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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译 王吉民 伍连德 《中国医史》下篇 引言

2021年7月30日星期五

 

                        大海就是一切   译  梦妈 审校

                是非颠倒,
                以怨报恩。
                可悲可悯,
                后代子孙。……
                              歌德

 

       上篇对公元前2697年到公元1801年间中国医学艺术和科学发展的研究,可能会使读者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印象:这个国家的医学在传统的桎梏下已然僵化。然而,我们的任务,不是为了对这种不进步的传统思想状况多所流连,而是试图以它为背景,描绘现代医学是如何胜利的进入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

      我们研究的越深入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西医”在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功,与其说是因为某些惊人的大事件,不如说是因为每个个人的艰苦努力,才一砖一瓦地累积起我们面前的这座医学大厦。如何适当地突出大事件,同时又不使无数女士先生们不屈不挠而又进展缓慢的努力黯然失色,我们的任务变得更加艰巨。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虽然我们很自然地愿意强调中国医师的工作,但过去和现在为发展中国最新医学理念做出了贡献的外国同事们也得到了应有的赞美。同时,由于国际联盟和罗氏基金会(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密切协作,使得中国医学科学领域里中外力量的合作日见成效。我们相信,这种类似”共生”在未来的进展,将使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的联系更加紧密。

      下篇试图描绘这段历史的显著特征:从传教士进入中国开始,随之而来的是体现了上世纪中叶特征的极大的个人努力,再续以过去三十年的公共卫生运动,使中国医史的第四时期获得了显著的成就,虽然这些成就是过渡性质的。

       在这个国家,如西方人今天所理解的那种现代公共卫生概念,只是在1910年骇人的肺鼠疫爆发,席卷满洲,夺走60000人的生命之后才开始产生。一个世纪以前,医学的进步主要是由于外国传教士和他们的中国助手在用西医方法治疗病人方面所作的广泛而零散的工作,并努力灌输对现代理念的包容心才取得的。

           过去25年来,有效控制流行病方面取得的成功,推动了预防医学的发展,这是个良好的预兆。然而,我们不应忘记,如果不考虑到这片土地上的特殊情况,西医的方法不可能长久兴旺发达。不注意传统背景,不顾群众的特殊需求,把欧美医学整个引进中国,是不明智的,也是行不通的。适应,而不仅仅是移植,应该是未来五十年医务工作者的口号。毫无疑问,如同过去从种族和政治上同化了她的外国征服者一样,假以时日,中国必将吸收新医的精粹,并将之造福所有的人。
      在本书编写进程中,我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中外同事的慷慨帮助。尽管不可能逐一致谢每一个人,但我们很高兴的要向下列先生表示感谢:

     宗座驻华代表刚恒毅总主教,他指示负责不同职务的主教和神父提供有关天主教工作的资料,这项指示已全面执行;

    马雅各二世医师,台湾医疗事业的拓荒者马雅各医师之子,他始终是那么的善良和富有同情心,他为本书的完成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广州的嘉惠霖医师,他不厌其烦地阐明了华南(中国现代医学的发源地) 医史上的某些疑点;

