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子的Blog

为抗议乔治·弗洛依德被警察杀害，美国先后有100多个城市爆发了示威、抗议，绝大多数是和平的，个别的发生了暴力，演变成了骚乱，烧了警察局、警车，后来又发展到砸商店，有一些人趁火打劫，抢了商店里的商品。

中国对此有很多的报道，很多人幸灾乐祸。团中央的微博登了几张美国发生骚乱的照片，加了一句评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这句评语遭到了批评。胡锡进替团中央的微博辩护说：“美丽的风景线”本来是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用来称赞香港骚乱的，团中央只是用这句话来反击美国而已。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佩洛西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这句话的？

中国对佩洛西的这句话有很多的报道，但是没有一个报道敢提到佩洛西为什么说这句话，因为这涉及到在中国提都不能提的敏感词，那就是“六·四”。佩洛西在2019年“六·四”30周年时发表演讲，演讲结束有一名众议员给她看了香港维多利亚公园举行纪念“六·四”30周年烛光晚会的一张照片。佩洛西感叹说，香港现在是中国唯一一个还能讲话的地方，这张照片让她看到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可见上下文关系非常清楚，佩洛西是在称赞香港维多利亚公园纪念“六·四”30周年的烛光晚会。那次烛光晚会是一次和平集会，并没有发生骚乱，所以不能说佩洛西是在称赞香港发生的骚乱。但是在中国把它歪曲成了佩洛西是在称赞、支持香港的骚乱。

胡锡进也许认为只要是示威，不管是和平的、还是暴力的，不管有没有发生骚乱，全都当成骚乱，去赞扬和平的示威就是在赞扬骚乱。但是，示威有和平的，也有发生暴力的，不能一概而论。我们支持和平的示威，认为那是人们的一种权利，但反对骚乱。但是也没有必要对和平的示威演变成了骚乱感到特别的害怕，觉得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马丁路德·金一贯提倡非暴力运动。但是，他曾经说过一句话：骚乱是不被倾听者的语言。民众有诉求，用语言或者用和平的示威表达出来了，但是不被理睬，再发展下去，就有可能引起骚乱。引起骚乱就会引起重视，就不得不去理睬了。所以，马丁路德·金这句话的本意并不是在支持、赞同骚乱，而是指出，和平的表达如果不予理睬的话，民众投诉无门，那么，演变下去就有可能采取骚乱、暴力的方式。对于民众的呼声，要认真听取，不能不理不睬。他作为非暴力运动的倡导者，却认为我们对于骚乱应该理解。

在我看来，如果骚乱还不至于发生到打打杀杀的地步，就没必要认为很可怕。人死了无法复活，而房子被烧了可以重建，商品被砸了、被抢了可以得到补偿。但是，有一些人对弗洛依德的死无动于衷，从来不表示同情、不谴责警察暴力，甚至散布谣言说弗洛依德是因为吸毒过量而死的；却对骚乱痛心疾首，对房子被烧、商店被砸、商品被抢感到非常地痛心，不停地指责。

这说明这些人没有把黑人的生命当回事，认为还不如房子、商品。这就是为什么黑人要发起一个运动，叫做“黑人的命也重要”，抗议种族主义者不把黑人的生命当回事。特别是有一些警察，动不动就把黑人杀死，现在甚至到了虐杀的地步，让人特别地愤怒。

有的人生活的地方并没有和平示威的权利。比如说在中国，如果为了经济诉求去示威，还可能得到一定的容忍；但如果表达的是政治诉求，即使示威再和平、人数再少，也会马上抓起来判“寻衅滋事”，甚至判“颠覆国家罪”。连和平示威的权利都没有，却要嘲笑别人由和平示威引发了骚乱，对此冷嘲热讽。这就像一个人生活在黑暗当中，却要嘲笑别人阳光太强烈了；或者生活在穷山恶水，却要嘲笑别人的风景没有那么美丽；或者本来是一个太监，却要嘲笑别人的性生活没有那么和谐。

2020.6.2.录取

2024.4.25整理

美国财政部长耶伦再一次访问中国。美国财政部长对标的不是中国的财政部长，她的权力比中国的财政部长大得多。在美国，总统下面就是部长，不像中国在部长和国家主席之间还隔着总理、副总理、国务委员，还有各种中央领导小组的办公室主任。美国的财政部长相当于美国政府管经济、金融的一把手，大致相当于中国主管经济的副总理。所以，耶伦到中国访问，主要是跟中国主管经济的副总理谈。

谈什么呢？从中国官方媒体发布的内容是看不出什么的，好像又是中国官员把美国官员教训了一番。耶伦自己在推特上发布过她跟中国官员谈的三方面主要内容。一是经济方面，谈的是宏观经济和产能过剩问题，说是要为美国的劳动者和美国的公司争取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第二是打击金融犯罪和非法融资，说美国财政部和中国的人民银行要搞一个反洗钱的渠道。第三是金融合作方面，要怎样在金融领域和保险领域进行技术性交流。

但司马南说，这些都不是真正谈的内容，耶伦这次来主要是向中国借钱。说美国现在出现了金融危机，美元的泡沫要爆掉了，所以要找中国借钱。美国从来没有向中国借过钱，也没有哪个国家能有那么多钱借给美国用，耶伦肯定不是去中国要钱的。司马南指的是中国买了美国国债，成为美国的债主，就相当于借钱给美国了。美国国债跟中国国债不一样，中国国债的收益是负的，买了中国国债要吃亏，所以要逼着、求着人们买。基本上都是国内的部门、企业、个人在买，国外很少有人会买中国国债。美国国债则有收益，而且是保证会得到的收益。所以，美国国债被认为是零风险的投资，最可靠，投资买美国国债相当于手上有了能增值的美元。世界各国都在买美国的国债，把它作为一个投资保值的方式，中国买美国国债也是一种投资。美国不会求着中国买美国国债，因为美国国债一发行都会卖光，不需要求人买。中国不买自然会有别人买，如果中国要把手上的美国国债廉价卖掉，自然会有人接手。说美国求着中国买国债，以为买美国国债是美国向中国借钱，是缺乏金融常识。

耶伦两次访问中国，都会由于她的作风引起一番风波。上一次访问中国，她见到中国官员时点头哈腰，引起了轰动。小粉红们都说，耶伦到中国低三下四，表明要求着中国。其实是耶伦一贯就这样，不管在哪里，不管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很谦卑的样子。难道她是到处去求人吗？

这一次耶伦一下飞机又引起了轰动。她斜背着一个挎包、手拎着一个皮箱走下飞机，跟接待人员握手。如果不看她的脸，还以为从飞机上走下来一个中国大妈。第一站广州，她跟同行人员和美国使馆的人一起去一家粤菜馆吃饭，到北京也是去一家川菜馆吃饭。吃饭还不到包间，而是坐在大堂。在广州坐大堂拉了一道屏风，在北京则连屏风都没有了。点的菜都是很常见的家常菜，并没有高档菜。菜单还被餐馆公布出来，说是“耶伦菜单”，用它来招揽生意。

中国老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随和、简朴的高官。司马南说，这是耶伦为了取悦中国人精心设计出来的形象，因为她有求于中国。胡锡进也说，这是为了捞政治资本精心设计出来的。耶伦都已经77岁了，还需要什么政治资本？她是美国财政部长，当官当到头了，年纪也那么大了，莫非还想去竞选总统、参议员？其实，耶伦不管是到哪个国家或者在美国国内，一直就是这种拎包的形象。到了哪里都喜欢下馆子，品尝各地的特色饮食，因为她说这是了解当地经济的一种手段。难道她满世界跑，包括在美国国内跑，都是为了取悦一些人吗？要到处求人，才故意这样子的？

胡锡进、司马南他们都是用中国的思维看美国的事情。因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所以看到居然有这么平易近人、跟群众真正打成一片的高官，就难以理解，就满脑子都是阴谋论。这让我想起以前骆家辉到中国当大使，坐经济舱，自己提行李走下飞机，当时也在网上引起了轰动。有些人拿他跟中国的高官对比，胡锡进们当时对此也很不以为然，认为是骆家辉精心设计出来的形象，故意装得这么低调是为了让中国的高官难堪。

为什么美国的高官会显得这么低调、平易近人？这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一方面是因为法律已经规定死了，官员出差只能坐经济舱，到哪个地方吃饭都有标准，不能超标。不坐经济舱坐头等舱，就要自己掏钱。耶伦当然掏得起这个钱，她是一个富豪，但除了出国访问可能会有专机，她在美国国内出行也坐经济舱。她曾经挤在经济舱里看财政部的文件，被人拍到过。并不是她花不起升舱的钱，也不是她吃不起山珍海味，而是因为美国不是中国那样的等级社会，所以高官没有必要摆架子、显威风。在民主社会，摆架子反而影响很不好，会引起选民的反感。因为美国不是等级社会，所以高官、富豪对于吃穿打扮就不像中国那么讲究，不把这当成身份的标志，也就觉得无所谓了。美国除了中餐馆有包厢，其他餐馆都没有包厢，再大的官、再富的人去餐馆吃饭，也得坐大堂。包括美国总统拜登，如果偶尔去华盛顿哪家著名餐馆吃饭，也没有包厢可坐，只能坐大堂。只是安保工作比较麻烦，不可能清场把人都赶走，所以总统很少去餐馆吃饭。部长、参议员去餐馆吃饭，就只能跟大家一样，连安保都没有，所以经常会被对他们不满的人发现，遭到抗议。

胡锡进酸溜溜地说，并不是所有的美国高官都像耶伦这样不顾自己的地位的。当然，美国的高官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像耶伦这样很随和、很平易近人的，也有摆架子的。但是架子摆得再大，也不如中国官员架子大，因为有制度和文化在那里。川普的架子够大了，但他当总统上飞机、下飞机碰到下雨，也得自己打伞。还曾经因为不会收伞，把伞扔一边，被人嘲笑得了老年痴呆。还有一次跟老婆一起走，他只顾给自己打伞，不给老婆遮雨，被人嘲笑很不体贴。可见即使是川普这种很注重自己的地位、喜欢摆谱的人，跟中国官员一比，那种官威、架子也是不值一提的。

中国也有各种各样出差、接待的规定，只不过没人把它当回事。一个新的规定下来，可能在一段时间内风头比较紧，大家会注意一下；等到风头一过，就没人再把它当回事。习近平2012年刚刚上台的时候，出过“八项规定”，规定官员出去不能扰民、要轻车简行，不能接受宴请、要厉行勤俭节约等等。“八项规定”刚出来，大家都很害怕，公款消费量大减，曾一度导致中国餐饮业萧条。我那时候回老家，在地方当官的中学同学宴请，要把车停得比较远，再走过来；不敢把车停在酒店、餐馆门口，怕被人拍下来举报他们接受宴请，说不清。但是过一段时间就一切如故了，官员们照样还是大吃大喝，何况老大自己就不遵守这一套。习近平刚刚上台时，为了显得亲民，曾经到庆丰包子铺吃了一顿包子，因此还得了一个“包子”的外号。但他哪天如果又想起到哪家中国名牌餐馆吃饭，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而是要把顾客全都换成群众演员，周围的所有街道都得清场，都得重兵把守。老大自己都不遵守，怎么能够指望别人遵守呢？说轻车简行、不清场、不实行交通管制自己都做不到，更不要指望手下的人会照着做。

