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的存档

塔剌剌风情·第十九章

2009年8月28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鸽蛋圆子 

秦亮回连队了,连队的人几乎都不认识他了。他养得又白又健壮。三个多月的学习、参观、作报告,并且不劳动、风不吹、雨不淋、吃得又好,人像脱胎换骨般变了。红的是脸颊,白的是脸面,黑的是眼珠。队里的女生都多情地看他,连那些老军垦女战士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人是体毛很少的哺乳动物,营养的好坏直接从皮肤的外观上反映出来。长期的营养缺乏,突然的改善好比种玉米采用蹲苗技术似的有效。平时干着旱者也不施肥料,玉米的样子看上去都快蔫了,突然猛灌水,猛施肥,效果出奇的好,似乎快要蔫了的玉米很快地就变得青翠欲滴精神挺拔。

 

许多上海青年好奇地问他,在上海都吃些什么?他笑着说,很普通很平常的伙食,都是些家常便饭。但是众人不罢休,紧盯着追问,吃什么家常便饭,他淡淡地说,就是大饼油条加稀饭什么的,很普通的啦。但是即使这样严格遵守演讲团颁布的纪律,极度保密并淡化人们对他上海之行的伙食的注意,还是听得人们谗獠生涎。

 

问他在上海作些什么报告,他说就是讲一点在新疆劳动锻炼的体会,很一般性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家的体会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会说一通的。他要努力降低人们对他回上海的兴趣、妒忌和可能引来的对自己不利的效应。

 

但是一九六四年进新疆的上海青年董莉莉,却是在市政府大礼堂听过秦亮作报告的。她说秦亮讲得非常好,但是怎么个好法,董莉莉也不说,只说去问秦亮自己好了,而秦亮又闭口不谈。此次上海之行究竟作些什么报告在连队里变成只有秦亮和董莉莉知道的秘密。

 

董莉莉的父亲董雪兵是上海市轻工业局局长,行政级别是十三极,属于高级干部,据董莉莉的父亲亲口告诉董莉莉说,一九六二年初毛泽东主席到上海开会听情况汇报,他就坐在毛泽东主席身后一排座位,看毛主席看得十分清楚,并说毛主席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又高又大、红光满面。听得人们都从心底里升起景仰之情。

 

汤东海说,“毛主席就是伟大,长相都是领袖样子,下巴边上有一颗皇帝痣。”

 

王广袤不以为然地说,“我阿姨是医生。据她讲,面孔上长痣弄得不好要变癌的。”

 

顿时边上的人们变了脸色,全体都惊恐地看着他。董莉莉瞪圆了杏眼厉声说,“臭猫,你说什么?你再讲一遍!”

 

王广袤一看情况不妙。赶紧说,“我阿姨说,脸上长痣要及早去掉。我小时候脸上也长了一颗痣,我妈妈要我爷爷帮我去掉,我爷爷用中药鸦胆子点掉的。鸦胆子是我爷爷问石筱山要的。我家住在新城隍庙,隔壁就是石筱山,人民政府要我们家监视石筱山。石筱山这只老狐狸表面挂着专治骨科,实际上专门跟人民政府作对,所以政府要我爷爷监督他,看他跟什么人来往。”

 

提到石筱山,有人来劲了,因为他的专治骨科在上海市的底层社会是有点名气的。

 

孙长根说,“石筱山这个人听我邻居讲过,西医治不好的骨头毛病,石筱山一看就好。随便什么瘸子只要石筱山用手捏一把就可以走路了。汪精卫被老蒋派人开了两枪,西医要开刀取出子弹。汪精卫怕开刀,更怕蒋介石派人卖通医生乘开刀时做手脚,所以派人请石筱山到自己家里来看枪伤。石筱山看了看伤口,拿张黄裱纸往汪精卫伤口上一贴,自己就闭目养神去了。过了两根香烟的时光,石筱山张开眼睛叫人把黄裱纸揭下来,两颗子弹就并排粘在黄裱纸上了。听说,在旧社会,到石筱山那里去挂个号要一两黄金挂号费的。”

 

一通神神怪怪的故事,气得名气比石筱山大的王枝瓶的孙子暴跳如雷:

 

“放你娘的乌龟屁。我爷爷治疗骨科的名气远远超过石筱山了,也没有听他说过用张黄裱纸就可以把子弹取出来的!”

 

王广袤生气有两个原因,一是刚才说“错”了话,几乎被众人揪住不放,情急中转移话题,不料有人居然捧起石筱山来了。真的生气起来,王广袤一贯的娘娘腔顿时烟消云散了。

 

王广袤真的生气是有充分理由和原因的。充分理由是王广袤的爷爷是新、旧上海滩上有名的武术老大。凡是武术界的知名人物都会点治疗跌打损伤的方法,况且王枝瓶是上海最有名的武术界人士,论武术、法术石筱山哪能比得上。充分原因是刚刚过去的冬天,全国上下开展四清运动,每个人无论有事无事都要交待对社会主义的不满或者不利的想法和事情。在大家的揭发和批评下,王广袤也交待了平时牢骚怪话多,对领导不满等等问题。现在失口说出对毛主席不敬的话,如果被人抓住不放,问题是相当严重的,所以当董莉莉挟雷霆万钧之势要他再说一遍,他确实受到了一场惊吓,幸亏他脑子灵活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但是现在有人居然顺着话题吹捧起石筱山来,一是触动了他自命出身不凡的潜意识,二是也需要用生气来彻底挣脱刚才所受的惊吓。

 

其实王广袤有所不知,但凡中国社会的底层人们对某个人推崇,生怕别人不服,往往添油加醋,更甚者用想像涂抹得如神似鬼的,在让别人佩服自己塑造的神的时候沾点仙气兼带也收获点香火铜钿。更有甚者自称是神的传人或者简直称自己就是神的人,收获的就不是细小的香火铜钿,而是巨大的庙宇财富了。而中国的神鬼文化就是几千年来不断出新神新鬼的温床。

 

孙长根对被吹嘘得半人半神的石筱山崇敬得五体投地,听王广袤如此大不敬的对待石筱山,很不屑地对王广袤说,“你爷爷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汤东海说,“王广袤的爷爷是上海滩有名的王枝瓶。《萌芽》杂志登过写王枝瓶的文章,题目叫《一代武术宗师王枝瓶上海滩设擂台,打败西洋大力士约瑟夫扬我中华国威》。”

 

孙长根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

 

“当然真的了。一九六二年《萌芽》杂志登的,还会假的!这本杂志现在就在我们宿舍里。”

 

孙长根说,“我是问臭猫真的是王枝瓶的孙子?”

 

汤东海说,“王广袤当然是王枝瓶的孙子,这还会假的?!”

 

孙长根对着臭猫双手抱拳说,“失敬,失敬!”随后问,“那么你也会武功的了?”

 

马树民悻悻地说,“臭猫当然会武功,放臭屁的武功。跟他爷爷学的独门武功,所以叫臭猫。”说得人们都大笑起来。

 

孙长根迷惑不解地看看王广袤。王广袤也对马树民不示弱,声色俱厉地说,“我有到二总场饭店里吃了饭以后偷菜碟子的‘白日贼功夫’,还有偷吃得炭疽病死的马肉的‘夜半贼功夫’。因为我有两种贼功夫,所以大家叫我贼爷爷。”

 

二句话揭了马树民的老底,马树民说不过他,于是一捋袖子,说:“怎么样,你想打相打(打架)!?”

 

王广袤扭着身子嗲声嗲气地说,“哎约约,吃过得炭疽病马肉的人一拳头打过来,炭疽病病菌会飞得到处都是的,我怕。可可们逃命吧!”

 

王广袤一路说一路就离得马树民远远地。

 

其实王广袤本来是想说“壳子们逃命吧”的,但是现在的矛头是指向马树民,况且在场的女生们多,怕因此而引起女生们的公愤,所以话到嘴边临时把壳子改成壳壳。但是上海地方口音发“壳壳”的音很不准,听上去和“可可”差不多。从比壳子到壳子再到壳壳,听上去又像可可,这么几次传递和转弯,性别伤害的毒性降低了,女生们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群起而攻之的情况就没有发生。但是任何不知道这个传递和转弯过程的人,对“可可们逃命吧”,根本不知所云。如果有人真想理解,细究下去,那么王广袤仍然不失自己臭猫的风度和本色,这也是王广袤赖以自豪的与众不同的特色。

 

汤东海一看王广袤揭了马树民的老底,勾起了人们对马树民劣迹的记忆,赶紧岔开话题,问孙长根道:“你在老城隍庙的绿波浪做学徒工,绿波浪有什么特别好吃的点心?”

