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的存档

塔剌剌风情·第二十三章

2009年9月26日星期六

不平静的夜晚

杨週(天聪)

 

 

“坐一会吧。”秦亮把塞在桌子下的椅子拖出来并对汤东海说。

“好。”汤东海说。

“吃点哈密瓜好么?”等汤东海坐下来,秦亮问。

“好。”汤东海说,他确实很想尝尝文教分到的瓜的味道,他猜想应该是很好的。

秦亮走到床跟前,撩起床单沿,弯下腰伸出一只手从床底下拨出一个哈密瓜。这是一种名叫铁皮瓜的哈密瓜。至于为什么叫铁皮瓜,是因为这种瓜的瓜皮的颜色有些像生锈的铁皮颜色,所以才叫铁皮瓜。铁皮瓜的瓜皮上布满了蜘蛛网似的近似于铁锈色的皱纹,这是它最显著的特点。秦亮顺着瓜蒂到瓜尾端用匕首均匀地割了八刀。找了个脸盆,把瓜的尾端往脸盆一顿,瓜肉顿时像朵花一样开放了,瓜瓤流在中间成一堆,像花蕊一样,香味溢满了一屋子。这种剖瓜方法是跟种瓜的姜国华学的,姜国华则是师承维吾尔老乡的。这种剖瓜方法,拿起瓜来吃会越吃越甜。因为哈密瓜是从尾端部分开始先熟的,一般来说瓜是先熟的部分先甜,哈密瓜的瓜蒂部分比瓜尾端相对来说淡一些,瓜尾端比较甜。从瓜蒂吃到瓜尾端会越吃越甜。如果反过来吃就会越吃越不甜,这会很扫兴的,这是应该避免的。

 “自己动手拿来吃,别客气。”秦亮招呼道。

看着这么诱惑人的瓜,汤东海也就不客气了,拿起一片瓜吃起来。果然好吃,又香又甜。汤东海一口气吃了三块,才发现秦亮自己并没有吃,于是说,“你自己也吃呀。”

秦亮说,“我吃得太多了,肚子胀。你吃吧。”

连队里的瓜是保管员分的。连长、指导员、会计、文教、技术员、排长分的都是好瓜,分剩下的又小又难看的瓜则是各班军垦战士的名分了。

汤东海一面吃一面想,当干部当然不需要偷瓜了,他们无论是谁,分的都是好瓜,战士们分的都是一塌糊涂的东西。偷的人其实是被不需要偷的人逼出来的。有好东西分配,谁愿意不辞辛劳地冒着风险夜半三更去偷盗,况且被抓住是相当难堪的,名誉有可能终身都不好听了。

其实作为任何建筑的基础,必须承担建筑内的所有重的和脏的东西。作为社会或者部队这些建筑的基础的老百姓或者战士,也必定是如此,是必须承受苦的、累的、脏的东西,无论是物质的或者精神上的都是如此。这也更坚定了汤东海意识深处的在连队不能继续再当战士,而必须当个干部的决心。

吃了大半个瓜,秦亮还是劝吃。面对好东西,汤东海实在也不想讲客气了,借着劝的理由把整个瓜都吃完了。

见汤东海吃完了,秦亮把脸盆里的瓜皮瓜瓤都倒在门前的污水坑里。然后从铅桶里舀了一搪瓷茶缸水涮了一下脸盆。倒掉了涮过脸盆的水之后,又舀了二茶缸水放进脸盆,对汤东海说,洗洗手吧。

汤东海的手因为沾了哈密瓜的汁液有些粘,于是洗了洗手。洗完手后他不好意思用秦亮递给自己的毛巾擦干手,于是甩了几下手指,企图把手指甩干。不期然,冷水甩到了马灯上,被燃烧的灯芯烘热的马灯灯罩被冷水一激,顿时“拍”的一下炸裂开了,并掉下一块碎了的玻璃片。空气从破裂灯罩的洞口涌进去,灯芯不再明亮,而是变得昏黄,并且冒着浓烟。汤东海见自己闯了祸,心中有些内疚。秦亮见状安慰说,没有关系,从桌子底下找出一个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点着,然后顺着马灯灯罩的破洞把马灯吹灭了。

比起马灯来,自制的墨水瓶煤油灯的光线很暗,房间的墙壁上是晃动的人的巨大投影,看上去更暗了。就着墨水瓶煤油灯的昏黄的灯光,秦亮在桌子上找到了马灯碎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瓣大蒜放在桌子上用调羹研碎,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蒜汁涂在碎片四周,然后又在马灯的灯罩的破裂处同样涂上蒜汁,把碎片小心地沾到破口处,把马灯重新点亮。房间里立刻又光明起来。接着秦亮把自制的墨水瓶煤油灯吹灭。

汤东海惊奇地问,“你这种用大蒜汁沾玻璃的方法会牢固吗?”

秦亮说,“大蒜汁因为被灯火烤,会越烤越牢固的。当然不能再碰到水,不然整个灯罩就破得更厉害了,没有办法补了。用大蒜汁补玻璃灯罩是应应急的,明天天亮还是要找保管员要一个新的灯罩。”

刚才因为吃瓜和看秦亮用大蒜汁补灯罩,汤东海没有注意到手臂上被蚊子咬了几个大包,现在静下来才感觉到手臂很痒,于是说,“你这里的蚊子真的很多,我们住的地窝子里好像没有这么多蚊子。”

秦亮说,“听老军垦说地窝子除了冬暖夏凉,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蚊子不会飞进去。”

汤东海说。“这倒是真的,地窝子里很少有蚊子。”

秦亮解释说,“这可能是因为地窝子太冷了,沙漠蚊子不喜欢太冷的地方。现在的大沙漠的蚊子还没有进化到喜欢钻地窝子,以后可能就难说了。蚊子作为一种地球上普遍的昆虫进化应该是很快的。我听老军垦说,当年这里的苍蝇,用两个手指就可以捏住它们的翅膀。现在你要用苍蝇拍才能打中它们。但是比起上海的苍蝇,这里的苍蝇还是比较蠢的,上海的苍蝇用苍蝇拍都很难打中它们的。”

可能是因为刚吃了哈密瓜的缘故,身上有招蚊子喜欢的甜香味,不见秦亮说被蚊子咬,汤东海坐没有多久,只感到脸上、手臂上、甚至隔着裤子的大腿都被蚊子咬了好几口。尤其是有一个蚊子叮咬在汤东海的手指背上,它把唾液输入汤东海的手指背的皮下,正准备享受不再会凝固的血液滋味时,可能受到惊吓,飞走了,留下全部的唾液在刺激神经。手指背上的肉很少,抓又不好抓,简直感到是痒到骨头里去了。

