的轶事、绯闻。有谣言说诺顿一世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的私生子,这个谣言可能是诺顿一世本人炮制的,至少是被他所认可的。拿破仑三世(1808-1873)实际上只比诺顿一世大三岁,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诺顿一世对自己的出生年份秘而不宣。也有谣言说诺顿一世向英国女王维多利亚求婚。诺顿一世在晚年的确颁布过诏书宣布自己要选皇后,不过其真实动机是想以此为借口把皇宫搬到高级宾馆。诺顿一世的诏书更多的是在针砭时弊,不乏真知灼见,旧金山各报争相刊载,并为了娱乐和出于政治目的,经常盗用诺顿一世的名义颁布伪诏。对旧金山人民来说,诺顿一世不仅是个小丑,也是个政治工具,这和世上大多数帝王也没有什么区别。显然,有许多人会认为诺顿一世不过是个精神病患者。但诺顿一世除了自封皇帝之外,其言行举止都很正常,并没有出现精神分裂症患者所常见的幻觉。马克·土温在旧金山当记者时,曾是诺顿一世的邻居。据他的观察,诺顿一世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疯狂。他后来创作《哈克贝利·芬历险记》时,以诺顿一世为原型塑造了其中的“国王”一角。

http://s2.album.sina.com.cn/pic/47406879020003yd(《哈克贝利芬》初版插图“国王猛摇哈克”)

但是诺顿一世试图统一全美的伟大事业却一再受挫。1859年10月12日,他发布诏书,以腐败盛行、当今政府不能保护公民生命财产为由,宣布解散美国国会,并再次命令各方代表到旧金山音乐大厅共商国事。1860年1月,他听说议员们抗旨继续在华盛顿开会,便下令美国军队总司令斯格特将军派兵前往国会大厦驱逐叛党。美国军队也抗旨,于是他在那一年的7月颁布诏书宣布解散共和国。此时共和国也的确处于濒临解散的状态,南北战争即将爆发。他命令林肯总统和南方邦联杰斐逊·戴维斯总统到御前来和平解决争端。他们两人全都抗旨,内战于是爆发。在内战爆发后,诺顿一世向林肯总统表示他愿意派御林军援助联邦政府,林肯礼貌地答复说将把他及其队伍做为后备力量。诺顿一世还给世界各国的政府首脑写信提供种种忠告,据说当时夏威夷国王对诺顿一世表现出来的智慧极为佩服,不愿再与美国国务院打交道,而只接待诺顿皇帝的使者。美国联邦政府对诺顿一世的身份也并非完全不予承认,在1870年全国人口普查的纪录中,写着诺顿的职业是“皇帝”。

不过,诺顿一世的统治范围显然只限于旧金山一地。做为皇帝,诺顿一世享有一些特权,例如他可以在旧金山最好的餐馆免费就餐,这些餐馆也以能挂上“美国皇帝指定餐馆”的牌子为荣。旧金山的剧院在前排为他保留了三个座位,供他和两头皇犬就座。他驻跸的“皇宫”——一个肮脏、窄小的公寓房间——的租金,也由共济会包了。当然也有个别的人不承认他的皇家特权,例如华人洗衣店就拒绝为他免费洗涤皇服,不过没有关系,自有好心的有钱人暗地里替他付钱。在他真的需要付钱时,他就发行“皇家”钞票,面值大多为50美分,也有的为5美元、10美元。这些钞票在旧金山被商店、银行普遍接受,据说信誉比美元还好。不过诺顿一世并没有因此滥印钞票大发横财,在他驾崩之后,人们在皇宫中发现国库只剩区区数美元。在诺顿一世的皇服过于破旧时,市政府为他订做了一套崭新的皇服,并举行盛典交给他。在自行车开始流行时,市政府购买了一辆让他当皇骑。

http://s3.album.sina.com.cn/pic/47406879020003ye(诺顿一世发行的钞票。)http://s4.album.sina.com.cn/pic/47406879020003yf(漫画家爱德·詹普(Ed Jump)的漫画《三个流浪汉》描绘诺顿一世及其皇犬在打秋风,让诺顿一世大为光火。)

诺顿一世也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每天人们都看到他穿着皇服在街上视察,监视市政设施的修建,监督警察的工作,并经常要在各种各样的庆典上做为嘉宾发表演说。如果他发现市政设施不足,他就命令加以改进。如果税率太高,他就命令降低。如果臣下不执行他的命令,他有时也会挺身而出。当时旧金山经常出现攻击华人的骚乱。诺顿一世在一次巡视中,遇到了一起反华骚乱,据称他为了平息骚乱,跑到华人和暴徒中间,跪下来反复做祷告,使暴徒感到羞愧而散去。在无数正常人疯狂反华的时候,却只有一名被视为疯子的人大无畏地站出来制止悲剧的发生,究竟谁更疯狂?诺顿一世还是一位目光远大、雄才大略的皇帝。1869年,他颁布诏书下令臣民资助当地一位姓马里奥特(Marriot)的发明家研究“空中机器”,而三十多年后,莱特兄弟才成功地制造了人类第一架飞机。他向其他国家领导人提议组成“国联”,以和平解决国际争端;1919年,根据凡尔赛条约果然成立了这么个名称、功能和他提议的一模一样的国际机构,但是此时各国领导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在实现诺顿一世的宿愿。1869年,诺顿一世下令在旧金山海湾建一座悬索桥,此后又几次下诏命令建桥。和他的其他圣旨不同的是,这道圣旨最终不仅被奉行,并且归功于他,只不过迟了六十多年:1933年,旧金山开始在诺顿一世规划的地址建悬索桥,1936年,这座世界上最著名的大桥之一——金门大桥建成,在它的一根桥梁上挂着一块牌纪念诺顿一世:“旅行者,请停步并感谢美国皇帝和墨西哥保护者诺顿一世(1859-80在位),他有先见之明,构想并下令在旧金山海湾建桥。”

这样的皇帝合该受到人民的爱戴。在1867年1月21日,有一位名叫阿曼·巴比尔(Armand Barbier)的新警官不知好歹,竟敢作乱犯上,以流浪罪逮捕诺顿一世。有人向巴比尔指出诺顿一世口袋里装有4.75美元,也有住所,因此不能算是流浪汉,巴比尔于是改指控诺顿一世是精神病患者,将他关起来等待精神病专员(负责判决某人是否有精神病的政府官员)做判决。舆论大哗,旧金山的报纸纷纷发表社论抨击警官的做法。眼看人民就要起义勤王,警长下令释放诺顿一世并向他道歉,诺顿一世宽宏大量地赦免了那名新警官。从那以后,旧金山的警官在街上见到诺顿一世时都向他敬礼,一年一度的警察——诺顿的“皇家警察”——检阅仪式也由诺顿一世带队。

1880年1月8日,诺顿一世在前往自然科学院演讲的途中,因中风驾崩。2天后,他被埋葬在共济会墓地,约三万人参加了葬礼,送葬的队伍长达2英里,据称是旧金山历史上最隆重的葬礼。葬礼第二天,有日全食使旧金山天昏地暗,提醒旧金山人民一个美好王朝的终结。1934年6月30日,旧金山市政府将他的遗体移到林地陵墓(Woodlawn Cemetery),新立了一块不算寒碜的大理石墓碑,上书“诺顿一世,美国皇帝和墨西哥保护者”。1980年1月7日午餐时间,旧金山举行典礼纪念它的唯一皇帝驾崩100周年。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帝在死后100年还让人记得?

护林人乙:是的,但是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你是国王。

亨利六世:啊,我是,在精神上是,而那也就够了。

护林人乙:但是如果你是国王,你的王冠在哪里呢?

亨利六世:我的王冠在我的心中,而不在我的头上。

它没有镶嵌钻石珠宝,也不是要人看见。

我的王冠叫满足,很少国王享有此王冠。

(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下)》第三幕第一场,拙译)

http://s5.album.sina.com.cn/pic/47406879020003yg(诺顿一世陵墓。)2004.2.11.



【旧作】功到雄奇即罪名

17 05 2006年

功到雄奇即罪名
——纪念民族英雄袁崇焕诞辰四百一十周年

·方舟子·

当我写下“民族英雄”这四个字时,不由觉得有些沉重。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还提什么民族英雄,是不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君不见有人突发奇论,认为“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适”乃是符合现代民主原则的真理,因此在民族战争中,拒绝“弃暗投明”、顽抗到底的岳飞、袁崇焕之流就成了不识时务、抗拒历史潮流、祸国殃民的罪人了。此论一出,居然还很有些人赞同,所谓的民族英雄,在今天某些人看来,不过是疯子、腐儒的代名词。

民主原则本来是处理民族内部事务的一种方式,现在竟然也被人套用在两个民族的生死决战之中,用以剥夺被侵略民族的抵抗权利,可算是一大发明。未来的侵略者又多了一样堂皇的招牌,被侵略的懦弱者又多了一项自慰的借口。但是不管招牌如何堂皇,借口如何漂亮,总会有不愿当异族奴隶的热血男儿挺身而出,为本民族的存亡作最后的挣扎。虽然由于时势的缘故,这种挣扎也许是徒劳的,免不了要被聪明的后人讥之为抗拒历史潮流,但他们为人的尊严和英雄的气概,却在悲剧性的最后一搏中发出了惊世骇俗的光亮,千百年之后依然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激励着每一个血还没有冷透的后来者。

