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胶囊”究竟有多毒?

27 04 2012年

近日媒体调查发现有企业用生石灰处理皮革废料进行脱色漂白和清洗,熬制成工业明胶,卖给药用胶囊生产企业。经中国检验检疫科学研究院综合检测中心检测确认,9家药厂生产的13个批次的药品,所用胶囊的重金属铬含量超过国家标准规定2mg/kg的限量值,其中超标最多的达90多倍。有“公知”称,这种工业明胶中的六价铬离子若被人体长期吸收,会引起黏膜发炎、溃疡、皮肤过敏、皮肤湿疹、鼻中隔溃疡、喘息性气管炎等,并有致癌作用。消息传出,一片恐慌,有人担心吃到“毒胶囊”,吓得不敢吃胶囊药物,甚至把胶囊中的药物倒出来吃导致食管灼伤。也有药监专家辟谣说,“一天吃六个胶囊没事”,其理由是:“现在查出来铬超标最多的是90倍,也就是说每公斤含有180毫克的铬。平均到每个胶囊上也就1微克,一天吃6个胶囊,就等于吃了6微克的铬。这个含量是很低的。大家都知道善存片吗?我已经吃了二三十年了。其实,每片善存里就有50微克的铬。”

一方把铬超标说得很可怕,犹如毒药,一方却说铬超标没事,他每天都要吃点铬呢。我们应该听谁的?

首先需要说一下,那位药监专家算错了每个胶囊上的铬含量。胶囊有大有小,大的胶囊一个大约重100毫克,铬超标最多的胶囊每千克含有180毫克的铬,平均到每个胶囊上应该有18微克的铬,而不是1微克。我们下面就把这种胶囊当成“问题胶囊”的代表(其实其他“问题胶囊”的铬含量要低得多)。

那位药监专家说他吃的每片善存片(复合维生素片)里含50微克的铬,这并不是杂质,而是有意添加的,因为铬被认为是人体必需的一种微量元素,有助于让血糖保持正常水平。我们吃的食物中有很多就含有铬,例如每100克蛋黄的铬含量高达180微克。只不过食物中的铬是三价铬,很难被吸收,人体只能吸收2%,其余的都随着粪便排出去。三价铬毒性很低,被认为是比较安全的,口服摄入量要达到每千克体重1.5~3.3毫克才能引起中毒。

人们比较担心的是六价铬,它是一种很强的氧化剂,皮肤接触到它,或通过呼吸吸入它,就有可能对身体组织造成伤害。“公知”列举的六价铬的危害,这个炎那个溃疡的,其实基本指的就是工人因为皮肤接触或吸入六价铬盐引起的疾病,与“毒胶囊”没有关系。

口服六价铬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呢?也会。由于六价铬的强氧化性,它能损伤血液细胞、肝脏和肾脏,但是这要达到一定的剂量才行。口服六价铬引起急性中毒的剂量是每千克体重50~150微克,也就是说,对一个体重60千克的人来说,要口服3~9毫克的六价铬才行。我们姑且把“问题胶囊”中的铬全算成六价铬(其实也有三价铬,检测时未做区分),这相当于一次吃下167~500个“问题胶囊”,显然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比较小的剂量,但是长期服用,也有可能对身体造成慢性损伤,例如导致癌症。长期吸入六价铬能够导致呼吸系统的癌症,这是已被证实的,所以六价铬被归为致癌物。但是我们关心的是,口服六价铬能不能致癌?动物试验证明口服六价铬能诱发口腔和小肠的肿瘤,但是六价铬浓度要非常高,高达每升180毫克。人又是如何呢?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辽宁省锦州附近的农村由于采矿,地下水受到六价铬的严重污染,水中六价铬含量高达每升20毫克。对那里的居民的调查表明,胃癌、肺癌以及总癌症的发病率都比较高。但是更新的调查表明,那里的癌症发病率并不比附近未受污染地区高。所以对这个问题并无定论。

即使六价铬能对人体造成慢性损伤,那也必须达到一定剂量才行。这个剂量是多少,目前并不清楚。饮用水中也会含有铬(有六价也有三价的),世界卫生组织的限量是每升50微克,美国环保署的限量是每升100微克,每天饮用每升1毫克铬的水达10天也不会对儿童健康有影响,相当于一天吃56个“问题胶囊”。没有超过这个限量,是相当安全的,超过了,也未必就不安全,因为在制定限量时都是加了保险系数的(100倍甚至更高)。事实上,六价铬在胃酸环境下大部分都被还原成了三价铬,因此也有人认为完全不必担心环境中的六价铬会对人体产生危害。

所以那位药监专家虽然算错了每个胶囊里铬的含量,但他说“一天吃六个胶囊没事”并没错。一天吃六个“问题胶囊”最多摄入108微克铬,也就相当于喝了1升符合美国标准的水。当然,这并不是在为那些药厂开脱,他们使用工业明胶做药用胶囊,是违法的,应该受到惩处。我只不过说,不必因为胶囊有可能铬超标就吓得不敢吃胶囊药物了。即使你很不幸地吃到问题最大的“问题胶囊”,它所含的铬也不足以对身体造成损伤。它是不是还含有别的有害物质,未见报道,无法讨论。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胶囊铬超标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中国药典要规定2mg/kg的限量值?因为中国药典的制定者意料到在中国工业明胶是有可能用于制造胶囊的,检测这个限量的目的是为了能发现这种违法做法,而不是一个安全限量。

2012.4.25.

