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西塞山之争

2021年4月11日

 

最近读施蛰存的《唐诗百话》,其中一篇讲张志和的五首渔歌子(施蛰存的这一篇以下简称”施文”),“第一首写西塞山前的渔人生活,这是湖北的西塞山”: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与笔者之前的印象不符,因为以前一直以为这篇写的是春风细雨时的江南水乡美景。因年代久远,地名变迁,中国有很多历史遗迹的具体位置,现在都存在不少争议,比如三国赤壁,诸葛亮躬耕之地卧龙岗,还有项羽起兵之地等等。这个西塞山之争议,看来十有八九也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了。上网一查,果然不出所料,这个争议最早出现在南宋,而现在湖北黄石与浙江湖州为了这篇渔歌子之西塞山名头争执不下也有几十年了。

在搜索网上资料的过程中,又读到了一些其他人的文章,尤其是李全修的“此地彼地西塞山”一文(以下简称”李文”)和郭艾晨的“陆游与西塞山’黄石说’”(以下简称“郭文”)。这两篇与”施文”持同样的观点,而语文课本和其他一些介绍诗词的文章则是相反的。 经过搜索,思考和判断,笔者完全同意西塞山黄石说。从历史真实的角度来看,基本可以判定是湖北黄石长江上的西塞山;而从文学审美的角度来看,江南湖州的西塞山似乎更加合理,但黄石西塞山也完全说得通。写作此文,希望能对黄石一说的论据有所补充,同时在“郭文”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索南宋以来湖州西塞山一说的来龙去脉,理清这个千古之谜。

 

(一) 五首渔歌子

张志和笔下的西塞山到底在哪里呢?首先从这首渔歌子本身来看,除了西塞山,其他语句里面看不出来具体所在。持湖州一说的有些人认为现在的黄石西塞山没有桃花和白鹭,因而否定黄石一说,其实这些论据都是站不住脚的,即便现在没有,也不能肯定唐朝那时没有(其实从其他唐人诗句中倒是能看到一些反证,详见后文)。

再来看看这首词的写作背景和“发表”时间。作者张志和,“博学能文”,“善画”。本名张龟龄,祖籍浙江金华,早年游太学,受到皇帝赏识,做过官,后来归隐,成为道士,自号烟波钓徒,因“著十二卷,凡三万言”《元真子》,又称元真子或玄真子。从颜真卿《浪迹先生元真子张志和碑铭》可以判断,张志和写作(或者首次公开)这首词应该是大历八年(颜真卿赴任湖州刺史)与大历九年(张志和死于此年末的冬天)之间,具体情况在南唐溧水县令沈汾《续仙传·玄真子》中有这样的叙述:“真卿为湖州刺史,日与门客会饮,乃唱和为《渔父词》。其首唱即志和之词,曰:西塞山边白鹭飞。。。真卿与陆鸿渐、徐士衡、李成矩共唱和二十余首,递相夸赏,而志和命丹青剪素,写景夹词。须臾五本,花木禽鱼,山水景象,奇绝踪迹,古今无比。” 《唐朝名画录》也有类似记载:”初颜鲁公典吴兴,知其高节,以渔歌五首赠之。张乃为卷轴,随句赋象,人物、舟船、鸟兽、烟波、风月,皆依其文,曲尽其妙,为世之雅律,深得其态。”

根据这些记载,张志和不但写了五首渔歌子,而且还按诗意画了卷轴。可惜这些画作和其他人的唱和诗词都已经遗失了(就连张志和的这五首渔歌子也差一点失传,详情参见“施文”或“李文”。其实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还不知道有多少珍贵的文献都已经失传,想到此,不禁令人痛心),否则一看图画便知到底是不是黄石的西塞山,也就不会有这个争论了……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首渔歌既然是在湖州首次发表,合理的推断自然应该是描写了湖州当地的景色。且慢,再来看看其他四首渔歌子: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