何况岳飞、袁崇焕等人所奋起抵抗的乃是落后、野蛮的异族(在当时还是异族)的掠夺性侵略,这种抵抗,在任何时候都有无可置疑的正义性。以明末为例,当时后金(清)的全部男丁不过二十万人,全部从军作战,生产劳动靠的是俘虏来的汉人、朝鲜人奴隶。他们发动战争的目的,便是掠夺物产和俘虏人口,每过一地,必定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对这样的入侵之敌,难道应该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就算本民族的统治者昏庸残暴,而本民族的百姓何罪之有?在保家卫族的战争中,英雄豪杰只能舍生忘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除此别无选择。

这种英雄气概,不是现在的某些自诩的民主斗士所能理解的。即使是在当时,这些置个人安危于度外的民族英雄就已被视为不合时宜的痴人傻子了。请求与袁崇焕同死的布衣程本直就这样评价袁崇焕的为人:“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唯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唯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且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袁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也;而且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袁公力破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这样的痴汉,在当时已是“掀翻两直隶、踏遍一十三省”而不可再得,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更是天方夜谭,也难怪有人要把本民族的大英雄拿来作为自己骂街的靶子了。

万历十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年,大政治家张居正累死任上,人亡政息;二十岁的万历皇帝开始了他二十五年不上朝的亲政,中国一下子从辉煌灿烂的顶点跌入了黑暗不幸的深渊。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攻明,压垮大明帝国这一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而腐朽的大明帝国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打一场惨败一场,天启二年广宁一役,王化贞的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四十余座城落入了后金手中,明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正是在这一年,袁崇焕挺身而出,投笔从戎,开始登上了悲壮的历史舞台。四年之后,努尔哈赤率兵十三万,攻打孤立无援的宁远,却被袁崇焕的一万守军打得大败而归。努尔哈赤纵横天下数十年,第一次尝到了惨败的滋味,还在战斗中被打伤,不久郁郁死去。这是明清的长期交战中,明军取得的首次胜利。又过了一年,皇太极欲为其父报仇,“灭此朝食”,亲率两黄旗两白旗精兵,围攻宁远、锦州,攻城不下,野战不克,损兵折将,连夜溃逃。袁崇焕从此威震辽东,令清兵闻名丧胆。

崇祯即位,招回因宁锦大捷反而被魏忠贤罢官的袁崇焕,拜兵部尚书,督师蓟辽,赐尚方剑。兵部尚书是最高军事行政官,督师是最高军事指挥官,袁崇焕身而兼之,达到了其军旅生涯的顶点。袁崇焕走马上任,坐镇辽西,满兵再也不敢取道宁锦以入山海关,但是却可能取道蒙古,从蓟门入寇。袁崇焕虽然官为督师蓟辽,蓟州其实是他所管不到的,因此上疏请朝廷务必加强遵化的防守,增设团练总兵。连上三疏,朝廷却因为他推荐的总兵人选被弹劾,不予理睬。朝官还在那里互相推诿扯皮,而皇太极已接受汉奸高鸿中的建议,果然如袁崇焕所料,在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率领满兵十余万,以蒙古兵为前导,从喜峰口窜入长城,攻陷遵化。这些地方都属蓟辽总督刘策管辖(总督比督师低一级),与袁崇焕无关,但袁“抱心太热”,于二十八日闻警,即与祖大寿、何可纲率兵入援,沿路经过的抚宁、永平(都在河北东北)等地逐路置防,逐城设守,计划截断满兵的归路。十一月初十,袁军到达蓟州,与满兵交锋,满兵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遭遇袁军,大惊,于半夜越过蓟州向通州退兵,渡北运河,直逼北京。袁崇焕率五千骑兵急速追赶,士不传餐,马不再秣,两天两夜急行军三百多里,竟比满军早到北京三日。崇祯见袁军赶到,大喜,召见袁崇焕,赐御馔和貂裘,但袁崇焕要求让士兵入城休养,却没被批准,只得驻扎在广渠门外。满兵一路上攻来,到高密店时侦知袁军已在北京,无不大惊失色,以为袁军从天而降。二十日,两军在广渠门会战。袁军后来又到了四千骑兵,合起来也不过九千人,以这九千人大战十万满兵,以一挡十,从早打到晚,满兵终于不支败退,连退十几里才稳住了阵脚。本身并不会武功的袁崇焕因为这一仗关系重大,披上了甲胄亲自上阵督战,把满兵一直往北追到了运河,袁据说在战斗中中箭受伤(《朝鲜仁祖实录》)。

这一仗,与宁远之役、宁锦大捷大不相同,并非据城固守,而是硬碰硬的野外作战,连明军最为倚重的红夷大炮也未能派上用场,在军事形势上并无优势可言,而能击败十倍于己的敌军,靠的是誓死保卫京师的高昂士气,赢得十分侥幸。气二鼓而衰,三鼓而竭,士气是不可长期依赖的,作为一个高明的军事指挥官,袁崇焕深深知道这一点。即使是这一仗,他也并不想打,而是不得不打,侥幸以少胜多,他也没有给胜利冲昏了头脑,而是按兵不动,等待随后就会赶到的大批步兵和各地勤王兵。崇祯一再催促他出战,他都以兵困马乏,等待援兵为由加以推迟。其实即使援兵赶到,他也未必就愿意立即跟满兵决战,因为打野战,明军不是能骑善射的满兵的对手。袁崇焕对满兵的战略向来是“战虽不足,守则有余;守既有余,战无不足。”这一次皇太极以倾国之师深入大明腹地,本来极其冒险,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袁崇焕的计划便是截断满兵退路,把满兵围困住,等到各路勤王兵云集,时机成熟,再四面合围,进行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即使不能在此役全歼满兵,也当能给以重创,自己先前向崇祯夸下的“五年全辽可复”的海口,隐隐有了希望。这时有两路勤王兵赶到,袁崇焕并未把他们留下守卫北京,而是一路派去昌平保卫皇陵,另一路退至三河截断满兵后路。他自己的主力预计十二月初三、初四日即可赶到,可以开始实施合围计划了,不料初一日自己被捕下狱,使历史因之改写!

对袁崇焕的这一番部署,生性多疑的崇祯越想越不对头:为什么他能料敌如神,说满兵要来就真地来了?为什么打败敌军后不乘胜追击,反而按兵不动?为什么勤王兵赶到他反而把他们驱散?而这时朝中、城中的舆论对袁崇焕也非常不利。这是满兵首次打到北京城外,北京的官民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巴不得早点把满兵赶跑;高官贵族大多在城外置有家产,现在惨遭满兵蹂躏,自然心疼得狠,见袁崇焕按兵不动要打持久战,官民们便把怨气都发泄到了袁崇焕头上,骂他“纵敌”。我国人民历来喜欢用顺口溜抨击时事,历代统治者对这种民谣也很重视,把他们当成预言看待,而这时候也出现了这么一条民谣:“投了袁崇焕,鞑子跑一半。”(文秉《烈皇小识》)这时的民心竟然认为要赶跑满兵,必须先逮捕(“投”)袁崇焕。这些舆论,自然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崇祯耳里,更加深了他的疑虑。终于,有两个被满兵俘虏的太监逃了回来,向崇祯报告了他们在敌营偷听来的重大机密:原来袁崇焕通敌,与满兵有密约,二十日满兵并非战败,而是有意退兵,以便让袁崇焕实施他的逼和计划。崇祯至此恍然大悟,觉得所有的谜团一一解开了,立即召见袁崇焕,就在殿上命锦衣卫把袁崇焕逮捕下狱。

当时在场的大学士成基命算是头脑比较清醒的人,叩头请崇祯务必慎重,不要轻信流言,目前敌军兵临城下,局势危急,非平时可比(即不应该象平时那样想抓谁就抓谁)。崇祯自以为证据在手,慎重即是因循,不理(《明纪》)。在兵临城下之时,把自己的最高军事指挥官逮捕下狱,不仅在中国历史上,大概在世界历史上也是空前绝后的创举了。

祖大寿是一起被召见的,见主帅被捕,战栗不知所措。崇祯派了个太监向城外袁军宣读圣旨,宣布袁崇焕罪状,三军放声大哭。初三日,祖大寿与何可纲悲愤之余,决定不再为皇帝老儿卖命,率袁军往东向锦洲奔去。正南下赴援的袁军主力在途中听说主帅被擒,自然也掉头就走。

崇祯这下子才慌了起来,便接受余大成的建议,派全体内阁和九卿到狱中求袁崇焕写信劝祖大寿回来。等到信使追上袁军,已在山海关外了。祖大寿读毕,下马捧信痛哭,全军也跟着痛哭,惊动了在军中的祖大寿母亲,问清是怎么回事后,劝大家回去奋勇杀敌:“所以至此,为失督师耳。今未死,何不立功为赎,后从主上乞督师命耶?”于是袁军个个争先恐后,即日回兵入关,收复了永平、遵化一带。这一件事,即使是铁石心肠如崇祯也不能不稍被打动,也因此闪过让袁崇焕复出的念头,但也仅仅是一闪之念而已。