和讯博客首发



视频:《视界》访谈:“方舟子 我的偏执你不懂”

27 04 2012年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8djjgYWqM8s



苦肉计·黄麟刺韩

16 04 2012年

多次吹捧过韩寒的黄麟忽然对韩寒发出“死亡威胁”,一个多小时后韩家军、各公知对此进行谴责,韩寒异常神速地写出长微博呼吁“理性”、宽容黄麟,几个小时后,多家媒体同步报道此事,黄麟被称为“倒韩派主力”,接受采访痛改前非、批评倒韩派对韩寒“吹毛求疵”“有失偏颇”、向韩寒表忠心“相信韩寒有能力重振雄风”。你以为大家智商都和韩粉一样?



我经历的中科大三任正校长

14 04 2012年

我85年入学的时候,中科大正校长是管校长,从中科院物理所调过来才一年,似乎大部分时间也不在科大,我印象中只见过他两次。他被学生称为外交部长,也称不管校长,管校长的功劳也就在于其不管,后来当局认定的罪状也是他不管。当时主政的是第一副校长,那其实也是学生心目中的真正校长。管校长是等到被第一副校长连累免职后,才赢得了科大学生的尊敬,全校学生排长队签名为他送行。在他离校那天,学生们集体“散步”到火车站要送行,接管的新校长知道后,用汽车把管校长送到蚌埠上火车,让学生们扑了个空。

接管的校长是滕校长,这是87年1月当局派来整顿学校的,类似于侵略者,所以在学生们心目中,滕校长是个伪校长,估计我们那一代科大人没人认他是校长。传达任命决定当晚,全校学生大哗,几乎暴动,瓶子摔了一地,很多人连夜要冲到校外抗议,校方紧急关了校门。滕校长和同时来接管的彭书记长期住在校外宾馆,不敢入校。第一次学生见面会安排在水上报告厅,出席者限学生党员、学生干部,但也有不少二者皆不是如我者混了进去。滕校长在台上说一句,台下学生就起哄一次,他每宣布原第一副校长一条罪状,台下就鼓一次掌,最后要接受学生字条提问,第一个问题就呛得他答不出来,灰溜溜跑了。不久在礼堂开第一次全校大会,先由辛副校长讲话,然后介绍滕校长,由滕校长讲话,滕校长刚把话筒接过去,只听见全场一片起立、椅板落下的“噼啪”声,学生集体退场抗议。从那以后再没见滕校长开过大会。一年以后,彭书记、滕校长整顿任务完成,调走。

接替的是从复旦调来的谷校长,其实也没有完全调过来,他还兼着复旦大学数学研究所所长,又与受科大人尊敬的龚副校长年轻时有过一段恩怨,显然并无扎根科大的打算,事实上他任期一满就回复旦了,所以科大学生其实也没把他当自己人,虽然我的毕业证上盖的是他的签名章。而其时科大败象已生,人心已乱,我们想着的是怎样赶快出国留学,管他谁当校长呢。

我们永远的校长,就是那位第一副校长。

2012.4.14



追思方老师

13 04 2012年

(根据在追思会上的发言整理)

方老师在科大的最后一年,我还是个低年级学生,不像在座各位学长和他有私人交往。我对方老师的理解,都是通过听他的演讲和讲座,看他的书和文章得来的。所以我今天只是以一个普通学生、校友的身份,来追思方老师。

方老师首先是一个物理学家,他的学术成就,应该由他的同行去评价。我想谈的,是他对中国社会发展的贡献。

人们首先想起的,是他在民主启蒙方面的贡献。这个话题在目前还没法在国内公开地谈论。方老师过世那天,我发了几条微博,都被屏蔽了。校友写的悼念微博,被我转发后也会导致原微博被删除,我成了微博杀手,只好不再转了。但是我还是发了一条方老师名言,“民主是要靠从下向上争取的,不是靠从上到下赐予的,赐予的东西是会被收回去的。”这是86年12月4日晚上方老师在演讲中说的,对民主的内涵做了高度的概括,是他说过的最有份量的一句话,会一直流传下去。第二天学生们要上街,方老师在校门口劝阻,说了一段话我印象深刻:“你们出了校门,我就没法保护你们。在学校里怎么样都行,出了问题有我顶着。”大多数学生还是上街去了,只有几十个人包括我,留在学校和他座谈。

方老师当校长的那几年的科大,是一个奇迹,是专制国家里的一块自由飞地,我们拥有自由的思想,也拥有自由的生活,以前的中国大学没有过,到现在中国也没有哪一所大学有。不仅是因为方老师的人格魅力,更重要的,是他的自由思想、独立精神的影响,影响了一代科大人。

方老师的另一个贡献,大家谈得比较少,是他在科学普及方面的贡献。他很热心做科普讲座,我听过三次。我刚入学没多久,就听他做了“宇宙如何从混沌中产生”的讲座,把最前沿的问题讲得深入浅出,只要有高中物理学知识就能听懂,但是又不是泛泛而谈,用到了很多物理公式推导,具有独创性、趣味性和一定的深度。他的另两个讲座,一个是从物理学的角度探讨一个星球要存在生命需要满足什么条件,一个是在一次英语竞赛上作为评委用英文做的演讲,讲了时间的物理概念,也都令人很受启发。