霅溪湾里钓鱼翁,舴艋为家西复东。江上雪,浦边风,笑著荷衣不叹穷。

松江蟹舍主人欢,菰饭莼羹亦共餐。枫叶落,荻花乾,醉宿渔舟不觉寒。

青草湖中月正圆,巴陵渔父棹歌连。钓车子,撅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

钓台,是富春江严子陵钓台,霅溪,只有湖州才有;松江,就是吴淞江,其下游在上海那一段就是苏州河;青草湖,对照后面说的巴陵渔父,应该是在湖南岳阳,与洞庭湖相连的那个青草湖。由此可见,每首渔歌子写的都是不同的地方。最后那一首青草湖尤其关键,如果没有这一首,那还可以推测这几首渔歌子都是江南风景,而既然其中一首写了之前游历过的青草湖,那么这个西塞山也很有可能是之前游历过的了。按此推测,这第一首渔歌子的写作还存在以下两种可能:一是张志和赴任南浦或卸任时途径西塞山(南浦,今天的万县,与武昌,今天的黄石,相距甚远,作为一个被贬的官员,其在任上估计不太可能有时间去西塞山游历),极有可能是坐船经水路,因此触景而生渔隐之意,写下了这首渔歌子,但当时没有立即“发表”。二是张在归隐江湖之后,再次游历长江西塞山,或者回想当年水路途经西塞山的情景而写。

根据颜真卿所作碑铭中的叙述,“兄浦阳尉鹤龄,亦有文学,恐元真浪迹不还,乃于会稽东郭买地结茅斋以居之。闭竹门,十年不出,” 张志和在去湖州与颜交往之前,曾在绍兴闭门不出达十年之久。而张鹤龄(全唐诗作张松龄,应是同一个人)有一首“和答弟志和渔父歌”,可以和颜真卿一文相互印证:

乐是风波钓是闲,草堂松桧已胜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里且须还。

由此推测,张志和先写了西塞山与青草湖两首渔歌子(“施文”推测青草湖那首其实应该是第二首,不无道理),并寄回家中,其兄和答一词,希望他归家。或者,张先写了青草湖一首,其兄和答,张再写了西塞山一词回复,以明心志,如果是这样,青草湖是第一首,西塞山则是第二首。无论哪种可能,这已经说明这两首渔歌子都不是张志和在与颜真卿交往之后的作品,也就是说西塞山更有可能写的不是湖州景色,而是长江黄石的西塞山。

另外,“李文”中认为这第一首渔歌子写的是岸钓,而其他四首则是乘船渔钓,在此顺便商榷一下。如果是如上所述的第一种可能,对一个还没有实现的想法来说,当然是船钓比岸钓更自由自在。凡是钓过鱼的都知道,如果能有船钓,绝不会选择岸钓。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么既然张写作此词时已经浮舟江湖之上了,自然是乘船渔钓而“不须归”更加顺理成章了。 况且,其他四首渔歌子都是船钓,这第一首之意应该也是,所谓渔隐之意不在鱼,在乎山水之间也,而词中是否点明渔舟就不重要了。一首小令,篇幅短小,难道一定要写出舟船才是渔钓,否则就是岸钓吗?

 

(二) 唐代西塞山

行文至此,从五首渔歌子诗词本身及其写作背景来看,都无法判断西塞山是在何处,那么不妨再把视野放宽,来看一看唐朝其他诗人在西塞山写的作品。查全唐诗,诗题或诗句中有“西塞山”的共有八首,最著名的应该是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正如“施文”和“李文”所述,所有这些唐诗里的西塞山无一例外都是湖北西塞山。这里需要提及的是下面几首: 

西塞山下作 (韦庄)

西塞山前水似蓝,乱云如絮满澄潭。

孤峰渐映湓城北,片月斜生梦泽南。

爨动晓烟烹紫蕨,露和香蒂摘黄柑。

他年却棹扁舟去,终傍芦花结一庵。

 

西塞山泊渔家 (皮日休)

白纶巾下发如丝,静倚枫根坐钓矶。

中妇桑村挑叶去,小儿沙市买蓑归。

雨来莼菜流船滑,春后鲈鱼坠钓肥。

西塞山前终日客,隔波相羡尽依依。

 

西塞山 (罗隐)