加在袁崇焕头上的罪名,是擅主和议,专戮大帅。擅主和议,是指他跟皇太极的议和。皇太极与明军每打完一仗,都要主动议和,这并非如金庸在《袁崇焕评传》中所认为的那样是诚心诚意的议和,多半是带有欺骗性的缓兵之计。袁崇焕对此并非不知道,但是在军事上处于劣势的明军更需要有一段和平的时间用于休养兵马,巩固城池,因此对皇太极的每次议和他都积极响应,两人书信往返不断。这一切并非背着明廷干的,而明廷对议和虽然不以为然,却也并不怪罪。在袁崇焕给崇祯的奏疏中也指明了他的治辽战略就是“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对此崇祯本来也很赞赏,当袁崇焕“擅主议和”之时,崇祯甚至还加了他的官,给了他太子少保的头衔,这时候却翻起了历史老帐。明朝的士大夫鉴于南宋的教训,无不以与满人和谈为耻,对于南宋向金是称臣纳款的求和,而袁崇焕与皇太极是不带任何屈辱性甚至还是高一等的议和这种明显的区别都看不出来,敢于议和便被视为秦桧式的卖国贼,而不管议和的目的何在,所谓书生误国,莫过于此,这也就是程本直所说的“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对于与袁崇焕的最后一次和谈,皇太极曾在谕文里抱怨说:“逮至朕躬,实欲罢兵戈,享太平,故屡屡差人讲说。无奈天启、崇祯二帝,渺我益甚,逼令退地,且教削去帝号,及禁用国宝。朕以为天与土地,何敢轻与!其帝号国宝,一一遵依,易汗请印,委曲至此,仍复不允。朕忍耐不过,故吁天哀诉,举兵深入。”则这是什么性质的和谈,再明白不过。对于这次议和,清人后来以为奇耻大辱,淹没不载,幸好清宫内阁档案中还保留了这道木刻谕文。)

专戮大帅,是指袁崇焕在半年前以阅兵为名,乘舟至双岛,祭出尚方剑,斩镇守皮岛的左都督毛文龙于帐前。金庸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毛文龙不该杀,杀的方式也不对头。袁崇焕历数毛文龙的十二罪状,确有凑数之嫌,但不服节制、虚报兵额、中饱关银、擅开马市私通外番这几条,在当时确实都是死罪。后人查阅清宫档案,更发现毛文龙当时确实与清人私通(《近世中国秘史》),足见其死有余辜。至于袁崇焕采用那么戏剧化的手段杀他,也是万不得已。皮岛孤悬海外,如果靠下诏擒拿,只能逼反了毛文龙。朝中大臣并非没有想除去毛文龙的,只是除不了,不敢除,奈何他不得:“是左右大夫皆曰可杀,国人皆曰可杀也。其不杀也,非不杀也,不能杀也,不敢杀也,是以崇焕杀之而通国快然。”(程本直《漩声记》)。朝鲜深受毛文龙荼毒,其国王听到文龙被诛的消息,大喜:“为天下除此巨害。”(《朝鲜仁祖实录》),可为毛文龙该杀的佐证。但毛文龙杀敌无能,拍马有方,领来的饷银,倒有一大半没有运出京城,而是用于行贿。私开马市,用战略物资向清人换来的人参貂皮,也多拿来向朝廷大官上贡,因此朝官喜欢毛文龙的很是不少。袁崇焕把毛文龙杀了,这些朝廷显贵断了一大财路,无不深恨袁崇焕,最恨的是毛文龙的同乡、大学士温体仁。正是这位温体仁,当崇祯闪过复用袁崇焕的念头时,他赶紧连上五疏,请速杀袁崇焕。杀毛文龙,这时便被拿来作为袁崇焕通敌的证据,因为据说清兵最忌惮的倒不是袁崇焕,而是毛文龙,因此便要袁崇焕杀了他作为议和的条件。袁崇焕既然被当成了秦桧,毛文龙也就被捧成了岳飞,《天启实录》中记载毛文龙的罪恶本来不少,这时候的文献反而都颂扬起毛文龙来了。

从袁崇焕被捕到遇害,经过了八个多月的时间。既然袁崇焕的通敌证据确凿,为什么会拖这么久呢?金庸说是因为满兵一直到六月份才全部退出长城,在此期间崇祯不敢杀袁崇焕得罪辽东部队。崇祯既然敢抓,抓了以后大家都已知道袁必死无疑,又何至于不敢杀?当时的兵部尚书梁廷栋甚至请崇祯立斩袁崇焕,“则逆奴之谋既诎,辽人之心亦安”(《明本兵梁廷栋请斩袁崇焕疏》),可见在这些人看来,杀袁反而有助于稳定军心。袁案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党争造成的。原来当时的首辅钱龙锡与袁崇焕关系相当不错,这时也受到了牵连。钱是当初惩办魏忠贤一案(称为逆案)的负责人,因此令阉党怀恨在心。这时候阉党遗逆又在朝廷渐渐得势,便想把袁案扩大成一个新逆案,把钱龙锡这些对头一网打尽。钱龙锡自然在朝中也有些势力,两派便就袁案展开了拉锯战,事情就这么一直拖了下去。此事终于让崇祯发觉,大发脾气,限令五天之内了结袁案(《明纪》)。新逆案因此没能得逞,但钱龙锡也在袁崇焕死后被捕论死,后改判充军。

主持袁案会审的,正是前面提到的梁廷栋。此人曾在辽东与袁崇焕共事,合不来,终于抓住了机会公报私仇。他起初判定的处罚是夷三族。当时的兵部郎中余大成是为袁崇焕喊冤最力的一位,这时吓唬上司说:我在兵部当郎中,已换了六任尚书,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现在开了夷三族的先例,想想你自己的三族吧。梁廷栋倒真地给吓着了,便与温体仁商量,对袁崇焕减轻处罚,判处凌迟,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袁崇焕无子,《碧血剑》的袁承志自然是虚构的),籍没财产(发现袁家没有什么财产,足见袁崇焕当官之清廉)。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四十六岁的袁崇焕在北京西市口被凌迟。所谓凌迟,便是千刀万剐,是极刑中的极刑;而北京市民先是认为袁崇焕纵敌,现在又都相信袁崇焕通敌,清兵是他引来的,无不以争食袁爷的血肉泄恨为快,使这次凌迟更是空前的惨烈。把袁崇焕误为大汉奸的明末史家张岱津津乐道地记下了这个血腥的场面:

“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石匮书后集》)

英雄肉的价格是手指大的那么一块,银一钱。而我们的英雄,在整个行刑过程中,一直在叹息,即使皮骨已尽,而“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明季北略》)袁爷所悲叹的,不是百姓的愚昧,那对他来说毫不意外,他所悲叹的,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即使身受极刑,萦绕在脑子里的依旧是民族的存亡,国家的安危:

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保辽东!(《临刑口占》)

袁崇焕对自己的下场,并非一无所知。自从他投笔从戎以来,他所担心的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于谗言。在奏疏中,反反复复说的也是这种担心。他对天启皇帝是这么说:“顾勇猛图敌敌必仇,奋迅立功众必忌,任劳则必召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谤书盈箧,毁言日至,从古已然,唯圣明与廷臣始终之。”他对崇祯皇帝也是这么说:“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用人当任而无二,信而勿疑。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陛下爱臣知臣,臣何必过疑惧,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当我们今天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只觉得字字是血,句句是泪,对于自己的死于敌人的反间,死于朝廷的猜忌,袁崇焕早已预见到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良臣择主而适”,不明哲保身退隐山林,反而舍身报国,明知是死路一条,却偏偏去赴汤蹈火?因为人民在受难,民族在沦亡,热血男儿责无旁贷,不敢偷生惜死!

“杖策必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边中送别》)他的投笔从戎,不是为了封万户侯,而是以收复失地,解辽东人民于倒悬为己任。在崇祯与袁崇焕那场著名的平台对策中,崇祯曾把袁崇焕叫到跟前,对他说:“愿卿早平外寇,以舒四方苍生之困。”这不过是一句套话,袁崇焕竟然大为感动,举手加额:“皇上念及四海苍生,此一语,皇天后土,实式临之。臣所学何事,所做何官,敢不仰体皇上,早结此局。”(《石匮书后集》)为崇祯念及百姓,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与皇太极议和,也是把归还被占领土,放回被俘官民男妇作为首要的谈判条件,毫不让步:“今若修好,则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官生男妇,作何送还?”。

既然把民族利益放到了首位,也就只好不顾个人安危,抛弃家庭幸福了:“予何人哉,十年以来,父母不得以为子,妻孥不得以为夫,手足不得以为兄弟,交游不得以为朋友。予何人哉,直谓之曰:大明国里一亡命之徒可也。”(余大成《剖肝录》)心甘情愿当一个以国为家的亡命之徒,此乃袁崇焕之所以为民族英雄,袁督师之所以为“千古军人之楷模”(梁启超语)。然而这样一个亡命之徒,却惨死于本族人之手,一个屠杀本民族英雄的民族,真是无可救药的奴隶之邦!

