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万里归国路之四

 

女儿的万里归国路之四

杨週(天聪)

 

 

 

(上海九江路上的嘉携商务大楼。图片来自于网络—— 杨週(天聪)注)

Sunday, October 1, 2017

如果一个人真有灵魂,出离了肉体在高空凝视自己的处境会是什么情况?

一九九四年季秋,有一颗空心土豆在上海到江苏盐城几百公里的路上颠簸滚动。盐城在江苏省内,却隶属上海市管辖。改革开放以后,江苏省政府屡次向中央要求收回这块土地的管辖权,但是党中央的领导是上海出去的,所以再怎么打报告都不会被批准,也所以江苏省内的这块土地就一直要不回来,成为上海市的飞地。也因为是飞地,因此上海本地人根本不熟悉怎么走。江苏盐城大丰劳教农场在我们那个时代人的概念中则是一个非常遥远和可怜可怖的地方。

这颗空心土豆在滚动中滚迷路了,本来预计下午可以到达大丰劳教农场的,结果傍晚才到。这颗空心土豆里塞着黄浦区政治保卫科的科长范光荣以及下属,另外还塞有一位劳教犯人杨週。带着手铐的杨週此时因为处于严重缺钾状况已经软瘫在车厢里,加上猛烈的路途震荡,最后陷于半昏迷状态。

就是身为劳教犯人,杨週我在事件过后还是回想到,就是在这块飞地里,以前小时候有一位女朋友的父亲可能就曾在这里做过场长。我的那位小时候的女朋友的父亲姓孙,原本在上海黄浦区公安分局下属的一个派出所当所长。文革前的上海市公安局局长黄赤波某个夏天穿着木拖板到派出所里说是反映情况,当班的警员一看是个穿木拖板摇着蒲扇的市民就爱理不理。黄赤波说我想找你们所长谈谈,当班警员顿时火冒三丈,把他推出派出所门外。黄赤波厉声说我是黄赤波,我要见你们的孙所长。当班小警员一听气势不对,苗头不好,赶紧把孙所长叫出来。黄赤波对孙所长说,你平时怎么教导部下为人民服务的?老百姓来反映情况都爱理不理!事后黄赤波就对上海市公安局进行大整顿,孙所长被外放到外地劳教或者是劳改农场。这次大整顿以后,就是没有被整顿的公安局人员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的另一个朋友的老爸是黄浦区公安分局的政治保卫科的科长姓顾,在文革中,却是被黄埔公安分局的内部造反派关押在九江路上近江西中路的一幢五层楼高的建筑里跳楼死亡。这幢楼现在叫什么嘉携商务楼。这幢楼如果不加上装饰楼大约是四层,最下面一层也是最宏伟的一层是钢筋水泥的。上面三层是红砖砌成的。但是这四层比现在普通的七楼还高。大楼对面是著名的圣三一堂。

圣三一堂是上海早期最大最华丽的哥特式基督教圣公会主教座堂,因为外墙是红砖砌成的,所以又称为”红礼拜堂”。这座教堂曾经有过一台大型的用电力鼓风的管风琴,风琴约有2,600根琴管以及三排琴键,是远东地区最大的管风琴。这座教堂的钟楼和管风琴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被祖国的花朵,我们天真无邪的可爱的孩子们摧毁了。(孩子们的前修饰语,应该并可以是无穷无尽的美好的形容词的集合,为节约篇幅只加这么多了,敬请现在还活跃在美国的民运中的红卫兵们原谅。)我有时候冥想:一九六六年面对圣三一堂的哥特式钟楼被摧毁,电力鼓风的大型管风琴被破坏的场景 ,黄埔公安分局一科顾科长跳楼后会不会立即进入天堂,我真的不知道。就连顾科长是自动跳的楼还是被扔下楼的,连上帝都不可能知道,因为他被关押着。我只知道,公安系统内怀疑他是国民党特务,原因是他和他老婆结婚时在国民党时期的报纸『申报』上登过广告。

我只知道,黄赤波局长文革前曾经说过,现在的法制不健全;”在上海的马路上随便抓一个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进来,就可以判他三年徒刑!”这句话也是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批斗时的一条极其严重的丑化社会主义制度的罪行。他本人在一九六七年初被批斗得自杀未遂,以后被关在北京的监狱,出狱时经病理检查,断过十根肋排骨。好在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国内的政治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观,黄赤波说的在上海的马路上随便抓一个三十岁以上的男人就可以判三年徒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在上海的马路上随便抓一个二十岁以上的男人判三年劳教的情况还是存在着。

这不,我被决定了三年劳动教养,这不是法院判的,而是上海市公安局决定的。罪名好像是什么煽动罪,到底是什么罪名,我也记不清楚。因为没有具体罪行。

这颗从上海到盐城的公路上胡乱滚动的空心土豆是辆吉普车,终于在天擦黑时滚对了路滚到了大丰劳教农场。我被押下车,准确地说是被抬下车,抬我下车的后来才知道是二个劳教人员,长得都很清秀,另外几个劳教人员则帮我把行李送到牢房里。进入牢房,有几个劳教人员已经帮我铺好被褥,他们扶着我,帮我洗脸,洗脚,帮我脱下衣裤,把我平稳地放在床上,有人端来了温水,并给我一片钾片,让我服用。