 

孙长根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些大路货,什么条头糕、松花糕、青团、赤豆糕、绿豆糕、双酿团、桂花猪油糕、汤团……不过有一只物事很特别,叫鸽蛋圆子。吃一口鸽蛋圆子,一包糖水就飚在嘴里的天花板上。鸽蛋圆子刚刚上市的时候八只要卖二十五元,后来降到十六元,现在降到八元,这个东西真的蛮稀奇的。”

 

上海青年都说听说过鸽蛋圆子,就是太贵了,大多数人都没有吃过。

 

孙长根说,“所有的糕团中,其实鸽蛋圆子成本最便宜,只有二、三分钱。”

 

众人问他,“那么为什么要卖这么贵?”

 

孙长根说,“这里面有一段花头经。”

 

在众人的好奇心追问下,孙长根说了鸽蛋圆子的故事。

 

原来在一九六零年,大家都俄得昏头昏脑时,绿波浪来了一个老头子,他对经理说,他有一个特殊配方用最小的成本做一种东西,可以卖好价钱。经理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就把自己在家中做好的鸽蛋圆子给经理吃,经理一吃果然新奇,就问他是用的什么原料,他说,只要糖和糯米粉加一点香精就可以了。再问他怎么做的,他说这个不能说,如果你们雇佣我,我就为你们做,几分钱的成本可以卖到二十几元钱。经理和支部书记研究了以后答应雇佣他做临时工,他就在我们绿波浪里工作了,不过,这个老头子每当要熬糖时就把边上的人支开。糖熬好了再叫别人来帮忙做鸽蛋圆子。支部书记派了一个女共青团员专门盯住他熬糖也不行。糖快要熬好时,他就把那个女团员支开。后来支部书记问他为什么保守秘密,他说,可以公开熬糖的秘密,不过要把他的临时工转为正式工,并把他老婆也招进来做正式工他才公开。党支部对他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说社会主义国家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有保障的,不比旧社会,今天不知道明天,所以许多技术要保密。在新社会人民当了家作了主就不应该保密了。无论支部书记怎么说,他就是不公开。党支部研究了很长时间,并请示了上级部门,最后对他说,我们向食品公司党委请示了以后,食品公司党委打报告给劳动局,劳动局请示了市委,同意接受你做正式工,有劳保有退休待遇,工资定为八十元,这样你老婆的生活也有保障了可以笃定在家里了。

 

当时一般工人只有四、五十元,低的学徒工只有十八元的月工资,八十元工资在当时是相当高的了,老头子这才同意传授徒弟熬糖的秘密,并且要支部书记保证,不传给其他人。支部书记同意了。说到此处孙长根停住了。这下激起了人们无限膨胀起来的好奇心,纷纷要他透露怎么熬糖的秘密。

 

他说,“讲起来其实是很简单的,就是把糖熬到能拉出丝来就可以了,然后就把它起锅,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包在糯米粉里搓搓圆以后下锅煮,煮熟了捞起来、八只、八只一板放在粽叶上卖,碧绿的粽子叶子加上雪白的鸽蛋圆子又好看又好吃,卖起来非常好卖,我们饭店的鸽蛋圆子每天都卖光,做都来不及做,生意好得不得了。”

 

人们纷纷说,“把糖熬到起丝,如果包在汤圆里,也不见得会一咬一包糖水的,这肯定是瞎讲!”

 

孙长根肯定大家的说法,说,“这当然了。看来简单的熬糖,这里面其实是有一个窍开的。开头,别人按照老头子的做法也是做不出来的,后来时间长了,知道老头子的秘方的人,才晓得老头子熬糖是有诀窍的。就是等熬糖的紫铜锅里的糖快熬好时,偷偷放一小块明矾进去。这样熬好的糖,是可以搓可以捏的,是能够成型的,但是包在汤圆里一煮,就变成糖水了,一咬就飚在嘴巴里的天花板上。”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当然脱离话题胡说八道的也有,借机发牢骚的也有。

 

秦亮听了分析道,“可能是明矾在糖稀里起了固化作用,包进汤圆里下锅煮的时候,明矾透过汤圆的皮子大量吸收了水分,固化了的糖稀就变成糖水了。不过我并不知道明矾是不是有固化糖稀的作用,但是根据孙长根的说法分析出来可能是如此罢了。”

 

人人都觉得分析得有道理。经过这么一分析,众人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这个老头子够精怪的了,介(这么)简单的方法骗得了一个高工资,而且有劳保有退休。想想自己目前的情况,人们不由得都感慨万千,尤其是一些高中毕业后,从来就无法正常就业的上海青年听了简直都英雄气短了,反省自己为什么就这么蠢,从来就没有想到这样做呢!

 

其实这里有一个一般小青年不懂的时间和机遇问题。如果在平常时期,这样的食品谁会出高价买。它之所以能应运而生。一是因为在中国国民经济非常困难时期,国家有汇笼货币的政策;第二是,上海人有喜欢新奇的心理倾向;第三是,上海市民有追求高档的积习。如此这般,同时有了这三个条件,这个鸽蛋圆子才能风靡大上海的高档饭店和点心店,并给它的发明者带来令人垂涎的丰厚的报酬。如果按照鸽蛋圆子的真实价值出售,定为三分钱或者五分钱八个,既进不了高档食品一栏,也回笼不了货币,更不可能成为人们馋涎欲滴的贵族食品。再另外这个老头子是旧社会过来的,多少懂一点专利(国家认可的秘方)的价值。

 

财富的要件是必需被社会承认,所以制造和拥有不一定就是财富。任何人只要看准了时间,胡思乱想出来的专利都会价值连城的,关键就在于被社会认可的时间和机会。然而什么是最好的时间和机会呢?一般来说发灾难财是比较巨大的,发国难财更是最巨大的。所以上海有一句很土但是很哲理的话,“穷人想造反,痴子望天塌。”抛开这句话的贬义成分,顺此认真深思下去,我们可以彻底明白为什么一个社会最稳定的往往是上层,而最不稳定的却是最下层。这和社会的上层社会建筑是建立在下层社会建筑的基础上的教科书结论完全相反的实际情况。所以一个真正理智的社会是密切注意下层社会的反社会倾向,并解决下层社会的迫切需求,以求整个社会稳定的。如果不能解决社会底层的需求,但一定要隔离底层社会与上层社会的联系,并把底层社会各自封闭起来,绝对不能让他们的需求纵向联系或者横向联络,形成政治气候。这就像我们平常建造房屋和桥梁一样,每一个基础桩子并不和上层建筑直接联系,而是通过一系列中间建筑间接联系。而且每一个基础桩子彼此都是独立的,并不是连片整块的道理是一样的。

 

千百年来的历史也证明,造反(动乱)是底层人们改变个人劣境升官或者做皇帝的时间到了,天塌下来(自然灾害来临)则是个人发横财的机会来了。

 

用一句比较文雅的普适性的话来说就是,“个人的幸福是建立在他人灾难的基础上的。”尽管这句话不符合人类的道德要求,很不幸的却是几千年来人类文明社会的事实陈述。

 

凭个人的禀赋,秦亮听出众人的琐碎的杂七杂八的议论中蕴含着对现状的不满,于是想把话题扯开,说,“其实明矾多吃了是不好的,明矾的分子式是硫酸钾和硫酸铝的含水复合物,我看过有关资料,说铝不是人体所需要的金属离子。”

 

因为秦亮是大学生,所以他说的话人们都还认真地听,但是汤东海却很不以为然地说:“按你的说法,明矾是硫酸的复合物,那么嘴里吃进明矾,就像我们搞棉花拌种,把硫酸或者盐酸倒进棉花种子时一样也要冒烟了?”

 

众人一听也有道理,都疑惑地看着秦亮,秦亮耐心地解释说,“硫酸复合物和硫酸不是一回事。”

 

汤东海说,“你刚才自己说的,明矾是硫酸钾和硫酸铝的复合物,两种硫酸加在一起不是力道更大了吗?”

 

秦亮知道是汤东海故意诋毁自己,皱着眉头说,“你高中里的化学课是怎么上的?”