我们上力学课用的是方老师写的《力学概论》。这是我见过的国内最好的教科书,物理图景、科学方法、科学思想贯穿全书。国内的教科书往往是在扼杀学生对那门学科的兴趣,但是方老师的这本教科书则相反,能激发学生对物理学的兴趣,甚至是对整个科学的兴趣。可惜由于方老师的特殊身份,这本书不可能在国内公开出版了。我希望有校友能以某种形式让这本书在社会上流传,比如制作一个ipad版本。这本教材教的是物理学的最基本的知识和方法,再过几十年也不会过时。

最近几年,方老师还写科普文章,虽然不多,却都是精品,尤其是那篇《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会成为科普文章的经典。不仅介绍知识,而且追溯问题产生的历史背景和答案的演变,具有历史感和思想性,是对科学方法、科学精神的普及。这样的科普文章只有对问题有透彻理解的专业人士才能写出,只不过专业人士大都没有普及的兴趣,有兴趣的话也没有能力做通俗的表达。方老师有普及的兴趣,文笔也非常好,是少见的科普人才,虽然他主要是在从事科研。

爱因斯坦在悼念一位荷兰物理学家时曾经说过:“如果我们能在我们的孩子和年轻一代中继续活着的话,我们的死亡就不是结束。因为他们就是我们,我们的肉体不过是生命之树上枯萎的叶子。”肉体会死亡,精神则可以不朽。方老师的精神财富,他的民主思想、自由思想、独立精神和科学精神,如果能被我们继承下去,他就还活着。

2012.4.13.



没有谁的假我不敢打

13 04 2012年

认为那些给别人指点人生道路的“青年偶像”往往是骗人的

方舟子:没有谁的假我不敢打

环球人物杂志记者 黄滢
2012年04月6日1《环球人物》2012年第9期

方舟子的工作室极其简单,地上零散堆着一些刚印出来的书,一组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是客厅里全部的物件。3月26日下午,方舟子在这里和环球人物杂志记者谈了3个小时,始终保持冷静状态,只有在说到罗永浩和一些关键环节时,才会忍不住用手敲敲桌子。显然,老罗对他而言,和别的对手有所不同。

“我跟罗永浩是私仇”

环球人物杂志:你和罗永浩究竟是怎么闹翻的?

方舟子:大概在2006年的时候,罗永浩要办牛博网,准备拉人去开博,就通过律师彭剑找到我,吃了顿饭,让我到他那里开博客。我跟他聊了一下,觉得可以,就这么认识了。我在牛博网的点击率是排第一位的,其他人加起来还没我高。

过了一年左右,罗永浩又拉了很多人过去开博,其中包括央视主持人柴静。有一次我看到柴静博客中发了一篇文章,提到一个做干细胞技术的人对她讲了一些东西。我觉得这个人说的话不太靠谱,按我的看法是伪科学的,所以我就写了一篇文章把他批了一下。罗永浩当时为了讨好柴静,给我打电话,说我有一个词用得太犀利了,能不能改掉,给柴静留点面子。我当时觉得很搞笑,罗永浩一个整天脏话不离口的人,竟然为了讨好柴静会觉得别人用词太犀利,而且我写文章也不用他来指导。所以我就拒绝了。于是,他就对我在牛博网的博客进行了屏蔽,不再在首页上显示我的博文更新。他当时就在想怎么把我赶走了,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从这件事开始,我们两个人就有隔阂了。没过多久,有一个“网友”不停地在我博客评论上发一些谩骂的话,还用刷帖机刷帖,致使别的网友的评论根本没法被看到。当时我在美国,没法跟罗永浩联系,所以就把博客的评论功能暂时关闭了。通过IP地址我查到这个刷帖的人在吉林延边。我就给网友解释有个吉林延边的神经病,总是刷帖,所以我不得不暂时关闭评论。当时我根本不知道罗永浩就是延边人!罗永浩可能以为我在骂他,就写了一篇长文叫《我为什么讨厌方舟子》,一条一条列举,说我跟他吃饭的时候不付钱,等等。这个很奇怪,明明是他请我吃饭啊,还怪我不付钱!还有,吃饭时他曾问我是否同意何祚庥院士的某些观点,我说了“何老年纪也这么大了,已经80岁了,你即使不同意他的看法,又何必这么跟他辩啊”之类的话。他竟然把这些私底下的谈话也公布出来,就是要离间我和何老的关系。我就觉得他这个人的人品怎么这么差?此后,我就把在牛博网的博客停止更新了。有几年的时间我都不理他。

环球人物杂志:后来怎么又联系上了呢?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你们俩好像就一直在微博上“互殴”?

方舟子:后来关注他是因为他办了个英语培训学校。因为他以前说过,培训学校都是骗人的,他是不会去做这种事的,现在他自己竟然也去搞这个了,还打着“中国理想主义创业”的旗号。这很滑稽,一般来说理想主义是不怎么计较钱的,他却要用理想主义招牌赚钱。

有了微博之后,罗永浩就老缠着我,老是在那里讽刺几句啊什么的。我也就不点名地说他几句。可能把他说疼了,他就恼羞成怒。去年11、12月份的时候,他把一些过去攻击我的谣言又翻出来,后来发现攻击我没用,又攻击我妻子。我一直觉得很内疚的一件事,就是因为我打假把我妻子连累了。所以我当时就说过,谁如果因为被我得罪了,转而去攻击我妻子的话,我就把这当作我的私仇来对待,我也要报复。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你打不过我了,跑去打我妻子,这是很下作的事。所以我就把罗永浩当私仇,去查他的培训学校。这一查就查出很多问题,无证办学、超范围经营、偷税漏税、虚假宣传,等等。

