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的存档

塔剌剌风情·第十五章

2009年7月31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炭疽病先生

正在人们围观马莉莉从树林里哄回来的母猪和它生的一窝混种小野猪时,喂牛马的饲养员王根发气急败坏地到处打听谁见到了连长和指导员。有人告诉他看见连长和指导员到大田里去查看被马鹿啃过的庄稼情况。王根发就顺着农渠走到斗渠寻找连长和指导员。老远看见两个人影,就大声咋呼,果然是连长和指导员。

指导员问他什么事这么紧张,他说,“那匹枣红马死了。”

死了一匹马在农场里是大事件,指导员赶紧问他怎么死的。

王根发神色紧张地说,“枣红马早上还好好的,还到场部拉了一趟煤油回来,刚才就突然抽筋,喷唾沫,我问丁长胜是不是马出了汗,没有让它在砂子里打过滚。丁长胜说,没有让它出过汗。它不断抽筋,喷唾沫,过一会就七孔流血死了,我想是不是有人给下了毒?”

连长一听也紧张了,说,“快回去给先畜牧队兽医打电话,叫他马上过来看看是什么原因死的。”

三人急急忙忙赶回连队,当即给畜牧队的兽医打了电话,要他马上过来看。兽医听了,赶紧骑自行车来到四连,一检查说不是中毒死的,是得炭疽病死的。要王根发立即把死马拉到沙包里去埋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死马抬到牛车上,拉往沙包掩埋掉。

连长摇通电话报告场部生产股,说是一匹枣红马得了炭疽病死了。汇报完,叫文教秦亮写成书面报告,请兽医签字,骑自行车紧急送往场部生产股和经管股,注销这匹马的户口,并赶快到卫生所要求尽快派人来给马房消毒。

指导员立即召开全连大会,宣布一条纪律,战士们不准到马房里去,因为经过兽医检查确定连队的枣红马是得了炭疽病死的。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病,死时会抽筋,七孔流血,像中毒死亡一样。人如果传染上快一点的十几个小时就死了,长的就一个礼拜,病发前没有什么症状,等发现时,救都来不及救。现在连队已经要求卫生所派人来给马房消毒。任何人都不允许到马房里去。除了喂马的王根发和赶马车的丁长胜。

顿时连队里找回母猪和意外得到一窝小猪的的喜悦给发生了炭疽病的恶耗给冲掉了。任何时候,无形的威胁总比有形的威胁可怕,人人都感到恐惧,连队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抓捏人们的心脏。

但是连队里有一个人却不怕,他悄悄地抗着坎土镘到人们埋死马的地方把马挖出来,用一把彼架克(维吾尔语匕首) 把马的一条后腿的马皮剥掉,然后割下马腿,带回连队,在渠道边上架几块土块,搭一个临时炉灶,用脸盆煮熟吃了。吃剩下的马腿还放在脸盆里用报纸盖着。

第二天中午,卫生所派人到埋死马的地方洒石灰和漂白水消毒时,王根发紧张地说土有人动过了,挖开死马一看少了一条腿,马上和连队卫生员徐玉成场部卫生员邱水龙三人急急忙忙把死马又掩埋好,场部卫生员又给掩埋坑上洒上消毒水,三人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判断盗死马肉的脚印是通往连队的,赶紧回连队向指导员汇报。

指导员立即带着王根发和二名卫生员到各班查。查到二班,看见有一个铺位下的脸盆用报纸盖着,掀开一看,果然是煮熟的马肉。指导员叫徐玉成和邱水龙赶紧把马肉连同脸盆端到荒地里,王根发挖了一个坑,把马肉和脸盆一起扔进坑里用石灰水和漂白水洒过,回填土,踩结实松土,再洒一遍消毒水。

下午五点钟就收工,整整提早了一个小时,每个人都高兴得很。但是一到连队,就听排长吹紧急集合哨子。人们于是整整齐齐地集合在院子里,各班报名点人数,查了一下报告的人数除了特殊工作的以外都到齐了,连长铁青着脸说,

“昨天我们连队死了一匹得炭疽病的马,指导员宣布任何人不准进马房,除了王根发和丁长胜。指导员已经说了炭疽病是很厉害的病,人得了炭疽病快一点的十几个小时就死了。指导员再三宣布了纪律,除了饲养员和赶车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到马房去,何况去碰死马,吃死马肉!死马埋在沙包里。今天我们从卫生所要来邱水龙去消毒。昨天刚刚宣布了纪律,但是今天对埋死马的地方消毒时,发现死马被人割了一条腿煮了吃了。这个吃死马肉的人是在干什么呐?他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你们说是不是!”

战士们都面面相觑。

“要吃连命都不要了,这样下去,还了得?如果全连都病倒了,还怎么搞生产,这简直就是反革命破坏行为!”连长接着说。

女生班的刘樱玟小声嘀咕道,“连队里不会有人去挖死马吃的吧?会不会是维吾尔老乡挖的呢?”

这像耳语一般的声音被连长听见了,连长说,“维吾尔是不会碰病死的牲畜的。就是我们连队的人挖死马的。”

这一声断然的说明把全连队的人都吓住了,互相用恐惧和怀疑的眼光看着,随后上海青年的眼光慢慢都扫向老军垦战士。

静止了一会,人们感到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连长终于打破静穆说,“是谁半夜里去挖死马肉的,自己站出来!”

全连都紧张地看着自首的人出现。连长指导员和邱水龙徐玉成都看着二班的人,二班的人互相瞅了很多一会,最后都顺着连长指导员和卫生员的眼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过了好一会,二班的马树民终于低声说,“报告连长是我去挖马的。”

“嗄……”

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吓的叫声,像看瘟神一样看着马树民,连马树民站过的地方,人们也恐惧地避远一些。

连长紧锁着眉头说,“去,到卫生室去,让场部的卫生员打一针预防针去。”

马树民跟着邱水龙和徐玉成到卫生室打青霉素预防针去。连长说,“现在的生活条件比三年困难时期好多了,犯不着冒死吃病死的牲畜肉,而且死了的牲畜不是一般的病,是炭疽病。这是闹着玩的吗?搞生产也是打仗,这种病比战场上的炮弹还厉害,要死人的话,是一大片的。同志们啦,做事要有分寸,吃也要有分寸,不是什么都能吃的,你们都还年纪轻,千万不要乱来。如果是在战场上这样乱来,我首先一枪毙了再说,看首长会不会处理我!”

“我们的生活是艰苦了些,尤其和大上海是不能比的。但是人要活得有点志气。我们连队的老军垦战士哪一个没有过过吃胖姑娘草的滋味,哪一个没有体会过肚子饿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哪一个没有经历过用凉水充饥的日子,还不是都挺过来了吗。我们军垦战士在大戈壁滩里的艰苦奋斗的英雄精神是继承了我军的光荣传统的。人民会纪念我们的。我们是一支铁的队伍。你们大概都不知道吧,我们连队里马房里那匹白马是立过军功的。我们的战士骑着它被敌人的子弹打中,倒下了。它就站在战死的战士身旁不动。后来被敌人发现了抓住它,喂它枣子吃,它都不吃。敌人想骑它,它就不让敌人骑它,用鞭子抽它,用棍子打它,它都不服,后来乘敌人不注意,自己咬断缰绳逃回部队。马都这样,何况是人呢?我跟随王胡子打仗时,有时也饿得抬不起腿,没有一个人敢违抗纪律偷老乡的桃子吃的。百里行军是闹着玩的?!多少人倒下,多少人牺牲!正因为我军有铁的纪律,钢铁般的意志,我们才打败了蒋介石八百万军队,建立了新中国。部队就是靠纪律才像个部队,部队就是靠纪律才能取得胜利。每一个军垦战士都要懂得这个道理。”

连长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确实起了很好的作用,人人都觉得自己身负重命,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是革命过程中必经的考验,惟其经过考验,惟其如此,才能成为真正的军垦战士。

解散队伍以后,各班都回自己的寝室。二班的人看着马树民的铺位都害怕,胆怯地绕着走,有的还很夸张地跳过他的铺位前的地面,惟恐炭疽病从地上伸出手来把自己抓住似的。

马树民打完针也回来了。一连无辜的样子。

汤东海问他为什么要挖死马肉吃?

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大惊小怪?!”王广袤说,“你不要害人好吗,我还没有谈过恋爱,小姑娘的那个东西长得怎么样,是横着长的竖着长的,我也还没有见过。求求你,请你让我活到看见为止好吧!”

王广袤是旧上海武术老大王枝瓶的孙子,刚到连队还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后来跟金万荣学得一嘴油嘴滑舌,又跟马翠英学得满口下流话,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口就是女人的性器官,所以人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臭猫―― 放屁有恶臭味的黄鼠狼别名。又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见比恨”。

“小姑娘的东西跟你的嘴巴长得一样,不过是竖着长的,不像你的嘴巴是横着长地。”马树民恼怒地说。

王广茅惊讶地说,“你不要瞎说好吧。小姑娘的东西是竖着长的吗?那么做女子体操时小姑娘摆一字开,人不是裂开成两半了吗?你乱说,你骗人!”一面说,一面在胸前划着十字“耶稣啊,我被人骗了!”

王广袤装疯卖傻的问题和像煞有介事的诉苦引得人们哄堂大笑。

“小姑娘的东西是竖着长的横着长的,你自己到女厕所去看看就知道了。”马树民悻悻地说。

“为什么我要到女生厕所里去看?我只想看你妈的壳子!”臭猫用他那娘娘腔的声调说。

“我妈的壳子撒泡水,淹死你这只臭猫!”马树民发狠道。

“哇呀,你妈的壳子那么大,撒泡水可以淹死人,我就喜欢看你妈的大壳子。不过要是你妈的壳子在我头上洒水!看我不用坎土镘柄戳她的壳子!”一听别人搭他脏话的腔,臭猫越说越形象生动了。

“你再敢讲到我妈,看我敢不敢用坎土镘砍你!”落入圈套吃了嘴巴亏的马树民发怒道。

臭猫马上变换着口气温柔地,“你讲话轻一点好吧。炭疽病全从你的嘴里飞出来了。我怕。”他皱着眉头,嗲声嗲气地说,“哎哟……哟,你一讲话,炭疽病菌就乱飞。怕人得不得了。你离开我们远一点好吧?”

“我偏要离你近一点,让炭疽病飞到你身上,毒死你。”马树民一边说,一边朝他走去。

臭猫一看赶紧逃遁,逃出地窝子门口时还尖声怪叫着放风筝似的释放一句话,“壳子们,救命啊,炭疽病来了!”