第二天,我稍微清醒了点,知道我的班房里有十三个劳教人员,其他班房最少有五十个,最多的有六十多个人。看管我的十三个劳教,他们被其他劳教人员也包括他们自己称为是十三太保,全部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都很眉目清秀,穿得也很干净。

他们热情地问我是否需要这需要那,并且帮我捶背捏肩,扶我上厕所。在他们的精心照料下,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才慢慢回过神来。知道这是大丰农场第一劳教农场,我所在的是一大队,一中队,一小队。中队里只有一个队长可以跟我说话,那个队长叫沈林森,非常好记的名字。也慢慢知道那十三个被称为十三太保的劳教小青年已经为我集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中,不需要干活,整天就是培训怎么和我说话,怎么照顾我。最令我好奇的是他们说,如果我打了他们绝对不可以回手,骂了他们也不可以回嘴。听他们所说的他们必须遵守的种种规矩以后,我奇怪了,问他们,我看上去很凶恶吗?他们说看上去你很好的蛮和善的。我想可能是我被劳教时破口大骂的样子的确很凶相,所以被传到劳教所里我是个很蛮横的人。

他们不敢问我是因为什么案件劳教的,上面有规定,不准打听。他们只猜想我是个大官。但是他们又好奇,怎么会是劳教的,劳教多半是外地人,而且是小青年。他们有规定不准给我一张纸,一支笔。如果谁给了,立即关紧闭,并且调离一小队干活去,做真皮的足球去。他们最害怕的是做品牌为阿迪达斯的足球,阿迪达斯足球做工很复杂很难做,任务很难完成,如果完不成任务,同样也是劳教人员的监工就会没头没脑地打他们。有些劳教人员因为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就加班加点做。坐着做真皮足球一天十几个小时,屁股会坐烂的,坐烂屁股就发磺胺类药膏治疗。天气好的时候,那些坐烂屁股以后,表现好的劳教人员就在操场上的洗脸池旁趴着晒屁股。劳教人员晒屁股的场景原来是不让我看到的,不知哪一天他们疏忽了,居然被我看到了,真的很壮观。

我问同班房的劳教人员,他们是些什么事情进来的?他们都按上面的规定老老实实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归纳起来就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之类的如果是偷工地上钢筋电缆的话,上海市民一般也不清楚,也不怎么讨人厌,最讨厌的是偷自行车。说到被偷自行车,我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总共不少于十辆自行车被盗。九十年代初,上海市公安局审讯我时,我说我的自行车又被盗了,大概是你们干的吧?据我的朋友们告诉我,他们被公安局审讯时,审讯员都抱怨说,你们的杨週先生真的把什么坏事都在赖我们公安局身上。我们公安局就这么无聊专门偷你们的自行车?我们的形象在你们民主人士看来也太坏了!我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这是调侃的话,怎么就当真了!大概因为我说笑话时也是一本正经的,所以被他们误以为我是当真的了。

这十三太保是专门挑选过的长得比较讨人喜欢,有点文化,案情也是比较轻的。他们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现在不知在何方。

清楚地记得有一个晚上,上床时间到了,大家都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的邻铺突然哼唱起一首歌。

遥远的夜空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

呜 –

阿娇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 飘到我的脸上

脸上淌着泪

象那条弯弯的河水

呜–

弯弯的河水啊 流进我的心上

呜–

我的心充满惆怅 不为那弯弯的月亮

只为那今天的村庄 还唱着过去的歌谣

故乡的月亮 你那弯弯的忧伤穿透了我的胸膛

呜—

在昏暗的白炽灯下,在劳教农场里静得一只乌龟在爬动都可以听到的时候,忽然听到如此忧伤的歌曲,心里无比的惆怅,那种淡淡的伤感,一直贯通了我的心房和心室。

我的邻铺睡的是一个山东小伙子,真的是有一个好歌喉,男中音。我请他再唱一曲,他就又唱了,我在那歌声的安抚下,在静态中,渐渐地进入朦胧中。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弯弯的月亮”这首歌,也是近年来,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首歌,因为那首歌一响起我就仿佛又回到了 劳教农场那个静谧的夜晚。

苦涩,无奈,惆怅,忧伤,朦胧,黯淡 ……. 种种感觉弥漫在我的毛细血管中,传导在我的神经末梢里。

…………

 

(未完待续)

 

 

“女儿的万里归国路之四”有一篇评论

  1. yuen 评论道:

    杨先生的遭遇虽然值得同情,故事太长了很难维持阅读意向。我觉得少谈点过去多谈点现在和未来更好。

    有这些经历还是鼓励孩子回去看看,可以说是念旧,也可以说是经济趋向中国新东西好东西多美国反而在落后,包含了某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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