美国规定了，大家都必须照办；而中国规定归规定，大家都不跟着办。这就是人治与法治的区别。另外还有文化的差别。要中国官员像美国官员那样，不摆架子、不显官威，是不可能的。没有官老爷的威风，当官干什么？当官不就是为了能够很威风吗？更何况还有安全的借口。文化还表现在另外一方面：中国本质上还是农业社会，农业社会特别注重吃吃喝喝、待客之道。如果不好好接待这些官员，会让他们感到没有面子，那不把人给得罪了吗？说不定还会遭到报复。

2024.04.07录制

2024.04.30整理

在中国网络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才子”：新东方直播平台东方甄选的董宇辉。他在直播带货时出口成章，会做所谓的“小作文”，然后就火了。但去年年底发生了内讧，有编辑出来说，董宇辉出口成章的小作文其实是编辑团队写的。俞敏洪舍不得这棵摇钱树，把董宇辉保下来，将东方甄选的CEO免职，提拔董宇辉担任东方甄选高级合伙人、新东方文旅集团副总裁等职务。

经过这番风波，董宇辉名气更大了。最近他去了一趟湖北荆州，俨然成了大领导、大明星，有很多保安手拉手筑成人墙给他开道，保安的人数比围观的群众还多。还有华中师大中文系教授戴建业也一路陪同、吹捧他。据说董宇辉在湖北一路走过去，做“小作文”。我此前不知道什么是小作文，看了湖北当地报道他做的小作文才知道，原来就是给当地说一两句漂亮话。用词藻堆积起来的、没有实质内容的、空洞无物的话被当成很有才气的小作文，只有那些没什么才的人为了附庸风雅才会这么干。但因为一般人的语文鉴别能力很差，所以很容易被这种好像很漂亮的词藻给吓住，以为是真的有才。更不要说不知那些小作文究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编辑帮他想的，由他背一下而已。

我看了最近网上传的董宇辉跟西安交响乐团合作的配乐诗朗诵《琵琶行》，发现其实还不是没什么才气的人在附庸风雅，而是一个半文盲在冒充才子，就跟当年的韩寒一样。

白居易的《琵琶行》是中学语文课上大家都要学的，当时也都要求背诵。即使没有要求背，作为一个喜欢文学的人自己也会背。中学时代是记忆力最好的时期，如果当时背下来了，到现在也不会忘记。如果怕在舞台上忘词，带上稿子偶尔看一下也很正常。但是董宇辉自始至终低头念稿子，每一句都要看，说明对这首诗根本就不熟悉。念稿子还念得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断句还断错了，念得没有节奏、没有韵味、没有感情。他所谓的有感情，就是到最后声嘶力竭地喊“江州司马青衫湿”。本来是一个很沉痛的结尾，结果被他搞成发酒疯一样。

而且他对着稿子念，居然还念出了一堆错别字。比如把“幽咽泉流冰下难”的“幽咽”念成了“幽雁”、“泉流”念成了“泉下”，变成“幽雁泉下冰下难”。连续出了两个“下”，他也不觉得别扭。还把“别有幽愁暗恨生”念成了“别有幽恨暗恨生”，连续出来两个“恨”字，他也不觉得别扭。说明所谓的才子对文字没有感觉，一点都不敏感。他不只是念错字，还念漏了句子，把关键的一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给念漏了。为什么这一句很关键呢？因为这是琵琶曲曲终之前的高潮。结果把高潮给念没了，表明他对这首诗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知道这首诗究竟写的是什么。念稿子都念不好，念出一堆错误来，不就说明他是个半文盲吗？

有些人在批评他，说他本来应该好好带货，不应该上台表演诗朗诵，应该由演员去朗诵，他跨界了。还有人晒出了演员孙道临、濮存昕配乐朗诵《琵琶行》的视频作为对比。说实在的，我欣赏不了，因为他们的朗诵风格矫揉造作、很夸张，是表演，不是诗朗诵。并且不是自然的感情流露，有些地方在朗诵时也处理得不好。并不是说只有演员才可以做诗朗诵，只要有文化都可以做诗朗诵，问题不在于专业不专业，而在于有没有文化。有文化的人朗诵诗，即使不能做到声情并茂，至少能很正确地读下来，不至于念出一大堆错别字，还念漏了句子，连断句也断不好，不知道这首诗在写什么。

董宇辉有一个团队，可能还有一个很庞大的团队在为他服务，如果事先准备一下，至少可以纠正他念错的地方，至少可以让他在上台表演时能够念得通顺一些，但是没有。这说明他是赶鸭子上架，根本没有做任何准备，更不要说彩排了。那是很大的场面，一个交响乐团在替他服务，跟他合作，他就这么没做任何准备地上去了，说明他非常自信。可能被吹捧得连自己也相信自己真是一个才子，可以不做任何准备就上去念一首不熟悉的名篇，这就是自欺欺人。

但那是一首人们都耳熟能详的名篇，这么磕磕巴巴错误百出地念下来，不就露馅了吗？让人们都知道所谓的才子其实是一个半文盲，这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市场呢？我觉得不会，因为现在是新时代。新时代是什么时代？是属于妄人、愚人的时代，是属于骗子的时代，是属于不学无术之人的时代，是属于小学博士的时代。

2024.04.01录制

2024.04.24整理

俄国莫斯科音乐厅恐怖袭击事件发生之后，俄国警方当天就宣布破案了，抓了4名塔吉克斯坦的民工，说他们就是凶手。一阵严刑拷打之后，这4个民工招了，马上就被起诉。司马南对此很赞赏，说这才真正是从重从快，但他也感到很遗憾，没法处死这些恐怖分子。司马南说：“当年为了靠近西方，叶利钦那个时代，俄罗斯公知们的集体努力之下取消了死刑，无条件取消死刑，现在终于尝到了苦头。”

司马南虽然很崇拜俄国，但他实际上对俄国的历史和现状都很不了解。俄国并没有取消死刑，在法律上还是规定了死刑的，只不过是暂停死刑。为什么要暂停死刑呢？因为1996年，俄国想加入欧洲理事会。欧洲理事会包括了几乎所有欧洲国家，所以俄国想进去。但欧洲理事会对会员国有一条基本要求，就是不能有死刑，要么正式取消，要么暂停。因为欧洲通过了一个欧洲版的人权宣言，说死刑侵犯人权，要反对，所以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取消了死刑。为了能够加入欧洲理事会，叶利钦签署行政命令，宣布俄国暂停死刑。俄国宪法法庭1999年也正式判决俄国暂停死刑。到了普京时代，俄国宪法法庭再次确认俄国暂停死刑。

普京曾经几次表示俄国应该暂停死刑，最近的一次表态是2022年。但那一年出了大事，俄国入侵乌克兰，欧洲理事会因此开除了俄国。俄国当初暂停死刑是为了加入欧洲理事会，现在被欧洲理事会开除就没有这个约束了，所以有些人说，俄国从此以后可以恢复死刑了。这次恐怖袭击发生后，梅德韦杰夫和其他一些俄国政客再次说，应该恢复死刑判处恐怖分子死刑。但普京没有表态。克里姆林宫的发言人说不参与这个讨论，透露出普京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恢复死刑。其实，有没有死刑对于普京来说都无所谓，他要搞死谁，没必要通过死刑，只要请那个人喝茶或者派人把他从高楼上推下去就可以了。再不济判处终身监禁，还可以在牢里把他搞死。所以对普京来说，他没有恢复死刑的需求。

司马南问：“美国都没有取消死刑，为什么俄国要走在美国的前边？”这透露出司马南在下意识里把美国当做人类的灯塔，应该处处领先，别人再跟着办；如果美国还没有做到的，别的国家就先不要做。美国其实在不少方面很保守、落后。比如美国最高法院剥夺了妇女堕胎的权利，有大约一半的州禁止妇女堕胎。难道司马南可以说：连美国都不允许堕胎了，中国为什么要允许堕胎？

美国的死刑问题比较复杂。美国最高法院曾经在1972年判决过暂停死刑，把当时所有的死刑犯全部改判终身监禁。但在1976年，美国最高法院又判决允许死刑。美国要在联邦的层面禁止、废除死刑比较麻烦。美国宪法规定，未经正当程序不能剥夺一个人的生命。这也暗示着，如果经过了正当程序，就可以剥夺一个人的生命。也就是说，死刑不违宪，要禁止死刑，就必须修改宪法。而修改美国宪法极其困难，所以在联邦的层面禁止死刑几乎不可能。

但是，美国各州可以自己废除死刑。密歇根州早在1847年就废除死刑了，是讲英语的国家中第一个废除死刑的政府，所以密歇根很自豪，他们建州以来就没有处死过任何人。美国还有别的州，像威斯康星州、缅因州也早在19世纪废除死刑。到现在，美国总共有23个州废除了死刑，有8个州正式宣布暂停死刑，有1个州（俄亥俄州）非正式暂停死刑，还有8个州没有暂停死刑，但在过去的10年内没有执行过死刑。还在执行死刑的只有10个州，都是保守州，主要是南方和比较落后的州。

加州曾经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废除过死刑，后来又恢复了，但自2006年以来没有执行过死刑。按照国际惯例，超过10年没有执行死刑就相当于实际上废除了死刑。加州在2016年曾经为要不要废除死刑公投过，47％的选民支持废除死刑，但有53％的选民反对，没有通过。在2019年，加州州长签署行政命令暂停死刑的执行。过了这么几年，加州的风气变得更自由了，最近的民意调查结果发现，加州选民中支持废除死刑的人超过了反对废除死刑的人，44％支持废除死刑，35％反对。反对的主要是共和党和保守派，但加州的共和党和保守派人数越来越少，所以大势所趋，加州如果再次公投，应该能够通过修宪废除死刑。

司马南说：“中国也有一批坚定的废死派，他们的调子唱得太高了，比帕瓦罗蒂高出许多，反正是一般人跟不上。”高调反对死刑不该被嘲笑，因为废除死刑是大势所趋，是世界潮流，是文明社会的一个标志。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都已经废除或者实际废除了死刑。联合国193个成员国有109个已经正式废除死刑，还有一些国家暂停死刑或者实际上不再执行死刑。还在执行死刑的国家只有53个，其中当然包括中国。中国是处死人最多的，一年处死的人数超过了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处死人数排第二的是伊朗。在世界发达国家中就只剩下美国、日本、新加坡还保留死刑，其他的国家都已经废除死刑。欧洲国家除了俄国和白俄罗斯，其他国家全都废除了死刑，俄国暂停死刑，所以在欧洲国家中还在执行死刑的就剩下白俄罗斯一个国家。白俄罗斯和其他欧洲国家相比，哪个代表世界潮流、哪个更文明，不是很显然的事吗？