这句怪诞的呼救声飘荡在地窝子每个角落,引得人们哭笑不得。

汤东海说,“马树民,你真的不可以吃炭疽病死的马肉的。这是害人害己的。”

马树民辩解道,“这有啥啦,我还不是好好的吗?”

“你打过针了,当然好好的。要是不打针,谁知道你明天怎么样了!”

“不要拾到鸡毛当令箭。人家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连皮带也煮着吃呢,怕啥!”

“你现在不是二万五千里长征,吃啥皮带,炭疽病死马肉?!”听马树民如此强词夺理,汤东海也发火了,说。

见汤东海发火了,马树民不敢吭气了。

臭猫从门外伸个头进来说,“炭疽病先生,不讲话了吧?不讲话就好点了。 最好带一个口罩,把炭疽病菌捂在嘴里,不要让它们乱飞。走路最好也轻一点,不要掉得满地都是的。谢谢。”一面说一面还用无名指和小拇指翘起来做了个兰花手势。

本来应该是很严肃的关于传染病的话题被臭猫的油腔滑调搞得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过也有好处,多少化解了一些恐怖的气氛。

 

 

 

 

 

 

 

 

 

 

 

 

 

人造卫星掠过猿人社会

2009年7月31日星期五

杨週(天聪)

 

在漫天星斗中

有一颗匀速移动的人造卫星

它向前的行程难计算

我们向原始社会倒退的日子就在眼前

19680600

卖显微镜的老头

2009年7月29日星期三

杨週(天聪)

 

 

生活中有许多事情提到一定的高度似乎没有什么价值和意义,但留给人们的印象却很深刻。在我的记忆里就有这样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全中国人民都在饿肚子。我在外地混饭吃,混得也不怎么得法,同样饿肚子。那个年代在外地的上海知识青年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开精神聚餐会。像一般聚会一样,在精神聚餐会上也有人乘机摆阔的,炫耀自己过去如何幸运地享受过,不过摆阔的结果常常赢得的是无情的嘲弄和讥笑。

在精神聚餐会上经常有人设计打赌。比如夸口一顿能吃十个八个窝窝头什么的。初时打赌比吃的胃口大小,轻易还能赌得人们上钩,赢得一顿饭饱。但日子久了,人人的胃口都被饥馑扩张得如狼似虎,打赌的条件就越来越苛刻。比如限定了多少时间,而限定的时间又随着日子的流逝而缩短。短到一定程度又附加了不准喝水等条件约束。

有时附加的条件如此苛刻,简直就到了恶作剧的地步。比如有的条件是在窝窝头里放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蠐螬,说是加点蛋白质。当然真正的原因是让人看了恶心,但即使如此苛刻并带有恐怖色彩的添加物照样有人敢吃,饥馑真正是降低人的尊严和回复野蛮的可怕力量。凡经历过这种精神聚餐会的人,事后回忆起来都深感这是人生中最无聊、最无奈、最痛心的事情。但那时的准军事人员在枪杆子的控制下只能用这种方法来熬日子。

虽然精神聚餐会以吃为主题,但在会上有时也会穿插讲一些别的什么。比如有一次有人绘声绘色的讲一个卖显微镜的老头,顿时勾起了大家愉快的回忆… …

 

上海的江西中路是条充满政治气氛的街道,许多市府机关和司法机关设在这里。很多建筑是用巨大的花岗岩或钢筋水泥建成的,唯一一座整体用红砖砌成的建筑是位于汉口路与九江路之间的基督教堂。教堂的肃穆、冷凝、沉重的钟声,使得整条街道显得又冷清又萧索又庄重又严肃。

但是有一天,在教堂斜对面的青年宫边上突然响起一阵叫卖声,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五分钱一只显微镜,看草履虫,只只活的,只只活的。”

声音是一个老头发出的。在围观的瘦骨嶙峋的青少年学生中,老头显得出奇的胖。

“好大一块肥肉!”不知谁咕噜道。顿时像巨石滚进池塘里,激起的哄堂大笑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胖老头的那南腔北调的上海话。他的“只只活的。”听起来就像是“咋咋呼的。”

于是学生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咋咋呼的。”

胖老头对这个绰号并不生气,一边介绍他的货物,一边还故意扯高嗓门用纯正的北方话吆喝到“五分钱一个显微镜,看草履虫,咋咋呼的。”赢得女孩子们个个抿嘴偷笑。

看了他的货物后,大家纷纷掏钱买了。我也买了一个显微镜,并用它(看)来看草履虫、洋葱细胞、墨水、头发、细灰、纤维… …总之一切能放进显微镜的东西都放进去看了个够,从中得到很大乐趣。事情过去多年了,想起来依然觉得非常有趣。

… … … …

 

自从人们提起卖显微镜胖老头的话题以后,在边陲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只要谁一说“咋咋呼的”,就会使人想起胖老头,就会给人们苦涩的生活带来一些欢乐。有人打死一只跳鼠后叫“咋咋呼的”, 捡到几条小死鱼叫“咋咋呼的”,听见草丛里有什么怪声叫“咋咋呼的”,风把帽子吹走了去追帽子也高叫“咋咋呼的”… … 为此常常引起快活的笑声。但时间一长,却再也引不起任何笑声。

再好的生活调味品,洒在无边无际的艰辛的人生中,久而久之也失去了滋味。

在仿佛被判红色无期徒刑般的永无指望的日子里,人们劳动完以后,晚上一头倒在床上唯一的希望是盼望天永远不要亮,可以永不再出工,或者天亮以后只亮三餐饭的的时间,吃完了可以睡觉。

当然这一切诅咒般的希望是无法实现的。不但不能实现,而且更苦难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因为出身黑五类家庭,又担任过一个宣教干事什么的,属于打击对象。活得这么辛苦恣睢不料还要挨斗争,“三十六计走为上”,经过精心策划后觑了个空子,跟新疆这个被上海青年称之为“新疆新疆,越呆越僵”的地方 Good Bye了。

千辛万苦回到上海后,上海也不太平。母亲被批斗后又被赶到奉贤县的“五七干校”里去劳动。身上缺粮少钱,再说也没有个可以放心说话的人,万般无奈中只好上街散散心,不知不觉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叫卖声,“五分钱一个显微镜,看草履虫,只只活的。”

依声寻去果然是那个胖老头。以前没有仔细看过他,这次一打量,哇!他整个人囫囵就是一个巨大的钝角三角形。钝角朝前,两个锐角,一个顶天,一个立地。下巴是三层的。我刚想走近他,看看他的显微镜,只见他以他的那种体型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远处走去。紧跟在他那巨大三角形的钝角所对的边的后面是一群挥舞着长矛的红卫兵。

红卫兵高声喊着,“‘咋咋呼的’,你活到头了,要寻死啊!”

“‘咋咋呼的,你到现在还敢走资本主义道路?!”

“打倒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牛鬼蛇神!”

“打倒‘咋咋呼的’!”

… …

咒骂声,口号声,混合着杂沓的脚步声蜂拥而来,呼啸而去,消失在远处一座高大建筑物的垂直线里。

看完了凶狠的街头政治之后回到家里,不懂事的妹妹还嚷着要到黑龙江去“红”一下,想来想去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为了不影响妹妹的工作分配,硬着头皮横下心来,到那“越呆越僵”的地方去接受群众专政。像在一场噩梦中似的,和全国的“牛鬼蛇神”共同处在风风雨雨生生死死之中,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本(事)终于熬过来了。似乎时辰也到了,该从遮天蔽日的苦难中走出来了。在经历如同核子爆炸般的人生废墟场后,人人都感到生命仿佛是捡来的,随便支出也无所谓了,人人都在混日子。

我在七混八混中,居然当上了上海最大一家民营电子公司的总部经理。工作很忙,为了保住饭碗不得不加紧工作和学习。虽然我常常走过当年的上海市青年宫旧址,但从不停步。只知道这里已经变成交通银行。在银行门口出现了一些小摊贩,卖各种各样货物的小摊贩逐渐增多,扩展到从延安东路到南京东路的一长段街道。

小摊贩里有卖什么永动机、万用电池、羊毛衫、领带、领结、鞋垫、袜子、发卡、朔料项链、此外还有什么老虎鞭子、金毛狗腿… … 形形色色、千奇百怪。行人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会这么多。整个街道成天都显得那么喧嚣繁忙,熙熙攘攘。传播上帝的声音的,坐落在江西中路从汉口路到九江路这段路上的基督教堂的钟声重又响起,但被人间喧闹的嘈杂声排挤得那么高那么远,使得这个街区再也不显得那么庄重和严肃,甚至那么萧瑟和冷清。旧时的静谧印象宛如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永远也不会再复原了。

但有一天匆匆走过这里时,忽然听到一阵似熟非熟的叫卖声,“显微镜,五分钱一个显微镜,看草履虫,只只活的。”止步一看,久违了,正是那个老头!

他坐在一辆残疾人车上,双腿不知怎么没有了。人瘦了许多,但还是把一辆残疾人电动车塞得满满的。他的脸色是不正常的红色,而且布满了老年斑,声音是那么苍老,仿佛声带已无法振动,像深秋的螽斯的翅膀,在有一下无一下的上下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人倍感凄凉。

我已经年过不惑之年,无心再看什么草履虫,但为了那一点美好的回忆还是买了几个显微镜匆匆离去。随后就忘了,随后就不知扔哪里去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这个胖老头。似乎他已经从人间彻底蒸发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常常会想起这个胖老头。有时在梦里,有时在休息时,有时甚至在工作中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胖老头。对此我感到厌烦。我和他又没有什么瓜葛,为什么来打搅我?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他原来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敢在消灭资本主义的年代走上街头卖显微镜,我不知道。他的腿怎么断的,我也不知道。他的腿是否是上次红卫兵追打他时断的,我更不知道… …

就是这么一个我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毫不相干的人,老在我的记忆中打搅我,使我不胜其烦。但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哦,想起来了!他是个曾经给我带来欢乐的人,他是个在我最无奈的时候给我带来一点乐趣的人,他是个永远自己动手解决生计的人,他是个默默无闻但多少对社会有点用处的人,他是个对任何人都无害但仍然要受迫害的人。

说起他的显微镜,其实是一个很简陋的玩具。两张硬板纸夹两块玻璃片,所谓的透镜就是一个小玻璃圆珠,如此这般组合起来就成了一个能看到草履虫之类的微小物体的袖珍显微镜。但制作过程也并不容易,需要把灯泡或者其他的无色的玻璃碎片放在酒精灯上烧融化了滴入水中形成小玻璃珠,这才能得到这种显微镜所需的关键的物镜兼透镜。显微镜做成了之后为了证明它有效,还得培养一些草履虫,所化功夫是值得价格再高一些的,但他只卖五分钱一个,让所有的小朋友都买得起。东西尽管粗糙,但比起那些什么永动机,金毛狗腿之类的假货要有用的多了。这或许是我记得他的真正原因吧。

他真是个平时无意让人记住,但又难以忘却的人,从此我再也不想努力把他忘记了?

