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万里归国路

 

Thursdays, September 12, 2017

杨週(天聪)

昨天一夜没睡好,今天一早就赶到女儿家。小外孙女见到我脸色很庄重,小小年纪,二岁不到。看到自己的妈妈这几天忙着整理行李,今天外公又一早上门,这些异常情况,使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好在她奶奶给她玩I pad 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我跟女儿说,你的女儿真的很敏感。她是感觉到你要出门,只是没法表达,这不是什么第六感起作用,而是家中反常现象引起了她的警觉。这是哺乳动物千万年进化的遗传本能。女儿的小先生先期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市打点种种事宜。女儿的女儿太小,只能留在家中。

出租车到了机场后,进入检票大厅,女儿叫我可以回家了,我坚持要看她检查行李,托运行李,并目送她进入检票处。

这个机场我已经十九年没有来过。十九年前,我就是在这个机场迎接我的女儿,那时我是请高平先生和他的夫人陪我接女儿的。女儿是由空姐送到我面前。空姐问女儿,”你认识这个人吗?” 女儿点点头说,”这是我爸爸。”空姐又指着她妈妈问,”你认识她吗?” 女儿犹豫起来,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分别三年,只认得我,连妈妈都生疏了。

只认得我,是因为我经常陪她玩。

她从小就是个机灵鬼,我只要有出门 的表现,她立即猜到,并一把抱住我,缠着要一起出去。清楚地记得一九九四年春季,我要和约好的苏佩秋女士见面。她看出我要出门,紧紧地抱住我,我只得带她一同去见苏佩秋。还记得见面地点在南京西路一个高级旅馆的西餐厅里,苏佩秋女士也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一见我女儿就很有爱,给她买了一份西式小点心。我在上海时并没有教过女儿用刀叉等西式餐具。女儿自己看周围的人怎么使用的,就比照着用,也不打搅我们大人说话。餐后苏女士叫餐厅服务员帮女儿把剩下的点心打包带走,女儿就把打包的点心带回家,第二天分给里弄里的小伙伴分享。

这次和苏佩秋的见面会是我提出的,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叫LIN MUCHEN 的想到美国去,被领事馆拒签。当年被美国领事馆拒签是很严重的事情,可能今后十年都进不了美国,而他急于离开中国。我猜到是什么原因,原因是一个月前他写了一封给人大常委会的信,胡骂一通,什么法西斯政权之类的,最后责问人大,”是不是政权落到警察手里了?”落款是人权协会,联系人是杨週。

我看了这封信,哭笑不得。这哪里是想解决问题,根本就是胡骂。当着众人的面我不便跟他争论,也不想反驳,怎么办?仔细看这封信的结尾是疑问式的,所以也就算了,发就发吧。但是我掌握住一个原则就是不对外公布,因此构不成煽动罪,诽谤罪。

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史振泰到我家约我到人民公园坐坐,并拍了一张两人合照,这张照片,前几年我登在我的博客里。这次会面时他告诉我,”你给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信有回音了,解放日报登载了人大的回音,’据调查,现在的政权牢牢掌握在人民手中。’”

上面知道我对解放日报很有意见,一九七九年三月造谣说我要到联合国控告中国没有人权,一九九一年又夸大事实说我所担任过总部经理的丰泽公司偷漏税一亿元以上,比那个被枪毙的被攻击为什么女妖的王守信的问题更严重。所以我对解放日报很有意见。但是史振泰先生和解放日报关系比较好,所以派他作调和人。 想当年风华正茂的史振泰先生前几年被人当猴耍,我心里真的很难过。我想如果我还在上海,他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说到史振泰我多说几句,一九九一年四月我在上海市第一看守所时,同班房有一个杀人嫌疑犯,姓王的,父亲是新四军的小干部。因为我所在的城防公司的老领导也是新四军的,所以,我对他有一种自然的同情感。他是山东人,很讲义气,就是这个义气害了他。从接触几个月下来,发现他平时为人还蛮讲道理的,我就把他这个案子介绍给李国萍律师办理,希望他有机会活下去。当然最后因为案发后警察来找他问话,他立即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检察院又否定了他有自首情节,最后被处决了。他有一个亲戚在北京当检察官。他有一个姐姐,长得也很正气,我就把她介绍给史振泰,她个人倒是很满意,但是史振泰真是个书呆子,都不晓得如何招待女生,常常自顾自修理他的照相机或者修理他的手风琴,把王女士冷在一边。结果此事传到公安局,公安局给王女士介绍了一个对象。最后当王女士告诉我一切,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当我前几年看到他在废墟前拉手风琴的公开照,我整个人的心都揪起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