被蚊子咬的事实充分证明,秦亮所说的“我们现在来实现共产主义吧,一人分一半蚊子”,是不客观也不现实的。另外事实也证明,即使是同一个人被同一个蚊子咬的各个部位的感受也是不可能相同的。

汤东海真想立即回地窝子寝室,但是刚吃了秦亮招待的哈密瓜,立即就走,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硬着头皮坐着。听了秦亮说的昆虫进化的速度很快,他觉得秦亮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他从理智上第一次佩服秦亮的知识结构确实扎实,不过情感上仍然不服。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很难敬佩身边的人物,越是熟悉的人物越是离得近的人物越是不佩服,越是生疏的越是离得远的人物反而越容易佩服。对学问也是如此,许多人对能够理解的或者读懂了的东西反而不佩服。越是不能理解的越是读不懂的东西反而佩服,对那些纯粹的胡说八道甚至痴人说梦的东西不仅无条件佩服,而且简直就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所以人们可以看到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是非常非常奇怪的,许多的人对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很愚蠢的明显的骗子会轻易上当的,相反的对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物,对大地方出来的人物,对确实学有成就的人物反而不愿意相信,而且根本不买帐,有的甚至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在这方面,动物反而比人们表现得聪明些,动物对越是生疏的事物越是保持高度的警惕,越是不信任,这是通过千百万年自然淘汰后存活下来的动物面对不安全环境的自我保护意识在起作用。而人的相信胡说八道蔑视真理大概是因为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妒忌心理超越了安全意识在起作用。这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战争中人们比较容易相信科学和事实,而在和平环境中容易相信迷信和荒诞。这或许也能更进一步解释为什么文明史实际上是一部战争进化史、武器发展史。在历史博物馆里可以看到文明从一块打制的有尖棱角的石头开始,到铜制的弓箭、铁制的刀剑、用火药的枪炮、采用核子裂变或者聚变技术的核武器。这一系列武器的进化大致概括了人类文明的进步。而久远的令人向往的梦幻时代,其实质却是蒙昧的时代,反而倒是长久和平的时代。不讨论过去,即使现在考察各种现存的社会也还是如此。这是人们根本不愿意承认的不幸事实。

静悄悄的夜晚,后院里不断传来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汤东海感到奇怪,提出想出去看看。秦亮猜到是另一些偷瓜的人回归了,为了避免尴尬和麻烦,就说我有点想睡了,不出去看了。

汤东海说,“那么你就睡吧,我回去了。”

说着,汤东海出了文教室。后院里确实有人,是偷瓜人陆续回来了。汤东海跟着几个人影到了新来的上海青年的寝室。这是新编的三班寝室。三班全是一九六四年新来的上海男知青,虽然也是属于黄浦区,但和汤东海不是同一个街道。和汤东海一起出演“革命自有后来人”的付盛迪就在这个班里。

付盛迪忙着招呼背着装满尼龙袋哈密瓜的人回寝室,发现在背瓜回来的人后面还有人,一看是汤东海,知道事情败露了。但是他并不慌神,反而装得像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说:

“啊呀,你们这么晚到哪里义务劳动去了?”

那些背瓜的人反映不过来,“义务劳动?我们是到瓜田偷瓜去的,你不是晓得的吗?”

付盛迪像煞有介事地说,“我跟你们讲过,不要偷瓜。人家班里的人去偷瓜,我们班不要去偷,班长沈默仁和副班长徐德全都睡了,他们要晓得又要批评你们了。”

偷瓜人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中回头一看是老知青班长汤东海在背后,知道坏事了。

殷鼎亮把尼龙袋往地下一放,干脆明火执仗地承认和解释说,“老子们辛辛苦苦干了一百多天了,吃几个自己种的烂哈密瓜也是应该的。”

汤东海现在才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尴尬的境地了。赞同他们吧,自己的形象则一塌糊涂,如果批评他们吧,则招来了冤家。于此方才彻底明白为什么秦亮要说他想睡了,不来看究竟,很可能早就猜到是怎么回事情。想来在连队当干部也是不好当的,需要懂得回避,懂得眼不见为净。况且文教本来是有权批评他们的,而自己却是无权批评别的班的战士的。批评权在等级分明的组织里是和等级地位密切相关的,地位越高,批评权的范围越大,反之则只有被批评权。

急中生智,他对付盛迪说,“小付,文教要我找你总结一下今天白天在场部的演出情况,你看看现在有没有时间?”

付盛迪究竟是过来之人,立即领会到了,赶紧说,“有空有空。”

说着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地,穿上被指导员和老军垦战士称为“呱嗒板”的木板拖鞋朝汤东海走来。殷鼎亮和孙长根则机灵地把尼龙袋往最近的床铺地下一塞。

付盛迪亲热地搂着汤东海的肩膀到地窝子外面去。

天空中有几朵像扯得稀松的棉絮般的白云,弯弯的月亮则在棉絮里或进或出。据中华古老的民间传说,月亮里有三样物事,桂花树、小白兔和嫦娥。但是现在的月亮只有弯弯的一片,这传说中的三样物事肯定是挤不下的,如果硬挤进去,一定成为干货了。传说就是传说,不管是真实的或者虚假的,人们只能记住他人想表达的一方面,至于其他方面则必须忘记。任何传说即使是真的,也是片面的。对片面的东西是不可以追求或者抵制的,如果一门心思地挤进传说中去追求或者抵制片面的东西,自己也要变成人的干货— —木乃伊­ —了。

付盛迪在“革命自有后来人”中演王连举,演得也很出色,汤东海对他是很满意的,甚至认为除了他,别人都无法演这个角色,所以两人的关系比较融洽。

在或明或暗的月色中,两人向文教室走去。秦亮听见有脚步声向文教室走来,生怕有人来麻烦自己,赶紧把马灯吹灭了。

汤东海本来不是要和付盛迪总结在场部演出的情况,只是找个借口走出尴尬的境地而已,现在看到文教室的灯光灭了正暗合自己的心意,就说文教可能已经睡了,我们改天再谈吧。付盛迪也是无心总结什么演出情况和经验的,汤东海一说,也是正中下怀。

于是两人各回自己的寝室。

深邃的夜空中只有南边有一颗真的星星— 金星在闪烁。另一颗假的星星是美帝国主义或许也有可能是苏联修正主义造的人造卫星,肆无忌惮地掠过人们的头顶,超越塔克拉玛干的领空,偷窥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悲喜剧,得意洋洋地缓慢地从西向东划过天穹,消隐在夜空向地面的弯曲处。