为什么要反对死刑呢？我刚才说了，因为死刑被认为是侵犯人权，可以把它当成酷刑的一种，所以要反对。从实际的角度来看，废除死刑还可以避免杀害无辜的人。一个国家法律制度再完善，总会有冤假错案，如果只是判人坐牢，后来发现搞错了，他是无辜的，还可以放出来，给他赔偿；但把人杀了再发现是无辜的，那就没法弥补了。美国被判处并执行死刑的人，后来发现有2.2％是无辜的。美国是法治国家，判一个人死刑和执行要花很长的时间，即使这样，还有这么多杀错的。中国还是一个人治的社会，还要“从重、从快”，一年杀那么多的人，里面被冤杀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支持死刑的人最主要的理由是，死刑可以起到威慑作用，能够吓唬一些犯罪分子不敢犯罪。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但研究的结果表明，死刑对于预防犯罪起不到作用。发达的国家包括欧洲国家，很早就废除了死刑，社会治安并没有因此恶化。支持死刑的人还有一条理由是，处死罪大恶极的人能够让人感到痛快、泄恨，也就是中国人经常说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在一个文明社会，不能迎合人们的报复心理和仇恨情绪。据说中国有个别人反对死刑的调门很高，但调门再高也没什么市场，中国绝大部分或者几乎所有人都会支持死刑。

不只支持死刑，很多中国人还支持酷刑、刑讯逼供。俄国这次号称抓住了恐怖分子，对他们严刑拷打、施加酷刑，很多中国人叫好，说“对文明人要用文明的办法，对野蛮人就要用野蛮的办法”。所以在中国，反对死刑为时太早，首先应该反对酷刑、刑讯逼供，因为中国还是一个中世纪的社会。

2024.03.28录制

2024.04.22整理

莫斯科附近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在一个大型的购物娱乐中心，那里有一个可以容纳几万人的音乐大厅，川普2013年去莫斯科举办宇宙小姐比赛就是在那个大厅搞的。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当晚8点本来有一场音乐会，在音乐会开始之前闯进来4个恐怖分子，用自动步枪对着观众扫射，逃走之前还纵火焚烧音乐大厅。到现在至少已经有115人死亡、100多人受伤，场面很惨。莫斯科方面说，4个凶手都已经抓到，另外还抓了7个与此有关的人。

对于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事件，人们的第一反应是：“究竟是谁干的？”有人怀疑是乌克兰干的，因为俄国正在跟乌克兰打仗。但乌克兰政府立刻出来澄清，说绝对跟我们没有关系。很快有一个恐怖组织“ISIS-K”，出来承认是他们干的。他们说是他们干的，也不一定就真是他们干的，因为有些恐怖组织为了拔高自己的国际地位，会对大型的恐怖袭击事件宣布承担责任，也许本来跟他们没啥关系。

不过，美国情报部门也确认是ISIS-K干的。这次恐怖袭击事件，美国情报部门早就获得了情报，知道会有这么一场恐怖袭击事件。3月7日，美国驻俄国大使馆曾经发布警示，说他们得到情报，有极端主义组织要在莫斯科人群聚集的事件，包括音乐会搞恐怖袭击，建议在莫斯科的美国公民不要去人群聚集的地方。美国大使馆发布的警示遭到俄国政府的驳斥，说美国想要吓唬俄国人。恐怖袭击发生之后，美国情报部门确认，情报说的极端主义组织就是ISIS-K。而且，他们当时也跟俄国政府分享了情报，通知他们说会有恐怖袭击发生，但俄国政府没当回事。

现在的证据都指向ISIS-K，这是个什么样的恐怖组织呢？ISIS-K的全称是“伊斯兰国呼罗珊省分支”。呼罗珊省现在是伊朗东北部的一个省，但在历史上它的范围很广，除了伊朗的东北部，还包括现在的阿富汗、巴基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地区。ISIS-K说的呼罗珊省指的就是历史上的大呼罗珊省。他们的目标是要在历史上的大呼罗珊省建立伊斯兰国，所以把自己叫做伊斯兰国呼罗珊省分支。

这个恐怖主义组织成立的时间很短，是一批原来属于巴基斯坦塔里班的人在2017年成立的。他们对塔里班不满，分离出来成立了一个新的恐怖主义组织。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关注，一下子让他们出名是在2021年8月。美国当时从阿富汗撤军，机场上一片混乱，ISIS-K在喀布尔机场制造了人体炸弹恐怖袭击，炸死了十几个美国士兵和几十个平民，震惊了世界。美军撤出阿富汗，塔里班卷土重来，但塔里班没有力量打击ISIS-K，所以ISIS-K在阿富汗一带就坐大了。

他们接着又频繁地在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制造过多起恐怖袭击事件。最近一起是今年年初，在伊朗纪念苏莱曼尼将军（就是川普当总统时下令刺杀的伊朗将军）的仪式上，ISIS-K炸死了几十个人。那次恐怖袭击事件，美国情报部门也预先得到了情报，也通知过伊朗政府，伊朗政府也没当回事。伊朗政府和俄国政府都不认为美国政府会那么好心，得到要发生恐怖袭击的情报还通知他们，他们不相信。

现在这次恐怖袭击的证据虽然都指向ISIS-K，但俄国政府至今不接受。普京最擅长歪曲这种恐怖袭击事件，利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俄国情报部门说，那4名凶手是在逃往乌克兰的时候抓到的，说他们在乌克兰有联系人。中国那些精神俄国人当然也就跟着俄国政府的调调，把恐怖袭击事件赖给乌克兰。司马南说，这次恐怖袭击的目的就是想逼着俄罗斯放弃特别军事行动。司马南说的特别军事行动，指的就是俄国侵略乌克兰的战争。由于普京说那是特别军事行动，所以司马南就跟着说那是特别军事行动，不说那是一场战争，更不会说是侵略战争。

如果说司马南说得还不那么明显，那么胡锡进说得就很露骨了。胡锡进说：“尽管‘伊斯兰国’已经声称对这起恐袭负责，美国驻俄使馆之前还发布了莫斯科将有恐袭的警告，乌克兰断然表示与此事无关，但是现实情况是，潜伏在俄罗斯内部的恐怖主义力量与战场上的乌军，还有西方支持者形成拿了合力打击俄罗斯的某种默契，如果你没有证据指控他们是‘同伙’的话。”也就是说，胡锡进怀疑伊斯兰国、乌克兰、西方国家是同伙，只不过没有证据，所以只能说他们有默契。他说他期待着普京展开报复，那么要怎么报复、报复谁呢？他既然认为西方国家和乌克兰也是同伙，那么报复是不是就要针对乌克兰和西方国家呢？

俄国能怎么报复呢？胡锡进提了一个建议，俄国应该尽快在乌克兰战场取得胜利。俄国现在哪有能力去取得胜利？侵略乌克兰的战争已经进入到僵持阶段，要取得胜利是不是要像胡锡进一直梦想的那样发动核战争，让俄国向乌克兰发射核武器呢？

胡锡进对这次恐怖袭击事件表现得特别痛心、悲伤，而且说被抓到的恐怖分子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对恐怖袭击事件的确应该同声谴责，恐怖袭击事件的受害者的确值得人们同情，但是表现得那么悲痛就让人觉得很奇怪了。难道胡锡进那么多愁善感吗？如果他真的那么多愁善感，就会对发生在其他国家的恐怖事件受害者也如此悲痛、如此义愤填膺了。比如发生在美国的911事件，可没见胡锡进有多悲痛，他反而要美国政府反思。发生在乌克兰的俄国军队袭击平民的恐怖事件、战争犯罪，胡锡进也都视而不见。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特别有同情心、有人性、多愁善感。他之所以对发生在莫斯科的恐怖袭击事件特别义愤填膺、特别悲痛，那是他物伤其类，把自己当成俄国人了。

2024.03.22录制

2024.04.20整理

北京人大附中的一个老师在网上晒了一份北京小学毕业生申请上人大附中的简历，并说这是一份“普通的简历”。为了表明这的确是很普通的简历，又有人晒了别的北京小学毕业生的简历。虽说是普通的简历，其实很不普通，如果北京小学毕业生都是这样，那就表明他们个个都是多才多艺的小天才。

简历里的一些内容明显夸大其词了。比如一份简历说：“可精读英文版的科技类资料，全英文沟通、表达自然及社会科学知识”，这连美国的小学毕业生也做不到。如果已经能精读英文版科技资料，还上什么初中、高中？大学都不用上，直接读小学博士得了。还好没有哪个简历里列出参与了什么科研课题、发表了什么科学论文，可能因为这种“小学研究人员”几年前被揭露过，现在不敢再这么干了。

从这些简历看，他们拿了各种各样的国际证书，说明现在国外的认证机构已经大规模进入了中国市场，而且是进入了中国小学生市场。他们考什么小托福、雅思、剑桥通用英语，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英语程度已经非常高了。有一个写着“蓝思值1050L”，我一开始很纳闷：什么“蓝思值”？后来想起是美国中小学很流行的Lexile分数。1050L在美国相当于八年级的英语阅读水平，也就是说，北京小学毕业生的英语阅读能力已经相当于美国初中毕业生的水平了，这可了不得。这些学生不只是英语水平很了不得，还会别的外语，有的达到了“法语日常口语及阅读交流无障碍”的地步、“法语A1水平”，比我还厉害，是三语人才。

这些小学毕业生都说得过“美国数学大联盟”一等奖，此前我没有听说过，因为美国这种全国性的数学竞赛太多了，谁都可以办一个。我们这里的小学参与的是另外一种数学竞赛，让学生去考一下就完了，事先也不用做什么准备。但在中国要参与数学竞赛，肯定要提前做很多培训，就跟以前上什么奥数班一样。据说“美国数学大联盟”还有很高的含金量，这个我也不清楚，但为了参加含金量高的数学竞赛，更要做大量的准备。在美国为什么不做准备呢？因为这种数学竞赛只是让学生去玩的，获得的成绩并没有什么用，以后上大学根本就不会作为参考。给小孩发一个奖牌，大家高兴高兴，鼓励他，也许还能激起他对数学的兴趣，但对于以后上大学什么的没用。

在简历里列出来的证书和奖项，有的可能含金量不那么高，比如各种各样的作文大赛，可能只要交钱，就可以发一个名次、奖章；或者像韩寒那样，让别人代笔去参加比赛。但有的明显没法糊弄过去，别人没法替代，比如钢琴考级。而且现在光是钢琴考级已经不够了，还要再加一种乐器。什么长号、大提琴也要考级，声乐也要考级，都是没法替代的，平时肯定要花很多时间来练习，一天可能要练一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