题注:在武昌界,孙吴以之为西塞。

吴塞当时指此山,吴都亡后绿孱颜。

岭梅乍暖残妆恨,沙鸟初晴小队闲。

波阔鱼龙应混杂,壁危猿狖奈奸顽。

会将一副寒蓑笠,来与渔翁作往还。

其中,罗隐的这首七律在清康熙年间编修的《全唐诗》中还被加了一个题注,特别指出西塞山在武昌界。之所以把这三首全诗列出,是因为这些写出了黄石西塞山雄奇险要之外的另一面,类似武陵源那样富有情趣的渔隐生活:“他年却棹扁舟去”,“春后鲈鱼坠钓肥”,  “会将一副寒蓑笠,来与渔翁作往还”,也就是说唐朝的武昌西塞山完全符合张志和渔歌子的归隐意境。另外还有一些唐诗中写了“西塞”两字(而不是“西塞山”三字),基本上也都是意指湖北长江上的西塞山,但也有例外,比如下面这首应该是指西塞的原意,即西边的要塞:

夜宴观石将军舞 (李益)

微月东南上戍楼,琵琶起舞锦缠头。

更闻横笛关山远,白草胡沙西塞秋。 

“李文”提出,唐代的湖州恐怕未必存在“西塞山”这个山名,至少宋之前的文献中没有湖州西塞山这样的记录,史正福在“张志和与’西塞山前白鹭飞’”一文中列举了唐宋有关湖州吴兴的郡县图志,地方志,地理志等等,均未见“西塞山”地名。不过,战国时代的楚春申君大概曾在湖州屯兵,传说中的屯兵之处或许曾经被称作西塞?退一步说,假设张志和这首渔歌子没有明确写西塞山,而只是西塞,比如:西塞湾前白鹭飞,那么或许还有些许可能是在湖州。为什么还是只有些许?因为中唐与张同时期的不少诗人也曾游历湖州(比如皎然,还有韦应物曾在邻近的苏州做刺史),甚至所有唐朝以及唐朝之前的诗人们,都没有留下任何吟咏湖州西塞的诗词,这说明就算湖州曾经有过西塞这个屯兵之处,到了中唐那时已经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了。即便如此,这个春申君屯兵西塞的传说还是为后世的西塞山湖州一说埋下了伏笔。

 

(三)宋代西塞山

及至北宋年间,苏东坡在其添加词作浣溪沙中直接引用三句渔歌子,并以“散花州”对仗西塞山,另一位北宋词人王琪也有“西塞山前渔唱远,洞庭波上雁行斜。” 这些词作显然也是认为张志和的西塞山在湖北黄石,另外苏门弟子黄庭坚,徐俯等人也持相同看法(在李郭二文中均有提及),此不赘述。

到了北宋末年,情况才开始发生变化。首先提出西塞山在湖州的是赵次公,他在苏东坡的诗篇“西塞风雨”中的注解里写道,“西塞,乃湖州磁湖镇道士矶也”(《苏诗五注》),但是没有提供任何解释。其实湖州既没有磁湖镇也没有道士矶,黄石却有磁湖道士矶。“郭文”大胆推测,此处的湖州是池州(黄石西塞山在那时属于池州地界)的笔误,给出的原因是赵次公稍后的叶梦得曾经也以为西塞山在湖州(叶有“应天长”一词: 松陵秋已老,。。。,青箬笠,西塞山前,自翻新曲。。。),却“求之就不得”,“后观张芸叟《南行录》,始知在池州磁湖县界”。 这个大胆推测还是有些道理,因为赵次公以注杜诗而名传后世,注解苏东坡的诗作也往往颇有见地,想来不会不加考证就对西塞山归属妄下断言。不过,也有人在文章中批评赵次公的注解思想偏重内释,不重外释,也就是说他一味从诗句本身加以解释,而忽略了从诗外搜寻史料的考证。如此一来,是否笔误也就不好判断了。 不管怎样,磁湖镇和道士矶这两个地名并非像东湖或西山那样司空见惯以致全国很多地方都有,如果说湖州和池州两地都有道士矶,从概率上来看,可能性就已经很小了,但还不敢说完全不可能,而居然两地还同时都有磁湖镇,那就是几乎完全不可能的了,所以说,赵次公的这个不重外释的注解定然有误。

