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这几天满屏都是“张雪机车夺冠”，有短视频，也有微信公众号的文章。一开始我以为是一个叫张雪的赛车手获得了赛车比赛的冠军，对这种事我一向不感兴趣，也就没有点开看。后来看到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在用大话、空话、假话给中国人打鸡血的郑强教授录的一则视频，也在说张雪夺冠的意义，说一个乡村摩托修理工走到一向由欧洲人把持的世界赛道，以他自己千万锤、亿万锤敲打出来的自己的赛车，跑出了中国人的形象、志气，这个意义不亚于获得十块奥运会金牌。

看了郑强教授的这个视频，我以为是一个乡村的修车工自己改造了一辆摩托车去参加赛车比赛，获得冠军。再后来看了新华社宣传张雪的报道，才知道搞错了。获得冠军的是一个法国人，所以还是欧洲人霸占着赛道。只不过这个法国人跟张雪公司有合作，开的是张雪公司生产的摩托车去参加比赛，获得了第一名。那辆摩托车也不是张雪本人亲自打造的。张雪是那家公司的老总。张雪以前的确是乡村的修车工，但是后来成为了赛车手，再后来又改行去卖摩托车，再再后来拿到了投资，办了生产摩托车的工厂，工厂的名字就叫做张雪机车。车不是他自己研发的，他手下现在有两百多名的工程师在研发。

一次赛车赛获得了冠军，人们吹捧的本来应该是那个赛车手，因为赛车手是最重要的。特别是这个摩托车赛手几名赛车手都用同一款车，可见主要比的是人而不是车。但是由于那个赛车手是一个法国人，没法吹，所以中国的媒体网民们就改吹那辆摩托车了，把它吹成了是中国制造的胜利，碾压了外国品牌的摩托车。

我看了一下比赛的成绩，其实那名法国人并没有获得冠军，而是有一轮比赛获得第一名，比第二名快了3秒多。前面有一轮的比赛第一名是个外国人，骑外国品牌的车比第二名快了5秒多，岂不更是碾压？这么小的差距，应该跟摩托车的性能的好坏没啥关系，主要靠的是赛车手的技术以及运气。实际上这名法国人能获得这个成绩，就是因为原先领跑的赛车手撞车了。下一轮的赛车这名法国人虽然又得第一名，但比第二名只快了不到1秒，是不是不碾压了？再一轮的比赛，这名法国人只得了第二，是不是又成了外国品牌的摩托车碾压中国品牌的摩托车了？有几名赛车手用同一款日本品牌的车比赛，是不是这款车在相互碾压？

《知识分子》网刊也凑热闹发了一篇文章，来反思这个事件。号称文章是一个专门学习摩托车发动机的研究生写的，说他的导师研究了一辈子的摩托车发动机，发表了很多论文，但是一个发动机都造不出来。说他的导师听到了张雪夺冠的消息之后，对他感慨说，“张雪这小子真牛啊，我就做不出来。”我还不知道有教授研究的范围那么狭窄，一辈子就是在研究摩托车发动机。而且有哪一个教授会把自己去跟一个企业的老总相提并论？你有企业老总那么多的资金吗？手下有那么多的工程师在干活吗？怎么可能去感叹自己不如一个企业的老总做不出产品？所以那篇文章就是一个对学术研究一无所知的外行胡编乱造出来的，说不定是用AI写的，没有常识，将大学等同于企业，将大学教授等同于企业的老板。

大学不是企业，大学教授也不是企业的老板，主要的工作不是要去研发产品。当然，大学可以办企业，教授也可以办公司，但是那不是主要的。大学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呢？第一是做学术研究，也就是要发论文。虽然中国现在科研大跃进，论文数量世界第一，里面很多是虚假、掺水的论文，但是，不能因此就否定了发论文的意义。做学术研究还是非常有必要的。企业的研发也是建立在学术研究的基础上的，也要参考教授们发的论文。摩托车发动机的研发不可能是白手起家，靠经验的摸索，修摩托车就能够摸索出来的。也是要在前人的学术研究的基础上，才有可能研发出来的。没有教授们发的论文，怎么可能自己研发出摩托车发动机？

大学的另一项任务是培养人才。张雪机车有两百多名工程师。难道他们都跟张雪一样也是没有上过大学，只有初中文化，靠修摩托车就变成了研发摩托车发动机的工程师了？那不可能。肯定都是大学毕业的甚至是读过博士的，还不都是大学教授培养出来的。

获得了第一名，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在中国就往往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胡吹成了一件令人恶心的事。尤其是中国历来就有反智传统，所以这个事件变成了又一次反智主义的狂欢。

第一，认为文凭没用了，因为张雪本人没有文凭，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却比教授还牛，文凭有啥用，研发不出发动机，还不如一个初中生靠自己摸索研发出来。但是我刚才说了发动机不是张雪研发的，是他手下的工程师研发的。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人是不可能研发出发动机的。有人愿意给他投资，他可以当企业的老板，做管理工作。很多企业老总都没啥文化，特别是在中国没文化的老总更多。但是没文化能当企业老总，却当不了工程师，研发不出有技术含量的产品。

第二，认为写论文做学术研究没用，还不如去制造产品。《知识分子》网刊发的那篇文章就说了，教授不要热衷于发表论文，而是重点应该放在将学术成果转化成应用，制造产品出来，要把手弄脏，亲自动手去做产品。这不就是文革时期的论调吗？那个时候教授们可是都被赶到了农村、工厂劳动，不能研究“马尾巴的功能”这种没用的东西。

可笑的是，《知识分子》网刊是教授们办的，也加入了反智主义的狂欢。既然如此，《知识分子》的创办者们就先从自己做起，别在大学里面混了，去办公司研发产品，亲自动手制造产品，还发论文干什么呢？

2026.4.9.录制

2026.4.17.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