一小块残缺的月亮孤独地留在在西边薄云漂浮的天空中惆怅徘徊。

2009年9月26日星期六

骆驼刺和骆驼舌头

2009年9月26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骆驼刺骆驼刺

我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骆驼会喜欢你

你浑身是刺

扎在人的手上会让人的手又肿又痛

难道骆驼的舌头不是肉而是钢铁

不但不怕痛还能研碎你的刺

 

19650625

 

塔剌剌风情·第二十二章

2009年9月19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夜半瓜田赶巴扎

 

看完了节目以后,各连队的战士们回自己的本部。明天就是国庆节,老的上海知青趁休息天,洗衣服,或者看书,或者带领新来的上海知青去偷玉米或者到瓜田里偷瓜。

 

其实傍晚时连队里已经给每个人分了二十公斤的哈密瓜,但是许多哈密瓜都不甜。所以许多青年把瓜子挖出来晒干,准备以后炒来吃,把瓜肉大部分都给扔了。这就便宜了喂猪的毕史圆,马莉莉。他俩把人们扔在地窝子顶上,渠道旁的哈密瓜都收集起来放在熬猪食的大铁锅里,放不下的则堆放在熬猪食的炉灶旁。

 

连队的上海男知青大多是偷瓜高手,一到瓜熟的季节,或者三两个结伙或者单独的偷偷摸摸地到其他连队或者自己连队偷瓜。平时只有一天休息,如果晚上去偷瓜,因为第二天要照常出工,休息的时间就很少了,所以偷瓜人也不是太多。但是现在有连续二天的休息,偷瓜人就是偷一个晚上的瓜,第二天还是能休息的。况且连队里也分了瓜,偷来的瓜一时吃不了堆在床底下被连长指导员查着了,也好解释是连队里正当分发下来的一时吃不了的瓜。因为有时间休整和有很好的理由解释被发现的赃物,另外人们在下午都看见连队用马车拉了整整一车看上去很好的哈密瓜和西瓜,送往场部给场首长,再想想自己辛辛苦苦了一整个夏天,到头来分到的都是些长得又小又难看而且不甜的瓜,这也激起了人们心中的不满,于是盗窃的人数猛增。这可把看瓜田的人弄苦了。

 

每当瓜熟时分,看瓜的人对上海男知青是防不胜防的。尤其是晚上,偷瓜的人,从四面八方向各个连队的瓜田摸去,像散兵偷袭敌营的据点。尽管每个连队都搭有高高的看瓜棚,但是狡猾的上海知青从电影里学到了偷袭敌营的技巧,或者趁月黑风高的夜晚进入瓜田,或者潜伏在玉米地里确定无人时爬行进入瓜田,或者乱扔土块吸引瓜田看守人员的注意力,引诱看瓜人走下看瓜棚。有的则是在东边学狗叫,让西边的同伙在狗叫的掩护声中跑步进入瓜田,快速摘西瓜或者哈密瓜放满装化肥用的尼龙袋里,迅速撤离。

 

 游戏,尤其是冒险的游戏本是人的天性。如果游戏的胜利者是有回报的或者是有奖的,有能力参与的人数就很多。假如游戏失败者并没有生命的危险,而赢者有高额回报率,参与的人数就会非常多。这也就是各种比赛或者抽奖、赌博活动能长盛不衰的原因。到瓜田里偷瓜本身其实是一种游戏,是考验人们智慧和体能的冒险游戏,再说上海知青平均年龄只有十七、八岁,这正是勇于冒险的年龄。

 

所有的上海知青对看瓜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敬畏。这不单是因为看瓜人能识别瓜的好坏,而且主要还是因为看瓜人的菜刀或者用的其他剖瓜的刀具无一例外都锃亮锃亮,像传说中的古代宝剑一样闪着寒光。好像他们一直在磨刀霍霍随时准备砍人似的,令人觉得他们非常彪悍凶狠。其实任何一把铁制钢制的刀具只要不断地切瓜、剖瓜就会被瓜的碱性物质浸渍到露出铁元素的本色银白色来,哪怕它已经生锈。也正因为看瓜的人给人一种凶狠彪悍的感觉,更激起了人们挑战这种凶狠彪悍的兴趣。

 

许多上海知青不会识别瓜的生熟。种瓜的人都知道,在有月亮的夜晚只要看见某只瓜在月光下特别光亮,一般就是熟了,或者摸着的西瓜的瓜皮是光滑的,敲上去的声音很沉闷的就是熟了的。看西瓜或者哈密瓜的屁股,如果凸出来的话肯定是生的,如果凹进去则越深越好。试试用大拇指按西瓜或者哈密瓜的屁股,如果有些软了,肯定是熟了的。因为不会辨别瓜的生熟,许多上海知青看见一只瓜,或者摸着一只瓜,只要大一点的,文雅点的人就用匕首在瓜皮上切一个三角口用刀尖挖一块尝尝;野蛮点的就鲁莽地一拳头砸向瓜,挖一块芯子尝尝,甜的就大吃,不甜的就放弃;更野蛮的连用拳头砸瓜都懒得用,而是用脚踢瓜,哪一个瓜被踢破了裂开了,就挖一块芯子尝尝,不甜的就狠命再补踢一脚出出气,像进入宝库里的土匪一样什么知识都没有,也不想有,只会胡来蛮干,乱砸乱打,逞能出气,好像有使不尽的力憋多似的,如果不宣泄出来就胀得难受。

 

新疆是属于内陆地区,况且位处新疆腹地的塔克拉玛干不仅是干旱地带而且是沙漠地带,昼夜温差相当大,有早穿皮袄午穿纱之说。白天高温下,植物利用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制造养分。晚上无阳光时植物不能进行光合作用,但是因为是低温,植物并不消耗白天集聚的养分,而是进入休停时段,这种情况对瓜果类集聚糖分十分有利。再说,昼夜温差大,对抑制某些对瓜果有害的昆虫或者病菌也有一定的作用。此外可能碱性土壤也是个因素,因为许多在其他地区种植的口味平淡的瓜果在这里会出奇的甜。

 

为了防止西瓜得病,种西瓜每年都得换地块,不然西瓜要生枯茎病。今年连队的瓜田换错了地方,换的地块靠近蔬菜田。蔬菜田里种了许多冬瓜,另外为了养猪,蔬菜田里又种了许多饲料瓜。野蜜蜂采过了冬瓜或者饲料瓜的花蜜,又去采西瓜和哈密瓜的花蜜,把冬瓜或者饲料瓜的花粉传授到许多西瓜和哈密瓜的花蕊上,所以有些西瓜和哈密瓜一点不甜。有些被野蜂和蝴蝶传播过冬瓜或者饲料瓜花粉的西瓜,更是夸张得附在瓜皮上的瓜白有十公分左右厚度,瓜瓤萎缩到只有台球大小,而且根本不甜,只是有点红或者黄罢了。反过来,没有冬瓜或者饲料瓜因为被传播过西瓜或者哈密瓜花粉而变得像哈密瓜或者西瓜那样甜的。