作于一九八四年秋

 

 后记:

本文是作为在上海大学文学院的写作课的作业而作的。交上去后,教师在写作课上作为范文全文朗读。并说如果该文投向报刊杂志,应该可以得到本年度文学奖的。这个教师真的很认真,把我写成奉县的地名改正为奉贤县。想起来就联想到另一个我敬佩的谢泉铭老师,正直,认真。

但愿他们还能记得我。

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三于纽约

 

太阳·天空·云彩·绸缎

2009年7月29日星期三

杨週(天聪)

 

像烙铁一样的太阳

把沙漠里的云彩彻底烫蒸发

平整亮丽的天空

是无瑕疵的绸缎蓝

19650616

塔剌剌风情·第十四章

2009年7月25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喂猪章

马莉莉的手是不能编背篓了,连长把她调去和毕史圆一起去喂猪。农场里的猪圈也像挖地窝子一样在地上先挖一个大坑,大坑挖好以后,在大坑的一边挖一条走道,在大坑和走道的连接处打两根木桩,木桩上安装一扇门。

猪圈和地窝子工程的唯一区别是没有大梁,当然也没有屋顶。猪圈就建成后,在大坑里放一个锯成两半的空心树杆,树杆两头钉两快木板,这就是猪食槽。

猪其实不是很愚苯的动物,它们常常乘人不备一窝蜂似的逃出猪圈。有时根本也不是乘人不备,而是只要一打开猪圈的门,好象预谋好了似的它们就从你的腿边硬挤出去,用喂猪的勺子打它们的头,它们也不回头,只是大声叫喊着,并不停止脚步,很坚强很勇敢的样子。

逃出猪圈的猪就满院子乱跑甚至一路往茅坑冲刺,吃人拉的粪便。看着都让人恶心。最让人恶心的是这些吃过粪便的猪有时还跳到人喝水用的涝坝里去饮水。

连队养的都是乌克兰品种的大白猪,按理应该生长迅速,而且体大出肉率高。但是人都没有高热量的食品吃,给猪吃的饲料的热值系数就更低了。大多是些野菜、葫芦瓜皮、老菜皮、烂萝卜,饲料瓜以及调剂猪胃口而添加的少许麸皮或者玉米糁子,即使如此,还要兑加大量的水。如此低劣的饲料沤肥还差不多,喂养猪,猪只能勉强维持生命。

这些猪因为平时没有什么长膘的东西吃,一身肌肉,跑起来像狼一样快。要把这些逃出猪圈后跑得像狼一样快的猪赶回猪圈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为了防止猪逃跑,战士们喂猪,一般是从地面上把猪食倒进槽里,并不打开猪圈的门。

一般人的概念认为凡是人吃的东西猪都吃,连人不吃的东西猪也吃,其实这是不准确的。猪就不吃那些人吃的圆茄子。水煮的茄子要多难吃就多难吃,大部分初次吃这种水煮茄子的上海青年都呕吐。尽管几个月下来了,有人还是不能适应吃水煮茄子。许多上海青年只要逢到伙房供应茄子时,就宁可不打菜,只要一个窝窝头和玉米糊糊。

遇到伙房煮茄子时也有人高兴的,那就是喂猪的人。因为伙房有大量茄子剩余,他们就可以不挑野菜煮猪食,只需把伙房里剩余的煮过的茄子运往猪圈。但是猪也是不喜欢吃茄子的,几次试验下来,喂猪的战士认输了,于是只好倒一些玉米糁子和着茄子一起煮一遍,再倒进猪食槽。

狡猾的猪把玉米糁子和汤水都吃了喝了,剩下茄子在猪食槽里,还不停地发出连串抗议声,叫得比杀猪时的叫声还可怕,而且可以连叫整天整夜,也不知道疲倦。连长指导员听见就来批评喂猪的战士,所以喂猪这个行当在连队里其实也不是件轻松活。

喂猪的战士轻易不会迁就猪的挑食毛病,把猪吃剩下的茄子从猪槽里挖走的。他们总是再添加新的饲料进去,多少能骗猪吃掉些茄子。有些猪是很老奸巨滑的,就是不吃茄子,这时人们不得不把猪食槽中的满满的茄子挖出来倒进肥料坑里。然而乘人们进猪圈从猪食槽中挖茄子,猪就演出挤出猪圈的拿手好戏。出了猪圈的猪,像狼一样敏捷,像狐狸一样狡猾,于是喂猪的人不得不动员多人用棍棒把它们赶进猪圈。

冬天喂猪就更苦了,夏天气温高,有时还可以给猪吃点冷食。冬天不行,食物和水都结冰了,一定要煮过才能化开。自己劈柴禾,寒冬腊月用十八磅锤子把铁楔子打进木柴里去也要有本事的。偷伙房的柴禾谈何容易!大军刚开发塔里木时,沙包里到处是枯死的胡杨树和露出地面的粗大的盘根错节的红柳树根,牛车随便兜一圈,就能拉回满满一车胡杨树或者红柳树根作柴禾。随着开发的年份的增加,柴禾越来越不容易获得。一辆牛车通常要往塔克拉玛干大沙包里走五、六公里以上才能挖到被掩埋的胡杨树或者红柳树根。而且这个距离还在逐年逐月延长。有时侯赶着牛车在沙包里转悠一整天都挖不到几根柴禾。

所以伙房里的人都是贼眼溜溜的保持高度的警觉,他们不但防喂猪的人偷柴禾,更防备各班的人晚上偷柴禾烧火墙,所以每天晚上还剩下几根容易劈的柴禾都是点过数的,劈好的早就放在伙房里面了,只有一些难劈的疙里疙瘩长得像瘤一样的柴禾堆得到处都是。那些长得像瘤一样的柴禾就是铁楔子也打不进去,它们不但坚硬,而且纹路也曲里拐弯,就是勉强打进楔子也休想能向纵深发展。想轻易裂开它们,不可能。用斧子劈它们,最多只让你劈下一点木屑。

马莉莉是不可能甩十八磅的锤子打楔子劈柴禾的,但是她也会动点小脑筋。她对毕史圆说可不可以把烧猪食的炉膛挖大一点,深一点,把整个瘤状的树疙瘩塞进炉膛里去让它闷燃着。毕史圆一听觉得可以试试,就把炉膛挖深挖大,把整个树疙瘩塞进去,边上用小木柴点着,并在树疙瘩上淋一点柴油,希望能引燃树疙瘩,但是不行。

两人研究了半天,用铁铲把伙房炉膛里的柴禾烧成的木炭铲到煮猪食的炉膛里,果然效果不错,树疙瘩点着了,而且很耐烧,一烧能燃一个晚上。因为马莉莉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解决了猪食的柴禾问题,所以毕史圆对马莉莉也很满意,觉得她人并不苯,也不是一个真正怕劳动的人。再想想自己何尝也不是因为怕到大田劳动,所以才经年累月地干喂猪这种又脏又臭的活。

尽管喂猪是件苦差事,毕竟比大田的劳动还是自由和轻松了些。所以马莉莉也很珍惜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不过问题是喂猪得和伙房打交道,伙房里剩余的玉米糊糊和茄子是喂猪的饲料。在老军垦的眼里马莉莉是个破鞋,似乎人人都可以和她性交,所以伙房班长孔长生看到马莉莉进伙房就瞅机会挑逗她,希望能穿穿这双美丽的破鞋。

对孔长生的调戏,马莉莉总是忍着。孔长生见她好欺负,有机会就骚扰她。多次下来马莉莉忍不住了,就报告指导员,说孔长生经常对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指导员就批评了孔长生一顿。从此孔长生就记恨在心,百般刁难她。好在喂猪是两个人,碰到不得不求伙房的事情,就由毕史圆出头和伙房打交道,但是既然喂猪也无可避免地要进伙房。

孔长生只要看见马莉莉就装疯卖傻地学刘仲德的腔调说,“我看着你们干!”

接着换一个声调说。“我们就干,关你逑事!”

然后又换一个声调说,“替我站好,不许动!立……正。”说着还故意把下身挺得突出些。

引得伙房的炊事员哈哈大笑。

有时侯开全连大会,刘仲德讲话时,孔长生就悄悄地在下面学这三句话,严肃的会场顿时充满了暧昧的笑声。

表演得多了,也有人感觉到孔长生恶意得过分了,就向指导员汇报。指导员觉得刘仲德副指导员留在四连很不适合,不仅是因为孔长生常常别有用心地喊“立正”干扰会场,就是早出操晚点名时,每当值勤排长喊“立正”,总有些战士怪声怪气地笑。全连队都知道笑的原因,但是又不好批评阻止,因为一批评阻止,反到起到强化的作用,笑声就更大了。指导员把情况汇报到场党委,场党委经过研究决定,把刘仲德调到副业队去。

剧本的关键主角不在场,这三句台词的戏剧性就不太强了,久而久之,终于引不起人们的浓烈的性幻想。再说马莉莉因为喂猪的缘故和人打交道的机会少了,她在别人的心目中的形象渐渐黯淡下来。

但凡在性方面被搞臭了的人,尤其是女子,一生一世都得背淫荡的坏名声,尽管事情可能不是这样的。任何人只要有过被别人当场抓住性交的情节,不管是否真淫荡,只要被抓住了,就是人们攻击为淫荡的根据。人们乐意谈捉奸、通奸、诱奸这类事,一是为平淡的生活增加色彩,二是寄托性幻想,另外也是为了间接炫耀自己在性方面的清白,很当然的这也是人们掩盖自己真淫荡的最好借口。所以只要有一定数量的人聚在一起必定会长期渲染这种事情,如果没有这种事情,制造也要制造出来。一个在这方面被搞臭了的少女最好是离开这里,想要原地恢复形象是不可能的。如果没有条件离开原地和不能与这些恶意丑化自己的人隔绝,能黯淡下来是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说变成一个影子人,不说、不笑,行为举止、衣着打扮绝对不引人注目。