不只中国国内的学生必须考钢琴或各种乐器的级别、参加竞赛，美国的华人子弟也要这样做，很多人都要去考级、参加各种音乐比赛。晒出来的获奖者的合影，大部分都是亚裔面孔。

小孩如果有兴趣学一两种乐器、参加乐队，是很好的。值得鼓励，因为这是人的修养的一部分，而艺术修养非常重要。而且在美国参加一个乐队，还可以结交到好朋友、新朋友。美国的中学跟中国不一样，不分班。美国所谓的班指的是整个年段，几百上千个学生打乱了上课。不像中国，一起学习的同班同学关系比较密切。在美国，关系比较密切的往往是一起从事课外活动的同学，比如参加乐队一起练习、出去表演，或者参加某个体育队一起练习、出去比赛，这些人的关系往往会更加密切。

小孩去学一个乐器或者参加什么体育项目是很好的事情，但花很多时间在考级上就不完全是出于兴趣了，往往需要家长逼迫，平时要做很多练习。那么目的是什么呢？如果小孩有音乐天赋，以后要去上音乐学院，成为专业的音乐家，这无话可说，但这种人应该是极少、极少的。大部分人之所以要去考级、比赛，只是为了能在简历里写上一笔，是为了升学的需要。等到完成升学任务，上了大学，大功告成，就对乐器完全失去兴趣了。我就知道很多这样的例子，华人子弟平时乐器弹得很好，得了很多奖，等上了大学都不再碰了。这就有违当初学音乐的初衷，花那么多时间练习都浪费掉了。

小学生花这么多时间学习，就没有时间玩了，不会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虽然中国人对美国的基础教育很看不上，觉得美国人搞的是放羊式教育，在学校里学不到什么东西；但我对美国的基础教育倒是很欣赏，因为它比较符合小孩的天性。小学阶段就是以玩为主，的确不用学太多的东西，也基本上没有作业，从学校回家也是玩。初中才开始从玩过渡到以学习为主，高中的四年就以学习为主了。因为美国大学录取只看高中的成绩，不看小学、初中的成绩，所以小学、初中学得怎么样无关紧要，不用花很多时间在初中和小学的学习上。

小孩就应该玩，因为这是人的天性。小学应该以玩为主，因为这是人格发育的一个正常阶段。如果不让小孩玩，非要逼着他去学这个、学那个，就把人的天性压抑住了，长时间这样的话，精神状态就会出问题。为什么美国小孩让人觉得比中国小孩更阳光、更快乐、更自信、更有共情心呢？我觉得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有比较快乐的童年，有更多的时间玩，所以人格的发展更健康。

中国家长会说，我们也愿意让自己的小孩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也去玩，别花那么多时间在学习上；但现在竞争太厉害了，如果不学习，让他们就这么去玩，上不了好的中学，以后也就上不了好的大学，所以不得不逼着他们学习。中国的家长往往过分担忧自己孩子的前途。如果子女很有天赋，那根本不用担心，自然会上很好的学校。即使上不了好学校，以后也会干出一番事业来。大家要承认，绝大部分人都是庸才，最终都会是普通人。对于普通人，硬要逼他、拔苗助长，让他进竞争很强的所谓好学校，未必就能让他成才。即使是这么硬逼着他成才了，又能怎样？他一辈子过得很不快乐，精神很不健康，甚至跟父母的关系也不好，那有什么用？

即使上的是普通学校，也未必以后就不能成才。即使不能成才，又能怎么样？更关键的是作一个好人、一个快乐的人，一辈子过得开心，那才是更重要的，而不是能赚多少钱，能成名成家。

中国的家长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呢？其中很重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出于自己的虚荣心。自己的小孩上了著名的中学如人大附中，上了名牌大学如北大、清华、哈佛、耶鲁，就觉得自己脸上很有光，可以光宗耀祖，至于自己的子女是不是很快乐、长大了后会变成什么样其实并不很关心。我并不是说家长要放任自流，完全不管子女的教育，而是要根据子女的天赋和兴趣，给他们提供条件和帮助，放他们到自由的天地去。

2024.03.30录制

2024.04.19整理

上海有一名医生批评中国看病难，人们到医院看病要排长队，提了一系列改革方案。他其实就是想学美国，但又不敢这么说，因为会被骂是汉奸、崇洋媚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经在美国留学、工作过，有亲身的体验，由此受到了启发。如果一个人在中国和美国都上医院看过病，那么对比一定很强烈。中国的医院人山人海、人挤人，就跟菜市场一样，中国的病人和医护人员都没有尊严。当然，如果你属于特权阶层，是高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美国的医院、诊所都冷冷清清、很安静，医生、护士、病人都很有礼貌。为什么美国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的看病方式跟中国存在着什么不同呢？

第一个不同，在美国看病要预约。有人说，现在中国很多医院也采用网上预约制度了。但此预约非彼预约。中国的预约是预约挂号，节省的是到医院之后排队挂号的时间，而美国预约的是什么时候去看医生。要先给诊所打电话直接跟护士约，或者打医保系统专门的预约电话，由工作人员安排时间，看哪天医生有空来你看病。

第二个不同，在美国看病并不是想看什么科就可以看什么科，而在中国，想看什么科是由病人决定的，到医院挂哪一科由病人说了算，如果自己不知道挂什么科，导医台的护士小姐会帮你选择挂什么科。美国看病一般先要看全科医生，所以预约的是全科医生。全科医生看不了才推荐去看专科医生，一般不能自己跑去看专科。全科医生可以自己选，也可以由医保系统指定。平时就跟全科医生打交道，预约的也是全科医生。在约好的时间之前，一般会有护士来电了解一些基本情况；有时也会由医生约定时间，先在电话里问一下。到了约好的时间，直接去前台报到，现在也可以在网上报到。去了就等着，也不用挂号，美国没有挂号这一说。医生看好了上一个病人，轮到你了，就有护士喊你的名字，跟着去就可以了。这种预约一般没法约当天看，甚至也很难约到第二天、第三天看。你的医生一直都很忙，他的病人可能已经排得满满的了，往往要过好几天才有时间给你看病。

需要马上看的病怎么办呢？这要分情况。如果有生命危险，比如心脏病发作，就打911，叫救护车直接送去急诊。如果没有生命危险，又需要医生马上诊断或者处理，怎么办呢？比如疫情期间，我曾经有一次眼球内出血，可能是接种辉瑞新冠疫苗后的不良反应。眼睛出血很吓人，虽说没有生命危险也不影响视力，也想马上让医生看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了医保系统的预约电话，工作人员一查，当天没有眼科医生有时间看，建议我去看“urgent care”。“urgent care”不是急诊，但能马上看没有生命危险的病，可以叫做“亚急诊”，只需要另外多交一点钱。我就看了亚急诊。各科通常都有医生在亚急诊值班，一个眼科医生给我看了说：没事，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有时候去看亚急诊，结果病情比你想象的更严重，就有可能直接被送去看急诊。比如肚子疼得很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先去看亚急诊。医生会问你疼到什么程度：如果从1～10打分，最疼是10分，你打几分？你要是打8～10分，医生就认为你肚子疼不是一般的肠炎什么的，可能是更严重的疾病，比如阑尾炎，就要看急诊了。美国的急诊也是人挤人的，跟中国的医院差不多。即使到了急诊室，医生、护士还要根据病情是不是严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再决定要不要马上给你看。如果是需要马上抢救的心脏病发作、车祸、吸毒过量，当然马上就看，否则就要让你等医生把有生命危险的都抢救过了，再轮到看你。

美国这套做法有没有可能搬到中国去，有没有可能像上海医生说的那样进行一番改革呢？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中美文化，包括看病的文化有很大的不同。中国人一生病，或者一旦觉得自己生了病，不管大病小病都要马上上医院。所以美国有很多中国人抱怨美国看病不像在中国那么方便，要先预约，而不是马上就看。他情愿到中国的医院去人挤人。

另外，中国人不管看什么病，都想去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生怕被耽搁了。这其实也可以理解。第一，中国的医生的水平的确差别很大。很多中国医生的水平非常差，甚至根本就不够格当医生，这跟中国的医学教育有很大的关系。中国当医生的门槛比较低，导致医生水平差别很大。美国当医生的门槛很高，比中国高得多。需要先上4年本科，再上4年医学院，所以美国的医学毕业生拿的都是医学博士。然后做住院医，考到医疗执照才能正式成为一名医生。因此，只要是正规医学院毕业并获得医疗执照的美国医生，水平都差不多，找谁看都一样。

第二，中国的医疗资源分布很不均衡，大城市跟小城市差别很大，城市跟乡镇、农村的差别更大。即使在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医院还分等级，医疗资源高度集中。在中国看病希望到三甲医院，那里才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才能碰上最好的医生。说中国的医院人山人海，指的是大医院，社区的小医院也是冷冷清清，基本上没人的。大家不愿意到那种地方看病，都愿意到三甲医院，到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病。美国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它的医疗资源分布比较平衡，各个医院都差不多，在这家医院看跟到另外一家医院看没有什么区别。

第三，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干什么事都要看有没有熟人，有没有关系。看病也是这样，如果在医院认识人、认识医生，就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可以看得很认真。如果没有关系，谁都不认识，医生可能就看得很马虎。病人得到的对待不一样，甚至医生的态度很不好，不认真给你看，还会为了赚回扣乱开药。所以，在中国看病都要尽量找关系。美国不存在这个问题，不管你认不认得人、有没有关系，都差不多，都会得到很专业的对待。

所以，由于文化的不同，美国的这一套很难移植到中国，中国人看病还是只能像现在这样去挤。

2024.03.20录制

2024.04.17整理

胡锡进晒了一张他和方芳一起吃饭的照片。胡锡进说方芳是美国的“中国美女间谍”，加了引号，意思是被美国污蔑为中国的间谍。这个方芳是何许人，为什么会在美国被当成中国的美女间谍呢？

在中文网上搜不到任何关于方芳的资料，可见她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但胡锡进这一次提供了关于方芳的一些很有价值的信息。胡锡进说，方芳是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的，跟他的女儿是校友。很多人认为国际关系学院有国安背景，是国安培养间谍的学校，这么说肯定夸大其词了。国际关系学院每年要招那么多学生，中国怎么可能每年培养那么多间谍呢？国安也许会从国际关系学院学生中物色人才，把他们培养成间谍，是不是方芳因此被看中了，我们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根据胡锡进的介绍，方芳的经历的确很奇怪。

胡锡进说，方芳从国际关系学院毕业后当了7年空姐。国际关系学院不管怎么说也是很好的一本大学，从这样的学校毕业怎么会去当空姐呢？空姐需要从国际关系学院的毕业生里招吗？而且一当就当了7年，让人怀疑她去当空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根据胡锡进的说法，方芳当了7年空姐后，2009年去美国留学。她毕业7年之后才去美国留学，那时应该29岁，年纪很大了，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美国留学？她去美国哪所大学、学的什么、读的什么学位，胡锡进没有说。根据方芳的脸书记载的事件，她于2009年12月入学加州州立大学东湾分校。加州州立大学东湾分校是一所教育型大学，属于比较差的，根据《美国新闻》的排名在美国大学中排第280位。因为它是教育型大学，所以没有博士学位，一般都是去读本科的，也有个别人会读一个硕士。