罗永浩的培训学校里有一个“零基础班”,号称可以在几个月内教会没有英语基础的人说流利的英语,学费非常贵,可能每个人几万元。但最后根本没有效果,于是很多人跑去投诉他,还有学员找到我这里来。这个月上旬,有人来问:罗永浩不是答应年初给投诉他培训班的人一个说法吗?所以我就又在微博上说了一下,于是罗永浩就偷偷地给“零基础班”的人退了钱。钱很多,他可能很心疼,也特恼火,就开始揪住我们基金的事情。

环球人物杂志:罗永浩这次对你的质疑主要是:为什么不交税?为什么不公开账目细节?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方舟子:学术打假资金一开始确实是叫基金。后来彭剑律师去了解了一下,发现要成立基金会需要400万元,所以就改成了资金募集小组,但域名还是沿用一开始注册的“dajiajijin”(打假基金)。为了规范曾经想成立个NGO(非政府组织),但因为是得罪人的事,一直没有找到挂靠单位,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还有一个是彭剑律师以个人名义发起的科技打假人士安全保障基金。当时就说得很清楚,这个钱是不会公布细目的,由一个内部的监督小组来监督。不公布的原因很明显,因为公布之后别人就会清楚你用了哪些安保措施。捐款人都是知道这个前提的,个别人可能没看清公告,后来要求退款,也给退了。

根据税法,这种行为是不需要交税的。我们网上也经常碰上这种募集,比如一个小孩生病了,大家都给他捐款,没听说还要因此交税的。即使是要交税,也不是我去交,而是资金管理人去交,更谈不上是诈骗,因为彭律师是义务在做这个事,即便有些地方做得不规范,也是可以理解的。

学术打假资金一开始基本上没花钱,所以前几年都没公布细节。现在因为没有关于我的诉讼了,所以这笔钱主要用来资助被肖传国手术所害的人去维权,去起诉上访,最近这段时间可能支出不少。细目肯定是会公开的。环球人物杂志:什么时候能公开呢?

方舟子:彭律师的意思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公布,因为这些人本来就是找茬儿的,不可能靠公开账目平息。捐款人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公开。

环球人物杂志:如果公安部门真的立案了,税务部门也要来调查的话,你这边有什么应诉的准备吗?

方舟子:这个资金的发起人和管理者都不是我。公安和税务如果要调查,我肯定会配合,但我这边不知道要怎么配合啊!他们可能主要还是问彭律师。税务部门应该不会要求他交税,公安部门如果要来查的话,就是看钱有没有合适的用途,跟当时募集的名义是否相符。环球人物杂志:罗永浩知道你不是发起人和管理者吗?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去告别人,而要告你呢?

方舟子:罗永浩其实跟彭律师很熟的,他以前有些维权官司也是彭律师代理的。他对这两个资金的情况也是很了解的,他这么做纯粹就是为了抹黑我。我昨天(3月25日)看宁夏卫视的《首席评论》,主持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告发起人,罗永浩就说那几个发起人是很有地位的,都是体制内的,告他们的话会让事情变复杂。这是什么逻辑?因为我是个无权无势的人就来告我?还说告我是因为我是这个资金的主要受益者,这就更滑稽了!你如果对希望工程有意见,不去告希望工程这个基金会,去告那些受希望工程资助的小孩呀?我想他不至于不知道这些常识,而是故意诬告我。因为基金问题现在很敏感,是很招人恨的,很多人根本不了解细节,就跟着在网上骂,说我敛财骗钱。罗永浩也是自己在打自己嘴巴。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时候,他在牛博网也搞过募捐。当时也有很多人质疑他在骗钱,他觉得很委屈,把基金细目一笔一笔公开,整理了好多发票。他接受采访时就说这是个很浪费时间的事,说以后要成立一个“信任资金”,但捐款人不能过问花费细节,不愿意的人可以退款。但现在他却跳出来指责别人。环球人物杂志:为什么不跟罗永浩当面对质呢?

方舟子:我本来昨天下午要去优酷网录节目,罗永浩听说了就在微博上扬言要去现场堵我,为了人身安全我就没去了。既然他已经告到公安和税务部门去了,就让他们去查好了,我跟他这种人还有什么话说呢?他根本就不讲道理,只会胡搅蛮缠。环球人物杂志:从质疑别人到被别人质疑,这样的身份转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能接受吗?

方舟子:这种质疑一直有的,我有心理准备。有些人专门骂我、针对我已经十几年了。罗永浩现在所谓的这些材料都不是他发现的,都是依据别人的。只是别人没有他这么有钱有闲工夫,跟媒体关系也不错,能够找到人炒作。我也不会因此觉得特别委屈,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他是什么人。很多人本来是同时支持我和罗永浩的,现在因为这件事都站到我这边来了。最明显的是彭律师,他现在一说起来就说罗永浩怎么是人品这么差的人。

环球人物杂志:你怎么评价罗永浩这个人?现在有什么话想对罗永浩说吗?方舟子: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虚伪的人,打着理想主义来赚钱,其实一点都不理想。他不是有一句话叫“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吗?他其实一点都不彪悍,经常要解释。所以我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罗装彪”。我以前没碰过这种人,非常滑稽,非常有喜剧色彩,言行如此不一。我对他没什么话可说,我会一直监督着他。

“韩寒神话已经倒掉了”

环球人物杂志:肖传国、李一、唐骏、李开复、韩寒……都曾是你质疑的对象,他们中有医生、有道士、有商人,还有作家,对于打假的对象你会有分类吗?