我和苏佩秋见面时,对她说,我的朋友LIN MUZHENG 被你们领事馆拒签了,希望你能帮帮他。苏佩秋一口答应,说回去调查一下,一定解决。但是她却又提出,”我非常想知道,你想不想到美国访问呢?”我说我不想。

本来事情都是很平静很正常的,问题出在王辅臣身上。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法国总理爱德华·巴拉迪尔访华时提出想见见上海的杨週,当局不想让法总理和我见面,就把我请到延安东路上靠外滩的大富豪酒家隔离起来。上海的其他民运人士则关在派出所里。被关在派出所里的人就觉得当局对他们不公平。因为他们又没有什么事值得被请到派出所喝茶。尤其是王辅臣找到给他在派出所里时送面条的个体户,说为什么送光面给他吃,是不是欺负人,并和面馆 的老板争吵起来。互相推搡中,可能有东西损坏,面馆老板就报案,说王辅臣在他的面馆里打砸抢,其中最要命的是说王辅臣把他的一把紫砂茶壶给摔坏了。这事情闹得很大,有人觉得这个面馆老板想敲竹杠,于是在王辅臣家塞了一张字条,王辅臣就此逃跑。逃跑时又不通知任何人。逃跑那天是从我家离开的,我就觉得有责任了,于是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王辅臣的下落。

在他逃跑前些时候,他和他的一个姓杨的朋友搞了一个修宪十九条,请我签名。我粗略地看了一下说我不签名,我已经把人权协会的理事长职务都辞掉,我想养养身体。他说你不签就没有人签名了,我说我真的不想签名。

他发急了,说你自己写的民主运动必须公开化,现在我们根据你的意思写了修宪十九条你却不想签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想为这事情伤了和气,再说十九条好像也真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只要不对外发布真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公民有权利在内部向人大反映情况和提出建议。我就说签就签吧,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他答应了。我就在稿件的末尾准备签。他又拦住,说,要签就签在前面,怎么可以签在最后的?我说好,好,好,就签在当中吧,这总可以了吧?所以这份稿件最后就发生了颠倒签名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我家是有监听的。所以当王辅臣失踪后,我第一反应,他是因为十九条被逮捕了。当局肯定掌握了十九条的签名经过。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王辅臣的下落以后我就对美国之音报道了这件事。

谁知道他突然从逃亡路上回到上海,找到姚振祥,并通过姚振祥联系上我。我见到他时,真是哭笑不得,刚和美国之音报道这个事情,他就出现了。一个很简单的事搞得如此神出鬼没,这回轮到我发怒了,我说你搞什么鬼,把我推到绝路上?他还是认为无所谓,我拧开收音机,请他听听电台是如何报道他失踪事件的。

他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声说对不起,并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把事情搞得怎么乱,你说怎么办?他提出那么干脆出国去算了。我说也只有这条路了,并对姚振祥说你就陪他出国,费用你就先垫着吧,没有办法了。事情到这个地步,明天可能我就被逮捕了。我一生做事谨慎小心,没有想到伤在这里,如果迟一天对外报道就好了。

回到家后看着睡着了的我可爱的女儿,真是百感交集。

(待叙)

 

 

“女儿的万里归国路”有一篇评论

  1. 水仙咖啡杯 评论道:

    现在国内是一片肃杀,群组服务商都成了有义务向监管层上报争议内容的主体了,令嫒一家还回去看什么看,真是得格外注意安全了!不过阁下那些人权协会朋友也是太不靠谱了。给人大写谩骂信,有点太不尊重人了。我给领导写信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解决问题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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