那么方芳到这所学校是读本科还是硕士呢？我到学校的网址去查了一下，能查到方芳2012～2013年度和2013～2014年度两次获奖的信息，因为她当了学校的中国学生会主席，学校颁发给她服务奖。说明她至少2014年还在这个学校，这与她的脸书事件说2015年5月毕业相符，也就是说她在该校读了5年半，那么她读的是本科，而不是硕士，因为硕士一两年就读出来了。她快30岁了，跑到美国一个末流学校去读本科，而且一读就是五年，这是不是很奇怪？她本来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国际关系学院的本科，又去美国的末流学校读本科，更让人觉得她到这个学校读本科，也是带着任务读的。

她于2015年回了中国。为什么回中国呢？胡锡进说是联邦调查局找上她了，要求她为联邦调查局工作，给100万美元报酬、提供美国国籍。如果不接受，就要毁了她。方芳三天后就独自逃回中国了。这个故事好像电影一样，一听就是编出来骗中国人的，骗那些对美国情况不了解的中国人。联邦调查局不会那么有钱，一下子要给100万美元，也没有权力给美国国籍。要不要给美国国籍归移民局管，跟联邦调查局是两个不同的机构，他们不会听联邦调查局的，从来没有听说过联邦调查局把美国国籍奖励给谁，最多是帮助申请政治避难给张绿卡。

再退一步说，即使联邦调查局有权力给人国籍，而且还要给100万美元报酬，它为什么要给方芳呢？按胡锡进的说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龄留学生而已，为什么联邦调查局会看上她呢？如果联邦调查局认为方芳是国安部的特务，要发展她当双面间谍，那么方芳能够逃得掉吗？联邦调查局实行边控的权力还是有的，如果已经认定她是国安的特务，怎么可能就把她给放走了？这个故事当然是方芳告诉胡锡进的，完全就是胡编出来的，更让人怀疑方芳很神秘，是一个很让人觉得蹊跷的人。

再看看美国对方芳的说法，会更觉得方芳的确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物。美国关于方芳的说法是2020年由美国情报部门透露给媒体才引起轰动，变得众所周知的。根据美国的说法，我们知道方芳2011年～2015年在美国留学的那段时间非常活跃，频繁参加美国的政治活动，跟美国的政客见面、合影。她在脸书上晒跟各种各样的政客的合影，这些政客主要是旧金山湾区的。旧金山湾区是民主党的地盘，所以晒的都是跟民主党政客、大佬的合影，湾区重要的民主党政客几乎都有，包括佩洛西议长。还有一个民主党的新星索沃威尔，是代表湾区的众议员，她也跟他有合影。这件事之所以会在2020年捅出来，索沃威尔认为是川普或者川普的手下要搞臭他。因为2020年索沃威尔一直在抨击川普，川普当时还在当总统，所以把他跟方芳的关系捅给媒体就是要搞臭他的名声。

方芳频繁地参加民主党的活动，按照民主党官员的说法，她几乎什么活动都参加，去当义工、帮助募捐、推荐实习生。他们当时也觉得方芳很奇怪，显得非常有钱，开的是一辆奔驰，让他们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当然当时没有怀疑她跟中国政府、国安部有啥关系，只是觉得这人可能是中国富家子弟。但为什么他们愿意跟她打交道呢？因为旧金山湾区一带，华人选民很多，而方芳是加州州立大学东湾分校的中国学生会主席，又是全国性组织“亚裔美国人和太平洋岛民委员会”在该校的一个负责人，她是以华人社区领袖的身份参加这些活动、帮着拉票的，所以民主党的政客也愿意跟她一起搞这些活动。

方芳是怎么被联邦调查局盯上的呢？联邦调查局当时盯的是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一个外交官，认为他实际上是中国国安部的人，所以一直在监视这个外交官。在监视过程中发现方芳频繁地跟国安部的人联系、见面，就怀疑方芳有特殊的背景，也去监视方芳。结果发现方芳不仅热衷于参加旧金山湾区的政治活动，还全美国到处跑，到各地去参加各种政治活动，跟全美国各地的政客联系，而且用色相去引诱他们。这就更让联邦调查局觉得她很可疑。她是一个中国公民，并不是美国公民，为什么这么热衷于美国政治，跟这么多美国政客有联系，参加各种各样的政治活动呢？他们怀疑方芳是中国的特务，在收集政治情报。但因为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所以并没有对方芳采取控制行动，只是在监视她。同时也通知了跟方芳有比较密切接触的几个民主党大佬，比如众议员索沃威尔，跟他说方芳很可疑，有可能是中国政府的人，不要再跟她接触。民主党大佬们切断了跟方芳的联系，不再让她参加活动。方芳一看到民主党大佬都不再理她，当然就知道事情败露了，所以2015年就匆匆忙忙逃回中国，从此就消失了，直到现在又被胡锡进捅出来。

美国情报部门认为方芳用色相勾引美国的政客，美国共和党的人因此一直在嘲笑民主党新星索沃威尔，说他跟中共特务上床了。索沃威尔在被记者问到有没有跟方芳上床的时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说这属于机密，不愿意回答。那是他结婚之前的事，那时候索沃威尔还是单身，跟方芳有性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不愿意确认，我们也就没法确定。但美国情报部门的人透露，方芳至少跟三个美国官员有性关系，其中有两个是美国中西部地区的市长。有一个市长曾经带着方芳去参加市长大会，方芳是以市长女朋友的身份出现的。参加会议的其他市长还觉得奇怪，因为两人年纪差别很大，怎么带着一个那么年轻的人作为女朋友来参加会议。另外一个是俄亥俄州的市长，哪个市没有说。联邦调查局那时已经在跟踪、监视方芳，拍下了方芳跟俄亥俄州的市长在车里玩车震的视频，记录到市长问方芳：你为什么要跟我交往？方芳回答是为了学英语。也就是说，她认为这个市长英语很好，所以要通过跟他发生性关系学英语。

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曾经颁发给方芳一个奖状，表彰她为促进中美文化教育交流做出了宝贵贡献，其实说她为促进中美性交流做出了宝贵的贡献更恰当。

2024.03.14录制

2024.04.15整理

2023年3月30日下午，纽约曼哈顿大陪审团表决通过，同意起诉川普涉嫌犯罪。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前总统被提起刑事诉讼，轰动了世界。这个案子跟川普当年给一个成人片女星“风暴姐”（她的艺名叫做风暴·丹尼尔斯，我们就叫她风暴姐）封口费有关。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2006年，川普的小儿子才几个月大，川普跟风暴姐有了一夜情。2016年，川普竞选美国总统，成为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风暴姐看到一个发财的机会，联系了一家小报，想把她和川普不得不说的故事卖给它。小报的老板跟川普是朋友，于是把这事捅给了川普。川普派他的私人律师科恩联系风暴姐，跟她讨价还价达成了协议，给了13万美元的封口费。2018年，这事被美国媒体捅出来，就闹大了。因为川普害怕这事捅出来后会影响到他竞选总统，所以这笔封口费应该被当成竞选捐款，而他在竞选财务报告里却没有申报这笔捐款。何况13万美元也大大超过了个人给竞选人捐款最多3000多美元的捐款额度，违反联邦选举法，涉嫌犯罪。科恩就被联邦调查局抓了。那时候川普已经当上了总统，而总统对于联邦罪有赦免权，科恩本指望川普赦免他，没想到川普一脚把他踢开。川普把这事怪罪于科恩，说自己一点都不知情，都是科恩干的。科恩一看自己成了替罪羊，从此就跟川普掰了，成了川普的一个积极揭露者。科恩跟美国司法部达成协议，认罪之后被判刑3年，现在已经刑满释放。

给风暴姐封口费本来是川普指使科恩干的，川普是主犯，科恩是从犯。从犯被抓了，而且被判了3年刑，川普作为主犯也应该被抓，被判更重的刑。但当时川普是总统，总统有司法豁免权，而且总检察长是川普的人，他是不会起诉，甚至不会去调查川普的，这事本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纽约曼哈顿的检察官觉得应该就此做进一步调查，追究川普的刑事责任。不过川普涉嫌违反的是联邦选举法，曼哈顿的地方检察官无权追究川普的联邦罪，他就从另一个角度去调查川普，找川普公司要财务报告和纳税记录。川普不愿意给，就打官司，一直打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判决川普败诉，要川普交出纳税记录和财务报告，但被川普这一拖就拖了18个月。直到2021年，曼哈顿检察官才拿到了川普公司的财务报告和纳税记录。

曼哈顿检察官本想起诉川普涉嫌虚报自己的财产（为申请银行贷款虚报财产属于商业欺诈罪），已经把材料交给大陪审团去审。但那一年轮到曼哈顿检察官换届，检察官没有竞选连任，新的检察官上台以后就把案子撤了，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导致主办这个案子的两名检察官愤而辞职抗议。但大家没想到的是，新检察官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调查川普。川普当时给风暴姐的13万美元封口费，在财务报告里写成给科恩的律师费，这就是造假报告了，也属于商业欺诈罪。

根据起诉书，川普被指控了34项重罪，都跟川普给“风暴姐”封口费这事有关，没有别的事。为什么一件事变成了34项罪名呢？因为川普当时给他的律师科恩报销封口费，是以律师费的名义给的，每个月付一次。科恩总共给了11张账单，川普给他开了11张支票，公司的账目里就记录了12条。每一个账单、每一张支票、每一条记录都算一项重罪，加起来总共就有34项重罪。

但是，根据纽约的法律，财务报告造假属于轻罪，而检察官是以重罪起诉川普的。财务报告造假变成重罪，必须是为了掩盖或协助另一起犯罪，或者有实施另一起犯罪的企图。究竟是哪一种犯罪，在起诉书里没有说，因为在这个阶段，检察官没有必要去说他的起诉策略，所以他没有透露。但在起诉书后面附了一个事实陈述，列举了川普的犯罪事实。从这些犯罪事实，我们可以推测检察官准备以另一个什么样的罪名，作为把造假变成重罪的基础。

检察官要用什么样的附加罪，让财务报告造假变成重罪呢？一种可能性是检察官指控川普违反了联邦的选举法。但是，在州的法庭上指控川普违反联邦选举法，在管辖权上会有异议，川普的辩护律师肯定会提出，纽约州的法庭无权管联邦的犯罪。所以，检察官还会指控川普违反了纽约州的选举法，这就没有管辖权的异议了。纽约州的选举法规定，如果一个人试图用非法的手段影响选举结果，就属于犯罪，但没有规定是什么样的选举。既然没有局限于地方的、州的选举，那么联邦的选举当然就可以包括在内了。川普给封口费的目的是为了影响选举结果，却把封口费变成了律师费，这就属于非法了。而他以非法的手段试图影响选举的结果，就变成了一个罪名。