方舟子:唐骏、李开复、罗永浩、韩寒这些人其实都不是我重点关注的,我本身主要是关注学术界。我揭露的这些人的假,都是网友向我反映的、碰上的。如果有网友问我,我觉得有问题,我就过问一下或者顺便说一下,因为他们是名人嘛,事情就会被媒体放大。但我觉得这些人也值得关注。这些人虽然是被我碰上的,但回头再一看,这些人其实都有共同特点,他们都是青年偶像,扮演青年导师的角色。我是最反感这种人的。我觉得青年人应该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你不应该去崇拜某个人,让他来指点你的人生道路怎么走,这种人往往就是骗人的。而且我一旦发现这种人有骗人的前科,那我就会把他揪出来,更何况是还在骗的。

环球人物杂志:你是怎么“碰”上韩寒的?

方舟子:最开始我对韩寒还不是很感兴趣,因为我觉得他就是个娱乐明星。他的博客文章在网上传来传去,我也瞄过几眼,但觉得不怎么样。当时知名IT人士麦田质疑他“代笔”的时候,很多网友也撺掇我,说“方舟子你上,你上”之类的,我也没打算要参与,顶多就是在旁边附和了几句。直到他悬赏2000万元寻找“代笔”证据,我在微博上讽刺了几句,他就把矛头对准了我,我才不得不应战。其实韩寒开始攻击我,也是罗永浩撺掇的。当时韩寒犹豫不决,想要不要把方舟子惹上。韩寒自己在一篇文章里提到,他跟罗永浩通电话,罗永浩就跟他说方舟子没什么了不起的,方舟子没团队,就他一个人,根本就不用怕他。后来我和韩寒“打”起来了,差不多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没有时间理睬罗永浩,他在那段时间也是差不多天天在网上骂我、攻击我。可以说,是韩寒救了罗永浩。环球人物杂志:对韩寒的事情还准备继续追踪下去吗?

方舟子:会的会的,而且是高潮迭起。今年4月1日他说就要出版手稿集了,手稿出来肯定要引起一番高潮,大家要找他手稿里的毛病。现在已有很多证据证明他的手稿是抄的,有很多抄写错误。写文章写错字和抄错字是明显不一样的。手稿公布后,肯定能挖出更多的东西。环球人物杂志:这场仗打算打到什么时候?

方舟子:对于“代笔”,他肯定不会承认,顶多就是硬挺着,但我会一直坚持到再也没有新材料可挖的那一天,因为我想尽量争取一些中间人。很多人过去既相信方舟子,又相信韩寒,但就像有人说的,“这次事情之后,方舟子还是方舟子,韩寒已经不是韩寒了”。不管怎么样,韩寒这个神话已经倒掉了。

“打老婆的假是很下作的”

环球人物杂志:作为“打假斗士”,你10多年来揭露过1000多人次的造假事件,有没有一些人是你不敢打、不敢骂的?

方舟子:没有。造假者不管地位多高,只要造了,我就去揪,而且地位越高我越揪。我揭露的造假者中部级干部也有好几个。环球人物杂志:涉及政治和敏感领域的时候怎么办?

方舟子:政治我一般不碰,因为不是我感兴趣的领域。但这并不等于我不敢碰官员,揭露官员的话主要也是因为他在论文或学术上有造假。学生我是一般不碰的,硕士论文的假我是从来不揭露的。所以罗永浩说:你为什么不去揭露你老婆的事情,你是双重标准。因为我觉得许多学科的硕士根本就不需要写论文,他们将来又不去搞研究,写论文其实就是个作业,跟学术根本没关系的。即使说我妻子有问题,我怎么可能去打我妻子的假呢?一个男人去打他自己的老婆,这是很下作的事情啊!

环球人物杂志:当你决定打一个人的假时,通常采取什么样的操作模式,或者说有什么流程步骤?

方舟子:每天都会有很多网友来举报,我会有一个过滤。首先是要有确凿的证据,其次是那些比较严重的,地位比较高的,因为这种人造假的话对社会危害更大。所以如果涉及院士、大学校长这种,有确凿证据的,我都会揭出来。网友要揭发某个人,我会要求他把材料寄过来,我要做初步核实。核实了之后就发出去,然后会有网友自发地提供其他证据。我现在主要的工作其实是做归纳分析,那些素材是网友提供的。

环球人物杂志:这些工作是由你一个人完成还是有团队帮你?

方舟子:基本上是我自己在做。如果非得说有团队的话,那就是我的新语丝网站和新语丝月刊的工作人员,包括3个技术人员和9个编辑。但他们基本是负责网站运营和月刊的内容,并不参与我其他的打假工作。

环球人物杂志:你的打假行为引起过很多争议,很多人觉得某人是不是造了假,并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有没有遇到鉴定困难的时候?

方舟子:有些东西是明显在造假,谁都看得出来。有的经过一些简单的分析和比对,也能判断。涉及其他学科专业的问题,我自己没有把握的,就会找认识的专家做鉴定。这些专家都是义务的,不收费的。环球人物杂志:打假所需要的经济来源是什么?靠什么支付运作成本?

