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司马南发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做《现在有人变本加厉》，说有人造谣中国疫苗，制造应该使用美国疫苗的舆论。我不知道司马南说的“有人”是谁，但这两三年来，我一直在质疑中国的疫苗，也一直在呼吁中国应该像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引进美国的疫苗，这是中国要真正走出疫情的基础。司马南说的“有人”未必指的是我，但因为我就持这样的观点，所以很有必要做一个反驳。

司马南在这篇文章里提出的那些观点，按他的说法并不是他本人的观点，而是请教了一个“医学专家朋友”。这个“医学专家朋友”是谁，他没有透露，据说害怕遭到攻击，所以不愿意透露姓名和身份。其实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在中国支持中国疫苗、反对美国疫苗属于“政治正确”的事，是跟中国政府保持一致的。中国现在并没有使用美国疫苗，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打算引进美国疫苗，所以支持中国疫苗、反对美国疫苗正是中国政府喜闻乐见的，不用担心会遭到什么打击报复。反而是那些质疑中国疫苗、支持美国疫苗的人会遭到政治上的打压甚至封杀。

当然，这个“医学专家”也有可能知道自己提出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甚至还有谣言，担心被人们驳斥，最后搞得很丢脸，所以就不敢堂堂正正地公开身份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我不知道这个“医学专家”是不是真的医学专家，司马南有很多医学专家朋友，也许真的有这么一个医学专家，但即使是医学专家也未必懂疫苗。医学是一个很广的领域，出了自己研究的领域就未必懂得。比如中国最著名的“医学专家”，现在就是钟南山和张文宏，这两个人就不太懂疫苗，在新冠疫苗的问题上发表了不少似是而非、不懂装懂的观点，我以前多次反驳过。所以，这个匿名的“医学专家”，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医学专家，都不代表他关于疫苗的看法就很专业，更不要说很权威了。实际上，他这些关于中国疫苗、美国疫苗的观点，每一条都是错的，里边充满了谣言，借司马南之嘴散布开去，很有必要一一给予驳斥。

在逐条反驳这些观点之前，先明确一下概念。我们说的美国疫苗当然指的是美国新冠疫苗，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目前批准了四种新冠疫苗：辉瑞的疫苗、莫德纳的疫苗、强生的疫苗，还有最后批准的Novavax蛋白质疫苗。强生的疫苗和Novavax蛋白质疫苗用得很少，现在基本上不用了，用的都是辉瑞的疫苗和莫德纳的疫苗。辉瑞和莫德纳的疫苗实际上是同一类疫苗，即信使RNA疫苗。该“医学专家”说的美国疫苗指的就是信使RNA疫苗，也就是辉瑞的疫苗和莫德纳的疫苗，所以，我下面说的美国的疫苗也是指美国的信使RNA疫苗。

接下来，我就逐条反驳这个“医学专家”的观点。

第一条，“医学专家”说，中国人口有14亿，美国疫苗没法满足中国的需求。如果中国只是引进少量美国疫苗，那给谁用？是不是要制造社会矛盾啊？

在美国，辉瑞的疫苗、莫德纳的疫苗刚刚上市的时候，因为产量不多，大家都抢着要，的确供不应求，但现在的产能已经跟上了。辉瑞的疫苗一年能够生产40亿剂，莫德纳的疫苗一年能够生产30亿剂，而且因为已经普遍接种过了，各国对信使RNA疫苗的需求量没有那么大了。现在要推广的是接种加强针，只要一剂。可以说，目前信使RNA疫苗已经处于供过于求的状态，如果中国要引进，完全可以满足供应。

第二条，“医学专家”说，谁能证明美国疫苗的有效性、安全性比中国疫苗更牛？

这个说法极其可笑，因为美国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不仅在临床上被证明了，而且在那么多国家和地区使用的结果也证明了比中国的疫苗更牛。外国的数据也许有人信不过，但香港的数据也表明了辉瑞的疫苗（复必泰疫苗）比中国的科兴疫苗要好。即使不信外国的数据，连已经是一国一制的中国香港的数据也不信吗？我倒是不太相信香港的数据，只不过是觉得它把科兴疫苗说得太好了。但即使是这样，香港的数据也表明美国疫苗比中国疫苗牛。

“医学专家”还说，我们中国也有自己的信使RNA疫苗，而且已经在印尼获得了紧急使用，中国如果要用信使RNA疫苗，有自己的产品就不需要再去引进美国的疫苗了。

中国是有好几家公司都号称在研发信使RNA疫苗，但这些疫苗目前（司马南发文时）连中国政府自己都不认可，都还没有批准紧急使用。中国的疫苗要获得中国政府的批准使用是很容易的，根本不需要临床试验的数据就已经批准了十几种了。但是，中国生产的信使RNA的疫苗连中国政府都不批准，那么印尼批准算得了什么？难道这个“医学专家”和司马南更信任印尼而不信任中国政府吗？

中国政府为什么至今不批准本国的信使RNA疫苗上市？我想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知道批准了也没用。中国的信使RNA疫苗研发出来即使真的有效，也会面临一个问题：中国没有量产信使RNA疫苗的条件。量产信使RNA疫苗对于技术的要求非常高，中国还达不到。所以，即使中国政府批准了信使RNA的疫苗上市，也没有货供应；既然用不了，干脆就不批准了。为什么其他十几种疫苗不管有用没用都轻轻松松批准上市了，就是因为它们有货可以用，而信使RNA疫苗即使批准了也用不了，除非是用假疫苗代替。

第三条和第四条其实是一个内容，都是说美国疫苗储存条件太苛刻，要在-60°C～-80°C的超低温下储存，中国广大地区没有这个条件，而中国的疫苗只要在2～8°C下保存就可以了。