    南京国家卫生署署长刘瑞恒医师多次提出宝贵意见。

                                                           伍连德  

             (   先译出这篇,是因为看见上海三联书店将要出版的《中国医史》译本序言里有这样一段神来之笔:”不要把古代的经验置若罔闻,而要把旧传统视为当代种种伟大成就所赖以成长的土壤,而非其摒弃对象”
         把Background译成土壤,是中医支持者一厢情愿的曲译,实际上《中国医史》序言是这样说的:” 本书的写作有两个目的:一方面,对于付出值得赞许的努力来宣扬和传承国粹的旧学者们来说,书中关于疾病预防和治疗的现代理念是如何在这片保守的土地上生根立足的叙述,可以激励和警醒他们,世界(特别是医学科学)自华佗时代以来并不是停滞不前的;另一方面,是要敦促实验医学的倡导者,他们向大众普及科学精神的可贵尝试的同时,不要漠视过去的教训,旧传统不是什么需要摈弃的东西,而是一个可以生动地凸现出当代辉煌成就的背景。”
      而伍连德在 《中国医史》下篇 引言说得更明白: “
    上篇对公元前2697年到公元1801年间中国医学艺术和科学发展的研究,可能会使读者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印象:这个国家的医学在传统的桎梏下已然僵化。然而,我们的任务,不是为了对这种不进步的传统思想状况多所流连,而是试图以它为背景,描绘现代医学是如何胜利的进入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
《中国医史》仅以五分之一的篇幅介绍中医,是把它当作新医发展的背景,这本书的主要任务是介绍现代医学在中国的发展历程,回望中国医学地平线上新黄金时代的曙光。)

 

新译王吉民 伍连德《中国医史》上篇 第一章   中国医术的起源

2021年7月30日星期五

      大海就是一切 译   梦妈 审校

    中国的早期历史上有许多神话和传说。相传世间第一个生灵是盘古,他在图片中的形象是挥舞锤凿开辟鸿蒙,创造万物。有人把他描绘成身披熊皮的矮人,或仅身披树叶,或身着树叶围裙,头耸双角。有的神话认为他长着龙首蛇身,能嘘气成风,睁目为昼。常有四灵–麟、凤、龟、龙与他相伴; 有的描绘里,他一手持日,一手持月,日月是他最初的创世成果。据说天为其父、地为其母,因此他被称为”天子”-皇天之子。(1)
    创世论者对这个原始形象加以改造,添上了各种夸张:盘古花了一万八千年才完成了创世的任务,任务完成后,他为了全世界牺牲了生命。他的头昂作高山,呼吸化成风云,声音响作雷霆,左眼化成太阳,右眼变作月亮,筋脉淌成河流,肌肉化作田土,须发散作星辰,皮毛变成草木,齿骨变成金石,精髓化作珠玉,汗流变成雨泽,身上的各种小虫化成了人类。 (2)
       这个道教的神话不同于佛教的神话。盘古的创世神话起源相对较晚,据说可以追溯到公元4世纪的任昉。这一神话是公元6世纪一些外国使者从暹罗带来中国的,直到11世纪才由刘恕录入《通鉴外纪》。(3)
       盘古创世后,大约历经了50万年,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伏羲氏登位。在那段漫长的时期里,充溢着无数的神话和传说,描述了人们的风俗、习惯、医学、艺术和制作等的起源。然而,人类学家告诉我们,世界各地的原始人几乎都有类似的神话、习俗、信仰和迷信,差别仅在于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人类的种族和风俗习惯正是经过漫长的时空才逐渐从淳朴进展到精致。和其他种族的原始人一样,早期的中国人穴居野处,采食山果,茹毛饮血,用兽皮蔽体,他们不得不与野兽搏斗,时或受伤。加上饥饱无常,食物粗粝,身体暴露于风雨寒暑,胃病和其他疾病自然如影随形。身体出现问题的最初迹象就是疼痛,寻求和使用止痛的治疗方法是最原始的本能。受伤的狗会舔舐伤口或寻找某些特定的药草,孩子会欠伸麻痹的四肢或抓挠受刺激的身体,都是消除不适的本能表现。而这些本能反应就是每个群体在进化中产生成型医疗系统的起源。
      例如,以按摩为例,它是从推搓、抚摸和揉捏受伤或僵直的肢体等本能的动作进化而来。中国人把这种方法,发展到了其他民族无可比拟的高度。外科手术起源于用日常物品治疗病痛的那一刻,用棘刺、鱼骨、贝壳、燧石等物品,可以开放脓肿和放血。艾灸、火罐、烫引和针刺的应用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素问》说: “…病生于脉,治之以灸刺。…病生于肉,治之以针石。… 病生于筋,治之以熨引。” (4) 扎针用的针最初是燧石所制,随着铜器或青铜时代冶金业的进步而改用金属。(5)燧石使用的遗迹依然可见,在农村,人们用碎陶瓷片代替剪刀切断脐带。”针刺”在古代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它发展成为中医的一个特殊分支,高度专门化的”针法”。