从来没有人教过马莉莉一旦遇到种事情的处理方法,但是严酷的生活教会了她。她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尽管她天生美丽动人,但是两脚的猪屎臭和一身的猪食臭,加上懒得梳洗,整天蓬头垢面的,如果不是特别留意,任何人都觉得她邋遢肮脏,臭味难挡。如此形象和勾人心魂的性主题就彻底脱钩了,喧嚣一时的捉奸故事终于平息下来。尽管她还睡在八班,但是因为八班的人都嫌她臭,让她另架一个床位睡。如此一来她与其他人的距离就更远了。在单独一个人的铺位边上,她打一根木桩,木桩上放一个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有空就看看书,倒也清闲些。

通常人们认为猪只会吃,不像狗会察言观色的,其实不然,猪也会看人头。猪对毕史圆就很惧怕,只要毕史圆进猪圈,猪一般不敢往外挤和冲,但是马莉莉进猪圈,猪就知道她是个可以欺负的人,开着门,它们就从马莉莉的腿边硬挤出去,骂它们打它们,它们都不怕。有时候马莉莉刚把猪圈门的铁丝刚解开,它们就拼命把门顶开,然后就一路嘶叫着撒欢地冲出猪圈。

这天,伙房从菜地里拉回一牛车糖萝卜正往伙房里搬。出了猪圈的猪一见糖萝卜,争先恐后的勇猛地扑向糖萝卜,伙房的炊事员一见有情况,就集体狂呼乱叫想把它们赶走,猪根本不走。用擀面杖打它们,它们也不跑,用铁铲柄打,哼哼两下,它们最多挪个地方继续啃糖萝卜。最让人气恼的是人们把糖萝卜抢到手,猪居然和人争抢,像拔河似的不松开嘴,人哪里有猪的劲头大,当然是猪胜利了。

一见此光景,孔长生吼道,“我日你个奶奶。”操起一把菜刀就往猪背上砍,猪惨叫一声逃走了。其它猪一看孔长生对同伴动真家伙,一面乘机啃糖萝卜,一面留神着,见孔长生提刀扑向自己,就赶忙逃走。孔长生用菜刀砍猪的情形恰巧被走过来赶猪回圈的马莉莉看到了,看见流着血逃跑的猪,她心痛地责问说,“你怎么可以用菜刀砍猪的?”

“你妈的皮。你们上海动物园把老虎都关进笼子了,你连个猪都关不住。这些骚比养的猪!‘我用菜刀砍猪?’我还要用烧红的铁棍捅它们呢!”

一听孔长生话里夹刀和瞅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马莉莉怕他说出更龌龊的话,白了他一眼就不响了。

毕史圆闻声也过来,听马莉莉说孔长生用菜刀砍猪,看见孔长生手上的带血的菜刀也发火了,和孔长生争吵起来。孔长生明知道理亏就拨弄是非道,“毕史圆同志,你喂猪,猪从来不往外跑。马莉莉喂猪,猪就满院子乱跑。我看她是存心让猪乱跑的。”

毕史圆说,“不管她有没有本事把猪关在猪圈里,你用菜刀砍猪总是不对的。猪不懂道理,你也和猪一般见识,也不懂道理么?”

孔长生悻悻地说,“她放猪乱跑就懂道理了?”

四散逃跑的猪被赶回猪圈,但是有一头猪不见了,那是头养得最好的母猪。马莉莉和毕史圆仔细查看了关起来的猪,发现并没有刀伤的痕迹,于是判断是那头养得最好的母猪被砍了。两人从下午寻到晚上也没有找到猪,沙枣林里也去过了,马房里也去过了,牛圈里也找过了,整个连队都寻遍了,蔬菜班也去过了,就是找不到这头猪。两人只得向连长汇报逃走了一头猪。连长说,会不会逃到其他连队呢?他们觉得也有可能,于是第二天到附近各连队打听,都说不曾见过这头母猪。

想想自己亲手喂过的猪被人用刀砍伤逃走了,马莉莉哭起来了。少了一头最好的猪,毕史圆也觉得难过,看见马莉莉这样心痛猪,不觉有点心酸,就宽慰道,“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一个月过去了,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见逃走的猪影子。场里的广播也播放过四连失踪一头猪的通告,就是没有消息反馈。快半年了,马莉莉和毕史圆对这头失踪的猪再也不存希望。但是有一天放羊的秦巴三告诉连长,他放羊时看见有一头乌克兰大白猪在树林里,会不会是连队的猪呢?毕史圆根据秦巴三指点的地方找了一个上午也没有看见猪影子,但是秦巴三肯定地说就在这一带。毕史圆又找了一回,还是没有找到,就回连队吃午饭。马莉莉一听毕史圆说找猪的经过,就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找找试试看。她匆匆吃了午饭就往支干渠北边的胡杨树里走。找了几个小时也不见猪的影子,她打算回去了,突然听到刺丛里有小猪的叫唤声,她顺着猪叫声,钻进刺窠,果然看见一窝小猪。不过小猪身上有纵向的条纹,不像连队里饲养的乌克兰种白猪。正犹豫着,听见哼哧哼哧的声音,一看就是熟悉的失踪了快半年的母猪,她抱起一只小猪就往刺窠外跑,怀中的小猪尖声叫起来,母猪闻声向她冲过来,刺窠里的小猪见母猪跑,全尖叫着,母猪回头去看小猪。

出了刺窠的马莉莉,不见母猪追来,就猡猡猡地招呼母猪。叫唤了半天,母猪就当没有听见。情急之中,她就拍了一下小猪的屁股,小猪又尖叫起来,刺窠里的母猪一听小猪叫就冲出刺窠,窠里的小猪也跟着跑出来。

跑了一段路,怀中的小猪不叫了,母猪回头照顾身后尖声乱叫的一群小猪。马莉莉估计有足够的距离不让母猪追上自己,就又拍小猪的屁股,母猪一听小猪在前面叫,又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怀中的小猪不叫了,母猪回头照顾身后跟着跑的小猪。马莉莉走远一些,再拍小猪的屁股,小猪又叫,母猪又冲过来……如此跑了三公里多的路总算回到连队了,毕史圆老远听见一片大猪小猪的叫声,就顺着声音看究竟,一看马莉莉把母猪骗回来了,赶紧打开最近的一个猪圈门,然后招呼马莉莉过来,把小猪给他。他乱拍小猪的屁股,小猪拼命乱叫,母猪就向毕史圆冲过去,毕史圆看母猪快到跟前,就把小猪扔进猪圈最里面一边,被扔在猪圈里的小猪叫得更起劲了,母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进猪圈。毕史圆和马莉莉守在猪圈边上,一见母猪进了猪圈,乘机把所有的小花猪都赶进猪圈,然后迅速用铁丝把门铰上。

看着一窝子小猪和母猪都结结实实地关住了,马莉莉和毕史圆对视一下都笑了。闻声赶来的连长看了这些母猪和野猪杂交生出来的小猪也笑了,破天荒地第一次夸奖马莉莉,“干得不错,漂亮!立了一大功!”

晚上收工回来的军垦战士们都纷纷到猪圈看母猪和它生的一窝杂交小野猪,人人都说小野猪好看又干净。马莉莉到塔里木以后第一次真正舒心地笑起来,最让她高兴的是,秦亮赞扬的话和汤东海赞许的眼光,使她感受到黯淡生活中的一缕明媚的阳光。

 

 

 

 

 

 

 

塔剌剌风情·第十三章

2009年7月25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胡杨树条

金万荣和孙俊背着柳树条子回来了,章法达说:

“你们两个今后不要 偷其他连队的柳条了。打胡杨树条子吧。柳树条子虽然好编,但是水分大,大太阳一晒就收缩了,编的背篓不结实。胡杨树条子好一点,最好是红柳条子,不过红柳条子难编,伤手。还有,金万荣,你打条子不可以留许多丫叉,要削干净了,不然扎手得很。”

金万荣说,“柳树条子没有丫叉。”

章法达从马莉莉编背篓用的柳条里拿出几根柳条,把根部朝向他,只见柳树条子根部有丫叉还削得尖尖的。章法达问金万荣,“这是不是你打的?”

金万荣看看孙俊只得承认是自己打的。

章法达说,“我看你是故意留了丫叉,还削得尖尖的。下次不可以这样干。干活要像个干活的样子。”

金万荣说,“知道了。”

章法达走了。

金万荣对孙俊眨着眼睛说,“连长已经知道我们到八连偷打柳树条子了。”

孙俊说,“我们是为革命而偷的,不要紧。”

金万荣笑了,“你娘的,比我还油嘴。偷东西还有革命和不革命的?”

编筐组的人听他们说什么偷不偷的,就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金万荣就绘声绘色地描述孙俊被刘封城抓住以后的的表演。

金万荣学着刘封城凶声凶气地说,“你是哪个连队的?什么的干活?”

接着金万荣又学孙俊但是尖着嗓子说道,“报告首长,我是九连的干活。”

然后又学刘封城说,“为什么要偷我们的柳树条子。”

跟着学孙俊说,“我们要革命的干活。”

“革命的干活,滚吧!”

“报告首长,我要把偷来的柳树条子带走。”

“为什么?”

“为革命!”

“好吧!拿走吧!”

“报告首长?”

“又怎么啦?”
    
“我要把别人偷来的柳树条子也带走?”

“好吧,也拿走吧!同志,你走错路了,那条路不到九连。”

“报告首长,我刚才说错了,我是八连的人。”

“见鬼了,这里是八连。八连的人偷八连的东西?”

“报告首长,我刚才吓糊涂了,我是六连的。”

“你到底是哪个连队的?”

“报告首长,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连队的!反正我不能承认是四连的。”

浓缩加过工的描述惹得编筐组的人大笑。

闵慧芬说:

“孙俊做贼都做到这个份上,全是金万荣这个二转子调教出来的。四班有个贼爷爷。孙俊做贼,连金刚也拿他没办法,可以叫贼祖宗了。教孙俊做贼的二转子金万荣是个贼皇帝了。金万荣你不但教人偷东西还刁钻人,打个柳树条子还能做个小丫叉。给谁,谁都不要,给了马莉莉,把她的双手都扎得血淋淋的,真坑人。”

金万荣装疯卖傻地问,“是吗?你们为什么不帮她用镰刀把丫叉削了?”

