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画的真伪、鉴定和政治问题

我上次谈到“仇英”《江南春图》是根据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幅署名唐寅的画《春游图》临摹的,而且临摹得很粗糙。我又仔细看了《春游图》,虽然画得很精美,但也是假的。第一,这幅画只有唐寅的签名,盖了两个章,没有题跋,没有题诗。唐寅跟仇英不一样,仇英没文化,是画工出身的,而唐寅是大才子。他画完画,如果有空白,都要题诗、题跋。第二,我对比了唐寅的其他画的同一款章“唐寅私印”,发现大同小异,但不是同一个章(最明显的区别是“印”的上方少了一横),也就是说这是伪造的。

 

我以为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到现在还收藏着这幅唐寅的假画,就到他们的网站的数据库去搜了一下,发现这幅画早在2017年就已经被认为是清朝仿作的唐寅画,撤出了收藏,在2022年把它卖掉了,卖给私人。这幅画是当年罗伯兹夫人捐给博物馆的。罗伯兹夫人捐了很多中国古画给印第安纳波利斯艺术博物馆。按照某些中国网民的逻辑,人家捐给博物馆是要收藏的,不能把它卖了,否则算是监守自盗,是不是罗伯兹夫人的后人也可以要求讨回呢?

 

要鉴定一幅古画是假的,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一些。只要找出一个破绽就可以怀疑它是假的。如果这个破绽特别大,是所谓的铁证,就可以认定是假的。破绽越多,证明力也就越强。但是即使毫无破绽也不能就因此认定它是真的,因为有可能作伪者比较高明,做假做到看不出破绽。所以要证明一幅画是真的,就比较难,比证明是假的要难得多。

 

但是中国那些古书画鉴定家、鉴定权威,却认为要鉴定一幅古画是真的并不难。他们通常的说法是,传承有序,符合画家风格,画技高超,只有这个画家能够画出来。其实这些都是很主观的,并不能因此就证明一幅画是真的。

 

我们先说传承有序。基本上是靠两个传承。第一,历史上有记载,甚至有关于这幅画的详细的记载。第二,有收藏者的题跋、盖章。

 

即使一幅画在前人的书上有记载,甚至有详细的记载(一些明清收藏家喜欢出书画录,详细描述一幅幅画的情况),也不能说明这幅画就是前人看的那幅画,完全有可能是别人根据那幅画临摹,甚至完全就是根据记载伪造出一幅画出来的。

 

例如,我上次提到南京博物院收藏了庞元济后人捐赠的一幅仇英的名画《捣衣图》很可能是假的,但是清人写的《吴越所见书画录》很详细提到这幅画,它的大小是什么样的,上面有什么人的题诗,盖了什么章,都符合。但是那本书上记载黄姬水的题诗中“染翰”两个字是对的,而现在流传的这幅捣衣图“翰”写错了,变成了“汗”,这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完全有可能是根据原来的那幅画临摹的,画工没有文化写错了。原来那幅画很可能也是假的,因为黄姬水的这首诗在他的文集里没有。

 

那些收藏家出书画录,介绍他收藏的那些藏品,本来就是假的,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在作假。那么你根据他的记载就没法去认定这幅画就是真的了。至于有收藏者的题跋、盖章,也不能证明一幅画就是真的,那些题跋、盖章有可能也是伪造的,即使题跋、盖章是真的,收藏者也可能看走了眼。当年清宫收藏的书画很多也是赝品。

 

风格和画技也不能说明问题。认定一个画家有啥风格,本来也是很主观的,而且画家的风格别人是可以模仿、临摹的。认定画技高超也是很主观的。中国画的画技高超不到哪里去,要模仿也很简单、很容易。这就是为什么老干部退休了之后都喜欢去学国画,也画得像模像样的,但是他们就不会去学油画了,那画起来难。所以国画的画技要学容易,对于专业的画工来说,他们就是吃这碗饭的,要临摹、模仿是比较简单的事,只要肯花功夫,要画得再精美都能画出来的。不要说国画了,油画同样是可以临摹可以模仿,中国画家村就是在模仿国外的名画,也可以乱真。

 

所以这些都是主观的评判,判定画的假是可以有比较客观的评判标准的。我来提出三条评判的标准。

 

第一,我们可以根据画的内容以及题跋,看有没有历史错误、时代错误,有没有出现后来才有的东西、说法。我前面谈到,辽宁博物馆收藏的镇馆之宝仇英《清明上河图》是假的,因为上面出现了仇英的时代在江南不可能出现的狼筅。这就是时代的错误,就是假的。虽然那幅画也是传承有序,是清宫的收藏,但是即使是清宫也会收藏假的东西,不能说明问题。

 

我提到《江南春图》后边的那些唱和的诗,用沈周的笔迹写着“江南春词”作为标题,这也是时代的错误,因为沈周唱和的时候叫做“江南春”,当时《江南春》不被当成词,那是后人的说法。