 

因为有些瓜不甜,因此上海知青的拳头或者军用大头皮鞋就向许多无辜的瓜砸去踢去,砸或者踢了一个又一个,尝了尝后放弃了一个又一个,瓜田的垄沟里到处都是被砸碎踢破的瓜。有些上海知青表现得好像很有学者风度的样子,因为懂得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成语————“顺藤摸瓜”,活学活用,于是就扯着藤摸瓜,结果把瓜藤连根拔起,并丢得到处都是。那不堪入目的情景就是瓜田里来了一群野猪都不至于这样。偷瓜的上海知青前世好像和瓜田有血海深仇似的,连偷带砸带破坏,真的就像是鬼子进村了,瓜田被糟蹋得不成体统。

 

 看了多年瓜田的老军垦姜国华听得瓜田里有动静,失魂落魄地在瓜田里看了东边的西瓜又去看西边种植的哈密瓜,检查了南边又检查北边,所到之处全是一片狼藉的景象,伤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本想立即赶往连部报告情况,但生怕人一走,更惨的情况发生,强忍着悲痛从梯子爬上看瓜棚,呆呆地站立在看瓜棚上,看着一勾残月。

 

看着朦朦胧胧的瓜田,尽管昨日今天景色不变,看瓜人的心情却已经大不一样。已经进入十月的沙漠,昼夜温差大到让人受不了。过了子夜之后天已经很冷,冷气袭人肌肤,说不尽的酸甜苦辣像无边无际的冷气一样涌上心头。

 

上海知青中,秦亮是少数从来不偷哈密瓜的,他不但不偷,还把哈密瓜送人,这倒不是因为他觉悟高,自律性强,而是他一吃哈密瓜就浑身发麻,并拉肚子。他推断这可能是因为哈密瓜有一种生物碱对有些人过敏。自己正是少数对这种生物碱过敏的人,所以几乎不敢碰哈密瓜。因为对哈密瓜过敏,他对西瓜也很警觉,吃得很少,在连队这种特殊环境里,他从来不对人任何人说真情,不知情的人都误以为他是思想好,觉悟高所以不偷瓜,也因此为他在政治上添加了不少分。

 

当然也不是所有其他上海男知青都偷瓜的。其他如汤东海,付盛迪,徐德全等男青年也是从来不偷瓜的,当然每人不偷瓜都有自己的特殊原因。汤东海因为是班长,有人会孝敬。徐德全是因为出身大资本家家庭,非常有钱,能提供自己的亲信们免费抽莫哈烟、品尝糖果等,凡是要出力和有危险的事自然就有人会巴结替代做。付盛迪是隐瞒了自己曾经有进过少教所的经历,唯恐又犯手脚毛病被挖出老底来,所以只出主意出思想怂恿别人偷盗,自己则分享一点胜利的果实… 当然也有根本没有本事偷盗的,比如马寿年、冯达蔚等被认为是戆大的人。

 

女生班尽管走了昭铃弟,但是新来的顾金娣、赵丽芳等人也是有一个好嗓子的,而且也都会唱沪剧“星星之火”的,于是人们在地窝子前的空地上升起一堆篝火,大家围坐在篝火旁,唱着革命歌曲,流着革命的眼泪,痛快地哭出革命的悲苦心情。

 

汤东海因为导演和主演了“革命自有后来人”,在女生的心目中形象十分高大,女生们吃完晚饭就邀请他唱歌,他谦虚地拒绝了,说唱歌还是文教唱得好。所以人们又把文教拖来,逼他唱他拿手的歌曲。于是在大沙漠边上沉寂了一年的“三套车”“德聂伯尔河”“流浪者之歌”重又响起。通过三个月的回沪作动员新战士到新疆的报告,秦亮知道这些歌的情绪是不对的,但是碍于大家的情面,另外也鉴于无人深究歌词深含的对现状不满的情绪,也就唱起来了。但是因为内心中有一个自我在监视着自己,所以唱得没有去年那么动情了,但是人们也并不计较,只要有声音表达心情就满足了。

 

夜深了,篝火也灭了,人们感到了寒意,纷纷回寝室睡了。

 

 秦亮在文教室里一时睡不着。失眠人的耳朵是特别灵的。他老听到后院里有人声、脚步声,不像平时的夜晚静悄悄的,所以起身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不断有人影背着东西回男班寝室。为了看个明白,于是他就跟着一个背着满满一尼龙袋东西的人影到了二班寝室。

 

寝室里的煤油灯亮着,在灯光下看清了是马树民,马树民把肩上的尼龙袋往地下一放,兴奋地对汤东海说,“哎呀,汤班长,今天晚上不得了了!瓜田里到处都是人,比赶巴扎还闹猛。”

 

 秦亮一听赶快缩回脚步,他下意识的觉得马树民偷瓜事先是让汤东海知晓的,不然没有这么大胆,回来以后还高声喧哗。正因为牵涉到汤东海,他不想好不容易化解了的和汤东海的矛盾因为此事又重新结怨,所以赶紧收住脚步并回到文教室,那样子不像发现了偷瓜的贼,反而自己倒是个偷瓜贼被人发现了似的。

 

正因为他急急忙忙地回文教室,脚步重了点,引起了二班人们的警觉。马树民赶紧走出地窝子看个究竟,发现有人往文教室走去,立即告诉汤东海。汤东海一听,觉得大事不妙,立即到文教室看个究竟。秦亮一见汤东海进来,顿时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被人发现了,情急中笑着说,“呵,你来了,我们现在来实现共产主义吧,一人分一半蚊子。”

 

汤东海满腹狐疑地看著秦亮,秦亮解释说,“蚊子太多了,咬得浑身发痒,睡不着觉。到外面走一圈,想把蚊子骗到外面去,可恶的蚊子就是不离去。我对蚊子真是黔驴技穷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来了正好分刮刮共产风,分一半蚊子咬咬,共产共产。这个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因为开的是多少有点危险的政治性玩笑,尤其最后的成语有表白和衷共济的意思,所以化解了汤东海的疑虑。汤东海也苦涩地笑起来。

 