检察官为了证明川普给封口费的目的是为了影响选举的结果，而不是像他声称的那样，为了不让自己的家人感到难堪，举了两个类似的例子。一个是川普公司以前的看门人要向小报卖一条消息，说他知道川普有私生子。小报的老总就花了3万美元把他这条消息买下来封杀了，没有报道，因为小报的老总是川普的朋友。另一个例子是一个模特也在找小报卖消息，说她曾经跟川普私通好几个月。小报的老总把这条消息也买下来了，也是不报道就封杀了。川普曾经考虑过要给小报报销这笔钱，后来也没有真给，把账赖掉了。不过，川普当选之后还特地感谢小报老总在选举中帮了大忙，邀请他参加就职典礼，还邀请他到白宫吃饭。

这两个例子有一样的模式，都是给封口费，担心事情会泄露出去影响到选举的结果。而且，川普也向科恩表示过，给“风暴姐”的封口费能赖就赖、能拖就拖，当时还想把这笔钱赖下来。他说，如果能拖到选举结束，就可以不给了，反正那个时候她再把这事说出去，已经影响不到选举的结果了。不过最后没能赖掉，还是在快要大选的10月底把这笔钱给了风暴姐。但是，从川普给科恩的指示可以表明，川普给封口费的确是为了选举。

另外，检察官还指控川普，给封口费这事违反了纽约州的税法。川普给科恩报销封口费是以律师费的名义给的，律师费就是收入，收入就必须报税；而且税是很高的，把联邦税、州税加起来，税率高达50%，就要多给科恩钱，让他把报税的这部分也报销了。科恩说，除了给“风暴姐”13万美元封口费，另外还有5万美元的支出，加起来川普就必须报销18万美元；再交50%的税，就应该给他36万美元。川普觉得科恩这事干得不错，又另外给他6万美元的年终奖金，总共给科恩42万美元，只不过是分成十几次按月给他的。本来是报销，却伪装成收入，而且考虑到要报税还多给了，就属于报税造假，就是一种犯罪。把报税造假作为一个附加罪是很简单明了的，不会引起什么争议。

所以检察官把财务报告造假从轻罪变成重罪的理由还是能够成立的，而且证据也比较充分。首先，他有人证。不仅科恩愿意出庭作证，小报的老总也必须出庭作证，因为他以前已经跟联邦检察官达成协议，当污点证人来换取不被起诉。其次，还有物证。他们当初商量怎样给封口费、怎么掩盖封口费都留下了文字记录，都有电子邮件和短信往来。既然有人证、有物证，这个案子对川普就相当不利，很有可能被陪审团定罪，而且每一项罪名最高可以判四年。这34项罪名要么都成立，要么都不成立，因为实际上涉及的是同一件事。如果都成立，最高可以判100多年刑。法官当然是不会这么判的，他有可能判川普“同期服刑”，也就是最多服刑4年。也很有可能看在川普已经是70多快80岁的老人份上，或者看在他是前总统的份上判一个缓刑。

司马南评论说，川普投案自首、出庭表现得很从容。为什么呢？因为他有必胜的把握。他认为这个案子最后肯定会一直上诉到美国最高法院，而川普在下台前任命了几个最高法院的法官，这些法官肯定会袒护川普，所以川普最后肯定胜诉。司马南这些评论表现得对美国的司法制度非常无知，他以为美国最高法院跟中国的最高法院一样，什么案子都可以管。美国最高法院有它的管辖范围。这个案子是州的案子，州的案子一般只能上诉到州的最高法院，只有一种特殊情况：除非案子跟联邦的法律有关，或者涉及到美国宪法问题，才可以上诉到联邦最高法院。如果检察官以川普违反了联邦选举法作为附加罪，那就跟联邦法律有关。而且，在州的法庭上指控别人犯有联邦罪，也会存在法理问题，那么最高法院是有可能受理的。但是检察官指控川普违反的是州的选举法、州的税法，跟联邦的法律没有关系，也不存在法理的问题，美国最高法院是不会受理这样的案子的。

退一步说，即使它受理了，也不等于川普任命的大法官就会公然袒护川普，以前判决的几个案子，这些大法官都没有袒护川普。例如关于2020年总统选举结果的案子，川普认为选举舞弊，不停地起诉，也上诉到了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不予受理。还有川普该不该把他的税表交给纽约检察官、众议院的委员会的案子，他也是一直上诉到了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并没有袒护他，判决他必须交出税表。司马南是以中国的逻辑、中国的思维看待美国的问题，以为美国跟中国一样，如果在最高法院有人，官司肯定就会赢，但是美国不是这样的。

大陪审团起诉川普的消息一传出来，共和党大佬都纷纷跳出来表示反对，谴责说这是对川普搞政治迫害。这些共和党的政客连大陪审团究竟起诉川普什么罪名、有什么样的证据都还不知道，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说这是对川普搞政治迫害。在他们看来，川普有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不管犯了什么罪、证据充不充分都不能起诉、追究他。所以，共和党的政客试图干预美国司法，让美国的司法独立、美国法治变成了笑话。

2023.03.30、04.05录制

2024.04.15开庭审理之日整理

（一）

现在中美两国在互相抓间谍，这让我想起了一个间谍案，号称是最大的中美间谍案——金无怠的案子。网上可以搜到不少讲这个案子的文章，但都是胡编乱造的。维基百科不管是中文还是英文的，关于金无怠的介绍也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不可信的。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呢？因为这个案子已经过去30多年了，当时办这个案子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早已退休，所以他们就会接受媒体的采访，谈当初办案的经过。而且，当时审案的法庭记录，包括金无怠的供词，也都是公开可查的，美国并没有秘密审判这回事。所以根据联邦调查局探员的访谈，还有法庭的记录，我们就可以大致地还原这个案子的真相。它很有意思、很曲折、很精彩，比网上那些胡编乱造的文章要精彩多了。

最常见的说法是，金无怠之所以会东窗事发，是因为国家安全部的高官（有的说是北美司的司长，有的说是外事局的局长）俞强声，1985年叛逃美国，把金无怠供出来。这样，这个已经在美国潜伏了30多年的中国间谍才被抓了。这个说法很流行，但是不符合事实。

第一，俞强声并不是国家安全部的高官，他叛逃美国时只是国家安全部的一个副处长。

第二，金无怠早在1982年就已经暴露了，并不是等到1985年俞强声叛逃才暴露的。不过，金无怠的暴露，的确跟俞强声提供的情报有关系。当时俞强声还没有叛逃，但也不在安全部工作。国家安全部是1983年才成立的，金无怠暴露的时候还没有国家安全部。俞强声当时在公安部工作，我推测是在公安部外事局。因为俞强声关于金无怠的情报跟公安部外事局接待金无怠有关，他很可能参与了接待，所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他在外事局的官职应该也不高，因为他后来到新成立的国家安全部也只是当副处长，所以原来在公安部可能也就是科长。金无怠到中国去的经历在他的日记里有详细的记录，见了谁、跟谁一起吃饭都写下来了，并没有提到俞强声。可见俞强声当时官职比较小，还没有资格上饭桌跟金无怠一起吃饭。

第三，金无怠的暴露虽然跟俞强声提供的情报有关系，但俞强声仅仅提供了一条破案的线索，并没有直接指认金无怠。联邦调查局根据俞强声提供的这条线索，花了很长时间，做了大量工作，才把这个案子破了。

接下来，我就讲一讲破案的经过。我先从俞强声说起。俞强声有一个很著名的弟弟俞正声，后来当了全国政协主席。他爹叫俞启威，后来改名黄敬，是江青的入党介绍人，曾经跟江青同居过一段时间。建国以后，黄敬当了天津市第一任市长，后来当了一机部部长。1958年，中共中央召开“反右倾”的南宁会议。在会议上，毛泽东公报私仇，当众把黄敬臭骂一顿，羞辱了一番，不久黄敬就死了。

网上有一个说法，说俞强声是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的，其实不是，俞强声是警察学校毕业的，毕业之后到北京公安局当便衣警察，这是文革期间的事。文革结束之后，俞强声调到了公安部。我刚才说了，很可能就到了公安部外事局。在公安部外事局有机会跟外国人接触，特别是跟驻华使馆的人接触。美国驻华使馆里当时有中央情报局的人。大概在1982年，俞强声被中央情报局的人策反，成了中情局的线人。

1982年9月，俞强声向中情局提供了一条情报，说美国情报界潜伏着一个中国间谍，已经很多年了。中情局得到这条情报之后，就去找联邦调查局，要他们破案，把这个中国间谍找出来。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这条情报这么模糊，我们怎么破案呢？这像大海捞针一样，应该让你们那个线人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所以中情局又去找俞强声，陆陆续续地搞到了更详细的情报。

这些情报汇总起来是这样的：1982年2月6日这一天，这名中国间谍从纽约乘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到了北京，入住前门饭店553房间，跟公安部外事局副局长朱恩涛联系。两个人为了安全起见，用英语交谈。公安部举行了一个仪式，任命这名中国间谍当副局长，奖励他5万美元。还搞了一个规格很大的宴会，中国情报界的高层人物都出席了。2月27日，这名间谍回到了美国。

得到这条情报，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找泛美航空公司，索要那一天的航班乘客名单。但那是1982年，还没有电子化，泛美航空公司并没有保留以前的乘客名单。而且联邦调查局还发现，2月6日那天泛美航空公司并没有从纽约飞北京的航班。情报不准存在两种可能性，或者把时间搞错了，或者把航班搞错了。联邦调查局在调查的同时，也去查了以前监听中国驻美大使馆的记录。发现2月6日有一个男人在机场打电话给中国大使馆的人，用汉语说，我的飞机会晚点，你要告诉北京的人。联邦调查局看到这个窃听记录以后，认为这不寻常。如果是一个普通乘客，怎么可能告诉大使馆飞机会晚点呢？那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他们推测，这就是那个中国间谍。2月6日那天，有暴风雪导致航班晚点，这就对上了。

既然时间是对的，那就是把航空公司搞错了。应该是哪一家航空公司呢？联邦调查局的人去纽约肯尼迪机场调查，发现泛美航空公司跟中国国航共用一个柜台，就合理地推测他们在北京也是共用一个出口，而且2月6日正好有国航的飞机从纽约飞北京。于是他们推测，中国间谍实际上坐的是中国国航的飞机，只不过因为它跟泛美航空公司共用一个出口，让接机的俞强声搞混了，把它误当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这样就确定了中国间谍坐的是国航的飞机，但又不可能去找国航要乘客名单。有一个FBI探员想到，中国间谍2月27日回美国，入关时要报关，而申报的记录都保存着。于是，联邦调查局就去查2月27日从北京乘坐国航飞到纽约的报关记录。查到一个报关的乘客在2月6日乘坐国航飞机去北京，这个人是个男的华人，就全都对上了。

这个人叫金无怠。联邦调查局打电话问中央情报局有没有一个叫金无怠的雇员。中情局的人说没有。FBI让中情局再查查以前有没有一个这样的雇员。中情局一查，说有，这个人已经在1981年退休了。这样，FBI就锁定了金无怠。