“医学专家”夸大了美国疫苗储存条件的苛刻性。美国疫苗中，莫德纳疫苗的储存是不需要超低温的，只要-15°C就可以了，那是普通冰箱就能够达到的温度。辉瑞疫苗保存的条件的确需要-60°C～-80°C，但这指的是长期保存，解冻后在2°C～8°C下保存10周都还能用。如果疫苗的保存条件没那么苛刻，只要2°C～8°C就可以保存，当然是一个优势，前提是这个疫苗的有效性、安全性要跟美国疫苗一样甚至更好，否则这个优势就不成其为优势了。美国强生疫苗的保存条件跟中国疫苗一样，只需要2°C～8°C就可以，一开始也算是它的优势，但慢慢地人们就不用它了，因为实际使用已经证明它不如信使RNA疫苗。所以，光有一个保存的优势是没用的，对强生的疫苗是这样，对中国的疫苗也是这样。

第五条，“医学专家”说，美国的疫苗和中国的疫苗都防不了感染，只能防重症、防死亡，效果都是一样的。

首先，美国的疫苗是能够防感染的。对于原始毒株，辉瑞、莫德纳的疫苗防感染的有效性达95%，中国的疫苗预防感染的有效性只有50%，远远不如美国疫苗。即使出现了奥密克戎，美国疫苗的第三针也还能预防感染达到 60%，它的有效性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步下降，但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预防感染的效果。而根据巴西的研究，中国的科兴疫苗的第三针即使刚刚打过，对于预防奥密克戎感染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完全预防不了感染。预防重症或死亡，美国的疫苗有效性高达90%（如果刚打过，能够达到95%）；而中国的科兴疫苗，根据巴西的研究，即使打了三针，在各个年龄段预防、预防死亡的效果都比辉瑞疫苗差得多，建议加强针改打辉瑞疫苗。所以，不能说中美疫苗没有差别。

第六条，“医学专家”说，如果我们向美国大量购买疫苗，得出多少钱哪？意思就是说花的钱太多了。

要出多少钱是可以算出来的。辉瑞的疫苗卖给欧盟是一剂15欧元，如果中国要大量购买美国的疫苗，也可以拿到这个价格。15欧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是100块钱多一点，但是中国自己的灭活疫苗，政府采购价一剂就是200块钱，差不多是美国疫苗的两倍。所以，不存在花不起钱的问题，更别说中国还浪费了很多防疫经费到测核酸、建集中营、消杀上面去了。

“医学专家”还说，美国向中国提供疫苗是要羞辱中国、打击中国，我们万不可上当。

美国向中国提供疫苗是有历史先例的。很早以前，美国的默克公司就以白菜价把乙肝的疫苗技术转让给中国了，中国现在广泛接种的乙肝疫苗用的都是美国转让的技术，你怎么没觉得这是美国在羞辱中国、打压中国呢？中国正在从美国紧急进口辉瑞治疗新冠的药物，难道也是在羞辱中国、打压中国吗？

最后一条，“医学专家”说中国的疫苗获得了世界卫生组织批准，在全世界范围内大面积广泛使用，很多国家的政府首脑都接种了中国疫苗，证明了中国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还说中国的国家领导人现在使用的也是中国的疫苗。

中国的国家领导人跟其他国家的领导人不一样，从来就没有公开表演过接种中国的疫苗或者别国的疫苗，也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只有中国驻法国大使承认接种的是辉瑞的疫苗，其他官员没有一个说自己接种的是哪一国的疫苗、是不是国产的疫苗。“医学专家”从哪知道中国的国家领导人接种的是哪个国家的疫苗？

早期的确有不少国家也在使用中国的疫苗，因为那时辉瑞的疫苗、莫德纳的疫苗供不应求，想抢也抢不到，退而求其次，有些国家就用了中国的疫苗。但是后来信使RNA的疫苗供应跟上了，而在实际使用中也证明信使RNA的疫苗比中国的灭活疫苗好得多，那些使用中国疫苗的国家就纷纷放弃继续使用中国的疫苗。目前还在使用中国疫苗的国家寥寥无几，主要是两个国家：巴西和智利。但这两个国家也都建议加强针要改打辉瑞的疫苗，因为打三针灭活疫苗没啥用，第三针打辉瑞的疫苗才能增加保护效率。也就是说，实际使用的结果已经证明中国的疫苗远远不如美国的疫苗，所以被各国纷纷抛弃了。“医学专家”说什么世界各国纷纷使用，完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最后，这个“医学专家”说，有人拐弯抹角在中国疫苗的问题上胡说八道，这些人很可疑。

其实，在疫苗的问题上胡说八道正是这个“医学专家”，他的动机才是真正可疑的，说白了就是为了反美。要反对美国，所以要反对美国的一切东西，连美国的好东西也不用。虽然“医学专家”和司马南这些人可能在别的方面也使用美国的东西，却偏偏在与新冠有关的疫苗和药物上要反对美国的东西。疫苗并不是什么奢侈品，它是救命的，在这种人命关天的问题上去造谣、抹黑一个在世界各国广泛使用、已经救了无数人的疫苗，不仅是反科学，也是反人类。

我一再强调，中国要真正走出疫情，就必须引进和普遍接种信使RNA疫苗。如果能引进、广泛接种信使RNA疫苗，本可以少死好几百万人。正是因为中国一直不愿意走出这一步，坚决不用美国的东西，导致中国现在的疫情变得如此严重，变成了一场浩劫，多死了好几百万人。所以，不管是为了保护本国的疫苗产业，还是为了跟美国对抗，去反科学、反人类，最终害死的是好几百万中国人。

2022.12.27.录制

2023.05.21.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