闵慧芬说,“我们自己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帮她。再说,这个资产阶级小姐也该吃些苦头,让她知道劳动人民是不好当的。”

金万荣狡狯地笑起来了,对孙俊说,“干什么都有办法整人,别小看了编背篓,一样可以整死人,把有丫叉一头编到背篓朝外,谁背了这种背篓准扎背。”

懈冰玉自言自语道,“龊刻鬼。”

金万荣瞅了她一眼,不敢吭气,自找台阶地对孙俊说道,“我们走吧。去打胡杨树条子。”

老的胡杨树条子不好打,要爬树。小的胡杨树条子不够长,不能编背篓。最好是锯断的老胡杨树,从树桩上密密麻麻暴生的新树条,又长又柔软。但是这种被锯断的老胡杨树的枝条只要被发现很快就被打完。

胡杨树是一种很奇怪的树种,许多树砍断了主茎就死了,它不死。而且也不像其他树种发出有一根或者数根枝桠代替主茎,而是从锯断的主茎上爆长出像韭菜一样密密麻麻的枝条。而这些枝条上的叶子多半是卵叶形的,枝条和树叶多半披着绒毛。

另外它和其它固定长一种形状叶子的植物也不同,一棵胸径三十公分的胡杨树,有时候它能同时生长三种不同形状的树叶,一种是卵叶形的,一种是掌性的,卵叶形的和掌形的还能说得通,掌形是卵叶形的充分发展和长大的结果,但是另一种披针形的就无法解释了。当然同一根枝条上长的都是同一形状的树叶,但是不同部位的同一棵胡杨树叶,可能形状完全不同,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嫁接过的树木,其实却是自然生长的。

胡杨树叶的颜色也有些不同,卵叶形的树叶往往带有银白色的绒毛,连生长它们的枝条也生长有银白色的绒毛,披针性的很少有绒毛,生长它们的枝条就完全没有绒毛。也有些胡杨树只长一种形状的树叶,只长掌形树叶的胡杨树,看起来像梧桐树,只长披针形树叶的胡杨树看起来像杨树。只长卵叶形的有点像银杏树。大自然的进化如此出人意料之外,也是塔克拉玛干的一个奇迹。

老的胡杨树的树丫叉里常常有分泌出来的棕色树碱。当地人民经常采集它用来中和发酵过头的面团用的。据说古时候人们也用它来洗衣服,不过不大可信,因为它是棕色的,泡的水也是棕色的,用它洗衣服,除非是棕色布料,不然都会染成棕色的了,而当地古老的少数民族是不喜欢棕色的。

金万荣和孙俊两人到了北支干渠朝北一侧的胡杨树林里打条子。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放羊的和放牛的人赶羊群或者牛群会来这里。孙俊和金万荣相隔不远爬在树上打枝条。不一会,金万荣就打了很多枝条。他捆起枝条,招呼孙俊,孙俊一面答应,一面抓紧时间打。等他觉得差不多了,就下树。一下树,看见一个灰色的怪物朝他吐着血红的舌头,他狂叫一声,赶紧爬回树上。他的左腿有点短,很不容易爬树,荒忙中镰刀也掉地上了,手无寸铁的他更加恐惧,紧紧抓抱住树干惟恐掉下地。金万荣忙问什么事。孙俊用手指着下面说,“你看,那个是什么东西?”

金万荣老远顺着孙俊手指的方向一看就说,“这是大四脚蛇,别下来。让我来赶走它。”

金万荣找到一个干树棍,绑上一团干草,用汽油打火机点着火,挥舞着镰刀,持着树棍向大四脚蛇冲来,一面冲一面发出像类人猿似的的怪叫声。从头到尾几乎有一米半长的土灰色的蜥蜴,被这又是刀又是火又是怪叫的突如其来的进攻吓怕了,迅速地向铃铛刺丛中钻去。

一切危险过去了,孙俊战战兢兢地爬下树,揉着眼睛说,“这么怕人的东西。我下次不敢来了。”

金万荣说,“这种大四脚蛇是不常见到的。我以前只是听说过胡杨树林里有,但是从来也没有见到过,今天是头一次看见。不过它一般不会咬人,别怕。就是碰到它,用火去吓它,它也就逃了。什么野兽都怕火。”

两人背着树枝条来到北支干渠边上,放下枝条捆,弯着腰,用手捧着水喝了几口,坐下休息。

见孙俊还是惊魂不定的样子,他说,“真的不要怕,我们农场以前大概只有王虎生副场长见过大四脚蛇。王副场长是国民党起义人员,原来是库尔勒防戍部队的团长。他喜欢打猎,常常一个人背着三八步枪到胡杨树林打猎,一九五八年冬天他亲手打死一只老虎,后来叫军垦战士抬回农场,让副业队的硝皮工硝成一大张虎皮放在家中,铺在办公桌前的地上,很威风的。”

孙俊问,“那么老虎肉呢?”

“那当然吃掉了。”

“好吃不好吃?”

“我没有吃过,一九五八年我还没有到胜利农场。但是场部的领导都吃过。”

“大四脚蛇的肉好吃吗?”

“没听说有人吃过。不过蛇肉我是吃过的。人都说蛇肉又嫩又滑。听说蛇肉碰到铁器就有毒,我用搪瓷缸煮过,一点也不好吃,又老又腥臭。我想四脚蛇的肉当然也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听说你们一九六零年的时候什么都吃?有没有抓蛇吃的呢?”

“嘿,那个时候就是怪,蛇也捉不到,有人捉癞蛤蟆吃。癞蛤蟆肉有毒,人吃了又呕又吐,严重的还会昏迷。哎……什么苦日子都过过了。不谈了。”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捉青蛙吃呢?青蛙肉上海郊区农民叫田鸡,意思是田里的鸡,肉又鲜又嫩。”

“谁不晓得田鸡肉好吃!这里是沙漠,田鸡是没有的,只有癞蛤蟆。”

“为什么这里没有田鸡,只有癞蛤蟆?”

“这个我就不太懂了,问过文教秦亮,他说,青蛙要靠皮肤呼吸的,所以要保持皮肤湿润。沙漠里气候干燥,皮肤很快就失去水分,青蛙就窒息死了。”

“癞蛤蟆不是跟青蛙差不多的动物,为什么它就干不死呢?”

“我也问过秦亮,他说癞蛤蟆可以不靠皮肤呼吸,再说癞蛤蟆身上的毒腺,可以维持一定的湿度。”

“你懂的东西真多,我真的佩服你。”

“哪比得上你们上海青年,许多东西我也不懂,是问秦亮的。他是大学生,有文化。我哪能和他比,我自己懂的都是狗屁不值的东西。我们这些在农场的军垦战士比农民都不如,我是一直想有门路调到阿克苏毛纺厂就好了,做个工人,名声也好听,工作又轻松,钱也多。就是调到副业队做个硝皮工酱油工,或者调到机耕队当个拖拉机手也比当农垦战士强。哎,这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跳出农场了……”

说着金万荣摇着头长长地叹气。

“那么你怎么会到兵团来的呢?”

“那是一九五八年我的一个老乡动员我来的。起先我和他一起在北疆奎屯农场,一九五九年我被调到塔克拉玛干农场来了。”

“奎屯好吗?”

“比塔克拉玛干好到天上去了。”

“回家去过没有?”

“这辈子休想了。死了这条心了。有个江苏支边青年偷偷地逃回去,给抓住吊起来打,最后被师部军事法院判三年劳改。这还算是轻的,要是打仗时,逃兵要就地正法的。他还算命大,有的逃跑的人在沙漠里迷了路,就干渴死了,有的游塔里木河被淹死了。去年我在树林里放羊,正好经过他们的劳改队,看到他二十八岁的人像个六十岁的人一样。好了,不说了。我这些落后话反动话给指导员知道了要批斗的。今天我说的话,你听过当没有听过,行呗?”

“当然了。你告诉我是相信我,我怎么能到处乱讲。”

“小伙子啊,我比你大十多岁,什么没有见过。人心难防呵。我的做人原则是整天嘻嘻哈哈,见人说三分话。领导叫干啥就干啥,能偷懒就偷懒,能搞到些东西吃就搞点东西吃,什么都不想,尤其不要想家。我看你们上海青年老讲上海。时候不到,时候一到,看着吧,哭鼻子上吊的有的是。因为你们是新来的,所以农场现在是实行宽大政策。以前江苏青年刚到农场也是这样,后来时间长了,就慢慢收骨头了。还怕你长翅膀飞了不成?!”

一席过来人之话说得孙俊的心老了十年。

塔剌剌风情·第十二章

2009年7月25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糖萝卜—— —— 甜菜根

 

糜疏仕用病号饭和回锅肉把马莉莉搞上的消息像无线电波一样快速地传遍了农场。农场里类似的陈年旧账也从人们的记忆中翻出来。原来四连的伙房班长孔长生就是在三年困难时期用一个糖萝卜把老婆搞到手的。

事情是这样的,一九五九年春季有一批从江苏动员来支边的女青年到农场,不久都被讨不到老婆的老军垦战士娶走了,有一个长得俊俏一点的江苏支边女青年万玉英死活不肯嫁军垦战士,等着有一天能嫁个干部。孔长生长得有点像上海自然博物馆里的北京人模样,没有女人要他,更不要说这个长得俊俏的万玉英了。

一九五九年秋季农场也跟全国一样进入三年困难时期。新疆农场因为是人工灌溉种植的,所以农场的粮食本并没有减产,理论上来说应该不受影响。但是农场除了常规的要用粮食换汽油、柴油、化肥、农药、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另外又增加任务要支援口内受灾地区,各农场的卡车不停地往乌鲁木齐火车站和大河沿火车站运送粮食,再由乌鲁木齐和大河沿火车站发送车皮装载粮食送往受灾的重灾区救急。每个军垦战士的口粮一降再降,从四十五斤渐次降到一九六零年的二十五斤。平时就缺油,没有足够的蔬菜,加上劳动量又大,许多人饿得头昏脑胀,一条一米多宽的毛渠,为了节约体能有人就不兜远路抄近路。平常人只要一大步就跨过去的,但是许多人就是跨不过去,活生生地跌倒在毛渠里,跌到以后又爬不起来,才三、四十公分深的毛渠就把人给淹死了。为了顶住饥饿,有人琢磨出用胖姑娘草浸出淀粉煮着吃,但是胖姑娘草的淀粉有毒,吃过量了,就中毒死亡。为了回笼货币和扭转饿死人的情况,农场卖高价玉米糊糊,一碗五元。为了防止由连队出售玉米糊糊时连队伙房人员可能会贪污,再加上有些生产连队离场部远,军垦战士反映吃了五元钱一碗的玉米糊糊,走五、六公里路,糊糊就消化了,等于没有吃,所以经过场党委研究决定由生产股长亲自用牛车载着玉米粉,到基层烹煮和出售玉米糊糊。