这也算是年代

2009年9月19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这个年代
睁开眼睛就是地狱
知识越多越反动
开卷有益的书籍被当作毒品焚烧
正直的人被斗被关还必须躬着腰
成群结队的人们疯狂地呼着口号
滴血的红缨枪当街挥舞炫耀
被侮辱被杀戮的人啊
悲惨到连挣扎和哭喊声都没有一丝一毫

这个年代
闭上肉眼仿佛天堂
充耳不闻狂热的喧嚣
凌虚了望不见狴犴般的凶相
惋惜那阳光明媚的实验室
回味儿童时代的纯朴
追寻往日的理念
梦想人间的繁荣、和平、安康

这个年代
垂下眼帘浏览人间
苍茫戈壁消损不了满怀惆怅
氢弹爆炸后的飓风掀动着百结军衣
在在火光都在 核辐射中呈现蓝色
周遭是愚蠢和智慧的冲突
满眼是蒙昧和文明的交集
当石器时 代和核子时代混合
我们不知道国门外还另有人间

原作于一九六七年六月十七日新疆牛棚

时年二十三岁

 

塔剌剌风情·第二十一章

2009年9月11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成功的演出

九月三十日到了,尽管是星期三,但这是大礼拜天,是农场休息的日子,各连队一大早就集合步行到场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生日。

离场部近的连队人员比较幸运,只须带一顶草帽就可以了,怕坐在地上把裤子弄脏的女人们最多也就多带一张《军垦战报》垫垫屁股,可谓轻装上阵。但是离场部远的连队,最远的将近有六公里,每人必须带着水壶和窝窝头。虽然人们不需要带铺盖行李,但是六公里的路,即使不带任何东西行走也是不轻松的。太阳一大早就出来了,把公路晒得火烫火烫。

连队到场部的公路是用红柳或者胡杨树的树干铺就,上面覆盖着挖南干大渠时从渠床里挖出来的泥土。从地质上来说,南干大渠是设在原塔里木河河床边的旧台地。旧台地的泥土多半是重质土。从理论上来说重质土(粘土)路比轻质土(沙子)路要好些,如果能够保持一定的湿度,车辆行驶时有一定的硬度和附着力。但问题是沙漠里的空气非常干燥,为了节约劳力,只在每三公里处设一个三个人的养路小组。三个人就是每日每夜从南干大渠打水也不可能把平均四公尺宽的土路淋湿。

当时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年平均降雨量大约是三十多毫米,年蒸发量是三千多毫米,也就是说,如果把一个蓄满三公尺水并不漏水的游泳池设在塔克拉玛干里,或者把一个蓄满三公尺深水的大缸露天放在那里,一年下来,它们就彻底干了,何况只有浅浅的几公分深度的水。这也就是许多动物尸体如果不被其他动物或者昆虫发现并吃掉的话(在大沙漠里任何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一般不会被轻易闲置或者浪费掉),在塔克拉玛干很容易形成天然木乃伊的原因之一。

即使此时位于塔克拉玛干北边边缘因为人工截留塔里木河水,改变了此地的局部小区气候,年降雨量也只有二百多毫米,年蒸发量是二千多毫米,蒸发量是降水量的十倍左右。所以这里是天然的烘干机。狠毒的太阳把空气中的水分拼命吸干,干燥的空气又拼命把公路上的粘土里的水分吸干。被充分吸干了水分的干燥的粘土,从一般常识上来说应该是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但是被轮式拖拉机、汽车、马车的橡皮轮胎和履带式拖拉机的履带以及驴车、牛车的木轱辘轮反复碾压,最后再加上牛群羊群蹄子的践踏,却变成像面粉一样细腻的粉末。粘土的细腻粉末在路中央大约有二十五公分左右。一脚踩进去,粉末就没到小腿肚,灌满鞋子。所以行军到场部开会看节目的军人们只能沿着路边走。队伍因此就变得松松垮垮,看上去不像行军的部队倒像是赶巴扎的老乡。时不时还有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女生们大惊小怪的叫喊军用皮鞋里进了太多的土了,没法走路了,跑到公路边上的沙枣林里去清理鞋子。这就使行军的部队更显得不严肃。

如果此时有汽车、轮式或者履带式拖拉机驶过行军队伍边上,这些燃料动力机械装置的轮胎或履带,会像老式的水轮式汽船上的水轮推开水面一样推开粉末,掀起粉末的波浪,使在路边上行走避开泥粉淹脚脖子的人照样灌满一鞋子的泥土的粉末。

至于人的脸上则是不能审视的了,不仅头发上是泥粉,身上是泥粉,耳朵里鼻孔里是泥粉,就连眉毛上、眼睫毛上也是泥粉。尽管有些生物科学家称人是赤膊猴子(裸猿),但是如果把人这种赤膊猴子放在粉尘里滚一滚,则原形毕露了,原来人也是浑身长毛的,只不过汗毛比较细短罢了。此刻在农场公路上行军的人们就像在粉尘里滚过的赤膊猴子,一个个原形毕露,个个像进化不到位的人猿,很是难看,尽管有衣服鞋帽遮盖了很多部位。

好歹各个连队都到场部集合了,场长兼党委书记发表了长篇纪念“十一国庆节”的讲话,政治部主任也发表了长篇讲话,然后是生产股长讲了各连队在“十一”献礼活动的优异表现和成绩。优秀的连队和个人也讲了各自的成绩和雄心壮志。一切讲话都结束了,时间也到中午了,各个连队的精彩节目也就上演了。

汤东海演革命豪气干天的李玉和,演得确实到位。演铁梅的刘樱玟也演得很像回事。四连的“革命自有后来人”被场部首长们认为是演得最好的节目。但是农场的军人却不以为然,认为五连的“老外说汉语量词”的相声小品演得最好。“老外说汉语量词”一开场就把疲惫的人们的笑神经拨动了,一直笑到最后。演“革命自有后来人”时则无人喝彩,甚至有人用草帽遮住脸偷偷打瞌睡的,只有首长们在演出结束时大声鼓掌喝彩。

这种对文艺节目的不同反映和评价,其实是很普遍的,是几乎全国上下不同等级人群的迥然不同的审美观、情趣和品位的反映。

“嗨,老张啊,我说你这‘块’人怎么好久不见了?”扮演老外的演员一上场就这么问。这种问法,人们顿时精神就来了,笑起来了。

“人能说‘块’的么?人只能说‘个’的。”扮演老张的演员说。

“不对不对!为什么不能说人是一‘块’的呢?为什么要说人是一‘个’的呢?一个苹果和一个人听上去就不对劲。苹果这么小,人这么大,把人和苹果都用‘个’来表示,要么使人认为苹果和人是一样大,要么使人觉得人和苹果一样小。所以你的说法不对,大大的不对。再说人是长长的,苹果是圆圆的,怎么都用‘个’来表示的呢?”老外用硬腔腔的汉语说道。

“按你的说法,那么人应该说是一条人了?!”

