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 09

封面葛浩文像:李媛  绘

  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虽然是西方最杰出的中英文学翻译家,但他长年居住在美国圣母大学所在的印第安纳州,很少来中国。据他自己介绍,有时候一年来一两次,有时候三四年都不来。这次到苏州,是为了出席企鹅中国举办的第二届中英文学翻译研讨班。

  在企鹅中国总经理周海伦女士的协助下,《上海书评》顺利地约到了葛浩文。横跨太平洋的长途飞行和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使葛浩文感到疲惫,然而一谈起文学翻译,他却克服了刚吃过午餐的困倦,变得神采飞扬。

  华  慧

  在美国,愿意出版中国小说的出版社多吗?

  葛浩文:这要看是商业出版社还是大学出版社,大学出版社还有一些,比方说哥伦比亚大学,他们有台湾系列,还有大陆系列,他们一直都在出。大学出版社有个缺点,就是不管怎么好,其作品的销路总是会受到影响,因为没什么钱做广告等等,各方面都受到一点影响。

  但是有些好作品,商业出版社不愿意要的话,给大学出版社,毕竟也算是出版了。另外,商业出版社出的书,如果两个星期卖不出去,就会把书收回来了,不卖了。大学出版社不会那样子的,它会持续地销售,为什么呢?因为那些念大学、中学的学生需要,所以他们一直放在那,一年就卖个两三百本、三五百本,也就可以了。商业出版社绝对不会长久地卖销量很小的作品。

  目前美国出版的中国文学作品主要是小说,每年大概出版三五本的样子。可是呢,现在卖得如何我不大知道的,但是一定不会很畅销,绝对不会的。

  

  像莫言的《生死疲劳》卖得好吗?

  葛浩文:要是能够卖一千、两千本算是好的。

  

  《纽约时报》出那么大的书评做宣传都没有用?

  葛浩文:没有用的。那个出版社的老板一两个月前过世了,唉,太可惜了。他说,Howard,《纽约时报》的书评我看了很高兴,但是没有发生什么作用,卖得也不多。也许因为那本书是精装的,卖三十块美元一本,这是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就是书本身太厚,美国读者喜欢短的,越短越好。如果像那个《青衣》,一百多页,只要不太贵的话,会有人买,因为是短篇。你看,标准就是这样的,我那些同胞多蠢哪,哈哈。

  

  看来中国小说在美国很难流行起来。

  葛浩文:不过情况一日好过一日,今年出的比去年的多,明年出的一定会比今年多,就这样子。因为中国本身也越来越重要。至于现在的情况,呃,我不是太乐观,但也不能算十分悲观。今后只要中国作家写出新一批好的作品,按我的理解,应该会有更多的读者。

  更重要的就是这个课程,就是苏州这个文学翻译培训班。因为现在的翻译比较少嘛,要培养年轻的翻译。现在专门翻译中文作品的,在美国和英国也许只有Julia(指英国翻译家Julia Lovell,中文名蓝诗玲)跟我两个人。别人也翻,但数量不多,就是偶尔一本。

  你要是在大学工作,出翻译作品对你评职称什么的没有用,绝对没有用。可是这次来的这些年轻人,他们不打算在大学教书,只想做个翻译。当然翻译报酬低,钱来得少,他们另外必须找别的工作,但是没有评职称的顾虑了。

  他们有十几、二十个人,如果有两三个愿意站出来,下点功夫翻译东西,那确实是好事情。因为不能老是我糟老头子在做,光有我和Julia的翻译也不好。Julia目前翻了有四五本吧,不过现在呢,家里有小孩了,她自己也在大学教书,所以要放弃两年,很可惜。不过她不得不那样做,因为这碗饭不好吃。

  

  普通的美国读者比较喜欢哪一类中国小说?

  葛浩文:所谓的知识分子小说他们不怎么喜欢。他们喜欢的有两三种吧,一种是sex(性爱)多一点。第二种是politics(政治)多一点,他们很喜欢的。其他像很深刻地描写内心的作品,就比较难卖得动,可能美国人就是怕看那个,呵呵,不知道了。

  中国有没有很发达的科技小说?要是有的话,会有人买。另外一种就是侦探小说。有一个作家,忘了什么名字了,他已经出了两三本有关北京的侦探小说,写警察破案,抓凶手之类的,我忘记名字了。作者可能住海外,写的背景是北京……(是裘小龙吗?)对对,裘小龙,他的东西据说卖得不坏。