胡杨树不但抗盐碱耐干旱,而且有富集土壤中碱的作用。连队里用胡杨树碱来中和发酵过头的玉米粉的酸性,为了节约资金普遍是到胡杨林里爬上胡杨树采集树碱的。三年困难时期没有人有这个体能可以爬树,所以各生产连队普遍缺碱。生产股股长马鼎戥为了提高糊糊的黏稠度,在煮糊糊时放一些石灰。放石灰的原因是石灰呈碱性,可以替代胡杨树碱。这个是卫生所所长论证过没毒的,但是可以使玉米糊糊容易煮透,另外石灰本身有一点黏稠性可以提高煮熟的玉米糊糊总的黏稠度。许多人买石灰糊糊时把现金用完了,当时农场拖欠老军垦战士的工资,他们就要求能从拖欠的工资里支付买玉米糊糊的钱。

江苏来的支边青年没有多少拖欠工资可以支付买石灰玉米糊糊的钱,只能偷大田里的未成熟的冬小麦生着吃,生的小麦有种皮保护着很不容易消化,常常会整粒小麦排大便时排出人体,就是嚼得很碎的生小麦的淀粉长链也不是普通人能消化的。农场不久就发现了这种特殊时期的阶级敌人盗窃粮食的破坏活动,于是重申盗窃粮食是重罪。为了防止盗窃粮食,军垦战士必须互相监督,一是收工时不得单独一个人留在大田里;二是田间休息时,不得单独一人休息;三是收工以后都得回连队点名报到,点名完回寝室以后由各班班长负责再次检查人数,并报告排长,排长再报告连长或指导员;四是互相查看大便,发现有整粒小麦的大便就可以断定排大便的人是偷吃了生小麦。凡是违反以上几条之一的立即送劳动教养,到基建队开荒去。

各连队的伙房是肥缺,正应了“三年饥荒,饿不死伙头军”的老话。伙头军自己吃饱是可以的,要偷着送人就没有什么可能了,因为互相监督很严格,谁也不想离开伙房挨饿并送往基建队去,所以伙头军们不敢胡乱造次。但是特别机灵的伙头军还是可以偷偷地送人一点食品的。

各连队都种有少量的糖萝卜—— —— 即甜菜根,当蔬菜吃。可能是糖萝卜含有福尔马林和糖分的缘故,一个冬天下来,葫芦瓜、饲料瓜也冻坏了,糖萝卜冻不坏。连队里就从地窖里挖出储藏的糖萝卜,煮着分一点给军垦战士吃,抵抗饥饿。

孔长生把应该煮着分给大家吃的糖萝卜偷偷地留了一个,晚上用炭火煨熟了。第二天打饭时,孔长生在给万玉英窝窝头时偷偷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晚上熄灯钟以后,来伙房门口,我给你一点吃的东西。”

万玉英看了纸条晚上熄灯以后就悄悄地来到伙房门口,孔长生切了一小片糖萝卜给万玉英吃,万玉英吃了果然又好吃又顶饿,问孔长生子再要,孔长生就说,要吃可以,睡一觉我给你一个,万玉英饿得实在受不了了,答应了。于是得到了一个糖萝卜。万玉英吃了大半个还留了一小半想明天吃,她偷偷地放在搪瓷茶杯里,还生怕别人偷吃,用脸盆覆盖着,谁料到,就是因为她把脸盆覆盖着搪瓷茶杯被人起疑心了,所以半夜里有人偷偷地掀开了她的脸盆,发现了糖萝卜。这下惊动了全班,问她哪里偷的,她只得交代是孔长生给的。第二天班长把情况报告了指导员,指导员立即对万玉英和孔长生两人进行隔离审讯,知道原来是孔长生用糖萝卜换得与万玉英睡一觉,再三审讯有没有偷窝窝头给万玉英吃,审讯下来发现孔长生仅仅是偷了糖萝卜给万玉英吃,因为糖萝卜不是粮食类食品,所以如实向场党委汇报。场党委听了汇报决定不给孔长生劳动教养的处分,仅仅是警告处分。

万玉英因为一个糖萝卜的缘故,被孔长生睡了一觉的事情全场都知道了。女人就怕名声臭,名声一臭,谁也不会要了,只得将臭就臭,嫁给臭了自己名声的人,所以万玉英才不得不嫁给孔长生,也成了农场一段流传经久的故事。如果没有三年困难时期,可能孔长生就永远是个光棍,这也是丑人在特殊年代的机遇。

一九六一年王震到兵团视察,听到下面反映粮食问题,听着听着就大发雷霆,说,不行,这样下去,把我的兵都饿坏了,真有敌情还能打仗?

当即下令敞开肚子吃,结果又撑死了一些要吃不要命的人。于是各农场调整政策规定一个月敞开肚子吃玉米糊糊,等人适应了再吃干的窝窝头。兵团敞开肚子吃的情况被人秘密报告到中央,党中央责令王震检查。犯了违反粮食政策错误的王震检查了几次才过关。

由于刘少奇的国民经济调整政策的缘故一九六二年底全国农业情况开始好转。好歹三年困难时期终于度过了,人民的生活开始逐步正常了。一个糖萝卜作为代价和俊俏女子睡觉的可能,就成了一个难得的历史机会和一个光棍们美好的梦想。

生活条件改善了,现在要和女人睡觉的成本也高了,必须是病号饭加回锅肉。糜疏仕是农场里的男人们用吃的换女子睡觉的第二个里程碑,和孔长生的用糖萝卜换睡觉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指导员把糜疏仕的情况写成报告向场党委汇报,场党委决定把糜疏仕调到基建队去,另外调了二连的卫生员徐玉成到四连,同时还决定把马莉莉也调出四连。但是各连队的头头听说调来的是扒开缝合了的开刀伤口的马莉莉,都一口回绝,说她又不能劳动,又要连队照顾,还有破鞋的名声,还是留给四连自己去慢慢改造吧。

鉴于各连队都不要马莉莉,所以马莉莉只能留在四连。四连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解决这个劳力问题,经过连队领导再三研究决定,秋收马上开始,需要大批背篓背掰下的玉米,国庆节后成立编筐组,把马莉莉放在编筐组里干些轻活,病号饭改成每天煮一些白面和玉米的面疙瘩。

八班的知青一听马莉莉调到编筐组里劳动都高兴得很,从此再也不要每天记一个缺勤人员了。这也是八班的解脱。八班的班长昭铃弟和四班的战士刘禹同国庆节过后调往塔里木农垦大学去了,这对八班的女战士们来说,既感到无比的荣耀又给每个人送达了对未来的希望。

编筐组的人员是连长、副连长、指导员的老婆,一个瘸腿的上海青年孙俊,二转子金万荣,现在又有了马莉莉,共六个人。金万荣和孙俊负责打柳条,其余四个人负责编背篓。每人每天要完成三个背篓,一个小组一天要完成十二个背篓,任务也是挺重的。

组长是指导员的老婆闵慧芬,闵慧芬向连长提出说马莉莉是新手,又是个病号,一天不可能完成三个背篓,讨价还价,连长答应马莉莉的定额是一天一个,这样一来编筐小组就是一天完成十个背篓。

背篓用柳条编是最好编的,打柳条也容易。但是柳树是喜中性偏酸的树木,农场是碱性土壤,柳树不能生长,唯有渠道内侧因为长年浸水碱性减低,可以生长柳树,但是也普遍长不粗,长不大,柳条很少。两个人打柳条,一天打下来,整个连队种植的柳树就几乎打光了。于是金万荣带着孙俊到其他连队偷着打,被八连的军垦战士看见就报告他们的连长。

八连连长是也是一师四大金刚之一,叫刘封城。他是三八式干部,一九四九年打仗打到老家,顺道回家看看。看到老爹被贫下中农划为富农斗争,顿时火冒三丈,说,“老子在前方革命打仗,后方革命却革到革命军属家中来了!叫人怎么能在前方安心打仗,这是反革命破坏行为!”于是叫通讯员把村贫协的头头叫到家里大骂一通。

回到部队不久,村贫协把他的情况通过一级一级反映到二军,二军又一级一级查到他。因为他军功卓著,检讨尚好,没有被扣上破坏土改的罪名逮捕判刑,但是受降级处分,由团长降为连长,并在档案里注明永远不得提升。

刘封城听到报告有人偷打柳条偷到他的连队,亲自带着坎土镘来追人。金万荣老远看到有人朝自己奔过来大叫一声,“有人来了,快跑。”就扔下打下的柳条逃跑了,剩下孙俊。孙俊小时候调皮捣蛋摔断了左腿,接骨没有接好,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公分,走路有点瘸。他舍不得辛辛苦苦打下的柳条,背着柳条一瘸一颠地跑,没跑几步就被风风火火追来的刘封城抓住。刘封城问他是哪个连队的?孙俊说是九连的。刘封城问他为什么要偷八连的柳条打?

孙俊说,“我不知道不可以打,只是顺着支干渠走到这里看见有柳条就打了。”

刘封城问,“这不是你们连队的柳树知道不?”

孙俊说,“不知道。”

刘封城,“不知道你个头!自己连队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是哪个连队的。”

孙俊重复一遍说,“我是九连的。”

刘封城说,“回你的连队去打柳条。”

孙俊一听赶紧把柳条背上,带着镰刀想走。

刘封城说,“没有见过你这种贼的,偷了东西被捉住了,还要把赃物带走。怪了?把柳条放下!把镰刀也替我留下!”

孙俊一听放声大哭起来。

刘封城惊诧起来,“咿……我又没打你骂你,你怎么会哭起来的?”

孙俊说,“我的任务完不成了,镰刀也没有了,我回连队怎么办?连长、指导员要骂我的。”

刘封城说,“哪你想怎么办?”

孙俊说,“我想我的镰刀我要带走,打下的柳条是我劳动了半天打下来的,我也要拿走。”

刘封城说,“今天是活见鬼了。好吧,柳条你就拿走吧,下次不能再偷了。”

孙俊说,“我保证再也不偷你们连队的柳条了。”

刘封城又好气又好笑,挥挥手,“走吧,走吧,快快走,免得我懊悔。”

孙俊一瘸一瘸走到金万荣扔下的柳条跟前把柳条收拾起来,刘封城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得寸进尺的?把自己偷的柳条拿走算了,把别人偷的柳条也想拿走?”