 

汤东海悻悻地说,“我上高中化学课做实验时,老师关照,硫酸不能碰到皮肤,不然要烧伤的。硫酸不但不能碰到皮肤,连布料衣服都不能溅到,不然衣服也会烂出洞来的。我们现在搞棉花拌种也是要预防硫酸或者盐酸碰到皮肤的,所以要戴羊毛手套和穿羊毛衣裤或者围羊毛围裙。”

 

众人都觉得汤东海说得有道理,目光都显示出对秦亮的不信任。

 

秦亮摇摇头说,“硝酸是强酸,我们用的化肥硝酸钾、硝酸铵难道也会烧伤皮肤?!硝酸钾和硝酸盐都是一种盐,而不是酸,都是酸根和金属离子的结合。其实所有的盐类都是酸根和金属离子的化合物。盐类和酸的化学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几个回合下来,汤东海处于劣势了,但是他又转换话题,“我们上中学的化学课时都知道铁元素是人体必需的,是组成血红蛋白的必要元素,所以铁锅,铁铲可以防止贫血。你刚才说,铝不是人体必需的。那么国家为什么还要大量生产铝锅,铝调羹,铝饭盒,你的意思是人民政府存心想捉弄劳动人民,想让劳动人民贫血了?”

 

从鸽蛋圆子扯到明矾,从明矾扯到硫酸,从硫酸扯到腐蚀性,节外生枝又从明矾的铝离子扯到国家对劳动人民的政策上,这个杀手锏确实利害,秦亮多少有些恐惧地看着汤东海,没有想到汤东海竟有这一手。众人也都疑虑地看着秦亮。

 

面对文字和语言的陷阱,秦亮不无紧张的小心翼翼地说,“有许多东西现在不一定是从卫生角度出发,而是从实用、耐用和方便出发的。铝制品容易清洗,看起来也干净,而且制造方便。”

 

午休的时间早就过了,排长开工的哨子吹响了,秦亮感到有一种解脱感,立即起身拿起话筒呼叫开工了,但是汤东海揪住秦亮的话题不放:

 

“你刚才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们都知道铁对人体是有益的,那么为什么要用无益的铝代替铁呢?而且大家都知道铝制品碰到咸的东西,隔夜就会腐蚀出一个个小洞,所以铝制品并不方便和耐用。”

 

秦亮不愉快地说,“以后有机会单独跟你上上课好么?”

 

汤东海悻悻地说,“你上课时是否可以告诉我,人吃什么样的光敏食物会变成白色、蓝色、紫色或者五颜六色的人好吗?你不是万宝全书缺只角吗?”

 

秦亮气得几乎骂出口,强忍住愤怒平和地说,“我看你是存心想弄出一些事情出来!”

 

那一棵留守植物

2009年8月28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当风暴和沙尘赶走了所有的植物

 

呵,那一棵红柳还在那里

 

我确定她并不是当年荒漠中最先锋的植物

 

但肯定是最后一棵留守植物

 

每当五月

 

其实并没有蝴蝶和蜜蜂来临

 

她仍然把串串烟火般的鲜花开满枝头

 

我无限憧憬她

 

但我还是想选择离开她

 

我没有她那份勇气和精神

 

我也没有她那份毅力和能耐

 

她能在无边的折磨中保持秀丽

 

她能在无望的绝境中生存

 

她是女神

 

但我并不是神

 

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有机会我就永远永远离开她

 

并且只在梦中想念她

 

 

 

1968619

 

塔剌剌风情·第十八章

2009年8月21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舞蹈冠军

火车隆隆地驶过大地,用了足足三天四晚的时间把一批批上海青年送往大河沿和乌鲁木齐火车站,并在大河沿火车站或者乌鲁木齐火车站分流。上海市的黄浦区和泸弯区开埠以后就是商业区。一九六三年来自黄浦区和泸弯区的支疆青年中许多是资产阶级家庭出身,平均文化程度比较高,所以黄浦区和泸弯区的领导向兵团领导要求本区的青年能够到最艰苦的农场去。兵团和各师领导都认为农一师艰苦,尤其是塔里木南岸的共青和十六、十七、十八、十九胜利农场最艰苦,黄浦区和泸弯区的领导就代表本区青年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属于工业区的闸北区和杨浦区的青年主要是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平均文化程度相对较低照顾到北疆,其他各区排除农一师的共青、十七、十八、十九农场和北疆分配在中间地段。一九六四年到新疆的上海青年按照一九六年的分配方案,同样如此对口办理。二百六十个副号青年是来自全市各个区的,则统一安排在塔里木南岸的劳改基建队改造锻炼。

一九 六三年第一批到农场的上海青年有一个月的白面,然后是一个月的金包银或者银包金,第三个月才是纯金的窝窝头。但是通过实践以后农场领导发现上海青年其实是能够适应生活的大转变的,觉得没有必要执行过长的适应期,考虑到如果按过去的做法对新来的上海青年照顾时间长了,或者享受和以前来的上海青年同等待遇会引起以前来农场的上海青年不满,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九六四年到农场的上海青年只有二个礼拜的纯银,然后是二个礼拜的金包银或者银包金,让先来的上海青年觉得自己早来是合算的,没有吃亏。用事实教育他们,革命越早越好。

在劳动方面也有变化,到连队后休息整顿到大礼拜后以十为一期计算。头一个十天半天学习,半天放假;第二个十天半天劳动,半天学习;第三个十天全勤出工。然后休息一天,接着进入下一个大礼拜的全勤劳动。

新来的上海青年中的马寿年是上海市江西南路口延安东路上的慎利食品公司老板的独生儿子。尽管他学习成绩尚可,但是一九六零年以后强调进大学的人的出身成分,不是出身工农阶级或者革命家庭的高中生很难进入大学之门。比马寿年学习成绩差的许多同学因为是工农出身或者是革命干部子弟都考取大学,他却没有被录取。马寿年家里有钱,从小养尊处优,没有考取大学,又没有工作可以找,他并没有觉得前途迷惘,反到觉得自己从繁重学习中得到了解脱,晚上经常到他父亲的食品公司对面的精武体育会二楼开办的舞会里跳交谊舞。因为有钱和时间,他的交谊舞确实是不错的,尤其是跳华尔兹舞,非常出色,被舞友们称为冠军,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上海滩的舞会圈子里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那个年代是什么人才能跳舞的呢!?工人阶级不要说了,连知识分子也没有这个多余的钱去跳舞的。至于上海市的中层干部既没有钱,也不敢跳舞,只有市级干部在陈毅担任市长和市委书记时有这个条件和胆量跳舞。但是自从柯庆施担任上海市委书记提倡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和作风,彻底改掉了上海市党政领导中跳舞的坏习惯。

马寿年在舞会上接触和结识的几乎全是资产阶级的子女,所交的女朋友是被上海正经小青年称为辣三之类的女人。他的老爸见了他头痛,凭自己的学识和经历说得深了怕他嘴不紧惹祸,说得浅了又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在听取上海市委的报告,尤其是听了出身资产阶级的禹杉玲小姐的演讲以后觉得让儿子到新疆去也许会有点出息,于是回家动员儿子报名到新疆,认为只有让他到边疆去锻炼锻炼可能比在家里教育来得好。但是一个从资本家嘴里说的好和革命者嘴里说的好在现象和性质是完全不同的,接受的对象理解上也不同。马寿年听父亲说军垦农场这么好那么好,认为新疆农场是比他目前的生活更好的去处,所以一口答应了。

许多上海青年到了农场以后都无师自通地克服某些与农场气氛不相容的爱好和习惯,但是也有少许人固守旧习,成为被取笑和嘲弄的对象。

马寿年到了四连以后在半天出勤期间中,感觉在边疆劳动确实像老爸说的是很轻松的事情。他在上海听支疆青年演讲团说过,有文艺才能的人在军垦农场里可以选进解放军文工团。为了显示自己有文艺天才,被选进文工团,他在工地劳动的十分钟小休息时兴致勃勃地表演跳华尔兹舞,还热情地拉人表演他的什么前三步后四步之类的标准舞步,被人拒绝以后独自跳得不亦乐乎。他满心以为自己高超的舞蹈水平会得到人们的尊重,事实恰恰相反,人们认为他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是个难以改造的上海滩白相人。

他被人从小哄惯了,分不清什么叫恶意的奉承,人们那些明显的讪笑,连三岁小孩都会觉得是种侮辱,然而他感觉不到人们对他的不识时务的鄙视,误以为人人都不懂什么叫文艺,唯有自己因为会跳交谊舞、华尔兹舞,属于高雅之人。金万荣看出马寿年是个绝对不入调的人,于是哄骗他说他跳得好,叫他再来一个,蠢头蠢脑的马寿年真以为老军垦也真心欣赏自己,于是跳得更起劲了。

穿着一身军装在大田里跳华尔兹舞,闭着眼睛想一想也就知道有多么怪诞,他却毫无自知之明。

马树民看他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竟然顺着恶意的奉承跳得忘乎所以,像个小丑一样,于是向汤东海眨了眨眼,站起身到渠道边上捉了个癞蛤蟆藏在拳头里,走到他跟前,猛地塞进他的衣领里。冷冰冰的癞蛤蟆触到他的背脊骨,顿时让他恐慌起来。他掀起索在皮带里的衬衫又蹦又跳,想把癞蛤蟆抖出衣服,跳了好一会癞蛤蟆没有抖出来。镇静了一会,他感觉癞蛤蟆躲在腰部某个地方,于是伸手用力捏住癞蛤蟆,受了惊吓的癞蛤蟆不仅立即分泌白色的毒液,而且撒了一泡尿,又腥又臭。他赶紧把捉住的癞蛤蟆扔在地上,并皱着眉头看慢慢爬动的它。工地上休息的人们都快活地笑起来。

出足了洋相的马寿年对马树民说,“你怎么可以把这么龌龊的东西放进我的衣领里的。”

马树民凶狠地解释说,“因为你是个十三点!”

