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逐渐淡出了“学术打假”
我揭露中国学术造假可以从2000年揭露“基因皇后”陈晓宁算起。算下来，已经过了26年了。投入最多的是在2004年到2014年我在中国生活的那十年。近年来我逐渐地淡出了揭露学术造假，不怎么去管中国学术界的那些烂事。我们新语丝网站每年都会评十大新闻。我翻了一下历年的十大新闻，我参与揭露造假的最后一次是在2022年，揭露了张文宏发表的论文伪造数据、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商学院院长陈春花的博士学位是假的，以及饶毅的女儿虽然是一个高中生，竟然发表了五篇不同课题的重要论文。
我刚刚开始揭露学术造假的时候就说过，并不是因为我对揭露造假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而是路见不平，看到中国造假那么多，没有人管，那么我就来管一管。目的是要引起人们对学术界的造假泛滥现象的注意，要怎样改变这种状况。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如此。千万不要夸大某一个人的力量。不要像现在冒出来的耿同学，吹嘘说由于他开始揭露学术造假，引起了中国学术界都在自查，号称已经将中国的学术论文都大规模地筛查过了，收到了一百篇造假论文的举报，基本上能揭露的假就是这么一些。好像从此中国学术界就一片太平了，纯粹就是妄人妄语。
个人的力量除了能够引起人们对造假的关注，还能够起到一点威慑作用，这就让很多人害怕了。2006年，我揭露了中国科学院院士魏于全造假之后，饶毅那个圈子的人曾联名向英国《自然》杂志告洋状，说我在网上搞“文化大革命”迫害中国科学家。我哪有那个能耐？如果真的有那个能耐，能够吓得中国科学家从此不敢造假，也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中国的学术造假问题要能有所改观，必须靠一整套规章制度，建立起调查、处理学术造假的机制，以及在学术界有相互揭露造假的风气。个人最多能够促成中国学术界在这两方面有一些进步。
这二十年来，在关于学术造假的问题上，中国学术界还是有一些进步的。有规章制度了，调查处理学术造假的机制建起来了。不过在执行方面还存在问题。年轻的教师、学术地位不是那么高的科研人员被发现造假了会被处理。但是地位越高，处理就越难了。不要说院士造假了，有点名气的人造假处理都很难。2021年我揭露张文宏学术造假严重，他的博士论文不仅从头到尾整篇抄袭别人的综述，实验的内容也都是剽窃来的。发表的期刊论文也有假。证据确凿，但是就因为张文宏是个名人，复旦大学还是把他保下来了。碰到名人、地位高的人造假，本来应该是处理学术造假的机构，就变成了在包庇、保护造假了。但是这是社会、政治问题，个人是无能为力的。
现在揭露造假的人多了，包括互相揭露的人也多了。我刚才提到的饶毅，虽然对于自己小圈子的人造假要极力维护，但是对于圈外的人、特别是跟他有仇的人的造假，他也要揭露。被他揭露的人，反过来揭露饶毅本人以及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造假。互相揭露，这不是很好吗？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能够起到监督的作用。
可以发声的平台也多了。以前大家没有发声的渠道，所以都来向新语丝网站举报，最多的时候我一天能够收到几十个上百个的举报，现在就很少了。因为自媒体兴起了，大家都可以自己搞一个微信公众号，将揭露文章发出去。
不过自媒体影响力毕竟还是有限的，个人的“打假”要能够引起反响，还是要有媒体的支持的。我在中国那十年，刚好是中国媒体影响力最大的十年，也是相对来说比较自由的十年。那十年我之所以在中国揭露造假影响力比较大，跟媒体的支持是很有关系的。但是现在传统的媒体，不管是纸媒还是电视媒体在中国都衰败了，而中国的新闻管控也要比那十年严多了。我又成了媒体不敢报道的敏感人物，偶尔要报一下我揭露了什么造假，媒体都要隐姓埋名，说是“网传”“网人揭露”，或者安到别人的头上。没了靠二十年揭露造假树立起的招牌的公信力，也就用不着还要由我继续揭假了。
揭露造假对我来说一向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可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这跟耿同学不一样，耿同学现在出了一点名气就开始接广告赚钱，还推销白酒、保健品，自己就在造假。我是不存在这种问题的，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靠揭露造假来牟利，反而因此要承受法律、人身安全风险，还要无时无刻受到污蔑、攻击，本来是揭露骗子的，却被罗永浩、王志安这些骗子反过来骂我是骗子，还因此连累家人。
揭露造假虽然当时很热闹，事件过去了，也就烟消云散了。写的揭露造假的文章，事件过去之后也就没人看了，时效性很强，都是速朽的文章。这跟现在我喜欢写一些时评还不一样，虽然时评也是时效性很强，但是那是不吐不快、有感而发，不需要花时间去做准备。写一篇揭露造假文章要调查取证，要花很多时间，花了很多时间写的文章过后就失效，就觉得不值。不像科普或文史的文章时效性比较长。几年前我写的揭露造假的文章，现在没啥人会去看了，但是二十年前我写的科普、文史文章，还一直有人看。特别是现在已经不年轻，马上就上六十了，更有紧迫感，更希望花时间写的东西生命力能长一些，再过二十、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还有人看。
但是我只是说我这几年来淡出了揭露学术造假，并不是说从此不干了，不再去揭露学术造假。碰到了，觉得有必要的，特别是那种比较重大、涉及到地位很高的人的造假，有必要出手，还是要出手的。
2026.5.25.录制
2026.6.1.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