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我以前经常嘲笑老中医将中国人当成是特殊人种，告诫人们不要喝凉水、吃冷饮，避免“胃寒”。有这种老中医思维的不限于老中医，很多中国人都有，包括那些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中国医生，也有这种一拍脑袋就提出保健建议的老中医思维。

最近我看到北大首钢医院胃肠外科的一个医生做了一期医学科普，告诉人们怎样保护胃，避免消化不良，提出了几条建议，包括吃饭的时候不要喝很多水或汤，不要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避免分心，吃饭要细嚼慢咽，以及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喝茶。

这些中国医生虽然上过了医学院，受过了现代医学的教育，但是对于人体是怎样运转的，还是稀里糊涂的，跟老中医一样糊涂。他们和老中医一样，将胃当成了是一个死的东西，就像一个充满液体的容器，如果喝了很多水或汤到这个容器里，就把胃液稀释了，胃酸也就被稀释掉了，这样就会导致消化不良，因为胃酸太低了。

人体是活的，胃也是活的，有自己的一套自我调节系统。胃酸是由胃壁细胞分泌的，胃壁细胞要不要分泌胃酸是由促胃液素决定的。促胃液素是怎么样控制胃壁细胞分泌多少胃酸呢？首先，要收到正反馈的信号。如果胃里出现了多肽（蛋白质的消化产物），这是有食物进来了的信号，促胃液素就会让胃壁细胞多分泌胃酸。胃酸分泌到一定程度，胃液酸性增加，就成了负反馈的信号，促胃液素就会让胃壁细胞别再分泌胃酸。这样就达到了平衡。

如果喝了大量的水到了胃里，真的将胃液稀释了，让胃酸变得没那么酸了，促胃液素就不会抑制胃壁细胞分泌胃酸，反而会刺激分泌胃酸，这样很快地胃液的酸性又升上去了。所以这是一个自我调节的过程，这个调节是无意识的，不受意识的控制，不会说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分心了，胃液就不分泌了。并不是要专心吃饭，想着要分泌胃液，才会分泌胃液。

吃饭要细嚼慢咽也是中国传统的养生建议，理由是，在嘴里慢慢把食物嚼得细了、烂了，再吞下去，有助于消化。我们吃东西之所以要咀嚼，目的是为了让食物变小了之后能够通过食道进入到胃里。所以只要将食物嚼得足够小，小到能够通过食道，而不要大块吞咽下去噎住了，就可以了。不需要嚼得很细很烂，那跟会不会被消化没有任何关系。的确食物是要最后变得很细很烂才容易消化，但是那个过程是在胃里完成的。胃会不停地蠕动，就像一个搅拌机不停地在搅拌，结果就会让食物变得糜烂。这个过程可比细嚼慢咽要有效得多。进入胃的食物最终都会变成一团糜烂的东西。实际上消化食物的主要场所不是胃，而是小肠。等到胃里的食物变得很烂了，慢慢地进入小肠，在小肠里做消化和吸收。

那个医生建议不要一边吃饭一边喝茶，理由是茶叶里含有很多鞣酸，鞣酸会跟食物中的蛋白质结合，导致蛋白质没法被消化，因而会导致营养不良。鞣酸音译叫单宁酸，的确能够跟食物中的蛋白质结合，导致蛋白质难以被消化和吸收。但是茶水里鞣酸的量跟食物中的蛋白质的量相比，微不足道，即使有一小部分蛋白质跟鞣酸结合导致没法被消化、吸收，也不至于导致蛋白质的摄入太少而导致营养不良。

不过，食物中的鞣酸虽然对于宏量营养素的吸收不会有影响，对于微量营养素的吸收有可能会有影响。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铁，鞣酸跟铁结合会导致食物中的铁没法被人体吸收。但是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日常食物中铁的含量能够充分满足我们人体对铁的需求，即使有一部分被鞣酸结合了没法被吸收，也影响不到我们对铁的摄入的需求。不过那些患有缺铁性贫血的人就要注意了，吃饭时不仅要避免喝茶，还应该避免喝咖啡、葡萄酒、果汁，因为它们同样含有很高的鞣酸。

中国人之所以特别讲究养胃，是因为在中国人中胃病特别多，尤其是胃溃疡、胃癌发病率在中国人中非常高。全世界每年新发现的胃癌的病例40%都在中国。中国为什么有这么高的胃癌的发病率？这跟中国人不良的生活习惯有很大关系。

导致胃癌的一个重要的风险因素是幽门螺杆菌感染，而中国人大部分从小就被幽门螺杆菌感染了。从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喂饭时，习惯于先在自己的嘴里嚼烂了再喂，这不就是在交流唾液吗？吃饭不分餐，也不用公筷，即使不是同一个家庭的人也都用筷子去夹同一盘菜，这也是在互相交流唾液。

中国人喜欢吃腌制食品，火腿、香肠、咸肉、咸菜等等，认为是美味，但是腌制食品含有大量的致癌物。

中国人喜欢喝白酒，喝酒还喜欢斗酒。但是相当一部分中国人天生不适合喝酒，因为有基因缺陷，体内缺乏乙醛脱氢酶。酒是乙醇，乙醇会在体内被分解成乙醛，本来应该由乙醛脱氢酶进一步将乙醛分解成无毒的乙酸，但是很多中国人体内乙醛脱氢酶的活性很低，没法分解乙醛，而乙醛是强烈的致癌物。本来天生不适合喝酒，却喜欢喝白酒，又喜欢斗酒，也就容易得胃癌。

中国人很喜欢吃野菜、中药。很多野菜、中药里面也是一堆致癌物。由于中国人胃病高发，所以很喜欢喝中药来养胃，号称养生。中药里本来就有一大堆致癌物，那不越养越糟糕吗？

所以对中国人来说的确要注意胃的保健，但是这应该基于科学，改掉不卫生的不良生活习惯，而不是去听那些老中医或者有老中医思维的医生的“养生建议”，越听他们的建议越糟糕。

2025.11.30.录制

2025.12.19.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