马寿年不领市面地想讲道理,说,“就算我是十三点,你也不可以这样欺负人的!”

马树民蛮横地说,“欺负你了,你预备这么样?缩货(soft)!”说着跳起来把爬远了的癞蛤蟆又捉住,一把扔在马寿年的脸上。

癞蛤蟆身上的一些毒液和脏东西溅进了马寿年的眼睛,马寿年马上揉着眼睛,顿时眼睛就红肿起来,个子有近一米八高的他像小孩一样哭起来了。许多女青年看着马寿年的可怜相发出同情的啧啧声。男青年也用谴责的眼光看看扔完癞蛤蟆安坐在地上的马树民。

马寿年呜呜地哭着。同情心弥漫开来,工地上显得出奇的安静。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癞蛤蟆在众人的注视中。慢慢地爬向渠道边,消失在柳树边上的西巴豆和罗布麻草丛中。

突然,王广袤站起来,扭着身子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嗲声嗲气地说,“唉呀,这么大的男人,为啥哭呀?这么多壳子都看着你呢,怪难为情的!”

王广袤一边说着并学着京剧里的花旦夸张得可笑的害羞样子把一双金鱼般的大眼睛一闭,一边用个兰花手势在自己脸前一扫,把头撇一边并低下来,那样子叫人看了肉麻得像每个人衣服里也都被塞进一个癞蛤蟆似的。

所有的男性都复杂的猛烈笑起来。所有的女性,不管是老军垦还是上海女知青,都骂王广袤真是个臭猫,说话比放屁还臭,样子比妖怪更恶心。

王广袤最大的乐趣就是动脑筋怎么样没有危险地激动人们,尤其是女性。一看自己的话只激怒了所有的女性,这是肯定没有危险的了,于是王广袤得意地笑起来,高高地扬起右手并学着尤里乌斯•伏杰克《在绞刑架下的报告》一书中的卷首语说:

“壳子们,我爱你们,你们要警惕啊!”

接着又张开双臂托着天空,学高尔基在《海燕》的结尾语癫狂地叫道,“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一下男人们笑得更猛烈了。有的笑得东倒西歪,有的笑得流着眼泪,有的笑得趴在地上猛拍大地。看着王广袤那副贼腔样子,连愤怒的女知青们也笑起来。

乱哄哄中,排长猛的警醒休息时间过了,一看表果然超过了十五分钟,赶紧吹起了开工哨。于是人们都纷纷起身抓起坎土镘继续向地球开仗。

代理文教刘樱玟看马寿年一脸脏兮兮的样子实在难看和可怜,就对马寿年说,“不要揉眼睛了,癞蛤蟆身上有毒液,眼睛会越揉越红肿的,赶快到渠道边上用水冲洗眼睛。”

孙长根和殷鼎亮把马寿年搀扶到渠道边,帮马寿年洗脸。

马寿年的脸是洗干净了,但是眼睛还是红肿。看他那样子是不能劳动了,刘樱玟大着胆子说,“你回连队找卫生员看看吧。”

马寿年哭丧着脸说,“我看不清路。”

刘樱玟说,“孙长根、殷鼎亮,你们俩人把他扶回去吧。”

于是孙长根和殷鼎亮扶着马寿年,三个人沿着渠道边的路往连队方向走去。

排长一看有三个人回连队,立即跑过来问,是谁同意他们回去的。

殷鼎亮说,“是文教同意我们回去的。”

排长于是找着刘樱玟询问。刘樱玟解释道,“我看马寿年是不能劳动了,让他回去找卫生员看眼睛。他看不清路面,不能一个人走路,所以我叫孙长根和殷鼎亮一起陪他回去。”

排长说,“那么他们今天的工怎么算?”

刘樱玟说。“那么就计他们三个人两小时病假吧。”

排长说,“那要卫生员写条子,连长批才行。马寿年眼睛不好,孙长根和殷鼎亮眼睛也不好吗?”

刘樱玟说,“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排长说,“让他们三个人回去是违反制度的。”

刘樱玟也有点生气了,“总不见得叫马寿年眼睛瞎掉吧!?”

排长说,“马寿年眼睛瞎掉不瞎掉,我不管,我也没有权力管。我只管我今天是执勤排长,任何人离开工地都是不容许的,除非有连长或者指导员批准。”

刘樱玟生气地说,“那么你把他们三个人叫回来好了。”

排长立即大声吆喝三个走远了的人回来。三个已经走远了的人听不清楚排长吆喝什么,只管自己走路。排长急了,追上去,叫他们回工地。孙长根和殷鼎亮火了,就是不回来。殷鼎亮并且说,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的,人家眼睛都红肿得这样了,还要劳动?”

排长说,“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可以违反制度!?上海青年我也见得多了,谁敢不经过连长指导员同意,自己回连队的?替我回工地劳动去!”

殷鼎亮疑惑地问,“我们不回去劳动,你枪毙我们?”

排长说,“这里是部队,不是工厂农村。在战场上,部队里谁敢违反纪律就枪毙。现在不是战场,但是违反纪律同样要受处分的?”

孙长根不以为然地说,“你不要这么吓人好吧?我们都是胆小鬼,吓不起。我是工人阶级出身,本人成分也是工人阶级。你想枪毙工人阶级?你胆子倒不小啊!”

排长蔑视地说,“你是什么工人阶级,你现在是军垦战士!你以前在上海是个学生!”

排长不知底里的想当然说法顿时激怒了孙长根,孙长根大声吼道,“放你的狗臭屁!我在上海时是老城隍庙里绿波浪饭店里做糕团的工人,标准的工人阶级。”

排长无比惊奇地问,“你没有犯错误,又是工人,到新疆来干什么?”

孙长根豪气十足地说,“我是听党和毛主席的号召到新疆来的,怎么样?”

排长搔着头皮从牙缝里吸了口气,“怪了,工人,又没有犯错误,到新疆来……”

孙长根解释道,“怎么样,想不通吧?我看了报纸报道新疆是个好地方,我就报名了,我们的经理叫我仔细考虑考虑,不肯让我走。我跟他说,工人阶级就是要带个头,绿波浪党支部书记还表扬了我。”

排长悻悻地说,“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工人。你现在是军垦战士就得听我的。回工地劳动去!”

孙长根说,“我就不回去,你准备怎么样。”

排长气得结结巴巴地说,“你敢违反纪律?”

“你讲话怎么这么吓人的呢?动不动纪律、纪律、纪律!你想做什么?”

“我想叫你服从纪律!”

“我不服从你的纪律,怎么样?”

“‘不服从纪律怎么样?’你再说一遍!”

“我讲过了。我不赖。怎么样?”

“你再说一遍?”

“我讲过了。我就不服从你的纪律!”

“好啊,你们大伙都听见了。孙长根说的,他就不服从纪律。”排长激动地大声求证说。

“是的,是我说的。”孙长根并不胆怯。

“好你个小子!看我不回去打报告给指导员,送你到劳改队去。”

“有本事你现在就回去打报告,我不怕!”

“你不怕?哭的日子在后面呢!”

“出娘胎我还没有哭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叫我哭!”

在工地上连长指导员不在的话,排长就是领导。排长在农场里还没有见过居然有这么无法无天的人敢顶撞领导,气得卷起袖子,一把抓住孙长根的军服门襟,顿时扣子被拉掉两个,他大声吼道,“到连部去!”