孙俊说哭丧着脸说,“我不把这些柳条拿走,今天我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刘封城看他是个瘸子,皱着眉头说,“走吧,走吧。”

孙俊把金万荣留下的柳条一并捆好,一瘸一瘸地朝自己连队的方向走。

刘封城说,“嗨,慢着,你刚才说你是九连的,怎么朝反方向走的?”

孙俊说“阿,我刚才说错了,我是八连的。”

刘封城发怒到,“滚你的蛋,这就是八连的地界。瞎编也没有编成这样的。”

孙俊说,“我刚才吓糊涂了,我是六连的。”

刘封城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看你也不是六连的。不管你是哪个连队的,下次别到八连来偷柳条。”

孙俊说,“是。”

孙俊瘸着腿地往连队走,半路上碰见金万荣,金万荣看见他背着柳条回来,惊奇地说,“你怎么把偷来的柳条带回来的?”

刘封城一五一十地说了经过,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刘封城看孙俊走的方向判断是四连的,回连部就打了个电话给四连的连长章法达,说:

“老章啊,你怎么带的兵?你连的一个瘸子兵到我们八连偷打柳条,给我当场抓住。他一会说是九连的,一会又说是八连的。你说笑话不笑话?后来又说是六连的,我看他是你们四连的。我看他可怜兮兮的,答应他把偷打的柳条拿回去,他又把另一个人扔下的柳条也要拿回去,唉呀,真是的,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做贼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章法达也笑了,“唉呀,上海青年呗,算了。算我欠你一分情,改天我请你喝酒。”

刘封城说,“别客气,别客气。你们连队已经开始秋收准备工作了?”

章法达说,“是的。”

刘封城问,“那个马莉莉怎么办?”

“嘿,没办法,给你,你又不要。留着呗,放在编筐组里编背篓。”

“她能完成定额?”

“一天让她编一个背篓。”

“嘿,也是够麻烦的。”

放下电话,章法达来到编筐组查看进度。其他人还好,任务也完成得不错,马莉莉只编了一个底,两只手都是血,把柳条摆弄来摆弄去,时不时看人家怎么编。直看得章法达眉头紧锁,章法达就耐心地教她怎么编,做好了样子抬头一看马莉莉两眼都是泪水。章法达是个硬汉子见不得眼泪,心烦意乱地叹一口气,“算了,算了,回寝室去休息吧。”

这一说,编筐组组长闵慧芬急了,“那么她留下的一个背篓的任务谁完成?”

“你们小组完成吧。”章法达说。

全组的人都噘起了嘴巴,“这个马莉莉真是个累赘,到哪里都添麻烦。”

见众人都埋怨自己,马莉莉不敢走了,看着章法达的脸色。章法达使了使颜色,马莉莉拧着一双娇嫩的带血的手,像影子一样悄悄地走回寝室去。

 

 

 

 

 

 

 

 

 

 

 

 

 

 

指责·道歉·反省

2009年7月25日星期六

杨週(天聪)

 

我指责,

“怎么一说你,

你就跳得像乌龟一样高?!”

 

你质问,

乌龟会跳的吗?”

 

我道歉,

“请原谅,

我说错了,

乌龟是不会跳的。”

 

我反省,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低级的口误?

呵,原来是我脑子里总在想,

没有危险的时候,

你怎么凶狠得像条大鳄鱼

一有危险,

你就缩头像个小乌龟。

 

塔剌剌风情·第十一章

2009年7月22日星期三

杨週(天聪)

口令·立正

刘仲德副指导员开了医务室的门,让上海青年拿了几片阿斯匹林去给汤东海服用,然后他也转身回自己的家。回到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老婆徐翠花问他想什么心事,天都晚了还不睡觉。刘仲德说,刚才给二班班长拿药,怎么不见卫生员糜疏仕在卫生室?这么晚了,门也锁着,人到哪里去了呢?都听说塔里木河又淹死了一个人,会不会是他呢?

徐翠花说,“不会是他淹死的。我下午还看见过他和马莉莉在卫生室吃回锅肉。我倒想,可能是他在搞马莉莉。马莉莉从卫生所被强制送回来,伤口天天要换药。这小娘们长得又白又嫩,脸蛋像画片上的美人一样。人人都说,上海的资产阶级小姐长得美。我以前还不信,还不都是娘生的,还不都是二个眼睛,一张嘴,一个鼻子,再美能美到哪去?人家章连长的老婆也是上海人,不过比我们文气点,也不见得美到那里去。嘿,见到马莉莉这小娘们,你还真佩服老天爷把她摆弄得像个仙女模样。两个大大的眼睛,眼睫毛多长啊,小小嘴巴,瓜子脸。早听说大军那阵子进上海,那些老红军把家里的黄脸婆都甩了,娶上海的资产阶级小姐做老婆,住资产阶级的高楼大厦,把资产阶级赶到山沟沟里劳改去,那才是真革命。我们现在这哪像是革命啊,自己在戈壁滩上受苦,倒让哪些资产阶级在城里享福。见了马莉莉,我是真信了那故事。换作我,我也娶上海的资产阶级小姐。我家的闺女要是长得像马莉莉这么美,还怕往后不嫁个大官?我要是马莉莉,要让我整天晒太阳,把个漂亮脸蛋给毒太阳糟蹋了,我才不干,我也会把刀口弄开的。场里的政委、书记怕不是搞不上马莉莉,把她弄回连队出出气吧!”

一番话说得出格了,副指导员发怒道,“别他妈胡说!什么正经的事情一到女人嘴里就变得像狗屎一样!”

徐翠花继续说,“糜疏仕不但看到马莉莉的脸蛋,还整天看到那马莉莉的肚子,从她那脸蛋看到肚子哪有不动心的,怕早就干上了。”

副指导员阻止道,“上海青年三年预备役期间不可以谈恋爱,老军垦三年之内也不可以和上海女青年谈恋爱,这是纪律。”

徐翠花说,“纪律纪律,纪律个逑。想要干那挡子事,法律都没有用!”

副指导员说,“他就不怕把人家肚子搞大了,那是瞒不过人的。”

徐翠花说,“糜疏仕是卫生员,要搞点打胎药还不是你们男人说的‘在裤档里抓鳖,哪会抓不到的?!’”

徐翠花的话说得很不中听,但是句句有理,像是个老到的心理医生,用最简朴的语言说到人的本性上去了。刘仲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抽了二支莫哈烟,一顿脚,提着马灯,拉开门出去。

徐翠花问,“这么晚了,你到哪去?”

刘仲德说,“我出去看看。”

刘仲德到了马莉莉的班上看看,发现马莉莉的床是空的,人不在。三步二步到了卫生室,门还是锁着。刘仲德就用钥匙把门打开。进了门,转了一圈。想了想,打开窗户,照原样把门锁上,然后又跳进卫生室,把马灯捻到将熄未熄略有些微光,再用报纸遮着灯罩,把马灯放在床底下,随后人也钻到床底下。

过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来,刘仲德就钻出床底,吸口舒畅气。刚想卷一支莫哈烟抽,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赶紧又钻回床下。

糜疏仕先进屋,随后马莉莉也进来了。糜疏仕划了根火柴,看了看屋内,然后把门闩上。一把把马莉莉抱到床上。两人悄没声音地脱衣解裤,并把脱下的衣服放在脚跟头,接着就钻进被窝里去。床上的动静,刘仲德在床下听得真切,突然听到马莉莉大叫,“哎哟,痛死我了,妈妈呀!”接着只听到哭泣声,此刻刘仲德确定床上的已经进入那行为了,立刻把马灯捻亮,借着哭闹声提着马灯猛地钻出床底下,一把把被子掀开并扔到地上,瞪圆双眼,怒吼道:

“我看着你们两人干好事!”

糜疏仕和马莉莉都吓呆了,

糜疏仕赶紧滚下床找衣服,床单中央都是鲜血。马莉莉光着身子抖得像打摆子一样,下身都是鲜血,脸朝墙壁在床上缩成一团。

刘仲德大声喝令想找裤子的糜疏仕,“替我站着,不许动。站好了,立正!”

糜疏仕赤裸着全身站直了,那模样实在很不雅观。

吵闹的声音惊动了隔壁文教室的秦亮和会计室的潘德高,他们跑进卫生室问发生什么情况。

刘仲德副指导员指着光着身子站着的糜疏仕说,“你们看,他干的好事。”

秦亮瞥了床上的马莉莉一眼就看着糜疏仕,潘德高看着鲜血淋淋的床单,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莉莉哆嗦的样子好一会才把眼光移到赤裸裸的糜疏仕身上。

明亮的马灯和吵闹的声音把喂牛吃夜草和马吃夜粮的王根发也引来了,问有什么情况。

刘仲德副指导员说,“正好有你们三个作证,看看糜疏仕在干什么!”

王根发贪婪地看着卷作一团的马莉莉白色大理石般的胴体和那殷红的鲜血,久久不眨动眼睛。

副指导员严肃地宣布,“糜疏仕,你明天好好给我写检查。还有你,马莉莉。”

糜疏仕连声说,“是,是、是。”

马莉莉没有回答。

副指导员问马莉莉,“听见了没有,明天给我写检查。”

马莉莉疼痛加惊吓,什么话也没有听见。

副指导员又重复了一遍,“听见了没有,马莉莉?明天给我写检查!”

马莉莉对着墙壁颤抖说,“听,听,听见了。”

副指导员说,“好,现在,各人穿好自己的衣服。马莉莉回自己的寝室去。”

糜疏仕像听到大赦似的,赶紧从地上抓起自己的裤子穿起来,马莉莉则缩在床上不肯动。

副指导员命令道,“马莉莉,穿好自己的衣服回自己的寝室去。”

马莉莉仍然缩在床上,脸朝墙壁不肯动。秦亮赶紧从地上捡起她的衣服并扔给她。马莉莉接到衣服,还是脸朝墙壁,卷缩着身子把衣裤穿上。

副指导员再一次命令,“现在马莉莉先回自己的寝室去。”

马莉莉连忙下床,找到鞋子穿上,羞愧地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一眼,慢慢地走出卫生室,消失在月色美景中。

看马莉莉走了,刘仲德指着糜疏仕的鼻子骂道,“场党委姜书记怎么说的,三年内不可以和上海青年谈恋爱。你奶奶个熊,居然干起来了。干过几次,老老实实交代。你必须把什么时候开始干的,怎么干的,干了几次,写得清清楚楚。我看你这个卫生员的日子实在太好过了,是吧?过了明天下大田劳动去。我这就打报告去。混账你个东西。张天德的事刚处理完,又出了你怎么个宝货,把四连的脸都丢尽了。”

糜疏仕只是默默地听着训斥。副指导员狠狠地骂了他一通,提着马灯走了。

秦亮把卫生室的马灯点亮,然后看着糜疏仕摇头叹气道,“哎,你呀你!”