“对呀。”

“细长的动物才叫一条的。比如一条虫子、一条蛇。”老张说。

“那么一条鱼呢?鱼不一定是细长的吧,很多鱼是圆滚滚的。”老外说,“另外一条扁担,一条绳子,它们也是动物吗?”

“你,你这是抬杠!我可以叫你一只人,一粒人,一棵人,一朵人,一片人,一口人,一张人,一套人,一本人,一部人,一首人,一点人,一滴人,一段人,一度人,一份人、一副人,一幅人,一封人,一挂人,一件人,一根人,一杆人,一款人,一辆人,一兩人,一斤人,一株人,一方人,一台人,一则人,一篇人,一帖人,一服人,一座人,一把人,一桶人,一架人,一堵人,一枚人,一扇人。一艏人,一支人,一场人,一阵人,一头人,一盏人,一通人,一丝人,一缕人,一付人,一所人,一爿人,一桩人,一笔人,一宗人,一股人,一叠人,一沓人,一串人,一层人,一墩人,一阕人,一册人,一束人,一句人,一番人,一轴人,一包人,一抬人,一眼人,一汪人,一孔人,一剂人,一味人,一丸人,一尺人、一寸人、一捆人、一页人、一次人、一趟人,一担人、一石人、一斗人、一升人、一窟人、一窖人、一碗人、一碟人、一盘人、一罐人、一瓶人、一捧人、一锅人、一缸人、一盒人、一坛人、一瓮人、一库人、一抹人、一管人、一局人,一锭人,一卷人,一顶人,一袋人,一摞人,一餐人,一勺人、一瓢人,一袭人,一滩人,一道人,一身人、一截人、一具人、一撮人、一绺人,一瓣人、一节人、一簇人、一幢人,一间人、一栋人、一垛人、一尾人、一羽人、一窝人、一笼人、一网人、一圈人、一栏人、一处人、一炷人、一乘人、一尊人,一橹人,一声人、一例人、一任人、一项人、一届人,一泓人、一派人、一联人、一听人、一匝人、一色人、一杯人、一觞人、一樽人、一筷人、一匙人、一瓯人、一钟人、一缶人、一盅人,一盆人,一挑人,一纪人、一年人、一季人、一月人、一旬人、一週人、一日人、一天人、一时人、一刻人、一分人,一秒人,一会(儿)人、一霎(那)人、一宿人,一昼人、一夜人、一载人,一泡 人,一坨人,的,吗?”

演老张的演员像连珠炮似地说。演老外的演员随着量词的变化则摆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样子或动作,还配合着说量词解说,会场里的笑声像鞭炮似的不断震响。人们都很惊奇,一个人居然能够把身体扭动得如此荒唐,把姿势摆得如此复杂,简直像摆弄面团一样。

说到最后两个词“一泡人,一坨人”时,老外演员缩成一团,趴在地上形象地表演一泡尿和一坨屎,还深怕别人不理解,说明这就像一泡尿和一坨屎了,笑声顿时像二个连续的冲天炮,把整个会场都震翻了,尤其是最后分开说“的”“吗”,把会场搅得笑声烟雾弥漫、气氛浓郁。

在笑声的烟雾中,老外急急地说,“喂喂,说慢一点,我都听得头昏了,汉语怎么有这么多的量词啊?”傻傻地看著老张又问,“但是为什么不可以随便用一个量词说人的呢?”

“因为人是不能乱形容的,许多量词都有形容色彩,所以给人的感觉不好。比如‘一套人’,给人的感觉,好像‘人’这个感念是组合感念似的。还有‘一段人’ ,听上去‘人’是支离破碎的东西。至于一度人更让人觉得似乎‘人’是过度的东西,在过度的之前和之后,人就是不是人了。譬如,我向其他人介绍你时说,‘他这个一度人’,好像你以前是‘人’现在不是‘人’了,有骂人的意思。”

“呵,听了你的解释,看来我是一辈子都学不好汉语了。”

“其实汉语是世界上最好学的语言,一个十岁的小孩就可以把汉语说得很地道。但是一个十岁的小孩不可能把外语说得很地道。”

“那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是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如果一种语言很难学,它就自然被淘汰掉了。人们总是挑选最容易学的东西作为通用的工具,就是本来不容易学的东西也要因为使用和交流的方便把它改造得容易些,不然没有办法普及和扩散。”

“但是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的语言呢?”

“语言的多样化,有很复杂的社会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一群人有利益认同感的需要,说得明确一点就是有排他性,用语音或者语言,识别自己人。你可以观察到黑帮和小团体都有自己的特殊语言或者叫黑话的现象,其原因就是为了彼此的认同和排斥没有共同利益的人或者人群。把这种现象放大到社会和世界,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你的意思是说,语言的多样化是不好的事情?”

“问题也不是这么简单,多样化的语言其实也是一种对未来人类进步的有益尝试。语言是掌握知识的工具。如果掌握语言这个工具本身,要花费一个人一辈子的精力,试问你怎么能运用语言这个工具掌握知识呢?但是,你怎么知道哪一种语言是掌握知识的最好的最简便的工具呢?只有试探、实践。只有通过实践和尝试,人们才会找到最方便最适合的工具。”

“啊,我明白了。为什么说汉语的人这么多。谢谢您的点拨和指教。”

演出后很长一段时间,农场的人们彼此打招呼,都戏虐地用不恰当的量词说对方,因此常常引得欢笑和打闹,为农场苦难和枯燥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的欢乐。王广袤也因此找到了新的量词“一壳子”来表达女人的计量单位,为四连的男性们增添乐趣,但是也因此特别地降低了四连连队固有的严肃的政治气氛。

场党委针对部队节日后对国庆演出不健康的审美和发挥,还为此专门开了电话会议,要求各连队要突出政治,要大力宣传“革命自有后来人”的积极政治意义,抵制把“十一国庆节”的政治演出庸俗化。

这对于筹划“革命自有后来人”的汤东海等人来说当然是一种高度肯定和赞扬。所有参与排练好演出这齣戏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

从此,汤东海在人们心目中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人们看他多带有敬佩的眼神,尤其是四连队女生们看他的眼光更是充满了善意、敬慕、多情甚至简直都有些崇拜了。

 

我迷惘在这种地方

2009年9月11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我想我应该走出这个地区

我幻想我能够走出这个地带

我一千次的用双手拍打旷野里的空气,

我一万次的企图跑步走上树干

 