 

第二,对比印章,看印章是不是假的。一个画家会有很多款印章,但是同一款印章一般来说只有一个。只有在很特殊的情况下,例如原来的印章丢失、损坏了,又很喜欢那一款,就再刻同一款的印章,但这种情况极其罕见。为什么一款印章只能有一个呢?因为之所以要在画上盖印,一个功能是为了认证这幅画的确是他画的,如果同一款印章有两个、更多个,那不添乱吗?就失去了认证的功能了,画家是不可能这么干的。

 

所以我们把同一个画家用的同一款印章都收集来做对比,有一款印章跟别的同款印章大同小异,那么就是假的。现在做这项工作很容易了,因为这些名画高清大图都上网了,一般的人也可以做对比了。

 

章如果一模一样也不能说明就是真的。有一些人可以把章刻得一模一样,但是这毕竟是极少数,一般的人是做不到的。现在有电脑、机器要搞出同一款一模一样的章很容易,但是至少这种鉴定方法可以鉴定在有电脑之前就已经收藏的那些藏品。

 

第三种方法是做碳14同位素鉴定。中国画用的纸、绢、墨,都是生物来源,都含有碳,里面就有碳14同位素,会衰变,测定碳14的量就可以知道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误差也就几十年。这种鉴定方法也有它的局限性。如果是画家同时代的赝品,那就没法分辨了。其次,如果是用古代的纸、墨造假,那也没法分辨了。但是这种情况毕竟是很少见的,所以对于绝大多数的古画都是可以通过同位素的鉴定判定真假的。而且需要的量很少,只要几十毫克就可以用来做鉴定,不会对文物造成损坏。

 

我证明了“仇英”《江南春图》是假的之后,有一些人留言说,这个事件真假不重要,关键是有没有贪腐,要去挖南京博物院的贪腐问题。现在因为这个事件,南京博物院成了舆论的焦点,特别是已经退休的院长徐湖平,成了众矢之的。一名退休员工一直在指控徐湖平倒卖文物,贪污受贿,已经十几年了,现在借这个风头又出来指控徐湖平。很可能徐湖平就因此被抓了,为了平息舆论把他抛出来。真要挖是很可能会挖出贪腐,甚至倒卖文物的问题,这在中国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可以说相当普遍。但是即使徐湖平以后被当成了这个事件的罪魁祸首,也不能证明“仇英”《江南春图》就是真的,是假的还是假的。

 

由于徐湖平成了新闻人物,我去看了一下他的简历,发现他不是一个文化人。他只上过中学,1963年在南京的中学毕业,毕业之后没有去上大学,当了几年兵,在文革期间复员,回了南京到印刷厂当工人。几年之后,还在文革期间,被调到了南京博物院。然后逐步地高升,当了副院长、院长。因为当了南京博物院的副院长、院长,就因此成为了文博专家。但是从他的简历来看,就是一个政工干部、党棍,根本就不是文化人。而文物,特别是书画的收藏鉴定,是文化人的事,怎么能够让一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去管,当一个著名的博物院的院长?

 

徐湖平好歹还是中学毕业,马未都是小学没毕业就碰到了文革,然后就上山下乡了,从此就没有再读书,没有上中学,更不要说上大学了。到八十年代,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收藏家,现在也成了一个鉴定大师。马未都比徐湖平更没文化,更不学无术,我以前已经多次揭露过他。

 

有人可能会说,也可以自学。的确,中国文化,所谓的国学,属于文科,是可以自学的。我关于中国文化、国学的知识就都是自学的。国学没有啥神秘的地方,靠的是博闻强记。一个人记忆力最好的时候就是年轻的时候,徐湖平、马未都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有书可看,让他们怎么自学?即使有这方面的兴趣,也没法学。遇到了文革,无书可看,本来不是他们的错,是时代的错。但是本来底子就没打好,没啥文化,却要装文化人,甚至要装成文博大师、鉴定大师,那就是他们的错了。

 

中国文物,特别是书画的造假源远流长、历史悠久。所以在博物馆里,在市面上流传着很多假画。中国鉴定家、鉴定大师、鉴定权威水平不高,鉴定的结果往往也就是添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有客观的标准来鉴定画的真假。

 

但是中国有特殊的国情,真假的问题往往就变成了政治问题。特别是那些被当成了名画的、国宝的,更不愿意去真正做客观的鉴定了。我以前证明过《千里江山图》明显是假画,应该是清朝的人伪造出来的,建议做同位素鉴定。但是,中国不可能去做鉴定,它已经被当成了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国宝,又因为根据它改编了舞蹈“只此青绿”,变成了中国非常著名的名画,不可能去做鉴定来证明它是假的了。真的是真假不重要,政治才重要了。

 

2025.12.24.录制

 

2026.1.16.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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