糜疏仕也跟着叹了口气,“嘿,不谈了,丢死人了。”

潘德高笑着说,“糜疏仕同志,你的艳福不浅啊。”

糜疏仕烦恼地说,“嘿呀,还说!”

王根发则打趣说,“值,糜疏仕。把个卫生员差事换个搞上海小妮子,值的。让我,我也干。看着那身段多舒服,亮眼。你要跟我通个气,我在马房里腾出一块地方,就不会出事了。老子也可以顺便捞一点油水,看了一辈子女人,就这娘们长得让我干她一回给枪毙了都不冤。行,宁做风流鬼,不作坐怀君。老子服了你了。”

想不到粗鄙不堪的王根发连串猥亵话里竟能夹出文绉绉的典故来,把糜疏仕说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过王根发那些话,好歹把糜疏仕吓得发蒙的心情捅了些亮光。

糜疏仕气恼地说,“去你的!”

秦亮说,“早点睡吧。我们走了。”

潘德高说,“早点睡吧,我们的糜疏仕同志。明天写个检查就行了。”

王根发安慰地说,“早点睡吧,做个好梦,想着那小妮子睡起来都香。卫生员不干就不干,赚了,不冤枉!”

人们都走了,糜疏仕把马灯灭了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王根发就把糜疏仕的风流韵事告诉了来看牛喂得怎样的朱狗子,朱狗子立即回家告诉了老婆马翠英,马翠英走门串户告诉了所有的女性老军垦战士,女性老军垦告诉了自己的丈夫男性老军垦战士,男性老军垦战士又告诉了男性上海青年,男性上海青年又跑去看马莉莉,并告诉了女知青,不到半上午,全连上下没有一个不知道此事的。

八班的女知青听了都气坏了,骂马莉莉是“一笃污”。可怜的俊俏小姑娘从此有了一个极不相称的外号——“一笃污”。一笃污因为扒伤口的事被场党委在广播中搞臭了,尽管昨天的事在众人的眼光中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是她也不哭不闹。因为已经承受了一晚上的心灵折磨,旧辱加新耻,反倒麻木了,听凭人们用最难听的语言骂自己,只当没有听见。她想反正到了这地步,也无所谓了,骂就骂吧,骂总比让男人们肆无忌惮地看自己赤身裸体好受些。

其实她也是不愿意和糜疏仕搞的。刚回连队第二天,班里的人都上大田了,她躺在床上。糜疏仕来看她,说给她换药,让她把衣服解开,糜疏仕用手摸了摸伤口,沿着伤口摸了几圈接着就摸到她小便的地方。

她涨红了脸说,“你怎么可以摸我下身的?”

糜疏仕说,“看看伤口有没有感染到下面。”

马莉莉气愤地说,“我告诉指导员说你摸下身。”

糜疏仕笑嘻嘻地说,“党委书记对全场都广播了,说你怕劳动。你讲的话没有人会相信的。你要告诉指导员,我就说,你想叫我开病假条和病号饭,我不开,你就吓唬我说我摸你下身,让我当不成卫生员。看指导员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一席话说得马莉莉哑口无言。

糜疏仕接着说,“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我就给你开长期病假条病号饭。就是你伤口好了,我也可以开轻工条让你长期在连部干点轻活。”

马莉莉不吭气。

糜疏仕接着说,“怎么样?”

马莉莉仍然不回答。

糜疏仕接着说,“如果你不答应,明天我就向指导员和卫生所打报告说你伤口好了,可以上大田干活了。”

每个上海青年到塔里木都有自己的独特故事。马莉莉的妈妈和爸爸在解放前在大中华歌剧团工作。妈妈是钢琴手,爸爸是小号手。解放前夕上海社会动荡不安,物价飞涨,歌剧团没有人看了,只得解散。解放后,妈妈在中学里教音乐,爸爸在音乐学院教器乐。社会上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马莉莉在高中里的数学不好,妈妈就希望女儿学好钢琴,说数学不好没有关系,钢琴好了今后也可以上音乐学院深造,于是每天逼着她练钢琴。马莉莉不喜欢钢琴,弹了都好几年了,指法毫无长进,妈妈很生气,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啊?功课功课不好,钢琴钢琴不好好练,我看你今后只能到宁波老家种田了。”

世界上的家长最不明智的事就是对自己十七岁的女儿说气话,况且这句气话说的时候社会上有大事件在发生。当时社会上正在动员青年报名参军到边疆去。幼稚的马莉莉见了宣传画,觉得参军到边疆不但能远离妈妈的逼迫和弹钢琴的乏味,自己想象着一个穿著军装的姑娘整天扛着杆枪,荡来荡去,多轻松,多神气;而且又是鲜花又是掌声,多光荣。于是偷偷地把户口簿拿到街道报了名。

上海青年报名参军参加边疆建设,其实就是在上海市户口簿上除名,登记到新疆。妈妈知道她偷偷报名到新疆哭得眼睛都红了,爸爸整天唉声叹气。马莉莉在火车上还向带队的黄浦区副区长马鼎成揭发爸爸妈妈的落后思想,马鼎成当场表扬了她的革命坚定性。马莉莉问马鼎成副区长有没有女儿,马鼎成说有三个,最大的和马莉莉差不多大,但是他不喜欢自己的女儿,说话都懒得和她们说,他只喜欢马莉莉。马莉莉好奇地问为什么?马鼎成说他的女儿们思想都落后,老想读书好,考大学,没有马莉莉的思想觉悟高。马莉莉听了觉得自己把区长的女儿们都比下去,更为自己的思想先进和革命觉悟高而自豪。

一路风尘到了塔里木以后才知道,参军屯垦戍边就是在沙漠里扛坎土镘种田,而且这么苦,根本不神气,既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有的只有火热的太阳、骆驼刺、蚊子、窝窝头、水煮葫芦瓜、地窝子、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每天完不成任务后的批评指责。

本来她的手就很嫩,老练钢琴,在家里从来没有洗过一只碗和一条手绢,连地都从来没有扫过。现在到了塔里木不但要抓沉重的坎土镘,还要顶着毒太阳的晒,手上不小心就扎到骆驼刺。那些骆驼刺真的有毒,扎到骆驼刺手就肿得像馒头。但是因为没有寒热,卫生员就是不批病假条。二个多月前,她得了阑尾炎,被送往卫生所开刀。住院期间,她好象才回过神了,觉得有了点人的尊严。天天有医生来问侯,护士照顾,病人关心,这种生活是多美好!但是随着伤口的长好,她的心思也随着痛苦起来,那承受不了的日子又要来临了。想了几天几夜,她决定把长好的伤口扒开……

此刻糜疏仕的一番话不得不让她认真地思考了。她觉得自己名声是臭了,但是让糜疏仕糟蹋自己,心中很是不情愿。她心目中的男子是汤东海和秦亮,汤东海长得帅,身体也强壮,有文艺天才。秦亮是个大学生,人也长得不错,而且有副好歌喉。面前的糜疏仕实在是叫人看不上眼,贼一样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看了都不舒服。在大田劳动她是吓怕了。整天太阳晒不说,骆驼刺常常戳到手,钻心的痛,劳动任务量又大,自己老完不成任务,总是被班上的人批评、班长批评、排长批评、连长批评、指导员批评,活得都没有意思了。她所向往的鲜花是没有的,掌声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艰苦的生活和被歧视的苦恼。

怎么办?

前思后想了很长时间,只有破罐子破摔了,她把病假条给了连长,把病号饭条纸给了伙房,伙房的饭乌龟孔长生班长拿到纸条大叫,“刚才糜疏仕说要给你煮有营养的面条。我们以为是开了三天病号饭,怎么一开开了一个礼拜。伙房这个月除掉分的节日白面粉后总共只剩下不到二十五公斤面粉了,给你一个人吃了大半,这样下去,伙房都要给你一个人吃穷了。”

马莉莉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赶紧逃回寝室。

过了一会,炊事员季威达给送来了番茄煮面条,马莉莉含着眼泪吃了在连队里的第一餐病号饭。

从此糜疏仕天天来寝室给她换药,顺便就摸她的下身。国庆节那天,糜疏仕到二总场买来了大米饭、回锅肉和炒韭菜匆匆赶回连队,找到马莉莉,叫她到卫生室,让她吃这些奢侈的菜肴。马莉莉吃完了,糜疏仕把卫生室的门锁上,把她带到沙枣林里去并告诉她说锁着卫生室的门,就不会有人来找他了,等天黑人静时,回卫生室,他想和她睡觉。事到如今,马莉莉也只有答应了,不期被副指导员活活抓住。

这种风流事情当然是连队里的头号新闻,连国庆节第二天一早出操时指导员宣布吃了早饭后立即打好行李到场部去报到的八班班长昭铃弟和四班战士刘禹同,人们也没有给予特别注意。

人们添油加醋地传播这件桃色新闻,平添了许多生活的乐趣。但是在传播中人们也隐约觉得刘仲德副指导员如此富有戏剧性的捉奸似乎有什么不太妥当的地方,一时也说不清,或者不敢说,梗塞在心头的模糊感觉用戏剧方式宣泄出来。四连的男军垦战士们有事无事地就模仿刘仲德副指导员的口气说事:

“我看着你们两人干!”

“我们就干,关你逑事!”装着 被说事的人僵着脖颈说。

“替我站直了。不许动!站好了!”于是说事的人拖长声音叫口令“立—— —— 正!”

心领神会的人们就爆发阵阵哈哈大笑。

这三句很平常的话,变成连队里不朽的台词,表面看起来是在强化那个中秋前夜的风流韵事,为乏味的生活增添些色彩。其实任何最精彩的戏剧台词都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连队里这不朽的三句台词同样含有极其深刻的人生哲理,当然唯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方能明白和理解其中的奥秘。

 

 

伤痛

2009年7月22日星期三

19810821

杨週(天聪)

——看自然博物馆有感

 

堆积在心中的伤痛

沉重得

流水冲不动,

狂风吹不走,

像隆得太高的地幔

渐渐沉入炽热的内部熔岩

 

一九八一年八月二十一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