金庸认为,当时的朝臣之中,大约七成同情袁崇焕,其余三成则主张杀他,根据的是当时余大成的说法。其实余大成在后面还有一句:那同情袁崇焕的十之七“特以所坐甚大,且惮于体仁(温体仁)与栋(梁廷栋),未敢救。”大概不过是余大成为了救袁崇焕的虚张声势,不足为凭。当时敢于公开为袁崇焕鸣冤的朝臣极少,大学士周延儒、成基命、吏部尚书王永光曾上疏解救,祖大寿以官阶赠荫请赎,兵科给事中钱家修请以身代,御使罗万涛为袁申辩,削职下狱。此外就是为此专门写了一篇《剖肝录》的余大成了。而袁崇焕所将的辽兵,当然都知道自己主帅的冤枉,袁崇焕在狱中的八个多月,天天有关外将吏士民到督辅孙承宗的府第号哭鸣冤,愿以身代,而孙承宗竟不敢向崇祯报告。前面提到的那位布衣程本直,胆识与朝臣们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不仅写了一篇《漩声记》为袁辨冤,而且四次诣阙抗疏,无效,愤而请与袁俱死:“予非为私情死,不过为公义死尔。愿死之后,有好事者瘗其骨于袁公墓侧,题其上曰:“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则目瞑九泉矣。”崇祯成全了他,顺手把他杀了。

更多的人,都觉得袁崇焕该死,即使觉得袁不该死的,也只是觉得袁爷功大,并不知其中另有冤情。逃归太监,对袁崇焕之通敌言之凿凿,令人不能不信。虽然崇祯对此事也许并未加以声张,但当时的人都知道有两个太监对于挖出袁崇焕这个大汉奸起了关键作用(《石匮书后集》)。在这种形势下,敢于为袁鸣冤的人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也多亏了这些勇士的鸣冤叫屈而留下的第一手的史料,我们今天才能对这个冤狱的来龙去脉有一个清楚的了解。

这几声微弱的不平之声,很快便被淹没了。到了南明,士大夫们,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博学鸿儒还是无耻之徒,居然都异口同声谩骂袁崇焕是祸国殃民的大汉奸,并且有声有色地编造起袁崇焕如何与清兵暗中勾结的故事来了。就算有几个见识不凡的学者觉得内有隐情,也不敢为袁崇焕辩护,金庸的先祖查继佐编写的《罪惟录》这部明史巨著,提到这桩攸关大明命运的大案,竟然只有“下狱,伏法”这四个字。难怪现代明史专家孟森愤慨而言:“此则明统一日不绝,崇焕功罪一日不明!”而今日竟还有些学者根据明末的这些“记载”,认定袁氏通敌胁和的说法并非无稽,读史之人,能不慎乎!

既然皇帝是如此昏庸,朝臣是如此忌恨,百姓是如此愚昧,一向以“心苦后人知”自慰的袁崇焕便只有期待着历史公正无私的审判了(《入狱》):

执法人难恕,招尤我自知。
但留清白在,粉骨亦何辞。

然而这一天来得实在太晚了,一直要等到乾隆年间,清人根据《清太宗实录》编写《明史》的“袁崇焕传”,世人才知道,原来那两位太监是清兵有意放回,他们所偷听到的机密也是清兵有意让他们听到的,而这一切,都是熟读《三国演义》的皇太极亲自导演的一出“蒋干盗书”。袁崇焕之冤至此大白于天下,然而这时候大明王朝已经灰飞烟灭一百年,大明遗老也都死得干干净净了。

金庸的《袁崇焕评传》的主要创见,是认为崇祯杀袁崇焕的根本原因,不是中了敌人的反间计,而是两个人的性格冲突。他的理由是,曹操中了周瑜的反间计,立时醒悟,而袁崇焕从下狱到被杀,长达八个多月,崇祯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敌人的“蒋干盗书”,之所以还是要杀袁崇焕,是为了掩饰自己当初的愚蠢,不肯认错。曹操中反间,不过是小说家言,不足为据,即使真有此事,则老奸巨猾、足智多谋的曹操能够醒悟,二十不到的毛头小伙子崇祯则未必有这样的本事。但是我也认为敌人的反间不是袁崇焕被杀的根本原因,它不过是擒捕袁崇焕的锁链的最后的一环,而这一条锁链,早已由昏君奸臣、腐儒愚民共同铸就了。

袁案是中国历史上关系最重大的一桩冤案。一提起大冤案,大家马上会想起岳飞、于谦。但南宋之初,名将辈出,岳飞之外,还有韩世忠、张俊等人在,是以南宋还能苟延残喘一百多年。于谦死于功成之后,对明朝的国运并无直接的影响。但是袁崇焕之死,却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明朝的最后灭亡。他死后,明廷再也找不到一个象样的督师,边事无人,这是第一个后果。第二个后果,是让明军将士因此对朝廷寒透了心。以前明军与满兵交战,虽然屡战屡败,但将士或者战死,或者逃跑,还很少有向满兵投降的。袁死后,才开始有整个部队向满兵投诚的:“以督师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辈在此何为?”。他死后的第二年,投降的明朝将士给满兵送去了红夷大炮,从此明军在武器上也不占优势了。第三,袁崇焕一死,各路勤王兵军心大乱,山西和陕西两路军马溃回家乡后竟然沦为流寇,流寇从此成为大明王朝的又一大威胁,并最终把它埋葬。

袁崇焕死后的十五年,崇祯吊死煤山。明亡,亡得一点也不冤枉。崇祯死前还自称“君非亡国之君,臣乃亡国之臣”,至死不悟,带着花岗岩脑袋,向与他一样残忍却更有知人之明的朱元璋报到去了。

天启二年,另一位民族英雄、抗后金名将熊廷弼被朝廷冤杀,传首九边。当时还未成名的袁崇焕兔死狐悲,作诗哀悼。这两首诗,拿来哀悼袁崇焕本人,倒也相当合适。诗曰:

记得相逢一笑迎,亲承指教夜谈兵。
才兼文武无余子,功到雄奇即罪名。
慷慨裂眦须欲动,模糊热血面如生。
背人痛极为私祭,洒泪深宵哭失声。

太息弓藏狗又烹,狐悲兔死最关情。
家贫罄尽身难赎,贿赂公行杀有名。
脱帻愤深檀道济,爰书冤及魏元成。
备遭惨毒缘何事,想为登坛善用兵。

〖后记〗 金庸大侠当年写完《碧血剑》之后,意犹未尽,写了一篇长达六七万字的《袁崇焕评传》附在其后。我当年读的《碧血剑》是大陆的盗印版,删去这篇评传不附,是以我虽然一向留心袁崇焕的研究,却错过了金大侠的高论。直到最近,有网友得知我在写纪念袁崇焕的文章,乃千里迢迢寄来金传让我参考。金庸自谦其评传并无多大的学术价值,只有可读性,则我的这点文字连可读性也没有,或者还有点普及性,不留心明史的人若能因此了解一下这桩大冤案的始末,知道我们曾经有过这么一位被冤杀了的大英雄,足矣。草成此文,以报网友赠阅之谊。凡见于《明史》及与金传重复的史料,文中不另注明出处。

一九九四年九月一日



【旧作】长城随想

13 03 2006年

    一九九零年四月五日,清明节,我在北京作毕业论文。这一天北京各大学
放假,郊游疏散。我所在的科大研究生院,便组织大家去游刚刚修好的慕田裕
长城。

    我便在这一天,在无数中国人“欲断魂”的日子,第一次看到了我们中华
民族举世闻名的象征,看着那蜿蜒起伏在山巅上延伸至无穷无尽的远方的褐色
城墙,想到的是我们祖先的图腾--龙。我本来对这个拼凑出来的凶猛的怪兽
毫无好感,那一刻,面对着这悲壮地挣扎着的身躯,却被感动了。脚下的砖块
是崭新的,这是现代长城,不是我朝思暮想的明长城。我在城墙上向西往前走,
钻过了铁丝网,是一片残砖断垣,这才是真正的未加修饰的明长城。这时候已
经无法走了,而必须手足并用往上爬,爬到了最高峰,放眼望着塞外,想起了
《明史》上的那段话:

        元人北归,屡谋兴复。永乐迁都北平,二面近塞。
        正统以后,敌患日多。故终明之世,边防甚重。东
        起鸭绿,西抵嘉峪,绵亘万里,分地守御。

    说起长城,大家马上想到的是秦始皇。但是秦长城虽说是遗址犹存,真的
让你去看那些遗址,不说你很难想象那是长城。我们今天的所谓长城,都是明
人修的。清时塞外归附,没有必要修长城,就让明长城历经几百年风风雨雨,
破破烂烂地以原貌保留到了今天。

    明人也并非一开始就想到修长城。在洪武、永乐、宣德的时候,大明国力
强盛,在与北元的作战中处于绝对优势,采取的是扩张的姿势,不会想到去修
长城把自己围起来。徐达、邓愈他们,只是加固一下边塞各城的城墙而已。

    到了英宗正统元年,明朝的国势开始衰落,才有一个叫朱纯的给事中上疏
请修塞垣。土木之变之后,大明与北元的对抗从攻势转为守势,修长城--明
人称之为边墙,才变得十分迫切。但是边墙的真正开始修筑,却一直拖到了宪
宗成化十年,由延绥巡抚余子俊开始,在西部共筑了一千七百七十里。

    这时候,辽东的局势也变得危急了。成化十三年,开始在辽东增修墙堡。
弘治六年,御史李善请筑辽东边墙,从山海关一直筑到了鸭绿江,虽然工程简
陋,不可与山海关内相比,但是在明人的眼中,那的的确确是边墙,也就是我
们今天之所谓长城。这样,“东起鸭绿,西抵嘉峪,绵亘万里”,就有了绵绵
不绝的屏障!