方舟子:新语丝会有一些广告来支持运营,因为都是义务劳动,运营成本并不高。我的打假工作其实没多少费用,都是通过网络进行的。也会有一些支出,当时调查唐骏的时候,我把他在市面上的书都买来了。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为了调查经常打电话过来,现在打电话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就自己出了。

环球人物杂志:作为公众人物,你质疑一个人或一件事时,所把握的底线是什么?自己因此受到伤害,或者伤害到别人的时候,该怎么办?

方舟子:我都是对事不对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只会针对他做的这件事,并不是跟他这个人有仇,也不会牵扯到他的家人和朋友。自己受伤害是可以预见得到的,有这个心理准备,所以也不会因此就惊慌失措或很郁闷、很气愤,不干了。别人因为造假被揭露心理上受伤,这个没办法,你自己造假是罪有应得的。

“我是比较理想化的”

环球人物杂志:“打假”这么多年,对你的生活和性格有什么改变吗?

方舟子:性格倒没有什么改变。生活上确实发生了改变,得罪的人多了,没那么自由了。特别是受到袭击之后,人身自由受到限制,没法一个人出去走,倒也不一定要带保镖,但得有人陪着。没法去商场买东西了,地铁也没法坐了,我以前很喜欢坐地铁,很环保。生活上的变化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环球人物杂志:会不会产生“职业病”,遇到事情首先从质疑的角度去看?

方舟子:职业病没有。我在生活中没有那么时时警惕,所以经常被人骗。我以前在美国生活,美国的处世原则就是相信陌生人,随便碰到一个人就会信任,但如果这个人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情,以后就再不给他机会了。我原来的整个原则就是美国人的处世原则,现在已经有所变化了,受过几次骗之后,我又不是傻子,总会长记性的。有一件事对我影响很大,2005年南方某周刊采访我,故意歪曲我捏造我的话也就罢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内部竟然还有一个策划书,说这个报道就是要故意搞臭方舟子,怎么激怒他,等等。我才知道做新闻还有这么做的,所以我现在对媒体也是有防范的。

环球人物杂志:很多人形容你是文化圈中的“异类”,是“孤独的斗士”,说你没有朋友,你怎么看这样的说法?方舟子:我其实一直交朋友,交了不少朋友,而且我这个人交朋友是非常固定的,可能这一辈子关系都非常好。我小学、中学、大学同学,包括在美国的同学,回国之后志同道合、一起揭露造假的朋友,关系都比较密切的。有人可能看到我在网上得理不饶人,很偏执,认为这种人应该没朋友,谁敢跟他交朋友?其实我在学术上很较真儿,但生活上我不这样计较的,很随和的。只要不是特别看重金钱,其实很容易交到朋友。

环球人物杂志:不看重金钱是你崇尚的道德观吗?

方舟子:道德上我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正直,在关键问题上有原则,有底线,不能造假。我是比较理想化的,我觉得既然搞学术研究是为了追求真理,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造假?所以我最不能容忍这方面造假,我也不怕得罪人。国内现在的社会风气不好,总是有人去灌输成功就是赚很多钱。我不会去假装清高,顺其自然赚到很多钱我也不会拒绝,但不会为了赚钱特意去做什么事,更不会去做坏事。成功首先是做一个好人,在关键的问题上不能说假话。

环球人物杂志:你提到社会风气不好,你心目中的理想中国是什么样的?

方舟子:中国现在不是一个诚信的社会,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中国的诚信体制能够建立起来。政治、经济方面的腐败,世界各国都有。但是学术、医疗和教育的腐败不能容忍,这是一个社会健康的标志。学术涉及良心,医疗涉及生命,教育涉及后代,这些东西是最不应该腐败的,但中国这三块全都有腐败,没有哪个国家是这样的。我特别关注这三块是想尽自己一臂之力,让中国在这三块能够纯洁一些,有良好的发展。

中国历来没有科学传统,科协的调查显示中国有科学素养的人占3%,我觉得这个数字可能还偏高了。要变成一个健康的社会,科学理性应该在精英层占到主流。所以我的另一个愿望,是希望中国全民的科学素养提高,这也是我做科普的原因。环球人物杂志:现在很多人都在“打假”,你觉得“打假”这件事对中国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方舟子:十几年前中国学术造假是没人管的,现在毕竟有个舆论监督,造假的成本就增加了。当时学术界以外的人都不知道学术界造假很严重,现在盖子掀开了,政府方面也采取了一些措施,颁布了一些规章,设立了一些机构。科技部下面就有一个科研诚信建设办公室,虽然到现在也还没看到它发挥了什么作用,但是做表面文章也比不做要好。还有就是对学生的教育,以前学生都觉得造假无所谓,现在也会注意了。

环球人物杂志:你觉得还要多久,这种改变才能到达一个让人满意的程度?方舟子:学术造假不仅仅是学术界本身的问题,涉及各个领域。如果整个社会没有一个根本改变,包括社会风气改变,学术界想根本地改变就难了。一涉及整个社会那这个问题就大了,所以这个改变可能是比较漫长的。环球人物杂志:今天的中国,有没有你崇拜的人和最看不上的人?