“郭文”指出,南宋一代名臣,湖州人倪思在《经鉏堂杂志》中的断言(“吴兴人指南门二十余里下菰、菁山之间一带远山为西塞山也”)实质性地把西塞山归属逆转至湖州。笔者查询了有关文献的年代,发现南宋词人王楙《野客丛书》的两西塞一说(“有两西塞,一在霅川,一在武昌。按《唐书·张志和传》谓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又志和词中有“霅谿湾里钓渔翁”之句。明此,知志和之西塞正在霅川,而武昌乃曹成王用师之城。”)还要早于倪思的说法,因为《野客丛书》初稿写成的时间在1195年,三改最终定稿在1202年,而倪思的《经鉏堂杂志》是其晚年札记,因倪卒于1220年,故推测这本札记年代应该晚于1202年,甚至可能在1210年之后。不过,王楙一生布衣,杜门著述,而倪思官至右丞相,主张抗金,且以直谏而名世,想必他的说法对世人影响更大一些。

其实,南宋还有更早一些提出或附和湖州西塞山一说的,而且还不止一两人,而是颇有一些江南士子,乡贤,乃至高官名臣。

1170年,在西塞山千古争议的历史上,是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一年。这一年,陆游第一次入蜀,途经西塞山之时,特意在<<入蜀记>>里写下这段文字:“晚过道士矶,石壁数百尺,。。。矶一名西塞山,即玄真子《渔父辞》所谓‘西塞山前白鹭飞’者。” 也许因为陆游只是一个小官,人微言轻,他在《入蜀记》中的断言在当时以及后世对西塞山之归属并未造成很大的影响。下面要大书特书的是发生在1170年的另外一件小事,以及其后二十多年里与之相关联的一系列短文。笔者认为,这些事情才真正逆转了西塞山的归属。

这事要从大约1155年说起,南宋画家李结那一年任休宁主簿(休宁,今属安徽黄山),结交了时任徽州司户参军的范成大,两人言谈之间,范就经常提及致仕后回归故里的想法。十年之后,范有机会“归故郡,遂卜築石湖。” 李结闻说,特别羡慕,此时李已转任昆山宰,说也要“經營苕霅間”,就是打算在湖州建自己的退休庄园。又过了几年,应该是1170年左右,李结完成了一副水墨山水画《雪溪渔社图》(又称《西塞渔社图》,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描绘他想象或计划中的霅溪庄园景色。此画完成不久,李首先找了时在京城杭州任职的世交周必大(也是一代名臣),数次请求题跋,但都遭到拒绝,周给出的理由是自己还是仕途中人,为退休归隐而题跋实在勉强(这也许不是他心中真正的理由,先按下不表,后文再谈)。大约在1183年左右,李结又找另一位名臣王蔺题跋,也被拒绝,王说当时未有空暇,承诺以后到“西塞山”拜访李结时再写。

1185年,李结的画作完成十五年之后,他计划中的霅溪西塞渔社大约也终于建成了。这一年,他把渔社图寄给范成大,得到了此图的第一个名人题跋。范在题跋中写道,“尚冀拙恙良已,候桃花水生,扁舟西塞,煩主人買魚沽酒,倚棹謳之,調賦淞溪詞,使漁童樵青輩歌而和之。” 漁童,樵青是唐肃宗当年赐给张志和的一奴一婢,被张配为夫妇,这两个名字也是张志和给起的(参见颜真卿写的张志和碑铭)。由此可见,李将自己的庄园起名西塞渔社,而范虽没有明确指出张志和的西塞山就在湖州,但也认可了霅溪景色完全符合那首渔歌子的意境。

1188年,洪迈是第二位给西塞渔社图题跋的,明确提出:“西塞在吳興,故元真有“霅溪灣裏釣魚翁”之句,而黃州亦有之,乃唐曹成王用師處。東坡公嘗以偶散花洲被諸樂府,姑借為齊安重至於雲天篛笠江海簑衣之章,則固表其下,曰吳興矣。” 这段话纯属强词夺理,妄下断言,施李二文中均有批驳,此不赘述。值得一提的是,洪迈曾经自称,“幼读书日数千言,一过目辄不忘,博极载籍,虽稗官虞初,释老傍行,靡不涉猎。” 大概凡是读书过目不忘的人都特别自信吧。

1190年4月(紹熙元年三月三日),周必大已经退休,回归原籍庐陵,李结再次请求题跋,周此前因为自己还在做官而拒绝,此时认为李现在统领全蜀,责任重大,不应该想着归隐,因而再次拒绝,并在卷轴上写下了这些多次拒绝的原因(“今未可也,姑題巻軸歸之”)。周必大是一代名相,“立朝刚正”,处事有谋,而且堪称当时的文坛领袖,在校勘、刻印书籍方面也颇有建树,或许其拒绝题跋还有其他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毕竟在所有题跋的这些高官名人之中,只有周没有明确认可湖州西塞山这个说法。同年12月,另一位名臣赵雄为渔社图题跋,其中引了李结的原话:“今移節湖右,出峽有日,將歸老於西塞山下矣。舊則山趾卜築,名曰漁社。” 其后赵雄便附和了洪迈的说法:“西塞霅溪蓋吳興勝絕處。” 