    说起长城,不能不提到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戚继光。他在清除了倭
患之后,又带着三千英勇善战的浙江兵,北上当蓟辽都督同知,为国家守边了。
他的主要功绩,就是在其治内大修特修边墙。我在慕田裕看到的那段长城,大
概就是当年戚爷监修的。起初,戚继光管的是蓟州。俺答汗入贡之后,蓟门安
然无恙了,而辽东边患又起。图门汗率辽东土蛮袭击锦州、义州、沈阳等地,
屡败明军,甚至一直打到了山海关。已升为左都督的戚继光这时候就屡屡到辽
东作战,与李成梁(朝鲜族)配合,击退了蒙古兵的一次次进攻。辽东那些简
陋的长城,在这些战斗中自然是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为什么要大修特修长城?这个问题恐怕就跟问当时的城市为什么要修城墙,
大户为什么要修院墙一样的简单。而长城真的有用吗?自以为高明的今人也许
要嘲笑长城不过是座废物,何尝抵挡得住外族的入侵。就连鲁爷也这么说:“
其实,从来不过徒然役死许多工人而已,胡人何尝挡得住。”但最后的抵挡不
住并不等于在此前长城就毫无用处,至少使得敌人的入侵会困难得多,就象大
户的院墙抵挡不了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却可以令一般的小偷望而却步。明人
对长城的重要性的体会,一定要比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今人深刻得多。就说明末
吧,清兵虽然三次入寇打到北京城下,每回却都要绕着长城兜一大圈寻找薄弱
环节,到真地打入内地,早已人困马乏,不敢久留,抢掠一番就又退了回去。
直到吴三桂打开了山海关的大门,长城才真正成为了废物。至今还有人对吴三
桂咬牙切齿骂之为大汉奸,正可以说明长城在防守中的重要性。

    然而在当时,当我站在明长城的顶端,却并没有心思去想长城的这些是是
非非。我想到的是死于长城下的亿万冤魂:

      古长城
           
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候
招魂的骷髅旗痉挛地升起
这一具用泪痕血迹涂抹的木乃伊啊
据说因此将要复活
那些殉葬的人们
垂死的呻吟也成罪恶的谎言
只有祭神的欢歌和暴君的虐笑
忽远忽近 绵绵不绝
绵绵不绝的围墙
挡不住还是绵绵不绝的风

再也没有塞外风光
大纛无存 旗杆依旧在
炮筒死死盯着的
早已是汉家的天空
只有山锋依然如利刃
曾被割破的天空啊
宁静如六月的一个夜晚
纷纷扬扬地洒落是一地的断砖碎瓦
究竟要捡起哪一块
才算是我们的天

清明时节
秦时的太阳灿烂然而贫血
桃花在坚硬的尸骸上开放
冤魂们 或新或久 一起歌唱

(1995.10.24.)
 



【旧作】太空上“看”长城

9 03 2006年

    神州五号胜利返航,中央电视台白岩松采访中国第一名太空人杨利伟时有这么段
对话:

  白岩松:还有一点是很多观众也非常关心的,你在整个飞行的20多个小时的过程
中,看地球的感受是怎样的,有没有看到大家都在说的长城?

  杨利伟:看地球景色非常美丽,但是我没有看到我们的长城。

    白岩松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说法,认为万里长城是太空中唯
一可以用肉眼看到的人工建筑。例如,2000年语文高考试卷要求阅读理解鲍昌《长城》
一文,其结语就是:

  “哦,长城!我不知你对此作何感想。你那虽然古老但仍坚固的躯体,愿意接待
异域殊方的杂色人流吗?你能承受住历史的再冲荡和新世纪的胎动吗?

  “你不语。你扎根的纠墨。群山不语,并晴洁气爽的长天也不语。

  “但人们告诉我:外层空间能看到的地球上惟一的人工痕迹,就是你呵,长城!”

    这种说法在国外也颇流行。美国出的麦片包装盒上经常写一些给小孩看的小知识,
我就见过有一种写着“你知道中国的长城是太空唯一肉眼可见的人造物吗?”还有一
个更离奇的说法,说长城是月球上唯一肉眼可见的人造物,这后一种说法可能是更早
的说法。有人计算过,人眼在月球上绝对无法分辨出地球上的长城。不过更有说服力
的是登过月球的宇航员的证词。曾乘阿波罗12号登月的阿兰·彼恩(Alan Bean)说:

    “在月球上你能看到只是一个美丽的圆球,大多部分是白色的(云),部分是
蓝色的(海洋),点缀着黄色(沙漠),以及偶尔有些绿色的植被。在这个尺度上没
有人造物是可见的。事实上,在首次离开地球轨道,仅几千英里之遥时,就见不到任
何人造物了。”(月球离地球约23万7千英里,即38万4千公里。引文见Tom Burnam’s
More Misinformation(1980))

    另一位宇航员威廉·博格(William Pogue)曾在1973至1974年间在太空站工作,
他所在的高度约300英里。他在1991年出版的一本书《在太空中如何盥洗》中指出,
在那样的高度上已无法用肉眼看到长城,而需要用到望远镜才能看到。

    那么,在较低的太空,例如航天飞机飞行的轨道上(离地球约160到350英里),
能否看到长城呢?能看到,但是很难看到,而且还有许多人造物比长城更容易看到。
美国《国家地理杂志》1996年11月号报道航天飞机宇航员杰·埃普特(Jay Apt)
的话说:

    “我们寻找中国的长城。虽然我们能够看到象飞机场跑道这么小的东西,但是长
城看来主要是由与周围的土壤同一颜色的材料建成的。尽管一直有故事说它能在月亮
上看到,长城在只有180英里的上空就已经几乎不可见了。”

    航天飞机宇航员在这个高度上能看到许多人造物,包括高速公路、飞机场、大坝、
城市、麦田、桥梁等等。在太空站工作的华裔太空人卢杰(Ed Lu)指出:“从太空
能够看到很多的东西。能够看到金字塔,特别是用望远镜更容易看到。用肉眼看起来
有点困难。”他说,你能看到长城,但是它比许多其他物体更不容易看到,而且你必
须知道朝哪里看。(引文见SPACE.com今年10月6日的报道)

    这个有关长城的神话早在人类征服太空之前就已经开始出现了。没有人确切地知
道它是谁炮制出来的。有人估计是在美国首次载人飞船升天之前,美国航空航天局的
某位大腕的随口猜测,后来被误传成了实有其事。也有人发现,在1938年,美国著
名探险家理查德·哈里伯敦(Richard Halliburton)在一本畅销书中就声称“天文
学家说长城地球上唯一一个可以从月球上用肉眼看到的人造物”(见www.snopes.com/
science/greatwal.htm)。最近网友潘忠伟在翻看《胡适日记全编》时,发现早在
1931年3月3日的《北平晨报》刊载国民党元老之一张继的演说就有这样一句话:

  “兄弟又见法国一本书上说,假如人能到月亮里面去,俯视地球上的建筑,只有
万里长城,此亦可见我们民族秦始皇的文化精神。”(引自《胡适日记全编》(1931-
1937),曹伯言整理,79页,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

    如此看来,这个神话很可能是某个法国人的天才想象,又很快被我们中国人发扬
光大了。这个神话很让某些虚荣的国人骄傲一番,可惜的是那不过是误传,要使他们
失落一回了吧。根据高考语文的标准答案,鲍昌文章之所以要感慨长城是“外层空间
能看到的地球上惟一的人工痕迹”是为了“显示出中华民族的伟大、自豪和自信,能
承受改革开放的冲荡”,难道一个民族的伟大、自豪和自信,竟是要建立在这么一个
子虚乌有的谣言之上的吗?

2003.10.30.

(XYS2003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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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一无所有的执着

22 02 2006年

【按:见老罗在其blog上谈崔健,想起十余年前写的一篇旧作,贴一下。】

    今天是1995年8月24日
    我们共同面对同样的现实
    这里是世界,美国的卡拉马祖
    我们共同高唱着一首歌
    啦啦啦……

  崔健,这位中国大陆第一位自写自谱、自弹自唱的行吟歌手,终于行吟到了新大陆。在从旧金山前往纽约、波士顿的巡回演出中,他特地在他的女友的故乡,密
歇根州的卡拉马祖小城,停了一下,向父老乡亲们汇报演出。在观众中,有当地的美国人,更多的是从各地赶来的中国留学生,还有他两岁的小女儿,戴着耳塞安静
地坐在外祖母怀中,好奇地看着激动的人们。要再过许多年,她才可能明白她的父亲为什么能有如此的魅力;而其中深层的因素,也许是她永远无法理解的。

  崔健斜背吉他,手提小号,穿着一件我只在抗战电影中见过游击队员穿过的那种小褂,使他显得比实际身材要矮小,与那些舞台形象高大的演唱者相比,让人多了一份亲切感。他说了一声“大家还是都站着吧”,然后就以那首据说是纪念他与密歇根的女子的初遇的《解决》开始了演唱:

    眼前的问题很多,无法解决
    可总是没什么机会,是更大的问题
    我忽然碰见了你,正看着我
    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先把你解决

