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万里归国路之六

杨週(天聪)Sunday, October 29, 2017

在江苏盐城大丰劳教农场开庭审理我起诉上海市劳动教养委员会的案子之后,当天下午提前开晚饭。这天劳教农场破格改善了伙食,平时清汤寡水的菜里飘着油花,每人还给发了二个茶叶蛋。劳教的小青年都很高兴一面吃一面说笑。凭经验,我想这可能是为了应付上海市劳动教养委员会工作人员顺便对农场进行的工作检查而已。劳教农场的伙食改善应该跟我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是同班房被劳教的十三太保,却胡乱联想,非常感激我。

吃过晚饭后,劳教农场一大队一中队在下午开庭的大会议室举行文娱晚会,由劳教人员表演各种节目。表演的节目有魔术,唱歌,跳舞,相声,还有气功。气功表演是这样子的:在神秘的音乐声中,一个打扮得仙风道骨的气功大师般的人物翩翩上场,然后很认真地在东西南北上下左右中的三维空间里运作,再然后多次突破三维空间抓获凡胎肉眼无法看见,但与我们三维空间平行的多维空间里的日月之精气,天地之能量并收纳在全身器官里。接着再然后,从场子边上上来一群精肉饱满的壮士,瞪着凶眼,整齐地向气功大师逼近。气功大师被逼到舞台边上,突然停步,打了一套可能是什么龙虎凤凰拳之类的太空武术。乘壮士们被这套秘传武术镇住之际并倒退,气功大师则反过来向他们进逼。继而气功大师停止脚步,徐徐屏住呼吸,把刚才采纳后分布在全身的能量运行到四肢和胸腔和眼球,猛地”嗨”的一声爆炸般地发力,右脚大力往前一跺,右手掌隔空猛烈一击打,一群虎贲猛士登时横七竖八地倒下,好像是断了胳膊断了腿,有几个猛士居然口吐鲜血。大分贝的哀嚎几乎掀翻了大会议室的人字形屋顶,场面惨不忍睹。在一片紧锣密鼓的哀乐声中,人群也凭空爆发惊天动地的喝彩……

一个多小时将近二个小时的文艺表演之后劳教小青年还不过瘾,要求看电视。我猜想主要原因可能是他们怕没事干时,劳教所会让他们做阿迪达斯足球。但是大队领导破格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放了一个彩色大电视机在会议室里,让大家看录像带。录像带放的大约是香港的武打片之类的影片。劳教的小青年都看得全神贯注,我坐在前排座位上抱着双臂想心思。沈林森队长过来问我,”你是不是不想看电视。”我说,”是的。”

他说,” 好吧,那就回房间里去好好休息吧。”然后叫了一个山东小伙子陪我回班房。

回到班房我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我顶上的上铺,我的上铺是空着的,只放着我个人的日用品。所有的同班房的双人床铺也都只有下铺睡人,上铺则整齐地摆放个人用品。

陪我回班房的这个山东小伙就是我刚到农场不久上次唱歌的那位。他在他的床位的上铺翻他的东西,过了好一会,他依次走到边上几个窗口,向外张望了好一阵,然后,走到我床边,给了我许多小吃。他知道我不准家属接济,也不准购买任何小卖部的食品。我说我不要他的东西,叫他自己留着慢慢吃吧。一个农村青年家里有多少闲钱供他们花的。他坚持把食品往我手中塞。我怕有巡视的警员看到,对他不好,所以很警惕地无声地摇摇手。正在推让中,窗口来了一个警员,咳嗽了一下,低声地叫那个山东小伙子的名字。看得出,山东小伙子吓了一跳,他把手中的东西全扔在我的床上。我也一惊,顺势把被子拉下盖住床上的食品。

出乎意料地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动作配合得太过迅速,那个警员放佛没有看见,甚至连我们先前的推让动作大概也没有看清。他很和善地问山东小伙多大岁数了?老家是哪儿的?最近有没有和家里联系?什么时候劳教到期?家中有几口人?老家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等等?

聊了好一会家常。他说,今晚没有让你看电视,我们知道你辛苦了。好好照顾照顾这位上海来的杨先生,争取能为自己减一点刑,早一点和家人团聚。现在我想和杨週先生讲两句话,你先回铺上休息一会吧。

然后就叫我,”杨週先生,我想和你聊几句,你不介意吧。”

我说,谢谢你来看我。我从铺上起身,走到窗口。

这个警员穿戴得很整洁,长得也非常英俊,并且面带笑容和我说话。

他说,白天我们农场里的干警都旁听了关于你的案件的法院开庭。我们都知道你被陷害了,你肯定心里很难过。我来是想安慰你几句,想开一点,不要太难过。那个诬陷你的神经病自己也逃不了,没有好下场,就关在对面的二中队里,每天在做他的皮球。我们不会给他好颜色看的。