  像莫言的小说,一直都卖不出去,除了《红高粱》以外,一直卖不出去。像李锐,写了好多小说,只翻译过一本,《银城故事》。先出了精装本,后来要求出平装,出版社说精装卖得不够多,所以不出平装了。苏童的东西也不太好卖,余华的《兄弟》可能好一些,但是我也怀疑。他那部作品是轰动了,大家都说,哎呀,《兄弟》在国内卖得很火,海外也得到好评,可是会有人买吗?我有点怀疑。

  

  《兄弟》在法国得了个奖。

  葛浩文:奖不能translate into money(变为钞票),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莫言最近在美国就得了个奖,给他一万块钱美金,请他到美国,我也去了。但是《兄弟》得的那个奖,或者《狼图腾》得的那个曼氏亚洲文学奖,也不见得有什么作用。当然有人会说:“哦,得了奖,应该看看。”但也许是奖太多了。布克奖、诺贝尔文学奖、普利策奖这三种全世界都知道的大奖,对销路会有帮助。比如英国的布克奖,哪一本书得了布克奖,它的销路一定好。

  

  《狼图腾》反响如何?

  葛浩文:它销路多好我不知道。因为这些书翻好之后,交稿之后,我不会去看,我是这么一个德行。我翻译的东西出书之后,我不敢看,否则我看第一页就会发现,啊,这样翻不够好。所以呢,我不大愿意看。我更不愿意问出版商,你卖了多少,反映如何,但是《狼图腾》的书评我都看。

  它的书评十有八九都是非常好的,甚至有人说这是今年最好的中文小说。甚至美国销路最多最大的刊物(《国家地理》),也评了《狼图腾》,非常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篇书评说this is the best book this year(这是年度最佳图书)。不仅是中国的最佳图书,而是全世界的。这可能会有影响,因为National Geographic发行量很大,每个月上百万份。所以我相信,《狼图腾》会有读者。现在已经出了平装本,当然精装的会比较贵,平装的便宜多了。《狼图腾》也许可以说是一本很有突破性的中文作品,但是下一本像那样突破的,相信要等待一段时间了。我看现在有人在翻译或者介绍的中文小说里面,没有一本会像《狼图腾》那样突出。

  

  您平常都看哪些中文书呢?

  葛浩文:坦白地说,我看的中文书不多。我看书看得很多,但是我比较喜欢看美国人或英国人的作品,或者其他欧洲语言翻译成英语的小说。不是说我看不起中文小说,但是我的job(工作)是中文,job之外还要有点不同的东西,不能每天吃同样的菜。而且呢我看中文看得慢,一本英文小说三百页三五天就能看完,中文的也许两三个星期。我看得也不算太慢了,不过就比自己的母语看得慢。

  

  找您翻译书的人很多吧?

  葛浩文:大概每几个星期,我都会收到不认识的人给我寄过来的书稿,再过两个星期,就来个e-mail,问我:收到了没有?再过三个星期,他们就会说:我很想请你来翻译。这些书大部分不值得一看,更不要说翻译了。有些作者在美国,移民过去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大概六七十岁,写了那么一本,他认为,这是杰作,这肯定是杰作,美国人一定会争先恐后地去抢。我说,好,翻译,我们谈谈吧。翻译费怎么办,或者出版社已经有合同吗?没有,没有……他们的意思是说,我花十年写了一本小说,你大概两个月就能翻完了吧,也就是业余时间,你就随便翻翻啦。

  他们也不知道我们译者有多么困难,首先要找出版社。我们要找美国的出版社,要他们出我们的东西,出版社里面没有一个人懂中文的,都不懂中文。结果怎么办呢?我要先翻个一百页左右,要写个很长的介绍。他们要不喜欢,不要的话,就是白做了。这种蠢事情已经做过多少次了。有时候我照镜子,对自己说,哎,你老头子,不要乱这样做。

  我现在就不那样做了。我抽屉里面翻完的,或者快翻完的,或者翻了相当部分的小说大概不少于十本,但是出版社不要。我的代理拿着这些东西到处跑,她是很能说服人的,她跟出版社的关系搞得挺好。她说,Howard,对不起,没人要。不是说不好,而是因为出版社要赚钱,他们认为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呢。出版社的人通常会很客气地说,“谢谢你把那个送给我,谢谢……”我一听到前面说出“thank you”,我就知道糟了,如果他有兴趣,就说“你的电话号码多少”了。

  

  在中国一般是出版社先买了版权再找翻译。

  葛浩文:这种情况在美国也有,比如说毕飞宇的那两本。出版社为什么请我来帮他们翻呢?因为已经有法文版,他们有懂法文的,看了,说这个不错,我们英文应该有。就是需要这样的情况。或者作家本身很出名,比如高行健,他的书也会有人要的。莫言的,我相信莫言的下一本,无论好坏的,出书没有问题,问题是由谁来出。大出版社不要的,小出版社也会要,可是小的没有宣传,也卖不好。 

  

  您觉得还有哪些中国作家值得翻译?