“你敢动我?”孙长根一看军服扣子都给拉掉了,摊开双手说着,接着撩起拳头就朝排长脸上打去,顿时排长的鼻子被打出血。排长用手一摸鼻子,一看出血了,就一头撞向孙长根,顺手抓住孙长根的衣服,把脸上的鲜血涂在孙长根的军装上。

孙长根惊讶起来,摊开双手大叫道,“你敢打工人阶级?”

排长同样惊讶起来,也大叫,“你敢打解放军,我就敢打你这个工人阶级!”

孙长根惊呆了,大叫道,“你敢打上海工人阶级?”

排长同样惊呆,音量更大,“你敢打新疆军区解放军,我就打你这个上海工人阶级的败类!”排长一边说,一边也挥拳打向孙长根。

孙长根瞪圆了灯泡似的双眼,“你敢说上海工人阶级是败类!我跟你拼了,你这个解放军败类!”挥拳狠命地朝排长脸上打。

排长不服输找到了更正当的理由,“你敢打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我也跟你拼了!”也挥拳打向孙长根的脸面。

孙长根一边招架一边退缩,情急之中找到了另一个正当的理由,豪气十足地说,“我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而且我是出身工人阶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今天就要打你这个败类!”于是又冲向排长。

排长也豪气十足地说,“我是解放军军官你都敢打,你造反了!”

在口舌和肢体的混战中,孙长根终于找到了重要的理论突破口,说“我是伟大光荣的军垦战士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先锋队工人阶级你都敢打,你是反革命啊!”

排长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说,“我是伟大光荣的解放军军官你都敢打,你才是反革命啊!”

两个人一边打一边寻找政治上制伏对方的理由,打得滚在地上扭成一个麻花似的。殷鼎亮和睁不开眼的马寿年在一旁听着。

这里打得一团糟,那里贴着渠道边上的路上来了五辆自行车。来的是连长、指导员、技术员、场部生产股长和场党委书记。他们是来了解开垦三零八荒地的可行性和顺便视察工地劳动情况的,一看两个人扭作一团,于是停下车,问干什么了。

排长一看场部领导和连长指导员来了,立即停住手,从地上爬起来行过礼说,“报告首长,孙长根要回连部,我让他回工地,他说他就不服从纪律。”

指导员问孙长根,“为什么不服从纪律?”

孙长根指着排长说,“他把我的军服衣扣都拉掉了,还要打工人阶级,他是个反革命。”

党委书记用下巴点向孙长根,问指导员,“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孙长根。新来的上海青年。”指导员说。

“噢,是孙长根。”党委书记说,“这一批到我们农场来的有三个上海工人,他是其中一个。我看过他的档案,见他是个工人,原以为可以重点培养。问了带队的上海四川南路街道党委书记。四川南路街道党委书记说,他看了材料本来也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典型,准备树立为全上海先进青年的榜样,但是问了绿波浪党支部书记以后,知道他仗着出身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的师傅教他手艺,一个不顺心和师傅吵起来,拿起菜刀要砍师傅,吓得他的师傅从窗口跳进城隍庙九曲桥里的亭心湖中。绿波浪的职工看了他都害怕,巴不得他离开绿波浪饭店。全绿波浪只有经理一个人要他。这种人哪里都有,全是些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的人。如果这些人出身不好也好办,因为出身好,难弄得很,是个二逑货。”

听完党委书记介绍了孙长根的大概,指导员和气地问孙长根,为什么事要回连队。

孙长根说,“马寿年的眼睛要瞎了,文教让我和殷鼎亮扶他回连队看卫生员。”

党委书记说,“马寿年的眼睛怎么啦?”

孙长根说,“马树民把一个癞蛤蟆扔在他脸上,毒液溅进了眼睛。”

党委书记说,“那就快回去让卫生员看看。”

排长说,“他们的工怎么记?”

指导员说,“都记病假吧。”

排长嘟嘟哝哝地说,“怎么可以都记病假的?”抬头一看生产股长的严厉的眼光,他赶紧低下头,不说了。

世界末日的化石

2009年8月21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无标点诗词)

 

像一具具标本

整齐地陈列在台上

每一个标本的脖子上

      都用铁丝挂着沉沉的文字说明

其实那些文字说明

      都不是生命历史的陈述

而是未来的审判词

具具还活着的标本

      都是信徒们世界末日的化石

 

19671212

 

塔剌剌风情·第十七章

2009年8月14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汇报成长过程

 

由兵团政治部主任稽奎发率领的,以二师的宣传科长陈智亮、五师的政法科长钱帧谦、七师的副师长张德承、一师胜利第九农场的场长汪焯发,七师奎屯农场的党委书记秦嘉绩,加上九个上海青年组成的十五人动员上海知识青年到新疆的小组,从乌鲁木齐坐火车到了上海。一到上海的北火车站就有上海市委派的专人接待,分坐五辆小轿车开到康平路市委办公地。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石溪民和市委办公室全体人员出席接待了他们。石书记对他们致以欢迎词,传达了中央在新时期的路线、方针和政策,介绍了上海的工农业的主要成就,赞扬了生产建设兵团在屯垦戍边的丰功伟绩,感谢生产建设兵团锻炼、教育和培养了上海青年。

 

接待完以后,稽奎发、陈智亮、钱帧谦、张德承、汪焯发、秦嘉绩留在市委招待所。一师的上海青年秦亮、禹杉玲,二师的上海青年徐维达、季树民、丘英静,六师的上海青年懈紫樱,七师的上海青年章芙英、孙静静,八师的上海青年鞠美凤、龚莉英分坐三辆小轿车到共青团上海市委。

 

共青团市委设在原名为马勒别墅的一座花园建筑里,马勒别墅坐落在陕西南路三十号。马勒别墅原为旧上海船业大亨犹太人马勒先生的私家花园。马勒别墅(Moller Villa)是一幢很特别的建筑,像童话般美丽。据说是因为女儿梦见安徒生童话中的宫殿,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马勒先生就根据女儿的梦境委托华建公司建造的。马勒别墅的外形是北欧的风格,但也不完全是,因为建筑的屋顶是琉璃瓦的。琉璃瓦却是完完全全的中国皇家园林的建筑材料。琉璃瓦给人有一种天堂和梦幻的感觉。

 

回沪作上海青年到新疆动员报告的上海籍军垦战士,全部住宿在马勒别墅里的上海市共青团干部学校的宿舍里。

 

第二天共青团上海市委代理书记张昊柏照例发表了欢迎词。休息一天。接着下来的几天学习中央的文件,学习老革命艰苦创业的献身精神,学习工农兵在建设社会主义的奋斗精神。然后是参观工厂、学校、人民公社。参观学习以后,各人汇报自己如何顶住家庭的阻扰坚决要到边疆去,自己如何在兵团党组织的关怀下成长为又红又专的新型解放军战士。

 

秦亮介绍自己听从了黄浦区党委的号召,要求到边疆去,在兵团党组织的关怀和培养下在边疆担任文化教员,自己觉得在兵团里学到的知识比二年大学都学得多,兵团真不愧为是座社会主义的大学校,自己不仅得到了锻炼而且光荣地参加了共青团组织。

 

二师的徐维达介绍自己是个肺结核患者,开了刀,切除了四分之一肺,抽掉一根肋骨,身体不好,连上学都没有办法上,但是到了新疆以后,身体好起来了。

 

最感动人的是禹杉玲,她说高中毕业以后,她报名到新疆,她母亲在香港接连打了十三份电报阻止她到新疆,比南宋绍兴年间的宋高宗受投降派秦桧挑拨,连发十二道金牌阻止岳飞北上抗金的圣旨还要多。但是她对母亲的十三份电报就是抗命不遵,坚决响应党的号召到新疆去,在新疆亲眼看到兵团战士所取得的伟大成就,把戈壁滩建设得像花园般美丽,把号称塔克拉马干――这个自古就认为进去出不来的死亡之地建设得牛羊成群、生气盎然,果园飘香。她豪情万分地朗诵连队战士们的诗歌:

 

 

 

塔里木盆地颂

 

 

 

啊,塔里木盆地,

 

你这纵横千里的高原盆地哟,

 

自古一直盛满的是黄沙,

 

而如今军垦战士们却偏要栽春花。

 

 

 

看牛羊成群,

 

闻稻谷飘香。

 

虽然这里不是江南,

 

但却已经胜似江南。

 

 

 

 

 

 

 

