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在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之后，我看到丘成桐接受采访的一段视频。丘成桐说，邓煜的诗词写得好啊，水平比很多文学家都高，我也是经常写诗词的。意思就是因为他经常写诗词，所以有识别能力。言下之意，丘成桐诗词的水平应该也比很多文学家都高。

之后，丘成桐发表了四首诗祝贺邓煜、王虹获奖，给每人各写了两首诗。网上一片赞扬之声，吹捧丘成桐的诗词写得多么好啊，水平多么高啊，有文学才华，文理双全啊。

丘成桐发表的这四首诗，是七言绝句，符合七言绝句的格律，不管是押韵还是平仄，都像模像样，没有问题。丘成桐用的还是唐宋时期的声韵，所谓古音，压的是平水韵。可见他在诗词上面还是花了功夫的，所以觉得自己水平不错。跟一般的人比，他当然水平是不错。一般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写格律诗，丘成桐至少还知道格律。但是丘成桐的这些诗词的水平，也就限于此了，优点也就是能够符合格律，其他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问题多了。

这些诗后面加了很长的注。这些注，有的是有必要加的。涉及到跟数学有关的，需要注一下。不然的话，别人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榜帖”指的是希尔伯特提出来的著名的数学问题；“二层”，指的是三个方程。这些如果不注，别人是读不懂的，是值得注的。有的注是可注可不注。他诗里用了“合浦”这个词，注说王虹是广西人，合浦在广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以不注，注了也没啥问题。

但是还有一些注就完全没必要。他对诗中的用语是哪来的，都注明了，来自龚自珍、杜甫、李白的诗和老子《道德经》；对黄金台这个典故还详细地注了，怕人们不知道这个众所周知的典故。这就完全没有必要了。这相当于既写诗，又给自己的诗做训诂，当自己的评论家、注家，诗想表示啥意思都已经明明白白地由作者告诉你了，让读者读诗就没有了想象的空间，那么读这种诗有啥意思呢？还不如由作者直接写一篇文章好了。

有一些人，用心良苦，怕现在的读者水平太差，读不懂他写的诗词，要加一大堆的注，虽然没有必要，也可以理解，不算是一个大的问题。但是，再具体地看丘成桐写的这些诗，就会发现，他其实连写诗词的门都没有入。

首先，写绝句、律诗等近体诗，讲究炼字。炼字最基本的要求是一首诗里不要出现重复的字。一个例外是使用叠字的词，比如说丘成桐的诗里用到了“烟霞袅袅”，袅袅是一个叠字词，当然可以用。还有一种情况，是故意用重复的字作为修辞，比如说丘成桐的诗里有一句“亦文亦理亦多才”，故意用了一串的“亦”字，是一种修辞方法，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是丘成桐的诗里，有的重复用字就不属于这写情况。“分形挂谷不寻常，众里寻他枉自伤。”前面刚用了“寻常”，后面又是“寻他”，接连出现两个“寻”字。“金奖追飞思益壮，黄金台上揽贤来。”前面有“金奖”，后面有“黄金台”，都出现了“金”字。这些都是没有必要的重复用字。

第二，写诗不要过多地套用前人的句子，尤其不要过多地套用那些众所周知的名诗名句。丘成桐的这四首诗就大量地套用名诗的句子。“众里寻他枉自伤”，套用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故园桃李花开日”，套用白居易《长恨歌》的“春风桃李花开日”，改了两个字而已；“肯化春风拂槛无”，套用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像这样大量地套用名句，给人的感觉，词汇量太贫乏了，而且读的诗太少了，只知道这些著名的诗。

第三，不要用已经被用烂的，俗得不能再俗的典故。除非用俗典能够用出新意，不然就别用。丘成桐的诗用典大量地用大路货，烂得不能再烂的典故。“折桂蟾宫万众呼”，用蟾宫折桂来表示金榜题名，以及用“桃李”来比喻学生，用“春风”来比喻教育，都是被用烂了的。用黄金台来比喻招揽贤才，也是被用烂了，虽然丘成桐觉得大家不知道这个典故，还要特地注明一下黄金台是啥意思。

用这么烂的典故，首先会让人觉得你没读多少书，想要用典只能用这些众所周知的典。其次，让人读这种用一大堆早就被用烂的典故、成语堆砌的诗的，是一点趣味都没有的。

第四，写诗起码要写得通顺，不要半通不通。丘成桐的诗里有多处不通。我刚才提到“众里寻他枉自伤”是套用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辛弃疾这句词很容易理解，在很多人里到处去找那个人。丘成桐套用了辛弃疾这句词是啥意思呢？“他”指的是王虹研究的挂谷猜想，“众里寻他”，难道是在很多猜想里去找挂谷猜想吗？完全说不通。

还有，“故园桃李花开日，肯化春风拂槛无”，我刚才说了，桃李春风，用桃李比喻学生，春风比喻教育，是被用烂的，但是他用这么烂的成语也没用对。春风化雨，让桃李茁壮成长，最终开花、结果，以此比喻教书育人。但是，桃李都已经花开了，你才希望春风再过来，那有啥用啊？难道是要让春风把这些桃李的花都给吹掉吗？

丘成桐的诗里还有一句，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想表示啥意思：“金奖追飞思益壮”。追飞这个词原意指的是追飞鸟，后来用来比喻马跑得快。但是，这两个意思用在这句诗里都不通。丘成桐可能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特地去注追飞源自杜甫“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杜甫这句诗出自非常著名的诗《观曹将军画马图》，意思是，将军拜见了皇帝，受到了赏赐，回来了，达官贵人们拿着精美的丝织品骑着马追着他，要将这些东西送给他，干嘛？求画啊。杜甫用“追飞”指的是跑得快。丘成桐说“金奖追飞思益壮”，啥意思啊？解释不通的。

丘成桐写的这些诗，最大的问题是，虽然有诗的形式，但是没有诗的蕴含。没有诗意，没有诗的韵味，没有趣味，没有灵气。所以读这种诗，你会觉得索然无味，味如嚼蜡。那么，写这种所谓的诗干什么呢？只是为了表明自己会写诗词，了不得了？

写诗需要有才华、天赋。古罗马人说，诗人是天生的，不是造就的。中国古人也说，诗有别才，非关书也。写诗是要有才华的，如果没有才华，读再多的书也没用。做数学研究，也要有天赋。但是，写诗的天赋和做数学研究的天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赋。二者兼而有之的，我没有见过。

但是有一些人偏偏不信这个邪。中国有一些著名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很喜欢写诗词。除了丘成桐，还有华罗庚、苏步青、陈省身、杨振宁、李政道，都很喜欢显摆自己写的诗词。有的还很痴迷，写了很多，出诗集，华罗庚、丘成桐都出过诗集。他们这些人本来在本专业学问都已经做到顶尖了，却喜欢舞文弄墨，附庸风雅，不然的话就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文化人。就像中国古代高官、皇帝都喜欢写诗，出诗集，觉得这样的话，才显得自己有文化。

作为一种业余爱好，作为票友，写着玩玩，本来也无可厚非。虽然写的诗不怎么样，喜欢显摆，觉得自己水平高，也可以理解，人之常情。但是，很多人却去吹捧他们写诗的水平多么高，文化修养多么好，文理双全。吹捧他们的人，还有文学教授，这就令人恶心了。

2026.8.1.录制

2026.8.10.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