我终于明白我并不能飞翔到天上

我彻底清楚我不应该滞留在地牢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并不是任何种类的妖魔

我十分明白自己不是什么法力无边的鬼怪

但是为了活着做人

我必须承认我就是牛鬼蛇神并接受非人的对待

这是何种样的屈辱

这又能激起何等的愤慨

我恨不得此地有世界上最可怕的天崩地裂

把这地狱般的人间连同我的想法深深地埋入地层

 

我想应该有一种人间

无辜的人不应该被凌辱

无罪的人不应该受到惩罚

只是黑夜里我看不清那个方向

所以我迷惘在这种地方

19670619

塔剌剌风情·第二十章

2009年9月4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排练节目

 

工地上一场口舌较量,把秦亮回上海时留下的愉快和幸福感都冲走了,也消退了秦亮头上的到上海作报告动员新战士到新疆的神圣光环。秦亮回忆到新疆的经过,好象自己的人生真的有了一个转折点,糊里糊涂就成了革命的典型,什么好事都轮到自己头上。即使发的牢骚,也会被正面转化为革命的雄心壮志,不要说顺着流行的豪言壮语抒发革命的感情了。但是今天莫名其妙地被汤东海抢白了几次,立即像萎了似的,革命情绪大打折扣。他反复思忖,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汤东海,使他如此恶意地对待自己,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自己做文化教员没少表扬汤东海的先进事迹。尽管以前对他有过一些不愉快,但是时间一长也就忘怀了,不料汤东海好象耿耿于怀,处处在找自己麻烦。汤东海是连队里一个好劳动力,想不表扬他也不行,指导员和连长会责问的,表扬他吧,心有不甘。幸好今天这场口舌之争是发生在工地上的闲扯,如果是在正式的场合,是在大会上,甚或是在政治运动中其后果将如何呢?可能是很不妙的!

 

其实秦亮并没有想到,生活在同一个苦难圈子里的某个人,在没有付出什么代价而得到特殊的好处,一定会招徕不可原谅的怨怼和嫉恨。那一种怨怼和嫉恨是人们对自身处境不满的宣泄。因此秦亮再低调也不行,因为那个人人垂涎的好处是无法被人淡忘的。他对上海之行的伙食和宣传内容保密,更激起了人们对他的行为的怀疑和猜测。人们有理由相信,有人已经把大家的苦难作为筹码在兑换利益了。尤其当人们在鸽蛋圆子问题上借题发挥不满时,秦亮居然多次转移了话题,使那种不满不能得到痛快的宣泄,这更激起了人们潜意识里的愤恨。当秦亮对汤东海说,“我看你是存心想弄出点事来”,确实是说出了隐藏的动机,但是并没有说到事情的本质。

 

本质的东西是在群体中的幸福可以是参差不齐的,多样性的,复调的;但苦难必须是平等均衡的,一致性的,单调的。如果苦难不是平等均衡一致性的单调的,那么人们有理由表达不满。

 

由于不能深入本质了解苦难必须均衡的原理,秦亮不能解释汤东海对自己不满的原因,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曾经和汤东海有过不愉快,所以汤东海处处要与自己为难。想来想去认为还是和汤东海谈谈为好,化解一下矛盾。于是抽了个空把汤东海叫到文教办公室,说有事商量商量。

 

秦亮事前特地买了一包大前门香烟,汤东海进了文教室坐定后,秦亮撕开包装抽出一支香烟递给汤东海。看汤东海点着了烟,并深深地吸了口烟之后吐出大大小小一连串的烟圈以后,秦亮才说,“你觉得我们连队的文教工作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汤东海说,“你干的很好么!”

 

秦亮听出话里有话,但是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说,“我觉得连队里很多人很有文艺天才,我有个想法是不是把有文艺才能的人组织起来,搞一个文艺节目,在‘十一’国庆节那天到场部演出。”

 

汤东海不阴不阳地说,“你是文教,当然由你组织了。”

 

秦亮耐着性子说,“开展连队文体活动当然是我的工作责职。不过我想,如果我们搞一个大型的节目,在场部演出之后,可能会引起场党委的重视,对以后我们连队开展文艺活动会大力支持的。我听说你以前考进上海电影学院,后来因为不小心把脚扭伤了而没有去报到,是吗?”

 

考进上海电影学院是汤东海一生中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当然他是从来也不会说出没有报到的真正原因的。现在秦亮提到自己一生中自豪之事,他矜持地点点头。

 

见汤东海终于和弦了,秦亮合拍地说,“很可惜的。”有意停顿片刻烘托过了可惜的情意之后,继续说道,“我听过你拉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你的组织能力也强,由你作导演排练一个大型革命话剧我看比我更适合。”

 

汤东海听了心中暗忖,这倒是一个可能脱离砍土镘的好机会,于是装作很随便的样子说,“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试试看吧。不过人员怎么定,排练时间怎么安排?”

 

秦亮说,“人员么,平时我留意了一下,觉得顾金娣很有文艺天才,刘樱玟也可以,龙玛莉、马莉莉,还有付盛迪­……至于时间问题么,我和指导员研究一下,看是否能每星期抽出一点时间作为排练。”

 

“那么演出什么节目呢?”汤东海问。

 

秦亮拿出一沓杂志,俩人翻了翻杂志,商量决定演出的节目是《革命自有后来人》。这个节目是素不相识的三个人组合成一个祖孙三代的革命家庭,共同进行地下抗日活动。两人决定了演出的节目内容以后,秦亮把想组织一个演出队,排练《革命自有后来人》大型话剧向十一国庆节献礼的计划向指导员汇报了。指导员一听,觉得主意不错,就向场党委汇报。党委书记一听是十一国庆节献礼的演出计划,立即同意。并指示一定要充分保证演出的质量,不可以出一点政治纰漏。

 

俩人得知场党委同意他们组织演出队都兴奋得很,立即共同研究了一个参加演出人员的名单。

 

研究了以后,秦亮叫汤东海把两人研究的参与演出的人员召集来开了个会,所有被通知到的人都有一个基本想法就是有机会脱离砍土镘了。尽管只是有限的时间,但是毕竟可以减少一些大田的艰苦劳动,更重要的是有机会乘机表现一下自己的文艺天才,说不定从此时来运转,被吸收进塔里木管理处或者师部的演出小分队,永远摆脱在连队里的永无止境的折腾地球的苦难生活,自然个个兴奋得很。

 