她的发言赢得阵阵掌声。团市委代书记张昊柏激动地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像禹杉玲同志学习,学习她的坚定的革命心,昂扬的斗志,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为党为人民献身的崇高精神。

 

团市委把每个人的发言都整理成完整的演讲报告,并印刷成正式文件报告上海市委。

 

上海市委由市委书记处书记兼宣传部长石溪民主持会议召开上海市区局级(十三级)以上高级干部会议,由第一书记柯庆施作重要讲话。由禹杉玲、秦亮、徐维达作了精彩的演讲报告。会上,市委第一书记作了长篇报告,传达了中央的指示精神,精神指出过去战争年代提拔干部是从战场上从战斗第一线;现在和平时期提拔干部要从生产建设中从边疆、农村这些生产第一线提拔干部。这也是检验每个党员对家庭对子女的先进性的试金石。会后,许多高级干部表态要动员自己的子女到新疆去,轻工业局长董雪兵说,我的女儿董莉莉今年还在高中学习,还有一年毕业,我一定回家说服我的爱人让董莉莉到新疆去,中国第一百货商店的党委书记诸庆龙说我的弟弟诸青彤去年高中毕业没有考取大学,准备今年再考,我一定回家动员他到生产建设兵团去学习。劳动局副局长蔡咨文把自己的一双女儿蔡玉茵、蔡玉芬都动员到兵团

 

… … …

 

第二天《解放日报》《文汇报》都在头版刊登了市委书记的讲话摘要,刊登了《热烈欢迎有志青年向上海人民汇报在边疆的成长经历》。

 

上海文艺界开了《热烈欢迎在边疆成长为新型战士的上海支边青年汇报演讲》。会后的座谈会上著名沪剧演员周飞飞带头把自己的儿子周鼎亮送往兵团,号称江南一条腿的京剧演员黄小楼也动员自己的儿子黄克钢到兵团,许多文艺界人士都把自己的子女送往兵团,他们表示把自己的子女送往兵团是值得信赖的,子女在兵团这个大熔炉可以锻炼成才。

 

工商界召开了《热烈欢迎在边疆成长为新型战士的上海支疆青年汇报大会》,慎利食品公司的原老板私方经理马振兴答应把自己的儿子马寿年送往兵团,在他的带领下,许多原资方人员都积极响应市委的号召动员自己的子女踊跃报名到新疆。

 

上海市召开了优秀党员干部大会听取在边疆成长为社会主义新人的演讲,许多优秀党员干部把自己的初、高中毕业的子女动员到新疆。黄浦区公安分局的政治保卫科科长顾泉锺亲自做家庭的工作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顾金娣动员到兵团。闸北区一街道办事处主任蔡杰把自己的女儿蔡秀颖送往兵团…

 

为了确保动员工作顺利进行,公安部门也配合工作。在动员上海青年到边疆去的九人演讲团中,上海市公安局注意到秦亮曾是个被同济大学勒令退学的土木工程系的学生。他被勒令退学的原因是在学期间有两性关系,于是进而查到与他发生两性关系的女同学杜清照。公安局了解到杜清照退学后打了胎,目前在家中自学。为了防止有人和她接触打听秦亮过去的事情,造成负面影响,由上海市公安局局长王迟博部署对她进行全天候的监保。

 

中共上海市委,在福建路近江西中路口的上海市公安局对面的上海市府大礼堂举办先进青年和团员大会,听取和学习了在新疆成长为屯垦戍边光荣战士的先进事迹。许多人被禹杉玲的事迹感动得流眼泪,被秦亮的演讲打动心绪,被徐维达的演讲说动心事,纷纷报名到新疆。

 

青年们和他们的家长好奇地问在新疆有没有骑马扛枪过?禹杉玲说,军队的任务就是保卫边疆当然要骑马扛枪。问有没有大米饭吃?演讲团的上海青年说,当然有大米饭吃的,另外还有珍珠米。有没有鱼吃?当然有了,农场里有渠道,可以抓到鱼吃。水果有没有?有新疆葡萄,有哈密瓜,吃哈密瓜当心甜得嘴都被糖水粘住张不开… 几乎问什么问题的都有,就是没有问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工作、几点休息、每天吃什么、工资多少… 等最基本的生活情况的……

 

超越了基本生活情况的描述,无论怎么说也并非都不是无根据的。如此好的超越基本生活情况的描述肯定和真实生活是不重合的。生活要素在地球上人类生活的任何地方基本都是有的,关键其实并不在于有没有,而是在于生活要素的多和少、质和量、频率、丰度。但是询问问题的人往往问的是有和无,而且把“有”理解为普遍的基本的生活情况,这几乎是人们的通病。

 

上海青年支疆动员大会被回沪宣传的上海籍军垦战士宣传得如此好,使得一些在工厂里的工人也动心了,老城隍庙里绿波浪饭店的学徒工孙长根坚决顶住师傅的劝阻和自己初中毕业的弟弟孙富根一起报名到兵团,连上海钢铁一厂的工人余浩仁也打了辞职报告报名到新疆。

 

《人民日报》用一个整版刊登了禹杉玲的先进事迹,全国有志青年都开展了向禹杉玲学习的热潮。她成为继三年困难时期于一九六二年自动回乡生产的冬嘉庚,邢焉紫之后的第三个全国青年标兵。不要说被竖为全国标兵会受到红色政权的全方位保护,就是成为兵团标兵也是受到保护的。

 

监保杜清照的公安人员发现被监视的对象确实有人在想接近。杜清照长得非常漂亮,有几个上海阿飞想和她搭讪,杜清照不搭理,他们跟踪了一会也就自行走了。这些阿飞放弃盯梢之后就被侦查人员请到附近的派出所。有些阿飞倒很乖巧,一进派出所就承认是因为看到杜清照长得俏,想吃吃豆腐而已。经过查对核实姓名地址,核查平时表现,勒令他们具结悔过,这些小阿飞关了半天放了。

 

有一个小阿飞不但不承认真实动机,反而瞎讲,“是这只辣三(娼妓)想跟我搭讪,我根本没有搭她的腔。”气得侦查人员一个巴掌拍向他的门面,顿时把他的门牙打掉了半颗,他才老实承认,是因为看她长得嗲,想车车她白相相。侦查人员和他居住的派出所户籍警联系后证实他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开,也确实不认识杜清照,更不可能知道什么事情,所以关了一天,写了悔过书也放了。

 

另外有一个男子在马当路淮海中路开始盯梢杜清照,一直盯梢到瑞金路,于是公安人员就把盯梢杜清照的男子请进瑞金派出所。面对公安派出所的审讯,男子显得异常慌乱和紧张,交待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全是假的,案情于是显得特别起来。看他的打扮又不像个小阿飞,怎么恐吓他,他都不肯交待真实的姓名和地址。负责监保杜清照的公安人员打电话请示王迟博局长,王迟博于是亲自赶往瑞金派出所审讯。

 

一看审讯对象,王迟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盯梢杜清照的男子居然是张昊柏。张昊柏看见王迟博也羞愧得满脸通红。王迟博看看张昊柏摇摇头,退出审讯房间,并对瑞金派出所的公安人员说,放他走吧。侦查人员和瑞金派出所的人满腹狐疑的仔细看着张昊柏,然后放走了他。公安人员记相貌的能力一般来说比普通人强。不多久有人从解放日报上的照片比对中知道他原来是中共上海团市委代理书记,一时在上海市瑞金派出所引起了一股波澜,不得不由卢湾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出面打招呼,不得再谈和扩散这件盯梢事件。

 

连秦亮和秦亮有关的人和事都被严格保护起来,像禹杉玲这种全国标兵当然是被更严格地保护起来的。

 

随着报纸的重点宣传,禹杉玲这个小个子的女青年在人们心目中成为一个不贪图安乐生活享受,坚决抵制香港资产阶级思想侵蚀的巾帼英雄,彻底背叛腐朽的没落阶级家庭的新典范。

 

她的名字和刘胡兰、赵一曼几乎是同等的响亮,甚至更响亮,因为她是活的标兵,活的榜样,活的英雄。许多自比家庭条件没有她好的青年没有理由留在上海,没有理由不到边疆去战天斗地,没有理由不成为无产阶级先锋队的成员。大批的青年报名到新疆,许多连红领巾还没有摘掉的十三、四岁的青少年也要去新疆,经过反复劝阻大部分这个年龄档次的青少年才噘着嘴离开报名点,只有一些意志特别坚决的戴仰山、倪雷杰、盛红萍等几个只有十四岁的小朋友,拿出《红旗飘飘》中的文章证明当年许多少年十二岁就参加红军的先例作为自己参军的理由。如此坚定的革命要求深深感动了报名站的办事员,报告上级以后这些少年被破格批准,一时传为佳话。