    随着原始人经验知识的进步,他们很快认识到物理方法不能解决所有的疾病,特别是内科疾病。自然而然,机遇和经验使他们试着服用各种草药和食物来治病,直到逐渐发现了相当数量的这类药物。《书经》、《诗经》、《周礼》、《山海经》等古代经典,记载了许多药用的动植物名称,但准确的记录并不多,因为这些名称往往无法确定。在《山海经》中,至少列举了八十多种这类物质,包括各种鱼、禽、兽肉、草药、蔬菜、树皮、等等。(6)
     这个时期有两个明显的特点:
a,当时的人们刚刚从渔猎时代进入新兴的农耕社会,与后来的神农时代药物主要来自于植物相比,此时的药物主要来自于动物。
b,虽然绝大多数的药物是内服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药物是供患者佩戴的,这表明巫医法术的思想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希腊和罗马作者留下的许多寓言里,述及我们人类的许多治疗方法和措施来自于动物。中国人也有很多类似的故事。比如:鹿生病则食薇衔(7); 犬过食则觅稻叶 ; 老鼠中毒了会喝泥水; 猫和蜘蛛吃一种生长在屋顶上的植物瓦松以解蜂螫; (8)鸟的喙被毒浆果沾染,它会啄食牧靡(升麻根(9);老虎受伤时吃粘土;猿猴会用树叶塞住伤口止血(10)。有些传说被详细记录下来,研究医学民间传说的人也许会对以下译文感兴趣。

《异苑》记载:
       从前,有位农夫看见一条受伤的蛇僵卧在地里,另有一条蛇,衔着草敷在它的伤口上。一天以后,受伤的蛇就游走了。农夫把余落的草叶收集起来,试着治疗创伤,都很灵验。从此,这种草就被叫做蛇衔草。

         另一个关于蛇会给自己疗伤的故事,可以在《南史 •宋本纪 》中找到。据说,刘宋王朝的开国皇帝刘裕, 小字寄奴。在他穷困未达的年轻时代,在南京北大江中的新州采伐荻竹时看到一条大蛇,就射了它一箭。第二天,他又来到那里,听到有杵臼的声音。循声寻去,他看见几个青衣童子在榛树丛中捣一种草药。刘寄奴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童子回答说,他们的主公被刘寄奴射伤了,他们现在正在准备敷伤口的药。他又问,你们主公是神,为什么不杀死刘寄奴?童子回答说,刘寄奴是要做皇帝的人,他们不能伤害他。刘寄奴怒叱一声,童子们四散惊逃。他收起草药,受伤时用它来涂伤口,都有很好的疗效。从此以后,人们把它叫作刘寄奴草。(11)
        由此可以推测,有些原始治疗是以动物采用的药为基础的。
   