方舟子:对我影响最大的都是死去的人。比如鲁迅,我从小读他的东西,对我文风和思想的影响很大。我大学毕业就去了美国,对中国社会的看法都是从鲁迅那里来的,他的东西也没过时。如果非要崇拜偶像,崇拜死人是很安全的,鲁迅也基本透明了,活着的人背后还不知道藏着什么呢。

我看不上的人很多,像罗永浩这样的人我就很看不上。他这样的人也不少,所以没必要非逮着一个人说最看不上,只能说是最看不上的之一(笑)。



“打假斗士”的双面人生

13 04 2012年

环球人物杂志记者 黄滢 特约记者 张玄成
2012年04月6日1《环球人物》2012年第9期

过去10多年,关于方舟子的报道不计其数,坊间议论更是五花八门。对这其中的不少关键词,方舟子有自己的不同看法——有人说他“诈骗”,他说自己从不会为了赚钱特意去做什么;有人说他“偏执”,他说那些人并未接触过他;还有人说他“孤独”,他反驳说自己有很多朋友;有人说打假者也并不“健康”,他则坚称自己没有“病”……方舟子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从小就想“自由”

方舟子,原名方是民,1967年9月生于福建省漳州市云霄县。

2001年,在写给时任青年时讯实习记者刘菊花的电子邮件中,方舟子这样介绍自己:“我不像萨特(法国作家)那么幸运,并非出身于书香之家,父母连知识分子都算不上(我父亲高中毕业,母亲则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但他们很注意子女教育,很鼓励子女买书、读书。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养成了买书的习惯,零花钱大都用于买书了。”他还说自己“从小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学习成绩历来是年级数一数二”。

刘菊花后来在题为《网络奇才方舟子》的文章中写道:“方舟子从小就表现出对诗意的敏感,7岁左右,已经为‘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中所发现的美妙新世界而欣喜……高一时第一次接触到现代派诗,并为其奇丽所吸引,所读到的第一首朦胧诗是北岛的《一朵迷路的蒲公英》。”

方舟子自己也会写诗,上高中时,他开始用“方舟子”做笔名,并且沿用至今。“方舟在古文中的意思是两条船并在一起。我是个‘脚踏两条船’的人,一条学术的船,一条文学的船,两个都不能舍弃。”方舟子说。

1985年,方舟子从云霄一中毕业,同年以全省语文单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国科技大学生物系。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乃是因为知道诗歌创作可以业余玩玩,生物研究却必须有专业训练”。1990年,方舟子赴美留学,5年后获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生物化学博士学位。此后,他先后在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生物系、索尔克生物研究院做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是分子遗传学。

若干年后,方舟子向记者坦承,自己最初的理想是当个终身教授。“我从小就想当一个自由人,生活上自由、思想上自由,不要人管我。”他认为做了终身教授,这辈子就轻松了,没人管了,可到了美国才发现并非如此。“我看到我的导师整天在找项目、写报告。他说,‘等你变成教授,你就成了个秘书’。这种日子我怎么过?”

方舟子开始转而寻找另一个理想,决定“改行当个作家,这样就自由了”。1993年,他开始在网上进行科普创作,并于次年创办网络文学刊物《新语丝》,自任社长。《新语丝》的名字源自新文化运动时期鲁迅、钱玄同、林语堂等人创办的刊物《语丝》,内容包含随笔、评论、诗歌、小说、文史哲及科普小品等。

“戳穿皇帝新衣的人”

说起自己“打假之路”的开端,方舟子这样对环球人物杂志记者描述:“2000年,中国的互联网发展十分迅速,一些报刊也开始上网。我比较关心国内生物学的发展,却因为身在美国,对国内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就到网上去看,结果就发现了很多造假骗钱的现象,却没人揭露。我于是利用新语丝网站做平台,开始登一些揭露性的文章。”

2000年3月,新语丝网站设立“立此存照”专栏,揭发由中国报刊暴露出来的学术、新闻腐败。年底,又在此基础上设立了“立此存照——打假学术、新闻、网络腐败”网页。“立此存照”宣称:“学术必须诚实,新闻必须真实,网络必须踏实。它们都应该与虚假无缘。如果有人不遵守游戏规则,不管地位多高,名气多大,我们都要揭露他。”

曾轰动一时的“基因皇后”事件,是方舟子打假的第一案。2000年8月,美籍华人科学家陈晓宁携带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3个基因库回到北京。在当年的媒体报道中,“1988年出国留学的陈晓宁已是世界生物科学界顶尖级人物”,她自己也介绍称,3大基因库“目前在世界上独一无二,价值无法估量”。陈晓宁随后被冠以“基因皇后”的称号。

2000年9月,方舟子通过《中华读书报》发表时评,称“同等产品用几千美元就可以在国际市场上买到”,且陈晓宁只是一位“在国际遗传学界默默无闻、连博士学位都没有、既没有培养研究生资格也无权领导课题研究的技术人员”,整件事情,不过是“由陈晓宁女士的丈夫汪海涛先生担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刚刚成立的北京博宁基因工程科技有限公司所一手操作的商业炒作”。方舟子对陈晓宁的揭发,影响了国内媒体对此事的后续报道,“基因皇后”迅速销声匿迹。

对“核酸营养”骗局的揭露,发生在“基因皇后”事件之后,却成为方舟子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打假案例。国内的核酸营养保健品热潮兴起于1998年之后。该类保健品厂商宣称,“生理学家用大量试验证明,一个人要维持每天正常的生理活动,至少需要2.5克量的核酸,不然就会患核酸缺乏症”,一些专家教授甚至鼓吹,自己发明的核酸营养产品就是当年秦始皇派徐福东渡寻找的“不老仙丹”。