 

相反二十岁左右有了一点社会经验的普通高中文化程度的社会青年、团员青年就不肯去,他们被街道里弄干部踏破了门槛,于是四处躲藏甚至有躲到外地乡下去的。但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们的父母亲受到所在单位的停职动员,迫不得已只好同意答应让自己的子女到边疆去。还有些因为在报刊上发过文章中在街道里名声响亮,是作为假带头人带领其他人报名的,因为阴差阳错也被“录取”到新疆。

 

另有一些因为书写反动标语、偷盗、流氓成性被公安局备案准备判刑,或者刚从少教所释放的青少年死活不肯去,由公安局召集到一起教育以后被注销户口编列为二百六十个特殊青年押送到兵团。这二百六十个问题青年因为是专门送往农一师新生人员队的,用一个特殊档案袋封装他们的材料,标明是《送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的二百六十个副号青年》,不发军装,统一穿蓝色中山装,以示和参军的上海青年有别,所以人们简称他们是“二百六”,也叫副号青年。他们中比较“著名”的有在南昌红都机械厂(飞机制造厂)学习期间偷盗零件卖给境外特务机构的女青年林少和,有在清华大学念书期间盗窃同学饭票的胡贵林,有在上海江南造船厂学徒期间书写反动标语的彭震坤,有在中学期间强奸少女被少年劳动教养的康国本……

 

一九六四年六月到兵团去的上海青年真是五光十色,什么背景的人都有。从出身于上海市党的高级干部、文艺界著名人士和工商界家庭的子女到少年教养所出来的人和准备判刑的人都有,汇成了一条完整的青少年群光谱。

 

他们远比一九六三年首批到新疆的上海青年复杂,引出的问题也多,也深远。

 

 

 

颂歌献给盐壳上的白刺

2009年8月14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为抗衡荒漠和盐碱双重凶险

狠心把自己的性命一再精简

光秃秃的枝干上几乎没有叶子

苍白的枯枝上布满了难以腐烂的尖刺

除了几颗小得不起眼的紫色浆果

显示着可能还有生命迹象

侬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具干尸

这才是不加装饰的英雄真相

中不中看应另当别论

有没有人肯学更是另外一回事

 

19690807

 

塔剌剌风情·第十六章

2009年8月9日星期日

杨週(天聪) 

   

               

                回上海作动员报告

队伍解散以后,秦亮被指导员陆建民叫到自己家里去,陆建民首先问他在塔里木生活感到怎么样,还过得惯吧?

秦亮说慢慢过惯了。

指导员说,“连长的讲话都听了吧,干革命确实是很艰苦的,不艰苦也就不是革命了。另外艰苦能磨练人的意志和革命斗志。”

秦亮说,“是的。”

陆建民说,“但是任何时候只要听党的话,跟党走是不会吃亏的。我们是革命军人,更要听党的话,跟着党走。党叫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绝不违背党的指示。尤其经过冬季的四清运动以后,我们每个人的阶级觉悟应该提高了许多。刚才连长也说了,革命队伍是靠纪律约束的,是靠纪律维持的。纪律是革命胜利的保证,严格遵守纪律是革命军人的天职。”

秦亮说,“是。”

陆建民给秦亮倒了一杯茶,说这是茅锋茶,很好喝。第一次喝到指导员亲手倒的茶,秦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闵慧芬看到秦亮有点拘束的样子随和地说,“喝吧,很好喝的。我不大喝茶,不懂茶的好坏,但是茅锋茶确实好喝。”

陆建民和气地说,“喝吧。随便聊聊。在连队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革命家庭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见指导员如此诚恳,秦亮多少有些忐忑地喝了一口,他不知道指导员特意把他叫到家里是什么原因,他猜想是不是要重点布置关于宣传教育如何预防炭疽病的事情,但看气氛又好象不像。

陆建民拿出一合光荣牌纸烟,问秦亮抽不抽。秦亮说,不会抽。陆建民说,不会抽也好,省钱。

点着烟,抽了一口,陆建民问,“你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秦亮机械地说,“很好。”

陆建民问,“你爸爸干什么工作的?”

秦亮回答说,“他是个工程师。”

陆建民问,“搞什么的?”

秦亮答道,“他是个机械工程师,专门搞机械的。”

陆建民说,“好啊。什么时候也到我们兵团来搞机械,把我们兵团的机械工业搞上去?你母亲搞什么工作的?”

秦亮说,“她是绘图员,和父亲在一个科室里。”

陆建民问,“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党员?”

秦亮说,“爸爸是的,妈妈不是。”

陆建民赞许道,“好。是革命知识分子家庭。”

陆建民默默地翻看着一搭材料。翻完后,深深地抽了一口烟说,一字一词慢慢地说,“党经过一段时间的考查决定让你回上海去做动员上海青年支援边疆的工作。”

稍微停顿了一下很关切地问,“对于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政治任务,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和困难吗?”

这轻轻的一句问话直接敲打着秦亮的耳膜,转化为电脉冲传导在脑膜上,和朝思暮想的神经细胞冲撞,震撼着灵魂,比当空一个霹雳都响亮。

秦亮梦里都不知道回过上海几回了,只是从来不对人说罢了。至于刚到塔里木时对黄浦区副区长马鼎成说“死也不回上海了”,那是一路颠得晕头转向的气话。谁料到气话被正面曲解了,还被竖立为扎根边疆的典型。还幸亏靠了这个阴差阳错的曲解自己才当上了连队的文化教员,并入了团当上了四连的团支部书记。没有像一般上海青年一样吃很大的苦。想不到今天好事又从天而降,居然能回上海作动员上海青年支援边疆的工作,真是人交好运时,跌交都会跌在青云里。他赶紧说,

“没有困难和任何问题。”

但想到必须要向党表示自己是心在连队,扎根农场的典型形象,回上海仅仅是接受党指派的政治任务而已,于是强迫自己很诚恳地问,“那么连队的文教宣传工作怎么办呢?”

陆建民说,“好!时时刻刻都想着连队的工作,不愧为是个受党教育培养的好战士。你走了以后,文教工作暂时由刘樱玟代替。你就放心到上海去吧。天晚了,你赶快去收拾一下,被褥什么的都不要带,招待所里有。你把被褥什么的打成包放在文教室,我会通知保管员帮你把被褥和箱子放到保管室保管的。你只要带点随身衣服和毛巾、牙刷、牙膏、肥皂什么的就行了。你马上坐马车到干部股报到。我现在通知丁长胜去准备马车,通知刘樱玟接替你。”

秦亮马上答应,指导员又补充了一句,“你回上海作动员上海青年支援边疆的工作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你现在就回文教室,你把工作简单向刘樱玟交代一下,如果她问你要去哪里,你不要说。路上和丁长胜也不要说。”

秦亮掩饰住兴奋,压低声音说,“是。保证不说。”

出了指导员的家门,秦亮感到自己脚步如此轻快,仿佛像个叛徒似的在蓄意泄露心中的秘密。为了克制自己的高度兴奋,克服喜形于色、喜形于行,防止鸡飞蛋打,他努力作着深呼吸,设想自己作为革命军人领受光荣和艰巨的政治任务时应有的态度--谦虚、谨慎,充满了神圣的革命使命感和崇高的献身精神,强迫自己的脚步显出稳重、坚实和庄严。

回到文教室看看也没有什么值得带的,把牙膏牙刷肥皂毛巾卷在一起放进大号搪瓷杯里了,找几件内衣,又找出当初到新疆时装食品的网线袋,把整理出来的东西放进网线袋。把被褥打成包,把几本心爱的书放进箱子并锁上。刚把箱子和被褥堆放在一起,刘樱玟进来了。

他赶紧向她交代说:

“你来了正好,指导员都对你说了吧?我要到场部出差去,工作暂时就交给你了。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困难,就是每天听各班政治班长汇报好人好事,汇笼来,作为第二天的田间广播,另外有空时出个黑板报。这是文教室的门钥匙。”

刘樱玟问他,“到哪里出差?”

他说,“我也不知道啦。可能是去学习吧。”

刘樱玟问他,“是不是和昭铃弟、刘禹同他们一起到塔里木农垦大学学习?”