接下来还必须证明金无怠的确是中国间谍，怎么证明呢？

等到FBI锁定金无怠，几个月过去了，已经到了1983年4月。他们从那个时候开始监视金无怠，发现他在那一年5月底要去香港。FBI就在机场偷偷地搜查了金无怠的行李。在搜查之前还先把行李拍照，再原样放回去，怕金无怠发现。但也没有搜出可疑的东西，没有情报在行李里，只搜出了一把北京前门饭店553房间的钥匙，这就跟俞强声的情报完全对上了。从那个时候开始，FBI就百分之百地肯定金无怠是中国的间谍。为什么那把钥匙会在金无怠的行李里呢？因为金无怠离开前门饭店时忘了把钥匙交回去，就一直放在行李里。

金无怠下一次再去香港是那一年的9月。这一次FBI全程监视，就知道金无怠到香港见了一个叫区启明的中国国家安全部官员，是金无怠的上司。他见区启明是为了三件事。第一，跟他说中情局有一个华人雇员是他的朋友，现在要去中国，你们可以试着去策反他。第二，金无怠虽然退休了，但在帮美国国家安全局干活，掌握了美国国家安全局的情报，把国家安全局的情报给了区启明。但这是骗人的，金无怠退休之后被中情局雇佣当合同工，并没有为国家安全局干活。他当合同工没有涉密资格，搞不到情报。他所谓的国家安全局情报，是根据当时美国新出的一本关于国家安全局内幕的书，东抄西凑拼接起来，拿去骗中国国安部的。就是为了让国安部的人认为他虽然退休了，但还有价值，还能搞到有价值的情报，继续给他钱。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搞到钱。第三就是找国安部要钱。他说现在正跟老婆闹离婚，希望国安部给他15万美元离婚费。从此，FBI也掌握了金无怠去见中国国安部人员的证据。

但是，FBI也并不着急抓金无怠。首先，金无怠那个时候已经退休了，虽然还在中情局当合同工，但是没有涉密资格，所以已经没有什么情报可以提供给中国。其次，FBI还想放长线钓大鱼，想看看金无怠在美国有没有同党，所以就继续监视金无怠。结果发现金无怠是一个花花公子，到处寻花问柳，跟很多女人有染。其中有一个是纽约的女华人，金无怠请她到华盛顿幽会。在电话里跟她说：你别忘了带那玩意儿。监听的FBI很奇怪，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某种间谍工具？所以他们就在机场偷偷地搜查了这个女人的行李，没搜出什么，发现那玩意儿指的是一个性玩具。那个女的并不是中国的间谍，他们也没有发现金无怠跟哪一个中国的间谍在美国有联系。第三，如果抓了金无怠，就有可能暴露俞强声，所以联邦调查局不愿意去抓金无怠。

但是到1985年，情况发生变化。俞强声跟中情局的人说，他想洗手不干了，要去美国定居。中情局的人就把俞强声弄到了美国。1985年10月，俞强声叛逃到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人认为可以收网去抓金无怠了，11月22日以了解情况的名义去家里找他，问他跟中国的情报人员有没有联系。一开始，金无怠很镇静，矢口否认。等FBI的人点出了区启明这个名字，说这是你的上司，金无怠就精神崩溃了。他以为FBI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就老实交代了。

（二）

上次谈到，联邦调查局根据俞强声提供的情报，花了很长时间破案，抓捕了金无怠。

金无怠是何许人呢？我们先说一说他的家世。根据金无怠本人的说法，他家本来不姓金，姓爱新觉罗，也就是清朝的皇族，派驻广州。这个说法很可笑，是金无怠为了拔高自己编造出来的。对这个人的各种各样的说法，我们不能轻信，因为他很喜欢吹牛。金家是驻扎广州的旗人没错，但是并不是满族，而是汉族，属于汉军正黄旗。他家驻扎的那个地方，现在属于广州海珠北路金氏巷，这个地名就是根据他家命名的。以前那个地方属于南海县，所以金家也自称是广东南海人。

金无怠的父亲叫金国宝，在光绪年间中了举人，被保送到京师大学堂译学馆学法语。1905年，清朝废除了科举，从译学馆选派学生留洋，金国宝因此去法国留学。从法国留学回来以后，他到京广铁路局工作。一开始当局长的法文秘书，后来步步高升，最终做到了京广铁路局的总务处长。他还曾经到北京交通大学当过总务处长，后来就一直住在北京。金无怠就是1922年在北京出生的，是小妈生的。

1940年，金无怠考上燕京大学。他后来说自己是1947年燕京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我怀疑他是因为要到中央情报局的外国广播情报处工作编造出来的，显得自己正好专业对口。实际上，在燕京大学的历届毕业生名单中没有金无怠的名字，因为他没有毕业就出来工作了。由于他的英语很好，找到的工作是给当时的驻华美军当翻译。

他1944年去了美军在福州的联络处，在那里当翻译时认识了同样在联络处工作的一个中国人，一个姓王的医生。王医生是共产党员，但那时没有打算发展金无怠。到了1949年，共产党夺取政权，美军撤出中国大陆。美国的大使馆、领事馆还没有撤出来，所以金无怠就改到美国驻上海的领事馆当翻译。这时，王医生带了一个警察来找他。这个警察也姓王，金无怠叫他王先生。王先生对金无怠说，希望他能够为人民政府工作，如果美国有什么情报，可以提供给我们，我们愿意给你报酬。金无怠答应了下来。所以，可以说是从1949年开始，金无怠才被吸收成为中国间谍。网上有说金无怠早在1944年就被周恩来亲自派到美军当间谍，也有说是中共特务头子李克农亲自派金无怠当间谍，这都是为了夸大金无怠的作用、拔高他的地位编造出来的。

1950年，美国领事馆撤到了香港，金无怠就跟着去了香港。1951年，美国国务院派金无怠到韩国釜山战俘营当翻译。他在那里待了一年时间，回到香港把战俘营的情况报告给了警察王先生。王先生给了他一笔钱，2000元港币，在当时算是很大一笔钱了。

金无怠究竟报告了关于战俘营的什么情况呢？有一种说法是，金无怠让中国政府知道了，战俘营里有很多志愿军战俘不愿意回中国大陆，想去台湾，中国政府就坚持要求把这些人遣返到中国大陆，导致停战协议没法签订，让战争又持续了很长时间。停战协议当时迟迟没签订，的确主要是因为战俘遣返问题。根据《日内瓦公约》，战俘本来都应该遣返，但是联合国方面了解到，有很多志愿军战俘想去台湾。他们为了表示要去台湾的决心，写血书、在身上刺青刺上反共标语或中华民国的旗帜。如果把这些人遣返回中国大陆，他们就会受迫害，所以联合国提出根据自愿的原则遣返。中国政府不同意，认为这是反共的阴谋，要求全部遣返。为这事谈判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到1953年，斯大林死了，新的苏联领导人上台，命令中国政府接受联合国的条件，尽快结束战争，中国政府才不得不让步。但中国政府不需要从金无怠那里了解有很多志愿军战俘想去台湾，因为这些战俘都公开表示自己要去台湾，还采取了极端的举动。而且，当时有共产党的特务和游击队打入了战俘营，甚至还策划过暴动。所以，中国政府对于战俘营这方面的情况是很清楚的，不需要从金无怠知道。

还有一种说法，由于金无怠把想去台湾的战俘名单报告给了中国政府，而这些战俘里后来有一部分反悔了，又回了中国大陆，有一些还被中央情报局策反派他们回大陆当特务，而中国政府就根据金无怠提供的名单，把这些人抓的抓、杀的杀了。但这种说法也是经不起推敲的。当时的志愿军战俘有2万名，其中有14000名表示要去台湾，金无怠怎么可能把这么多人的名字都记录下来，交给中国政府呢？更何况我刚才说了，这些人都是公开表示要去台湾的，不需要金无怠秘密提供名单。后来的确有400多人反悔了，改回中国大陆，但这些人想去台湾和后来反悔也全都是公开的。所以，中国政府知道究竟有谁反悔，不需要从金无怠那里搞名单。更何况那是1953年的事，金无怠已经不在战俘营了。这些战俘回到中国大陆以后，命运都很悲惨，被抓、被开除、被斗，倒是没有听说被杀的。但不管怎么样，他们的命运跟金无怠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金无怠究竟提供了战俘营的什么情报给中国政府，我们无从得知。但网上流行的这两种说法都经不起推敲，是为了夸大金无怠的作用，把他说成是改变了朝鲜战争的人，而编造出来的。

1952年，中央情报局在冲绳成立了一个机构“外国广播情报处”，金无怠跳槽去那里工作。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收听中国大陆的广播，整理成情报。1961年，金无怠到了美国加州，在外国广播情报处继续当翻译，并在1965年加入了美国国籍。他还在冲绳时，王先生把跟金无怠的工作关系移交给了区启明。区启明从那之后就成了金无怠的上司，布置给金无怠的任务就是收集美国对华政策的情报。金无怠看到美国对华政策的文件，就把它们从办公室带到家里拍成照片，然后把文件放回去，再找机会把这些照片带到香港交给区启明。不过，金无怠那个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翻译，没有涉密资格，所以他能够看到的文件都不是保密文件。

1969年，中央情报局决定撤销在加州的机构，人员都改到中央情报局总部上班。那样就有涉密的资格了，所以要求归化的美国公民必须是入籍5年以上的。但金无怠那时入籍还没满5年，没办法去中央情报局总部工作，只好又跳槽了。他申请去联合国当翻译，但中央情报局舍不得放他走。金无怠会4种中国方言，这种语言人才在中央情报局很少，所以就挽留他。为此还特地让加州的机构延长了半年时间才撤销，就是等金无怠满足涉密资格的要求，好把他调到中情局总部。

金无怠除了当翻译还当分析师，有了涉密资格，能够看到保密的文件。但那时已经是1970年，中国正在搞文革，区启明被抓起来坐牢。所以在整个文革期间，金无怠跟区启明失联了，即使有保密文件也送不出去。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说金无怠1970年知道了尼克松政府对华政策有变，把情报递出去报告给了周恩来，让中国政府有了准备，并因此影响了中美关系。但这个说法是金无怠本人编造的，因为他那时跟区启明失联了，即使能看到这方面的情报，也是递不出去的。还有一个说法是越南战争期间，金无怠传递了关于越南战争的情报，改变了越南战争的进程。这也是胡编出来的，同样也因为越南战争期间，中国正在搞文革，金无怠跟区启明失联，即使看到了关于越战的情报，也没法报告给中国政府。这些说法都是为了夸大金无怠的作用而编造出来的。

等到文革结束，区启明复出，才又跟金无怠联系上。他跟金无怠说，你如果要到香港来，就给黄先生写信或者寄明信片，告诉他你要去香港；如果有情报要送，也可以去多伦多找李先生。从1979年到1982年，金无怠总共去送过4次情报，都是到多伦多找李先生，每一次都先找一个电话亭给李先生打电话。李先生是广东人，两个人就用广东话交谈。金无怠坐飞机到布法罗，在布法罗租车开到多伦多，在多伦多的一家商场门口跟李先生见面，把情报交给他就离开。整个交接过程也就几分钟时间。