2001年1月至9月,方舟子先后撰写了《新的商业骗局和新的“基因皇后”》、《为什么说“核酸营养品”是商业骗局?》等文章,指出“核酸营养”是美国纽约州一位普通医生在上世纪60年代末“发明”的,曾在美国掀起热潮。“1981年,由于美国邮政部的控告,美国法庭连续4次判决‘核酸营养’是个用虚假广告骗取消费者钱财的商业骗局。那之后,这股‘核酸营养’热在美国就消失了,在美国的商店再也见不到核酸营养品,只是在互联网上还偶尔见到有人在推销”。在他看来,“核酸营养”不仅没有保健作用,还会有副作用。方舟子的文章在国内掀起了一场关于“核酸营养”的论战,给国人的科普知识上了重要一课,“核酸营养”也在光环退去后,从天上迅速落地。

彼时,舆论对于方舟子的报道还相当正面,称其为“戳穿皇帝新衣的人”、“学术打假英雄”等等。正是在此期间,刘菊花“接了一个采访方舟子的任务”。长期的接触让她改变了对方舟子“思想僵化、科学主义、没有情调、呆板可笑”的印象,并在日后与其结为夫妻。

打假方式方法备受质疑

然而,此后不过几年的光景,国人对方舟子的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2005年3月,在接受《外滩画报》采访时,方舟子说,如果说指责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活动“涉及了越来越多人的直接或间接利益”。当年10月,他面临的“指责”进一步升级。

10月8日,新语丝网站刊登了一篇署名为“严晋”的举报投稿,称青年农民问题学者于建嵘“号称‘行走在乡间’,‘用脚写作’”,却“3分调研,7分编造,10分炒作”。文章列举了诸多“证据”,其中一条是“于建嵘目前只是一个副研究员”,而并非其对外宣称的研究员。第二天新语丝又刊登了于建嵘的公开信,信中逐条反驳了严晋的指控。对于职务问题,于建嵘的解释是“社科院2004年1月16日发给我的工作证在我的职务一栏上标明的是‘研究员’”。不过在这封公开信的上端,方舟子给加了个“按语”:“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的网站见到如下公告(按语附上了相关公告的链接,公告将于建嵘称为‘我所副研究员’),这是不是意味着于建嵘现在又成了‘副研究员’了?还是连本所的人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研究员还是副研究员?”

10月14日,方舟子收到两封署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于建嵘”的措辞严厉的电子邮件。那之后,方、于二人开始在各种场合和文章中互称“地痞流氓”,国内各大网站、论坛也充斥着关于此事件的讨论。渐渐地,越来越多人站到于建嵘这一边。一些人认为,看过于建嵘的书后发现他的调查的确深入、扎实;另一些人则认为,方舟子学的是生物化学,却多次越界涉足人文科学领域,管得太宽且批判时直接披露对方姓名,不留情面,不会肯定对方的优点,更多的人则直接批评他固执自大,为人刻薄、乖戾。

也是在同一年,方舟子还多次质疑西安翻译学院及其院长丁祖诒伪造世界排名、肖传国的“肖氏反射弧”手术功效虚假宣传,等等。漫长的口水战之后,2005年8月和10月,西安翻译学院和肖传国分别以“损害名誉权”为由将方舟子告上法庭。2007年,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和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均判方舟子败诉。但在这件事情的影响下,肖传国先后两次落选中科院院士,方舟子学术批评的方式方法,也备受质疑。

2010年8月29日傍晚,方舟子在北京其住所附近遭人袭击,一人向其面部喷射辣椒水,另一人持铁锤砸伤其腰部,舆论一片哗然。事后证明,该案幕后策划者便是肖传国。

事后,在接受南方某媒体采访时,方舟子的律师彭剑曾感慨:“方舟子10年打假,把该得罪的人全都得罪了。他是中国树敌最多的人。”而方舟子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外界的议论和指责,依然我行我素,炮轰唐骏学历造假、质疑李开复“副教授”身份造假、剑指韩寒“百分之百有代笔”……在自己的博客中,方舟子则用金庸笔下的两个人物形容自己:“有点类似令狐冲,当然也有点像萧峰,我经常是一个人独对很多人。”

希望做个陪着孩子成长的父亲

“方舟子打假虽然值得肯定,但他犯了‘唯科学主义’的错误。”这是在一系列打假风暴之后,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社会学家周孝正做出的评价。方舟子却说:“‘科学主义’的意思是说什么事情都用科学来判断,这并不是一个好词。科学主义或许认为科学是万能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只认为没有科学是不行的,在与科学有关的问题上要讲科学,但并非所有事情都要讲科学。”“讲科学”时的方舟子和“不讲科学”时的方舟子,判若两人。打假之外,他也能发现生活的美好,愿意去享受。他有一个女儿。他说,除了打假,自己的时间主要用来“写东西,看很多材料和书”,再有空“就跟女儿玩一玩,希望能做一个陪着孩子成长的父亲”。

方舟子的爱好很少,以前喜欢下棋,现在也基本没时间了。但有两样他一直坚持着,一是从1987年开始每天都打太极拳,二是喜欢看美国电影,尤其是过去的老电影。他写过一本关于美国电影的书,没有出版,最近准备把那些文字放到他的一本文集里。

在刘菊花的长文《网络奇才方舟子》中,方舟子说:“我大概属于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别人愿意怎么称呼,我都无所谓……总有一天,我终将退隐到家乡的岛上,自我画地为牢,让一千四百首诗包围我。”一面是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另一面又希冀着过一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世人或许很难从媒体或网络中看到一个完整的方舟子,但一个人在工作与生活中的状态本就可能不同,较真儿与随和在他身上同存,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