  葛浩文:这个我不提了,我提其一忘其二的,要得罪人的,叫我怎么办呢?我不能提。因为这些人的自我感觉,就是ego,非常敏感。我要是说,我一定会先提到某个人,那么排在后面的人也许就会说,我哪里比他差了啊,要排在他后面……所以我就是不太愿意说这样的话。

  比方说你问我认为莫言最好的小说是什么,我也不太愿意说。我能说他最有代表性的,在国外的,当然是《红高粱》,那么最能代表他一生的,那当然是《生死疲劳》,可是呢,我也觉得《酒国》很好。可是你要是问我觉得哪个差一点,我真的不能说了。

  我告诉你一个事情,我有个很要好的老朋友黄春明,认识很久了。我第一次到中国大陆之后,偷偷把很多东西带到台湾给他看,他看得很高兴。他真是一个老实人,不是太老实,但是够老实,他是一个我很喜欢的人。我曾经翻过他好几个短篇,出版了,反响挺好的。他后来没有写小说,做了些别的事情。隔了十几年,有一天痖弦,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痖弦是个诗人,《联合报》的副刊主编,请我们俩在外面吃饭。当时黄春明的新小说刚刚出来两三天,我看到了,他就问我,你怎么想啊,怎么看?我就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很好,口气显得有点傲慢。黄春明差点把关系就这样断掉了。后来我也不是求他,但是我百般想办法,渐渐地恢复原来的样子,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评价作家就是这么危险的事。

  

  接下来您想翻译谁的书?下一本要翻译的是哪本书?

  葛浩文:现在我还不敢说接下来要做哪一本,因为已经有好几本说好了的,像莫言的《檀香刑》。我在美国得了一个基金资助,我去申请的,就是为了翻译这本书。申请通过了,我很高兴。所以这一年左右,我一定要把这本翻出来。不知道你看过没有,《檀香刑》,很恐怖的小说,非常非常恐怖,就是刽子手啦,讲的是1900年左右义和团的事情。

  除了《檀香刑》以外,我现在翻译的是苏童的新小说,再做一个月就结束。这本是有出版社找我的,中文书名好像是《河岸》,已经出书了吗?我不知道。但是英文的快翻好了。苏童的小说我翻过几本,翻过他的《米》,很好的小说,也翻过他的《我的帝王生涯》,也是很好的小说。后来也翻过他的《碧奴》。毕飞宇的新小说《推拿》,我很愿意翻,他也愿意我翻。不过一把版权卖给出版社,出版社要选译者。找我的话,我大概愿意的,因为我很喜欢。

  现在阎连科要我翻他正在构想的新小说,这个我还没说愿意,这要跟出版社说好了,我不能再翻个一百页才发现白干了,我也不愿意。

  另外我已经答应出版社要重译老舍的《骆驼祥子》,之前出过三个不同的译本,没有一个理想的。这么算下来已经够了,已经四五本了,要做多少时间不知道的。

  我跟我“屋里的”,我们已经合译了五本了,我很想再跟她翻译一些,可是她在大学工作,她也要写书,另外还有很多行政工作,所以她很难得能够抽一点空,让我们两个能一起翻译,但是她很喜欢。她自己也写小说,写长篇。我当然很愿意跟她合译了,我们两个人合译呢,我不会有那种束缚感,可是呢,她的学问做得挺不错的,小说写得挺不错的,应该让她把时间放在这些更重要的事情上,我做那个比较次等的工作,就是翻译。

  (看到《上海书评》封面上王安忆的画像,突然想起来)

  哦对,还有王安忆的书,我早就答应了,那本书叫《富萍》,我已经翻译了一部分。富萍是一个人的名字,这本书是长篇小说,是写上海弄堂的。我已经翻了一部分,我早就答应了,但一直没译完,后来我不好意思,我说,安忆啊,你要是觉得时间太长你就找别人。她说,嗬,你侮辱我了,我的话就算数了,我说给你就给你了。我说,哦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本书是我跟她说我要翻的,因为我认为《富萍》写得很好。《富萍》就是写她自己长大的、她自己住的上海弄堂,再熟也没有办法,她就懂得这些老上海的生活,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来往,她就很熟很熟。我说这个我很喜欢,我来翻,她说OK。这个我想要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