1191年2月,李结自蜀归吴,阎苍舒从荆州还蜀,两人在长江的舟船上相遇,李向阎索取“西塞漁社”及“西塞山”七个大字,阎在题跋中写下,“舟中摇兀,勉强书之。” 可见,阎也算是认可了湖州西塞山一说。1191年暮春,与范成大,杨万里,陆游并称南宋四大诗人之一的尤袤在题跋中如此写道,“今公袖功名之手,歸休林壑,又得元真子之故居,其樂何可勝道。老子於此興復不淺,為我問訊。山前白鷺,未知元真子,何如今日爾。” 这几句话既恭维了李结得到张志和的故居,也等于认可附和了西塞山在湖州的说法。同年6月,王蔺已经退休回到淮乡,这时李结也从四川经长江归吴中,不远数十里绕道专访王,再次请求题跋。这一次,王承诺前约,他在题跋中回顾了李结的官声名望,与李结交的情形,以及上次求题跋的事情,而且还写了这么一段特别值得关注的话:“頃年過霅上,霅之二三子邀余游道場諸山。望西塞,指似白鷺飛處曰’此即元真子之故棲。’” 这段话是七,八年前,王第一次拒绝题跋时对李说的,由此可见,在1183年之前的几年中(姑且认为1180年左右),王曾经游历霅溪,那时湖州当地的几位士子乡贤(也有可能是地方官)之流就已经把那里的一座山指认为张志和的西塞山了。

历数这些题跋的南宋高官名人,以及一些湖州当地乡贤,说明从朝野到乡间都已有不少人独自提出,或是认可附和了西塞山湖州一说,再加上前文提及但时间稍后一些的《野客丛书》和《经鉏堂杂志》,就这样自南宋中期开始便确立了张志和西塞山湖州说压过黄石说的优势地位,对世人乃至后世的影响很大。可是,这些人当中除了个别如洪迈和王楙,几乎个个都是人云亦云,随声附和,当然也不排除其中几位名臣是送了知交故友(李结)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面子。而洪迈和王楙给出的理由则完全经不起稍加考证,除了前文所述张志和写作渔歌子的背景和时间之外,关键是唐代的湖州恐怕并没有西塞山,而且唐人的西塞山诗作均指向黄石(参见施李二文)。

另外,南宋年间仍然坚持西塞山黄石说的除了陆游和后来才醒悟的叶梦得,至少还有吴曾。顺便说一句,吴的《能改斋漫录》编刊于1154~1157年之间,要稍稍晚于北宋末年赵次公的《苏诗五注》,因此,“李文”中所说的“吴曾早于赵次公”是不对的。

 

(四)元明清的西塞山

自南宋以后的元明清年间,描写湖州西塞山的诗词便多了起来,其中不少都引用张志和渔歌子中的词句或借用其渔钓归隐的意境,诸如以下摘句或全诗:

懶拙道人苕溪曉望圖(元·張翥): 月從太湖東畔出,直射西塞山前明。 

賦西塞山送趙季文湖州學錄(元·張雨): 往來苕霅舊山川,流水桃花思杳然。 

过湖州(元末明初·德祥): 东林书卷贫犹买,西塞纶竿老未收。 

九鶿圖(元末明初·李昱): 我家曽住苕洲上,緑蓑披雨聽漁唱。西塞山邊今有無,桃花流水應新漲。

濟陽登太白酒樓卻寄施湖州(明·祝允明): 西塞山,杜若洲,與爾相期釣鼇去,千年江海同悠悠。

湖州道中(明·韩奕):南浔贾客舟中市,西塞人家水上耕。

次韻答孫汝師見贈吳興卜居之作 其三(明·安希范):黃菊東籬元亮徑,綠蓑西塞志和舟。

題姚敬直西塞山居圖 (淸·厲鶚):吳興多勝游,謙之未排纘。城西西塞山,地僻趣蕭散。

雪灘釣叟歌四首 其四 (明末淸初·毛竒齡): 