听到这些消息,我感到很安慰,十分诚恳地谢谢这个警员的关照。

接着他就告诉我四岔河大丰劳教农场近几年的变化。以前这里有许多从新疆回沪的上海青年,后来他们都转移出去到崇明农场,这里变成劳教农场。刚开始这里也关过一些上海人,现在大丰农场已经没有一个上海籍的劳教人员了,都是外地的小青年,最后一个上了年纪的外地劳教人员,上个月也提前释放了。

他说,听说你以前是搞土壤改良的,我们这里也是盐碱地,不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改造盐碱地的?我说,改良土壤一般分为物理的和生物的。物理性的改良我们以前主要学的是苏联科学院院士柯夫达的土壤学说。生物性的主要是学原南京政府农业部的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刘受益先生的作物理论。物理性的盐碱地土改主要就是采用灌溉冲洗的方式,使得盐分降低。另外根据土壤地下水埋深情况,或者是利用水的流动性搞水盐平面移动,或者是利用水的重力作用搞水盐垂直运动。其中搞水盐平面移动的工程量最大,牵涉到地表高程,土壤理化性质,盐水最终出口处等等。据刘受益教授介绍,我国江南一带,地下水埋深都很浅,大部分都接近临界深度,有的甚至就在耕作层,不可能搞水盐垂直运动的。一般来说,至封闭情况下,这两种水盐运动方式,水盐垂直运动效果比较好,水盐平行移动远期会因为盐分反向扩散很可能会造成土壤次生盐渍化问题,问题会更严重,更难治理。

他说,杨先生你讲的理论我也听不懂,不过我听我们公安局内部的人议论过,说你的学问很深,知识面很广,人品一级。用我们上海话来说就是:” 杨週先生真正是只模子。” 这点我是相信的,我们私下里也都很佩服你。

我们在这里的上海公安干警都想早一点把这块飞地还给江苏省,我们可以回上海工作。我们这些上海籍贯的警员经常上海江苏两地来回跑,真的干得很累很辛苦。

上个礼拜,我们农场的一个警员到外地搞内查外调,回来时,好不容易挤上一趟列车。列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连厕所里也挤满了人,走道上更是拥挤不堪。我们的那个警员想解手,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人根本没有办法走动。没有办法,穿着警服又不可以乱来,硬憋住。憋了大半天回到上海结果发生尿中毒,抢救不过来,很年轻就过世了,留下了年龄还很小的孩子和年轻的妻子。说到这里我见他眼眶也红了,听得我心里也很酸楚。虽然我很久没有挤过火车,但是对全国的铁路交通情况还是有点了解的。中国的铁路交通状况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确很落后,虽然不像印度火车的车厢外面悬挂着许多乘客,但是车厢内部也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得彼此的肺泡不能充分扩张,人人的血氧量都接近下限。所以我能理解他讲的不幸事件。

说到此处他话头一转,说,在这里生活时间长了,不过也有些好处。这里引进了许多四不像的麋鹿,看看它们繁殖得越来越多也很有意思的。近几年大丰的生态保护不错,滩涂上有许多野鸭可以打,我们空闲时就几个人去打猎去,我今天一早就和同事们打了好几个野鸭子,晚上做了顿野鸭餐。

最后他”呵”了一声!我忘了告诉你,我们几个好朋友今天聚会喝了不少酒。我现在好像还有点头晕,好了。不多说了,你也早一点休息吧。然后叫了一声那个山东小伙子的名字,说道,”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杨先生,不准出纰漏!”

山东小伙子愉快地答应了一声,”好的。”

随后那个英俊警员就从窗口消失了。窗外面一片漆黑。

班房里又恢复了平静,山东小伙子再次走到几个窗户跟前向外张望了一阵,确定外面没有人了,走到我跟前说,那些小吃食你就收下放好吧,过一会电视放完了,大家都回来了被人看见就不好了。我看他怎么这么执意也就不再推让,堆放在枕头下。

地球上真正对所有生物都是公平的唯有时间。劳教农场的艰苦岁月也和普通百姓的平凡生活和达官贵人幸福的日子以同样速率运行着。

春节快到了,大年三十下午,沈林森队长和十三太保说,找两个专门洗脸用的脸盆洗干净,然后带领几个劳教小青年出劳教一大队,到总部食堂去,装了两大盆农场工作干部吃的荤菜给我。都是些剁好的熏鸡熏鸭,和大盆的红烧肉以及整条的红烧鱼之类的菜肴。沈林森说,尽管通过几个月的调养,你的身体比刚到农场时好些了,但是还是缺乏营养,上面指示给你增加一点营养品,所以我们给了你一些干警们的春节食品。你一个人慢慢地吃。

等沈林森走了以后,我招呼同班房的劳教小青年一起吃,他们都摇摇头,没有一个敢吃。我说,你们怕什么,不会有毒的!他们说我们知道没有毒的,但是那是政府专门供给你的,我们吃了会关禁闭的。

他们既然这样说了,我也就不勉强他们了。

(未完待叙)

 

 

 

“女儿的万里归国路之六”有2篇评论

  1. 水仙咖啡杯 评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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