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盛次声波之四

 杨週天聪                      

2/12/2019

在美国的网上看春运回乡大潮,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短短几天里将近八亿人或者乘轮船,或者乘飞机,或者乘高速列车,或者 乘普通列车,或者自行驾驶汽车,或者携家带口骑摩托车,浩浩荡荡地在江河湖海,在蓝天白云,在崇山峻岭,在高速公路,在田间小道上前行,前行去看望乡亲父老。十天半个月以后又浩浩荡荡地采用同样的方式沿着同样的空中和陆地和水上的方向回归岗位。那种亿万人群流动的场面,波澜壮阔的景象真正是前所未有。这些都尖锐地刺激着我的视神经和相连的大脑前叶。

人们回家时携带的是小件的现代化的产品,包括家电,服装和化妆品。回岗位时装载 的是大件的农副土特产品,包括新鲜的蔬菜,活的鸡鸭。爱心充盈的母亲甚至把一头活猪偷偷塞进女儿坐驾的后备箱里,看得我泪水随着笑声一起迸发出来。

               真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我们中国人的慈母的文学景象应该是这样子的,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仁爱的母亲为远行的爱子爱女缝制旅装: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现在随着时代的进步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观了。

不过把一头活猪塞进汽车后备箱的事件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和看到,真是长知识了。天底下,世界上还有这样不顾天时地利人和表达慈母之爱心的!

回想一九六四年我到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缘塔里木的胜利第十九农场,十多年没有权利没有资格在春节期间和家人团聚。尽管一九六八年时我逃回过上海,但那是夏天。一九七三年第一次争取到回沪探亲,那也是夏天。

一九六六年上海的支疆青年家长造反队成立,上海青年在新疆的状况被彻底曝光了,尽管支疆青年家长造反队被上海工总司用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农村是个广阔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为由镇压下去,上海的支疆青年家长造反队的头头 陈志中 ❶ 被以反对毛主席指示等等的反革命罪枪毙。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上海的知识青年被动员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去革命了。哪怕一九六八年红卫兵们除了极少数被分配到工矿企业的之外全部下放到全国各地的农村或者农场,新疆的生产建设兵团还是例外,不在上山下乡范围了。而且凡是家中有人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家中其他成员也被照顾不再有人被分配到农村或者农场。我妹妹经常说,她真的希望能代替我到农场去,哥哥太苦了。我总是笑笑,真不好搭话,一个女孩子到农场的可能的可怕遭遇真是无法向自己的亲妹妹说的。

我回家时总是两手空空,到农场时却是带着母亲和弟妹怕我忍饥挨饿而送的大包小包的大米面粉和米面制品以及猪油,还有肥皂和毛线衣等等日用品。另外还有朋友要我带的同样的粮食和油制品,足足有上百公斤行李。我都回忆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把上百公斤的粮食和粮食制品以及油脂带上西行的54次列车的,更想不起来在大河沿车站自己又是怎么能把这上百公斤主要是粮食和油脂的行李带上南下的卡车的。那真的只有神仙和超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我居然也都能干成功过!

三天四夜的火车,整整四天的戈壁滩的卡车旅途以及甚至可以治疗肾结石的颠簸。谈起来那不仅是心酸而且是可怕。

不过其中也有值得的回忆,一九七三年夏天,全国破天荒地放了三个东欧的电影。一个是南斯拉夫的”桥”,另外一个是匈牙利的”废品的报复”,还有一个就是罗马尼亚的”爆炸”。

当我从农场到阿克苏买汽车票到大河沿,走在大街上顺便想买一些土特产时,许多维吾尔姑娘围着我看,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其中几个开放的维吾尔小姑娘甜美地对我笑着说,”你太像’爆炸’里的教授了。连走路的样子都像。”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在农场时,农场里的人们看过”爆炸”,都说我像”爆炸”里的教授,我就觉得奇怪。”爆炸”的主角是火神,市长和县委书记,教授仅仅是个配角而且没有太多的镜头,人们怎么会深深地记住他。认真地一想就明白了。原因是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批斗臭老九时,教授给人的印象是老态龙钟的动作迟钝的与时代隔绝的腐朽人物。

而”爆炸”里的教授却是个小青年,穿得很时髦,动作敏捷,完全颠覆了人们对臭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所以当我这么个鼻子稍微高一点,耳朵略微大一些,走路快捷的年轻人同时又带着一副宽边深色眼镜的人出现,人们就把我和”爆炸”里的教授联想起来。

当年我回到上海,里弄里的人们同样说我太像”爆炸”里的教授了,我的妹妹也说我很像很像”爆炸”里的化学教授。

 ”爆炸”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副作用是四人帮和造反派们以及红卫兵们万万想不到的。人们对臭知识分子的恶感从”爆炸”的上映就开始逆转了,知识分子成为人们心中的正面人物,教授成为人们心中的羡慕形象。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英雄和好汉们始料所不及的。

几十年来的不同的回乡场景,使我深深领悟到的是谎言只有在彻底封闭的空间里才有效。开放则是粉碎谎言所构筑的无边黑暗的万丈光芒之举。开放或者叫放开,哪怕只因为小小的疏忽开启的一条微小的缝隙透进的阳光也足以照亮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

 

附注 :

 

 陈志中一九六八年夏季被枪毙。公开罪名是组织和成立反革命小集团。

陈志中的妹妹叫陈志美,长得非常美丽端庄,一九六四年在胜利十九农场担任卫生员。

陈氏兄妹的父亲是中美合作所长。中美合作所原来是针对日本侵略的战略研究所,不知怎么竟变成了一个专门对付中国共产党的特务机构。

—-  2/28/2019

3/11/2019 病愈,润必。

 

 

 

 

 

 

     这是网上截获的罗马尼亚电影”爆炸”镜头之一

 

   “爆炸”镜头二

下面是一九七三年我在上海和母亲弟妹的阖家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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