西塞漁人未著書,清灘萬叠雪来初。

松陵原有天隨子,早向吴江學釣魚。

吴兴道中 (淸·孙尔准)

二月苕谿水浸矶,舟行终日漾清晖。

红深杜牧寻春路,绿上元真钓雨衣。

西塞山前鱼正美,东林寺里鹤应归。

何时卻许浮家住,卧听渔歌无是非。

对比一下,写黄石西塞山的诗词也有,但相对来说就少了,而且大多已经与张志和“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意境完全无关了:

道士洑(明·張居正): 指點吳魏爭雄處,萬軍一日蛟龍吞。至今西塞山頭色,猶是當年戰血痕。

黄鶴樓 (淸·蔡顯原): 西塞山前霜氣深,黄軍浦上滄波迥。

道士洑(云即西塞山也) (明·王世貞)

西塞山頭啼杜鵑,湔濤百尺瀉樓船。

總令漁父心無事,耐可中流倚醉眠。

另一方面,明清的一些湖州地方志也开始记载西塞山了。明万历《湖州府志》如此记载: “西塞山在湖州城西二十五里,有桃花坞,下有凡常湖,唐张志和游钓于此。” 而清雍正《浙江通志》则引用《经鉏堂杂志》,并加上了春申君屯兵之处的传说: “吴兴南门二十余里,下菰青山之间一带远山为西塞山。山明水秀,真是绝境。其谓之西塞者,下菰城为(楚春申君)屯兵之处,坐西向东故也。” 但是,清光绪《乌程县志》又有不同的记载: “西塞山在县西十八里,即唐张志和垂钓处。”

根据前文所述,所谓湖州西塞山不过是江南一带众多文人墨客笔下的绝佳胜境,并没有一个公认的具体所在,老百姓一般是不知道的,这个西塞山的名字当然也就不会在湖州的老百姓当中流传开叫起来,以致现在的湖州当地人也都不知道这个西塞山究竟在哪里。所以,以上这些湖州地方志的记载自然也就众说纷纭,彼此矛盾了。。。。。。

综上所述,张志和曾经游历黄石西塞山,去湖州拜访颜真卿之前就已经写了西塞山这首渔歌子,因为唐朝的湖州并没有西塞山这个地方。南宋中期,一些文人墨客开始把张志和笔下的西塞山归为湖州,可以说李结作《西塞渔社图》以及其后向多位名人高官索取题跋就是一次极为成功的公关行动,几乎一举奠定了西塞山之归属。此后,西塞山之湖州说便压倒了黄石说,以致后世似乎都不知道还有黄石一说。直到70年代末,施蛰存的《唐诗百话》才又重新提出黄石说,近年来陆续又有不少文章赞同。现在的小学语文课本中对西塞山的注解还是说在浙江湖州,希望以后能够修正,至少要承认还有黄石一说。

最后就以一首小令来结束本文吧:

西塞山前白鹭飞,

流传千古是何矶?

推定论,释悬疑,

与君细细辩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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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唐诗百话》 43 张志和:渔歌五首 - 施蛰存

http://www.saohua.com/shuku/tangshi100/tangshi041.htm

 

此地彼地西塞山——张志和《渔歌子》考(1) - 李全修

http://www.hsdcw.com/html/2017-7-27/870121.htm

此地彼地西塞山——张志和《渔歌子》考(2) - 李全修

http://www.hsdcw.com/html/2017-8-10/872795.htm

此地彼地西塞山——张志和《渔歌子》考(3) - 李全修

http://www.hsdcw.com/html/2017-8-17/873869.htm

此地彼地西塞山——张志和《渔歌子》考(4) - 李全修

http://www.hsdcw.com/html/2017-8-24/874876.htm

 

陆游与西塞山“黄石说” - 郭艾晨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bacc330102xhar.html

 

张志和与“西塞山前白鹭飞” - 史正福

https://www.yzzdlx.com/art28e6.html?id=2798

 

李结《西塞渔社图》(又称《雪溪渔社图》),及其多篇题跋:

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40057

 

《王状元集百家注分类东坡先生诗》考论 - 何泽棠

http://wsp.yqlib.cn/yjwx/yjlw/201407/P020140721574639597569.pdf

 