他说,“我也不清楚。好象不像是到农垦大学学习。”

马车到了文教室门前,秦亮赶紧跳上马车。坐上马车后,他向刘樱玟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丁长胜用左手抽抽缰绳,长长地吆喝一声“吁… … ”,接着扬起右胳膊在空中甩了个大响鞭,喊了一声,

“驾!”

大白马迅速调整了脚步,拖着马车碌碌地朝公路走去。

回头看看刘樱玟还在文教室门口看着自己,秦亮再挥挥手,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此刻秦亮的一颗心才真正踏实下来。

到了场部,天黑了。场部的柴油发电机开始供电,场部的党委办公室、政委办公室、场长办公室和各个股室的电灯都亮起来,在大沙漠里显得分外光彩。秦亮到干部股报到,填写了报到表以后,邱仕英股长笑眯眯地说,“先吃饭去。”

说罢领着秦亮到小食堂吃饭,菜肴很好吃,一盘炸子鸡,一盘烤鸭,一盘回锅肉,一碟炒韭黄,一碟炒葫芦瓜,一小碟盐花生,一小碟油氽黄豆,一小碟腊肉,还有一盆香肠番茄浓汤。饭是一大碗大米饭。

秦亮尽管恨不得把这些菜肴全吃下肚子,但是想到自己不可以如此不顾体面,所以吃了八分饱就停下筷子。邱仕英仿佛知道秦亮的心态,很实在的劝道,“吃吧,连队里很少吃到,有机会就吃一点,为了革命工作么。要不要再添碗饭?”

秦亮谦虚地说,“够了,已经吃饱了。”

邱仕英满意地笑了,“吃饱了就好。等一会党委书记姜为华亲自想找你谈谈。党如此信任你,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吃完饭,邱仕英带秦亮回到干部股。邱仕英又问了一遍秦亮家里的情况,笑着说,“很好。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家庭。你父亲什么时候入的党。’

秦亮说,“听父亲说是一九五四年入的党吧。”

邱仕英说,“我是一九三八年入的党。革命不分先后。知识分子入党也不容易,改造过程比较长。入了党就好了,说明你爸爸已经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人了。”

两人正说着,姜为华党委书记兼场长来了。

姜为华首先问邱仕英,“带秦亮到小食堂吃过饭没有?”

邱仕英说,“吃了。”

姜为华转身问秦亮,“饭菜还可以吧?”

秦亮说,“很好。”

姜为华说,“指导员都把情况跟你说了吧?”

秦亮说,“说了。”

姜为华说,“你这次到上海是和兵团的政治部主任稽奎发、二师的宣传科长陈智亮、五师的政法科长钱帧谦、七师的副师长张德承、一师胜利第九农场的场长汪焯发,七师奎屯农场的党委书记秦嘉绩,加上九个上海青年,一行总共十五个人。你们到上海的主要任务是特出宣传兵团的建设和成就。宣传老革命的光荣斗争传统,宣传从三五九旅到二军在解放战争中的英勇战斗功绩,以及在新中国建立以后屯垦戍边建立新疆建兵团创业奋斗的光辉事迹。你们大概要在乌鲁木齐集中学习一个星期,到上海以后还要学习一个星期,你没有什么困难吧?”

秦亮答,“报告首长,没有问题。”

姜为华充分信任地看看他,说,“今天晚上你在场部招待所睡一晚,明天一早九点钟左右,等在公路旁,有一辆师部派来的吉普车会开过来,车上有胜利第十七场的上海女青年禹杉玲和你一起赶到师部去。到了师部,可能师长菱清和还会和你们谈话。”

姜为华和秦亮谈完话,拍拍秦亮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大有前途。”然后又和秦亮握了握手,回党委办公室去工作了。

姜为华走了,邱仕英又和秦亮谈了一阵话,大意是要认真领会党委书记的话,要特出宣传我党我军的光荣革命传统,要介绍兵团的所取得的伟大成绩,向上海市委、上海人民汇报上海青年在新疆所取得的个人进步。到了乌鲁木齐,兵团会发放宣传材料。要认真学习材料,领会材料的精神,切实做好宣传工作。为党和人民立功。

通过指导员,干部股股长和党委书记的谈话,秦亮心中原来只想到回上海能看见阔别多时的亲人的单纯喜悦,被重大的政治任务冲淡了。

到了招待所秦亮一个晚上没有睡着,第二天朦朦亮,他就起身刷牙洗脸,七点钟干部股股长邱仕英又带领他到小食堂吃早餐。早餐是二根油条、一碗大米稀饭,另外是一个咸蛋,一小碟椒盐花生。八点半钟邱仕英带领他等在公路旁。九点不到公路从东面开来一辆大吉普,停在路边。

干部股股长邱仕英上去和做在车里的一师的宣传科长边菱锦互相寒喧了一下,边菱锦向邱仕英介绍了一下坐在身边的矮小的上海女知青禹杉玲。邱仕英向边菱锦介绍了秦亮,边菱锦说,“你好,秦亮!久闻大名。”随后向禹杉玲介绍说“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秦亮,一到新疆就表示了坚定的信心,坚决不回上海,扎根边疆扎根农场的好青年。”

禹杉玲温柔地向秦亮笑笑。

边菱锦招呼秦亮上车。邱仕英和秦亮紧紧地握了握手,秦亮上了车。邱仕英挥着手说,“再见,祝你们一路顺风。”

吉普车按了一下喇叭,车轮卷起一阵尘土往西边开去。

上了渡船,过了塔里木河,车子沿着阿塔公路一路向北驶去。

吉普车是当年从国民党军队里缴获来的美国车道奇,道奇车盘的弹簧钢板弹性很好,比苏联制造的羊毛车强多了,坐在车上虽然也颠,但不至于让人颠得有五脏六腑错位的感觉。吉普车下午就到师部。车到了师部大楼,停下了。边菱锦把秦亮和禹杉玲带到师部大楼里去,在一间空的办公室坐定。两个女服务员手拿热水瓶进来和茶杯茶叶进,冲了三杯茶。

这两个女服务员一看长相和气质就可以判断也是上海青年。只不过她们不像农场里的上海女青年被风霜雨露侵袭成焦黄色,她们保持着从上海带来的白嫩。

上海青年,其实所有的城市女青年都是温室里的花朵,是靠人工精心养护而成的外形和色彩,不比山林里的山花野草,不怕烈日暴晒和风吹雨打。而温室里的花朵一经风霜雨露就快速枯焦,尽管还留有点原来的气质,但是外观比野草都不如。此外玉米窝窝头似乎对女知识青年有一种特殊的作用。城市男青年常年吃窝窝头可能因为不吸收之故吧,大多黑瘦得像猴子。但是苗条女知青常年吃窝窝头却似乎很能吸收,再加上被大太阳暴晒和野风狂吹,许多人都像得了黄胖病似的表达出来。当然也绝对难看,比所谓的乡下黄脸婆还黄脸婆。

所以人们欣赏某种外观的东西,可能不自觉地掩盖了某种实质性的心里追求,其实是在向往这种外观所依赖的良好环境。因为大家都处在不化妆和光头的条件下,假如选美能从尼姑庵里选出一个美人,绝对比平时浓妆艳抹的女子美丽。同样处在暴晒和风吹雨打的劣质条件下,能从农村里选出靓女,肯定比平时养尊处优的城市女子更漂亮。

边菱锦招呼秦亮和禹杉玲喝茶,就到室外去了,过一会只见一个中等个子的人进来,后面跟着边菱锦,等中等个子的人进到室内,边菱锦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师长凌清和,他在百忙中来看你们了。”

秦亮和禹杉玲赶紧站起来。凌清和和秦亮禹杉玲握了手,笑着说,“坐,坐。”

“你们两个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生活得怎么样?很好吧?”凌清和问。

“很好。”秦亮和禹杉玲不约而同地说。

“你们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到边疆来,亲眼看到和体会到边疆的美好建设,自己也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应该向上海的党组织和上海人民汇报你们的亲眼所见,和自己的巨大收获。”凌清和说。

“是。”秦亮和禹杉玲诚恳地回答。

一个“很好的锻炼”包含了多么丰富的内容,唯有禹杉玲和秦亮内心知道,如果生活的方程式从此没有任何其他参数加入,它的演算过程可能就是永远的秘密。

 

电光和雷霆

2009年8月9日星期日

杨週(天聪)

 

 

黑得对面不见人脸的日子

 

闪光灯频频亮起

 

一切丑形恶状顿时无处隐藏

 

随着隆隆的快门声响起

 

我相信所有的魑魅魍魉

 

都已被上帝拍照存档

 

19700701

 

马勒别墅

2009年8月5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