  他的经理对我说,他们这回之所以选择在一个只能容纳两三百人的露天酒吧表演,是为了达到一种演员与观众水乳交融的气氛,以后有机会他们也会以这种形式
在美国各地的酒吧巡回演出。但是观众们最初的反映显然令他们失望。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推出最新专辑《红旗下的蛋》,这些曲调陌生歌词含糊的新歌,并未
能引起观众们的共鸣。许多人赶了几百里路而来,不过是想亲耳听一下崔健演唱那几首他们不知已听了多少遍,能够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唱到底的旧歌,因此崔健每
唱完一首新歌,便可以听到一片“老崔,来首老的!”“《一无所有》!”“《一块红布》!”的喊声,在美中国人的怀旧情绪之浓之烈,一定让崔健深有感触吧。
崔健象完成汇报任务似地唱完了新作,紧接着的一曲《一无所有》便使全场为之沸腾。到了第二场,他干脆就以演唱老歌为主,一句“大家都到前面来吧!”使大家
一拥而上,台上台下,这回的确是水乳交融了,而我就在崔爷的眼皮底下随着他且歌且舞。大功率的音响使我的耳朵整整嗡鸣了两天,一遍一遍地,好象在睡眠中也
在为我哼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十年前,当大哥大姐们还在回味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当全国百名歌星象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一样一起呼唤“让世界充满爱”的时候,崔健却石破天惊地以这一声
高亢苍凉的呐喊震撼了无数同龄人的心。我的一个朋友,当初也是挤在北大食堂里听崔健演唱的一位,一听崔健唱出了这一句,立马就哭了。仿佛一记当头棒喝,我
们两眼睁开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是一无所有,不仅仅是“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的物质上的贫乏,更是“我闭上眼没有过去,我张开眼只有我自己”的精神上的苍
白。然而,正如一张白纸可以描绘最好最美的图画,一无所有同样使我们有了“我的自由属于天和地,我的勇气属于我自己”的无牵无挂的洒脱,使我们可以无所顾
忌地宣告“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使我们可以“出走”走向“大海的方向”,去寻找“所有”。崔健的歌中,深深打动我的不是“一无所有”的揭示,也不是
“莫非你正要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的自我慰藉,而是这种“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一无所有》,感想又是如何了,但我
永远记得在离校出国前的那些夜晚,与几位同学到校门口的小酒馆喝得有七八分醉意,蹒跚而归,一路上唱着《假行僧》,不成曲调却有情,悲凉的声音久久回荡在
中国科大深夜寂寞的校园里: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谁

  人们总爱把王朔和崔健视为京城民间文化的两个代表而相提并论,这实在是一个误解。王朔轻松而崔健沉重,王朔油滑而崔健执着,崔健之深刻在此,悲壮也在
此。我们并非真地完全没有过去,即使远走高飞怀念仍然跟着我们,而“我的怀念将永远是记忆”。这种记忆是太容易唤醒了,刻骨铭心的是故乡和爱人,所以即使
是仅仅“看到了野菊花”,也会“想起了我的家”,甚而至于开始逃避爱情,“我怕你说,说你爱我”。我们便始终在这种出走与怀念、逃避与执着的矛盾中挣扎
着,对此实在是无路可逃。两年前,我是早已从东走到西,躺在朋友的床上,听着录音机传来回旋反复、低沉无奈的倾诉,想起永别在即,不由潸然泪下: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哦哦哦姑娘

  《解决》专辑出版的时候,我已经在美国了,辗转买来CD,才发现是国内的盗版。与盗版一事一样庸俗的是,《解决》中的崔健也变得世俗了许多,他终于发
现原来“真理总是在远方,姑娘总是在身旁”,想的只是怎样才能把身旁的姑娘首先解决。真解决了又怎么样呢?也不过是“谁知进进出出才明白是无边的空虚”。
他也迷惑于“不知生活真地需要手段还是生活就该苦干”,而赞扬起“投机分子”来。虽然明明白白地宣告“可我身上的权利就象一把刀子,它要牢牢地插进这块土
地”,但那也只是对现实的宣言而已。只有《一块红布》依然残存着当初的形而上的悲壮,也许正是因此,使它成为继《一无所有》之后最流行的曲子: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嘟……

  然而只要跟《假行僧》的“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的豪言壮语相比,这一切又是显得多么地无奈!

  在观众“《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喊声中,崔健唱起了它,然而却低了八度来唱开头的那声探寻。本来是高亢苍凉的,却显得如此平庸疲惫,就象一
位朋友所调侃的:“女儿都有了,还唱什么《一无所有》?”玩笑毕竟是玩笑,但《红旗下的蛋》专辑中的平庸与疲惫是随处可见的,他仿佛在其中反思着自己的过
去,发现当初的追求实际上并不那么崇高,“记得那一天,我的心并不纯洁”;也发现自己梦想变成一只与众不同的“英雄的鸟儿”,却不过是一出闹剧,最后是一
声“我飞不起来了”的长长的叹息。虽然这其中也许有政治的因素,有记者绘声绘色地推测崔健这次始终不唱《南泥湾》是因为“上头”有命令,这也许不过是空穴
来风,他的经理倒也告诉我《红旗下的蛋》已在国内被禁止发行,乐队中的古筝弹奏手这次也莫名其妙地被挡在海关不让出来;但当初崔爷连个演唱会都开不了也未
能使他怎样,何况是这么点挫折?也许他已经老了,毕竟岁数不饶人,“二十多年来我只学会了忍耐”这回就改唱成了“三十多年来……”,二十多岁的人其实只是
开始在学忍耐,而立之后是连学也不用学了。万幸的是,在一片疲惫声中,我们仍然能听到不那么和谐的挣扎。毕竟,他虽然“想唱首歌来宽容周围的一切,嘴里却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我的理想在哪里?我的身体在这里”,他信誓旦旦要“回去砸了那些破盒子,回去撕破那个烂旗子。告诉那个胜利
者他弄错了,世界早就开始变化了”,面对着狂风,他反复坚持着“迎着风向前”。正是这种挣扎,使我们仍然能一睹崔健当年的风采,使我们知道在现今京城多如
牛毛的摇滚歌星中,崔健仍然是鹤立鸡群,“以歌为旗”,用世俗的形式向世俗做着并未完全退缩的挑战。

  正是这种执着,使我深深感动。因此,在“再来一个,《一无所有》!”“再来一个,《不是我不明白》!”的喊声中,我孤独地喊出了“再来一个,《从头再来》!”,虽然这一声呼喊马上就被淹没了:

    我不愿离开,我不愿存在
    我不愿活得过分实实在在
    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
    我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再来

1995.9.



再问东方文化凭什么统治世界

20 12 2005年

    拙文《东方文化“统治”世界?》在8月18日《南方周末》发表后,据说反
馈不少,有一未署名读者更是对之逐条“指摘”(见9月22日《南方周末》)。
文章能引起反馈,是作者所乐见的,如果原文有不妥之处,也欢迎读者指正。但
该读者的“指摘”却使人更生“疑惑”,多属于对拙文的误读和对西方文化的误
解所导致,现亦逐条答复如下。

    第一,季羡林先生是否可称为“国学大师”,其实是个无关宏旨的问题。拙
文写完、寄出后,我读到葛剑雄《季羡林先生是“国学”大师吗?》一文,才知
道自己的确“孤陋寡闻”,学术界原来也早有人对季先生被称为“国学大师”持
有异议,乃至有“现在印度归咱们中国了!要不,专门研究印度学的季老怎么成
了‘国学’大师呀?”之讥。该读者并不否认季先生偏重印度研究,但是认为该
研究“对我们了解、认识和研究佛教弥足珍贵”,而佛教文化亦是中国文化的一
部分,因此认定季老先生对国学有重大贡献。按照这种兜圈子的逻辑,国内外其
他研究印度文化、南传佛教文化、日本佛教文化卓有成就者,也都“对我们了解、
认识和研究佛教弥足珍贵”,岂不是也都应该称之为“国学大师”?“佛学大师”
岂不个个更是“国学大师”?国学本来指的是中国传统的学术文化,国学大师应
该指的是对国学有直接的重大贡献的学者,岂能为了季先生一人就随意扩大国学、
国学大师的含义?

    第二,季先生所谓“东方的思维模式是综合的,它照顾了事物的整体,有整
体概念,讲普遍联系,接近唯物辩证法”,不过是在中国学过政治课、哲学课的
人都听说过的老生常谈。拙文并没有想否定这一老生常谈,无非是指出唯物、辩
证法在西方也是古已有之,并非东方人的专利,因此西方人要学唯物辩证法,也
就无需非得来找东方人不可。该读者却说我“想证明唯物辩证是西方人的专利吧,
我们自己没有”,真不知从何说起?你说咱家有几个钱,我说别人家并不穷、不
必找咱家借钱,你就认为是在否定咱家有钱吗?西方马克思主义在当今西方学术
界仍称显学,信奉、提倡唯物辩证法的西方学者并不少见,只不过西方国家没有
将其定为官方哲学依靠政治力量来推行而已,所以该读者所言“唯物辩证法作为
‘最纯粹的西方思维、西方文化’在西方却不能开疆拓土,倒是在中国得其所
用”,并不是什么怪事。最纯粹的西方思维、西方文化多矣,在崇尚自由、多元
的西方社会未必都能“得其所用”,反过来,如果一种最纯粹的西方思维、西方
文化都不能在西方社会“得其所用”,却寄希望于东方思维、东方文化,那才叫
怪事。