     但是,史前治疗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对超自然力的信仰。这个阶段的原始人知识极其有限,不知道任何物理法则和因果关系,却寻求着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他们只能用仅有的知识来描述。人们把意识和情感赋予所有无生命的事物,幻想它们会以同一方式被同样的事物所影响。这种将所有事物人格化的倾向在原始人中普遍存在。在世界上的早期哲学中,所有的自然现象和人一样,都是有生命的,人们惊恐于闪电的光、地震的爆发和雷声的轰响。对他们来说,日、 月、 星、云、风暴和火乃是神、魔、鬼、怪或其他超自然力的体现。因此,健康当然也由它们掌控,尤其是疾病。他们认为疾病是鬼怪作祟或进入了身体,只有用恰当的咒语、符篆或其他迷信法术驱逐鬼怪,才能治愈疾病。
     事实上,从古至今,此类鬼怪的数目倍增,以至于现在的中国传统习俗里几乎每种疾病都有一个对应的鬼怪。比如,梦魇是狐狸精魅人,腹痛是保家仙作怪;神经痛是恶魔用铁箍紧箍脑袋引起剧痛;有雷公会用锤凿劈人;有水鬼引诱人溺水;有小儿鬼攫取孩子的灵魂;而疟鬼有三个:一个用桶泼冷水使人寒战,另一个用火炉烤使人发热,还有一个用锤子击脑使人头痛。(12)因此,随着迷信的开始,原始的草药疗法变成了咒语、符篆、巫术、和祝由,而由此产生了巫医、信仰和自然疗法师、以及种种宣称能以千奇百怪的方法治病的江湖游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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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世贞,《凤洲纲鉴》。
(2)明.董斯张《广博物志》
(3)译者注:暹罗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许多佛教弘法者从此来到中国。吕思勉《盘古考》认为盘古神话和汉末魏晋间汉译佛经有关;如《厄泰梨雅优婆尼沙昙》、《外道小乘涅槃论》、《摩登伽经》。
(4)《素问》,古代医学经典。
(5)《山海经》:”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郭璞注:”可以为砭针,治痈肿者”。
(6) 钟敬文:《我国古代民众,关于医药学的知识(”山海经之文化史的研究”中的一章)》列有《山海经》里的详细药物表。
(7)多种古代药书里提到薇衔,《素问.病能论》里记作麋衔,也就是鹿衔草。
(8)范天磐(即范行准):《中国医学变迁史》,第一章 原始医学。见 国医评论,1933,(第1期).
(9)《水经注·若水》:涂水 出 建宁郡 之 牧靡 南山。县、山并即草以立名。山在县东北 乌句山 南五百里。山生牧靡,可以解毒,百卉方盛,鸟多误食,乌喙中毒,必急飞往 牧靡山 ,啄牧靡以解毒也。
(10)《蜀志·邓芝传注》
(11)此事并见《异苑》、《述异记》、《鬼遗方》。师图尔(G.A. Stuart )的《中国本草.植物部》(《Chinese Materia  Medica.vegetable kingdom》)认为刘寄奴草”就是”一枝黄花”。(solidago virgo-aurea)
译者按:此处译文根据古籍,对作者原文略有增改,特附古籍出处:
《本草纲目》引李延寿《南史》云:
宋高祖刘裕小字寄奴,微时伐荻新州,遇一大蛇,射之。明日往,闻杵臼声。寻之,见童子数人,皆青衣,于榛林中捣药。问其故,答曰:”我主为刘寄奴所射,今合药傅之。”裕曰:”神何不杀之?”曰:”寄奴王者,不可杀也。”裕叱之,童子皆散,乃收药而反。每遇金疮,傅之即愈,人因称此草为刘寄奴草。
《南史.宋本纪上》
帝素贫,时人莫能知,唯琅邪王谧独深敬焉。帝尝负刁逵社钱三万,经时无以还,被逵执,谧密以己钱代偿,由是得释。后伐荻新洲,见大蛇长数丈,射之,伤。明日复至洲,里闻有杵臼声,往觇之,见童子数人皆青衣,于榛中捣药。问其故,答曰:”我王爲刘寄奴所射,合散傅之。”帝曰:”王神何不杀之?”答曰:”刘寄奴王者不死,不可杀。”帝叱之,皆散,仍收药而反。又经客下邳逆旅,会一沙门谓帝曰:”江表当乱,安之者,其在君乎。”帝先患手创,积年不愈,沙门有一黄药,因留与帝,既而忽亡,帝以黄散傅之,其创一傅而愈。宝其馀及所得童子药,每遇金创,傅之并验。
(12)王吉民 《CHINESE MEDICAL SUPERSTITIONS》(《中国医学迷信》)《中华医学杂志》 1916.2(4),191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