金无怠交给李先生的情报很多、很杂，有美国的军事、经济、科技、农业等等。这么多，这么杂，一年才送一次，表明里面不会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情报。如果有特别重要的情报，不是应该搞到手就赶快专程送出去吗？怎么会等上一年的时间，再跟其他那么多无关紧要的情报混在一起送出去呢？而且，金无怠在中情局的地位并不高，虽然有涉密的资格，但也接触不到什么特别重要的情报。有一种说法说他是中情局东亚政策办公室的主任，甚至还有人说他差一点成为中情局的副局长，这都是胡编的。金无怠一直就是翻译加分析师，地位并不是很高。他在1981年7月1日退休的时候，中情局副局长举行了一个仪式表彰他。但这对于一个在中情局工作了30年的老员工，也是常规的做法，并不能以此证明金无怠在中情局的地位有多高。

总之，金无怠就是一个普通的分析师，接触不到什么绝密情报。当然，中国政府的高层从金无怠提供的那么多情报中，也许能了解到美国的一些情况，但是要说这些情报价值有多大，那也未必。

（三）

1985年11月22日，联邦调查局特工到金无怠家，将金无怠逮捕，案子进入了审理阶段。美国审理间谍案跟审理其他案件没有什么不同，也是公开审判，不像中国审间谍的案子，只要涉及到所谓的国家安全，就秘密审判。由于金无怠不认罪，还要由陪审团来决定他有罪还是无罪。陪审团的12个成员是从普通公民随机抽取组成的，要12个人一致同意有罪，才能够定罪。所以定罪的门槛很高，定罪比较难。不过，对金无怠定罪很容易。第一，他已经承认自己向中国情报人员提供了情报，交代得很详细。第二，联邦调查局从金无怠家里搜出了6本日记。

金无怠有记日记的习惯，而且对跟中国情报人员接触的行踪记录得非常详细，哪一天见了谁、收到了多少钱都详细写着。例如，他1981年7月1日退休，7月9日飞到香港，入住香港百乐酒店，住一天230美元，还有20%的优惠，这些都记着。日记里还写，7月11日，他见了区启明和一个姓盛的人，区启明给了他5000港币，存入百乐酒店的保险箱，还答应再给他5万美元。

金无怠那次去北京日记也有详细的记载：乘国航的飞机从纽约飞到旧金山，再从旧金山飞北京，目的地是上海，推迟了5小时抵达北京。1982年2月6日，金无怠抵达北京，入住北京前门饭店553号房间，一天80元人民币。那一天，朱（指公安部外事局副局长朱恩涛）来见他。当天晚上，李副部长（应该是公安部副部长）请他吃饭，吃了熊掌。他在日记里特地说这是一种美味。

我们也从日记知道2月25日这一天公安部给他颁奖，奖励5万美元，任命他为副局长。那一天跟李、魏、朱、区4个人“谈生意”，事后一起涮火锅。“李”指公安部副部长；“魏”不知道是谁，我推测可能是公安部的外事局局长，因为按他的写法排在“李”后面，但又排在外事局副局长“朱”的前面；“区”就是区启明。“谈生意”是他用的隐语。

他写得非常详细，对自己的行踪、收到的钱都一一记录下来。他的机票，住饭店的信息，全都保留着。这么看来，他并不是一个好的间谍。一个优秀的间谍是不会记录自己行踪，还记录得这么详细的。他没有受过间谍的专业训练，之所以长时间潜伏都没有暴露，原因就是他送出去的并不是特别重大的情报，不会让中央情报局的人发觉泄密了。

这个案子审起来很简单，3天就结束了，1986年2月4日开庭审理，2月6日就审完了。金无怠在法庭上为自己做了辩护。他承认自己向中国方面提供了情报，但不认为自己有罪。他认为提供情报是在帮美国。他说他爱中国，也爱美国，通过提供情报的方式能够改善中美关系。他举例说，他在1970年知道尼克松总统要改善中美关系，就把这条情报递出去让周恩来总理知道，中国政府就有了准备。但是，这是他编出来的。我前面已经谈到了，中国那时候正在搞文革，而金无怠的上司区启明被打倒投入监狱了，所以在文革期间，金无怠跟区启明失联，没法传递情报。在金无怠的日记里，1968年～1976年这段时间也没有任何传递情报的记载。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也出庭作证说，金无怠刚被抓的时候交代，在1968年～1979年的中国文革期间，他没有传递过情报，送不出去。现在又改口说1970年送过这么重要的情报，显然就是编出来为自己脱罪的谎言。

金无怠为什么要向中国提供情报呢？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钱。金无怠本人虽然否认出卖情报是为了钱，说之所以接受中国方面的报酬，是想让中国方面信任他，不怀疑他的动机。但是，他就是为了钱出卖情报的。这个人很看重钱财，根据我刚才从他的日记记录里举的例子就可以看出，他收到多少钱、对方答应给多少钱，都记录得很详细。甚至住酒店一天多少钱、得到了什么样的优惠也都很详细地记录，说明这个人是很看重钱的。中国方面先先后后总共给了他大约18万美元，这些钱都打到金无怠在香港的银行账号。

为什么金无怠这么需要钱呢？第一，他需要钱搞投资，拿这些钱来作为种子资金，钱生钱。他的投资方式是买房地产，在华盛顿周围和内华达总共买了31处公寓。这听上去很多，但他买公寓的那些区都是比较差的，买来之后租给低收入的人住，所以房产虽然很多，但价值并不是很大。他被抓时，这些房产的总估价也就几十万美元。第二，我以前也谈到，金无怠很喜欢寻花问柳，这也需要钱。第三，金无怠有赌瘾，经常去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赌博。他喜欢打21点，还向人吹嘘，打21点从来就没有输过。但这完全是吹牛。在1976年～1982年这段时间，他开给赌场的支票累计多达10万美元。他赌博输了很多钱，也就需要钱。所以他卖情报就是为了钱。他被抓之后，香港的银行账户里还剩大概10万美元。他曾经让他老婆以后有机会去香港把钱拿出来。后来他老婆果然去香港拿那笔钱，发现钱已经被冻结，拿不出来，应该就是中国政府要求银行冻结的。

这个案子只用3天时间就审理完了。2月7日陪审团开始讨论，只花了三个半小时就做出了判决，检察官指控金无怠的17项罪名全部成立。一项罪名是跟别人阴谋从事间谍活动，一项罪名是向中国政府提供了韩国战俘营的情报，有4项罪名是去多伦多向“李先生”提供情报。剩下的罪名是关于偷税、隐瞒外国银行的信息，属于经济犯罪。定罪之后，法官定在3月4日判刑。可以预料，肯定是判终身监禁、不能假释。而且，由于涉及到经济犯罪，还要罚款，预计要罚300多万美元。

一开始，金无怠还很乐观，认为中国政府会跟美国政府谈判、做交易，把他保出去。但中国政府从一开始就不承认金无怠是中国间谍。金无怠刚刚被抓的时候，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李肇星就说了：“金无怠事件是美国反华势力编造的，中国政府爱好和平，从来没有向美国派遣过任何间谍。中国政府不会承认这件反华事件，也不认识这位自称是中国间谍的金无怠先生。”金无怠被定罪之后，他还抱有一丝希望，觉得自己对中国的贡献很大，中国政府最终还是会来解救他的。他老婆到监狱去探望他时，金无怠还让她去北京找邓小平，说让邓小平给里根总统打一个电话，就可以出狱去中国生活了。

但是2月19日，监狱里来了一个记者，是纽约一份叫《中报》的中文报纸的记者。他来采访金无怠，让金无怠彻底失望了。美国检察官怀疑这个《中报》记者是中国政府派来的，这个怀疑没有证据。但是，美国的一些中文报纸是中国政府办的，里面的工作人员跟中国政府是有关系的。这个记者到监狱里，也许向金无怠传递了中国政府的意思：我们不会来解救你的，不承认你是我们的间谍。所以金无怠才会对这个记者说：“至少要做给世界看，是不是？人员出了事情，结果，好，就一句‘我根本不理’，这从人情上说不过去……这个国家不负责任，不会永远不负责任，对不对？”说这话显得很伤心、绝望。

在这个记者采访后才过了两天，2月21日早上，金无怠在监狱里自杀了。他用监狱发的塑料垃圾袋套在脸上，又用鞋带把垃圾袋的口子扎紧，窒息而死。金无怠的儿子是医生，参与了尸体的解剖，确认了金无怠是自杀窒息死的。不过，金无怠的妻子不承认他是自杀。她的理由是金无怠死的时候，面容很安详，不像是窒息死的。这是很外行的看法，是从小说、电影看来的，以为窒息而死会非常痛苦，会吐舌头什么的，这是不成其为理由的。中国政府不可能到监狱里去杀他，美国政府又没有杀金无怠的动机，让他一辈子坐牢就完了。

金无怠的三个子女都在加州，所以金无怠死后就埋葬在加州旧金山郊区的一个公墓。北京的香山还有金无怠的一块墓碑，是他的子女给他立的。因为金无怠家以前住在香山，香山有他家的墓地，他父亲金国宝就埋在香山，金无怠的子女就在他父亲墓地的边上给他立了一块碑。有人拍到过这块墓碑，说这表明中国政府最终还是承认了金无怠是间谍，是我们的人。不是的，那只是他的子女私自立的一块墓碑。如果中国政府承认金无怠的话，就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给他立一块碑了。

最后顺便谈一谈俞强声的结局。网上有传言说，因为俞强声出卖了金无怠，所以中国国安部派人到美国下毒，将俞强声毒死。也有人说，俞强声有一次到危地马拉游泳，被国安部的人盯上，把他拉下水淹死了。这些都是革命小将意淫出来的，觉得叛徒要不得好死，必须给予惩罚，处死才对。其实，中国共产党很早就立下了一个规矩，不搞暗杀，更不会跑到国外去暗杀。这跟苏联、俄国是不一样的。当然，这是旧时代的事，新时代也许会搞暗杀，我们就不好说了。但那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那时候是不会搞暗杀的。而且几年前，当年负责金无怠案子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接受记者采访时也说了，那都是谣言，俞强声还活得好好的，在美国定居。他应该是加入了联邦证人计划，隐姓埋名在美国的某个地方隐居。但具体住在哪里，联邦调查局的人说不能透露。不过，俞强声其实也并不是很低调，所以也有认识他的人认出他来了，透露说，他改姓张，娶了一个台湾人，住在洛杉矶郊区。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80岁了，因为他的弟弟俞正声今年已经78岁了。

金无怠这个案子之所以重大，并不是因为金无怠传递了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情报，并不像网上有人说的改变了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的进程，改变了中美关系，而是因为他是美国抓的第一个中国间谍。从那以后，美国政府意识到，在美国有中国间谍，于是就开始关注这个问题了，后来陆陆续续又抓了一些中国间谍。

2023.08.12.录制

2024.01.07.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