    第三,西方文化中的环保理念,也是古已有之,据西方学者研究,可以一直
追溯到古希腊,其发展脉络,清晰可辨。(参见”CONSERVATION OF NATURAL
RESOURCES”,The Dictionary of the History of Ideas: Studies of
Selected Pivotal Ideas, edited by Philip P. Wiener,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73)西方环保运动便是这一传统理念的发展结果,在其发展过程中,并
没有受到“东方思维”、“东方文化”的影响。崇尚自然本来就是西方思潮中的
一支重要流派,其中有的名著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被介绍到了中国。该读者质
问“要不然像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和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思想》
在西方社会怎会被视为罕见”,便是因为只读了介绍到中国来的个别名著,便以
为它们代表了西方思潮的全部。以美国为例,与梭罗同时代还有George Catlin、
John James Audubon、George Perkins Marsh、Frederick Law Olmsted等众多
专家、学者、作家、艺术家,在提倡崇尚自然、保护自然的理念,并影响到美国
政府的决策,在世界上首创国家公园系统。该读者为了夸大东方文化的影响,声
称“在全球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西方国家不是悄悄而是光明正大地引进了
东方文化:天人合一。”则属毫无根据的一厢情愿。在网上检索“天人合一”的
几种常见英文译法,都各只有区区几十个网页,而且大多是中国人自己写的,不
知西方国家光明正大地引进“天人合一”的现象体现在何处?我并不否认可能有
个别汉学家在介绍中国古代哲学时会谈到“天人合一”,或某些西方环保人士到
中国来推行环保运动时为了迎合中国听众也会谈到“天人合一”,但是这怎么能
算成“西方国家”行为?“天人合一”的本义,是指“天道”与“人道”相通、
相类,和环保理念毫不相干,它从来没有因此阻止过中国历史上对自然环境的肆
意破坏,也没有使中国人对环境比西方人更有保护意识。现在有人在西方环保运
动的影响下,古词新用,赋予“天人合一”以“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之类的现
代含义,让环保在中国带点中国特色,本来也无可厚非,但如果因此以为拥有了
拯救世界的秘密武器,则未免自大得可以。

    第四,如果像该读者那样,把中国严重的环境问题怪罪为“比西方还西方”,
把西方国家的环保成绩归功于“悄悄引进了东方文化”,坏的算别人的,好的算
自己的,到了这种乾坤大挪移的境界,当然是丝毫看不出季先生是在“把自己的
短处当成拯救世界的灵丹妙药来宣扬,甚至为此而丑化西方文化”。“国学大师”
追随者胸怀东方、放眼世界的信念坚定到连“全球学汉语的人数已超过3000万”
也可以做为东方文化将要统治世界的证据,按此逻辑,中国全民学英语,岂不表
明中国早就被英美文化所统治了?我等凡人没有乾坤大挪移的功夫,也没有异乎
寻常的坚定信念,在聆听了“国学大师”的预言及其追随者的“指摘”之后,还
是看不明白:东方文化要凭什么去统治世界?

2005.9.23.

附:
答方舟子先生

南方周末    2005-09-22 15:36:48

  答方舟子先生
  □读者回音
  8月18日本版方舟子《东方文化“统治”世界?》一文发表后,反馈不少。
现从中择一未署名文章发表,以飨读者。
  ———编者
    
  读到方舟子先生《东方文化“统治”世界》一文疑惑颇多,现指摘如下:
  第一,方先生坦言自己孤陋寡闻,佩服!众所周知,正如方先生所言,季老
先生偏重印度研究,可问题关键不在这里。季老先生的印度研究是从语言开始的,
对印度中世纪语言形态学、原始佛教语言、梵文文学的研究均做出重大贡献。其
研究成果及译著对我们了解、认识和研究佛教弥足珍贵。佛教自汉入中土以来,
其影响可谓大矣。在中国本土文化与其相互摩擦、融合过程中,佛教文化逐渐本
土化,并获得新的生命力,自此渗透人们生活方方面面并与之水乳交融,和中国
本土文化一起共同推动和构筑中国文化的繁荣灿烂。即此,季老先生对国学有无
重大贡献,问题本身已够荒谬。
  第二,文中提到东西方基本思维模式的问题,方先生引述了季老之言“东方
的思维模式是综合的,它照顾了事物的整体,有整体概念,讲普遍联系,接近唯
物辩证法”,由此结论“季先生似乎忘了,唯物辩证法并非国粹,而是舶来品”。
我以为方先生在这里混淆了实践层面上的思维和哲学意义上的思维二者之间的区
别,也即是行为文化和典籍文化的区别。与综合、整体相对应的是分析、部分,
季老先生在文中分析得很清楚。况且,唯物辩证法是到了马克思这里才有了合法
的身份,而中国自古以来就不乏学者的唯物和辩证思想,只是未曾有人将二者联
姻,整合为系统理论。我想说的是,方先生绕那么大弯子追到古希腊,是想证明
唯物辩证是西方人的专利吧,我们自己没有吗?!戏剧性的是,唯物辩证法作为
“最纯粹的西方思维、西方文化”在西方却不能开疆拓土,倒是在中国得其所用,
怪事!?
  第三,第三段谈到文化拯救,我们姑且不论谁是谁的救世主。历史证明,文
化都有一个反噬和否定之否定的过程,当其达到鼎盛而至盛极而衰之时,它必然
要寻求新的突破口以求得生存,西方的经济主义也概莫能外,环保理念也就应运
而生。中国的经济主义群体起步较晚,现在正拼命追赶,几乎是在复制着西方的
经济主义者们曾经走过的路,乐此不疲。如是,当今环境的罪魁不是中国的文化
比西方还西方,而是中国的经济主义者们比西方还西方。在全球文化交流日益频
繁的今天,西方国家不是悄悄而是光明正大地引进了东方文化:天人合一。要不
然像亨利·戴维·梭罗的《瓦尔登湖》和卢梭《一个孤独漫步者的思想》在西方
社会怎会被视为罕见。
  第四,“我毫不怀疑东方文化、中华文化有值得继承、发扬乃至推广之处,
但是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短处当成拯救世界的灵丹妙药来宣扬,甚至为此而丑化
西方文化”。我毫不怀疑方先生的学养,但在季老先生的文章中我丝毫看不出
“把自己的短处当成拯救世界的灵丹妙药来宣扬,甚至为此而丑化西方文化”,
试问方先生是何居心?
  今年7月底,世界汉语大会召开,会上反映在世界范围内掀起的汉语热,全
球学汉语的人数已超过3000万,难道这能说跟中国文化毫无干系吗?语言是一个
国家民族文化的载体,是传播文化最有力的工具。当然,汉语热现象的出现跟中
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综合国力的提升息息相关,世界各地有更多的人
知道了中国,并愿意去了解和认识中国。我以为,只要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
之间能持续实现良性互动,只要中国文化能够传承,人心能够维系,东方文化的
复兴是可以预期的。

(XYS2005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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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学者也要有“文化”

21 11 2005年

“文化”一词,在日常生活中的意思和“知识”本来是差不多的。但
近来却经常见到有人将它和“知识”对立起来用,不时会有人文学者出来
批评中国科技工作者、理工科学生“有知识没文化”。这里的“文化”,
其实是文化素养的意思,而根据这些学者的论述,又是特指人文修养。

现在讲人文精神、人文教育成了时髦,要求一个知识分子要有这样的
“文化”,自然是个合情合理的要求,但是由人文学者出来专门对着科学
家、理工科学生这么说,总让人忍不住要怀疑其动机是否是出于职业的偏
见和傲慢,是否因为实实在在的“知识”方面比不过人家,所以就占领虚
虚实实的“文化”高地呢?有的人文学者认定科技工作者都是“科学主义
者”,需要接受他们的教育,由他们来树立对科学的正确认识,指导科学
发展的总方向,设定科学发展的禁区,就是出于这样一种高人一等的心态。

这种过于良好的自我感觉的形成,当然是由于觉得自己从事人文研究,
比常人掌握了更多人文学科的知识,所以就有了高于常人的人文修养,比
别人更有“文化”了。但是有了人文知识并不等于就有了人文修养,人文
学界难道就不存在“有知识没文化”的现象?比如说吧,剽窃之风,在中
国人文学界远盛于科学界,这能说是有人文修养、有“文化”吗?有位著
名的人文学者,几年前就有人揭露过其专著大肆剽窃国外的著作,但事情
败露后他并没有受到处理,也不影响其著名学者的地位,最近还做大师状
在人文论坛上抨击“人文教育危机重重”、呼吁大学教育要重视人格的培
养和修养的提高。讲者道貌岸然,听者毕恭毕敬,人文学界对剽窃行为宽
容到这种程度,由这样的人来提倡人文教育,能说是有“文化”吗?

正如“知识”分科学知识和人文知识,“文化”除了人文修养,也应
该包括科学修养,不应该只顾提倡人文精神,却忘了科学精神。人文精神
和科学精神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套用爱因斯坦的话,没有人文的科
学是跛脚的,而没有科学的人文是盲目的。在科学素养、科学精神方面,
现在的人文学者更是乏善可陈,有的人甚至破罐破摔,干脆拒绝科学精神,
把发扬科学精神当成了“科学主义”来批判,这更是没“文化”的表现。

总之,人文学者、文科学生中同样普遍存在“有知识没文化”,甚至
“没知识没文化”的现象,比起科技工作者、理工科学生还要有过之而无
不及。人文学者不先反躬自省,不敢清理门户,却高高在上地一味教训科
技工作者、理工科学生,严以律人,宽以待己,这也是很没“文化”的。

2005.9.20

(载《青年时报》)

(XYS2005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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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对鲁迅的“营营”

20 09 2005年

    近日台湾作家李敖在凤凰卫视上接连攻击鲁迅,据说是要证明“鲁迅不是
神”。世上本无神,所以鲁迅不是神,本来就是不证自明的。但李敖的用心,
却在于证明鲁迅连做为伟人也不够格的。大家都说鲁迅的文章好,他偏说鲁迅
的文章不好,岂止不好,连文句都不通。鲁迅的文章写于七八十年前现代白话
文草创之时,在今天要挑出其中文句不规范之处本非难事。但李敖可真会挑,
把《战士和苍蝇》挑出来“营营”,大概是这篇名文刺激了他吧: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
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请问这是什么话啊?……
‘营营地叫着’,苍蝇是营营描写的吗?……你看,‘去罢,苍蝇们!虽然生
着翅子,还能营营’,看到没有,又来了,你看营营,营营地叫,‘还能营营,
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你们不觉得这个句子念起来非常地不
舒服吗?这是什么中文啊?你告诉我什么中文?用营营来描写苍蝇,苍蝇用营
营来描写吗?大家看《红楼梦》好了,《红楼梦》里面,看到没有,薛蟠,薛
蟠,最后‘两个苍蝇嗡嗡嗡’,为什么不用嗡嗡嗡叫描写苍蝇呢,为什么用营
营来描写苍蝇呢?《红楼梦》这个例子摆在那里,为什么我们不学习呢?”