《苏东坡传》 附录二 参考书及资料来源 - 林语堂

http://www.tianyashuku.com/rwzj/7821/323352.html

戏题一绝

2021年4月11日
观同事群友图片两张,戏题一绝:

远树留残月,平湖欲曙天。
忽然思隐去,世外伴鱼眠。

2021年3月9日

一诗一词 记辛丑初春

2021年4月11日

辛丑初春,首次下场打球,是为记:

门前积雪方融尽,便作郊园恣意游。

遍地草柔因日暖,数声鸟唤觉林幽。

称心球技如长在,俗世烦忧可暂休。

闲逸更兼身尚健,不才此外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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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犹未尽,再作一首江城子:

 

孟春初上绿茵场,草黄黄,水茫茫。

布帽单衣,恣意步平冈。

纵是经冬杆未动,挥洒际,喜如常

 

忽闻树上凤求凰,欲成双,再高翔。

万物依然,疫也自存亡。

一扫心头愁意绪,望四野,得新章。

 

2021年2月28日

2021年元宵节

2021年2月26日

今年此日元宵节,万水千山沦落人。

又是故乡明月夜,不堪异域正清晨。

 

吃了元宵之后,情绪就好了一些:

天涯何处无佳节,四海为家漂泊人。

此刻故乡明月夜,汤圆伴我倍思亲。


稀罕事有感

2021年2月26日

上周末(2月21日)看到一些稀罕事,有感:

咸蛋无盐童子尿,贡茶采叶妙龄唇。
茅台踩曲招才女,陋刃于今又出新。


注1:
https://mp.weixin.qq.com/s/aCYPeH0Am_0T1VRYarB3Aw

注2:
https://www.lzjcha.com/maojian/kccha-31.mhtml

注3:

https://c.m.163.com/news/a/G3C299QQ0519KKKN.html

注4:中土某地因避讳,街头宣传标语中将“陋习” 改为 “陋刃”。

 

 

雪日饮酒 感时忆杭 (七律)

2021年2月21日

故国难回一载余,西湖入梦又何如?
秋钟暮彻雷峰塔,春柳晨撩花港鱼。
梦醒寒冬愁疫病,雪融润土好耕锄。
归期尚在今年后,醉罢先寻种菜书。


美东连夜雪,加北一枝春

2021年2月21日

冬雪

六出何时有?今冬久未逢。
纷纷飘一夜,寂寂叠千重。
市路人踪灭,乡村玉树秾。
天公真解意,遣尔报年丰。

庚子岁末大寒,美国东部大部地区大雪。与此同时的加州北部黄总的院子里,却是一派初春景象:

茶花
黄府红墙下,年年此绿荫。
春来第一朵,诗意不须寻。

现在的疫情也与严寒一样终将成为过去,庚子之后必定是一片春意盎然……

—————-

不久又是一夜雪,其中一句可改:
飘飘连两夜

 

– 2021年2月初

破阵子 - 川普

2021年1月17日

川普终于要离开白宫了,不免想象一下他现在的心情如何:

一届四年家国,
七千多万悲歌。
红帽旌旗连霄汉,
白左心肠似妖魔。
几曾惹干戈?

一旦归为前总,
佛州球场消磨。
最是匆忙离殿日,
不期国会又弹劾。
谁能奈我何?

 

–吞剥李煜,拟川普口气,写于2021年1月16日

沁园春 2020

2021年1月17日

 

新冠来兮,横扫千城,肆虐万邦。
各行医院所,摩肩接踵;通商枢纽,闭市停航。
病毒汹汹,人心惴惴,梦魇无穷夜未央……
须科技,待疫苗问世,方见希望。

疫灾必定销亡。
且回首,惟荒唐莫忘。
有良医吹哨,官家封口;文人记疫,左棍跳梁。
美国联邦,西方灯塔,怎奈奸商窃国忙……
不堪忆,竟无言以对,阅尽沧桑。

–写于2021年1月8日,略改于2月

三首 十六字令

2021年1月17日

一月六日,得悉美国民主党拿下乔治亚州两个参议员席位之后,欣然写下三首十六字 欢令:

欢。昨夜蓝营喜报传。谁曾想,不日又来钱。

欢,两度蓝潮起巨澜。新春后,新政有何难?

欢,参院今朝亦变天。千杯少,白日唱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