在研究剧本和决定演出角色时,顾金娣争着要演李铁梅的角色。秦亮见顾金娣这么努力地争这个角色,也就同意顾金娣演这个角色。汤东海却不同意,他说,尽管顾金娣个子小适合演出剧本中孙女的角色但是顾金娣长得太瘦了。其实他的真正理由是顾金娣长得不好看,不像个英雄人物,舞台效果不好。但是顾金娣自己不这样认为,她觉得自己是革命家庭出身,只有演英雄角色才符合自己的感觉、情绪和出身。汤东海坚持让她演群众角色,她觉得是在有意贬低自己,自然很不高兴。

 

争论之下,大家觉得让顾金娣和刘樱玟俩人分别扮演李铁梅试试看,于是俩人分别扮演了李铁梅,众人看了以后都觉得刘樱玟比较好看。所以李铁梅这个角色就派定为刘樱玟来演,刘樱玟自然很高兴,顾金娣嘟着嘴露出很生气的样子。秦亮觉得不要太伤了顾金娣的自尊心,就说刘樱玟是演李铁梅的A角,顾金娣是B角,如果刘樱玟因为生病或者其他原因不能演出就由顾金娣出场演李铁梅。汤东海非常不高兴,觉得这么一个小分队又不是什么大剧团还要有分什么AB角的,太夸张了点。但是见顾金娣坚持要演李铁梅这个角色,秦亮又姑息退让,也就不坚持了。不过心中总是有点不愉快,就问顾金娣,“你为什么非要演李铁梅,不演群众角色?”

 

顾金娣满怀骄傲地说,“我爸爸说,无论在生活中或者是在工作中都要演革命英雄的角色。”

 

汤东海不无好奇地问,“你爸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这下子顾金娣有了说明自己骄傲的由头了,“我爸爸是上海市黄浦区公安局政治保卫科科长。政治保卫科对外叫公安一科。”

 

汤东海心中一惊,脱口而问,“你爸爸是不是叫顾泉锺?”

 

“是呀!”顾金娣兴奋得黝黑的脸颊透出了难得的红润,“你怎么知道的?”

 

汤东海慌忙掩饰道,“我是听人家说的。”

 

顾金娣不罢休,追问道,“听谁说的?”

 

情急之中汤东海说,“是听以前带我们到新疆来的大队长说的。”

 

顾金娣刨根问底的说,“带你们进新疆的大队长叫什么名字?”

 

汤东海早就把带队的大队长的名字忘记了,一时怎么想得起来,急得血色上涌。在边上听他们俩人对话的秦亮倒是记得带队的大队长,因为自己目前的良好状况和他有直接关系,所以记得很清楚,于是说,“带我们一九六三年这批上海青年进新疆的是黄浦区副区长马鼎成。”

 

“喔,原来如此!”顾金娣带着无比的骄傲之心说。她想当然地认为秦亮也知道她的父亲的名字和职位,其实,秦亮只知道黄浦区副区长的名字,他之所以记得,完全是因为马鼎成半伪半真地把他树为扎根边疆的典型,令他印象深刻。其他上海青年没有一个还记得什么黄浦区副区长马鼎成这个名字的。再说马鼎成也绝无可能提起公安系统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并被人记住。但是顾金娣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专业抓反革命分子的人,是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的人,当然是好人,而且是好人中的英雄,理所当然人人都应该知道而且必须知道她的伟大的父亲的名字。其实世界上所有的女子仿佛都有佛洛伊德的所谓恋父通病,即为自己的父亲的微不足道的地位自豪,为父亲名不经传的事迹骄傲。

 

汤东海对顾泉锺的感情是复杂的,是既恨又怕又感激。恨的是他毁了自己的前途,连累自己的母亲的一条腿被列车碾断成为终身残疾,怕的是自己的生命曾经完全控制在他手中,感激的是他让自己还有机会活着。顾泉锺这个名字除了对顾金娣和自己有意义之外,对其他上海青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对于汤东海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汤东海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看作上帝或者魔鬼掌控自己生杀大权的人的女儿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会并在自己手中,补偿自己恐惧心理的报复心油然而生,可惜的是自己没有掌握生杀大权。审时度势,他必须要掩盖自己对顾泉锺曾经有过的交往,不然人们知道他曾经参加过反共救国军的话,新的灾难又会降临,不但受歧视,而且有可能送往新生人员队去改造,但是他又不能放弃报复的心理。这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按照机率来说,这种机会简直小到接近零,他要珍惜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世界上的男人多半是现实主义者,女人多半是浪漫主义者,男人偏重理智,女人偏重感情。从本质上来说,男人多半是工匠,女人多半是诗人。男人是默默地进行光合作用的绿叶,女人是争奇斗艳的花朵。男人是向笼罩大地的白雪挺进的先锋颜色绿色,女人则是跟随先锋色绿色大军后欢庆的缤纷彩色。男人钟情自己因为拥有美丽的女人而自豪,女人渴望因为自己的美丽而骄傲。

 

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十八岁的女人来说,世界是单纯的,是美好无比的。革命、参军、鲜花、掌声、荣耀,是她们渴望的,尽管现实告诉她们,她们的渴望和钟情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但是她们不会像男人那样迅速走出梦境,她们会长久地在自己编织的梦幻中彳亍。

 

顾金娣像许多少女那样对汤东海暗恋着。汤东海长得又高又大又英俊,尽管有军队纪律三番五次重申,在三年预备役期间不得谈恋爱,但是渴望爱情的萌芽在心中悄悄地生长着。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个自己暗恋着的甚至还有几分崇拜的对象居然是自己父亲惩治过的人。这个人会把对父亲的敬畏和恐惧移情到自己身上。世道的错综复杂是女人们不知道也不情愿知道的。

 

引起被自己暗恋着的男青年注意是所有少女有意无意的行为,如果能够被特别注意和关照,更是一种所有男青年都无法理解的兴奋和陶醉,何况这个男青年还确切地记得自己生来就崇拜的父亲的名字。

 

顾金娣藉此机会谈论自己父亲告诉的有限的一些办案过程和结局。对她的炫耀其他人都羡慕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询问细节。汤东海越听越不是滋味。感情复杂地笑着说,“好了,我看你以后演女侦探或者女特务最合适。”顾金娣不知道汤东海话里有话,兴致勃勃接过话题地说,“我最喜欢演女侦探,抓特务。”

 

汤东海强忍着敬畏和恐惧的心理说,“行了。不要多说了,大家快做正经的事情,排练节目。”

生死的间歇

2009年9月4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春天肯定了生趣

冬天否定了生意

雨水肯定了生机

风沙否定了生息

没有其他地方像这里如此残酷

决定生死的还有风暴

生命只能苟延在生死的间歇

 

骆驼刺

黑刺

白刺

铃铛刺

根根尖刺都像垂死挣扎的表达

其实根根尖刺都是生命不甘死亡

狠命刺向死神的匕首和短剑

 

1968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