    李敖的意思是既然能用“嗡嗡”描写苍蝇,就不能再用“营营”,这种逻
辑,倒让人忍不住要问他一句“请问这是什么话啊?”况且,用“营营”描写
苍蝇,并非鲁迅的发明,其源头要比《红楼梦》古老得多,也权威得多:
“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营营青蝇,止于棘。谗人罔极,
交乱四国!营营青蝇,止于榛。谗人罔极,构我二人!”(《诗经·小雅·青
蝇》)据朱熹的说法:“营营,往来飞声,乱人听也。……诗人以王好听谗言
故,以青蝇飞声比之,而戒王以勿听也。”鲁迅在文中用“营营”描写讨厌
的苍蝇,真是贴切不过了。李敖如果没有读过《诗经》的这首名篇,难道连
“蝇营狗苟”这句成语也没有听说过吗?

    李敖自谓“五十年来,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
李敖。”自大成狂,自然容不得别人的文章比他好。对这种狂人妄语,本来也
不必当真。但是李敖自诩国学渊博,还真被不少人当成了国学大师,岂料这一
“营营”,倒泄了底,让人知道这位“国学大师”原来是连最基本的国学著作
也没有通读过的。

    其实鲁迅文章之好,主要倒不在于文句,而在于思想的深刻让人常有百读
常新之感。比如李敖现在对着鲁迅“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
士更英雄”,不正是恰恰印证着鲁迅这篇写于80年前的文章之不朽?

(青年时报2005.8.15.)

(XYS2005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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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文化靠什么统治世界?

19 08 2005年

    北大季羡林老先生现在是被尊为国学大师的,虽然我只知道他的专长
在于印度研究,不知道他对国学做出了什么重大贡献,这大概是我的孤陋
寡闻。不过,我也知道季先生近来以国学大师的身份大力提倡国学、东方
文化,主张“东学西渐”、“东化”西方,发起、签署中华文化复兴宣言,
中华文化一统世界俨然指日可待,足以让每一个中国人扬扬自得。近日读
到季先生为青岛大学学报《东方论坛》“东学西渐”栏目而作的《东学西
渐与东化》一文,却让我看不明白季先生何以能断言“21世纪是东方文化
的世纪,东方文化将取代西方文化在世界上占统治地位”。

    季先生在文中声称西方文化的弊端是植根于西方的基本思维模式,即
西方是以分析思维为主导的,而东方文化之所以能济西方之穷,是因为:
“东方的思维模式是综合的,它照顾了事物的整体,有整体概念,讲普遍
联系,接近唯物辩证法。”接近唯物辨证法,也就是不及唯物辩证法。但
季先生似乎忘了,唯物辩证法并非国粹,而是舶来品。众所周知,唯物辩
证法做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组成部分,源自德国古典哲学,其源头又可以
一直追溯到古希腊哲学,恰恰是最为纯粹的西方思维、西方文化。如果所
谓“综合思维”真的是拯救西方文化的良药,那么西方自己就有唯物辩
证法可用,为什么非得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找东方引进连他们自己的唯物辩
证法都不如的东方思维呢?

    为什么季先生认为西方文化在等待东方文化的拯救呢?据说,是:
“因为,西方文化在今天已逐渐呈现出强弩之末的样子,大有难以为继之
势了。具体表现是西方文化产生了一些威胁人类生存的弊端,其荦荦大者,
就有生态平衡的破坏、酸雨横行、淡水资源匮乏、臭氧层破坏、森林砍伐、
江河湖海污染、动植物种不断灭绝、新疾病出现等等,都威胁着人类的发
展甚至生存。”但是季先生所列举的这些“荦荦大者”的西方文化弊端,
却不是西方世界的专利。恰恰相反,在东方世界,比如咱们中国,这些弊
端要严重得多,反倒是西方国家不仅自己注意保护环境,还要满世界推销
其环保理念。在环保问题上,东、西哪一方做得更好,是任何一位在西方
国家生活、甚至旅游过的中国人都可以亲身感受到的。莫非破坏当今中国
环境的罪魁祸首乃是因为中国的文化比西方还西方,而西方国家对环境的
保护却是因为他们悄悄引进了东方文化?果真如此的话,还是先用东方文
化拯救中国自己的环境,再来向西方国家推销吧。

    我毫不怀疑东方文化、中华文化有值得继承、发扬、乃至推广之处,
但是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短处当成拯救世界的灵丹妙药来宣扬,甚至为此
而丑化西方文化。然而,中国人从来不缺自作多情的预言家。上个世纪有
许多人宣布过20世纪是东方文化的世纪,结果如何,大家都看到了。新世
纪才开始没几年,季先生又来宣布“21世纪是东方文化的时代,这是不以
人们的主观愿望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其结果如何,我们是看不到的。不
过我相信,即便季先生的客观规律终究成了主观愿望,到下个世纪还是会
有人宣布22世纪是东方文化的世纪的。毕竟,井底之蛙的自我感觉是很好
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绝种的。

2005.8.9.

(南方周末2005.08.18)

(XYS2005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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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围墙的大学

18 06 2005年

    “没有围墙的大学”,这种说法以前指大百科全书,现在又用来指远
程教育、网络大学,总之,与真正的大学相对。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大学
就应该是壁垒森严的。上个世纪80年代,我在合肥“南七技校”(中国科
大)上学,整座校园被用红砖墙包围了起来,墙头上还插满了有中国特色
的碎玻璃以防翻越。只有两个大门供出入,一到晚上11点就关上了。看完
夜场电影回来,不想露宿街头,就必须施展轻功登门而入,穿裙子的女同
学未免不太方便。后来有壮士发功拉弯了铁门上的栏杆,从此过完夜生活
回来的绅士、小姐们都可以优雅地侧身鱼贯而入,不必再当梁上君子了。

    90年代,商品经济的大潮席卷中国时,我躲在美国大学读书,听说母
校的围墙被拆掉了。这时候,有了时空的间隔,这座丑陋的围墙变得美丽、
高尚起来。有校友喟然感叹道,没了围墙,以后社会上的三教九流之士都
可以自由出入校园,大学不再是象牙塔了。不久,又听说,拆掉围墙是为
了卖地皮,在围墙原址临街建起了一长排商业大楼、店铺,组成一道新的
围墙,仍然把整个校园围得水泄不通。而大门也新建了,而且坚固无比,
纵有神力,也不能再劈开一条通道。

    但是校园里的治安,据说却是一天坏似一天了。门卫当然相应地加强
了。近年来我也去过几次中国的名牌大学晃悠,看到穿着类似军装的制服
的门卫威风凛凛地站岗,虎视耽耽地盯着每一个出入的人,总让我感到有
些心虚,因为身上并不习惯带可以证明我的合法身份的证件。幸好,大概
我长得不像个非法分子,迄今还没有被门卫拦截下来盘查的记录。

    可见再警惕的门卫也是靠不住的。大概正是为了防止像我这种貌似忠
厚却心怀鬼胎的人混进校园,有些大学又想出了新的高招。我看到一则报
道说,清华大学东校门和西校门都已经安装上了刷卡机,将要实行进门刷
卡制度,没有卡的要登记。原因据说是“由于现在出入清华大学的人太多,
学校里也经常有自行车丢失”。这么一来清华大学自行车似乎就万无一失
了,除非校内人员互相偷。

    美国在上个世纪60年代曾经兴起过一场办社区教育的全国性运动,运
动名称叫“University without Walls”。可见“没有围墙的大学”这种
说法并非国粹。但是奇怪的是,我学习过、访问过的北美大学有三十来所,
却没有见过有哪一所是有围墙的,也没有大门,当然更没有门卫。有时在
校园内碰上执勤的校警,笑眯眯地和你打招呼,并没有警戒地拿你当贼看
待。美国有的大学连校园都没有,学校建筑与校外建筑混杂在一起。有的
有很大的校园,但将校园内外分隔开的,不过是一条马路。人人可以大摇
大摆地走进去,不用担心会有人把你拦下来要证件。大学图书馆之类的公
共建筑也可以自由出入、查阅。北美大学有的在当地属于名胜,校园内游
客如云,也从未听说校方乘机卖门票赚一笔,像有的中国名牌大学一样。
事实上,北美大学欢迎游客参观,这显然有助于争取到社会支持和好的生
源。

    但是美国大学的“外来人口”那么多,治安却是出奇地好。偶尔见到
校园犯罪的报道,也多是学生所为。似乎三教九流一进了校园,也暂时变
得纯洁、高尚起来。在那样的校园内生活、学习、工作、参观乃至游玩,
的确有一种身处象牙塔的感觉。而过去的中国大学,给我的感觉像是集中
营,现在的中国大学,则更像是公司。世俗的喧嚣,不是靠一堵围墙能够
挡住的。

2005.5.30.

(XYS2005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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