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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爱国主义

2022年6月29日星期三

2009年1月19日,两名反法西斯人士——律师 Stanislav Markelov和记者 Anastasia Baburova ——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附近,于光天化日之下被谋杀,头部中弹而死。此次谋杀是民族主义组织“俄罗斯民族联合会”(RNU)的成员所为。以下是翻译Stanislav Markelov的绝笔文章《确诊爱国主义》。

确诊爱国主义

这个国家像吸毒一样迷上了爱国主义。政客们撒谎之前都会以爱国之名宣誓。每一个谄谀官方的马屁精,都会在把钱骗到手之前标榜他对国家的热爱。每一个垂涎红利的窃贼,都会自我剖白他是为了爱他的国家而盗走财富。

在如今的俄罗斯,想平步青云吗?先弯下腰说你臣服于爱国主义;想成为政治家吗(亲政府抑或反对派)?先舔过两头鹰的屁股并发誓你热爱所有帝国的图腾。

爱国主义已然成为这个国家衡量公民资格的准绳。 如果你不爱国,你就会被贬为贱民,被国家机器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地摧毁。 而如今的人们对此无动于衷,既然人人皆知感情是不宜公开的,那么一个人如何忍受要将对国家的爱公之于众呢,就像在大街上被迫展览你那寂寞激情痕迹依然湿润的内衣一样。 没人会多想一下,从所有意义来看,

爱国主义是愚妄!

个人情感只要保持私密就没有问题。我们热爱我们的家乡土地、我们的祖先和传统,这当然很好,不过,是何等白痴才会强迫大家以私人情感招摇过市呢? 毕竟,这种热爱只有在停留在一个人心里时才是真诚的,否则这不过是一场集体的爱国自慰狂欢。

想象一下如果国家理念是公开宣布热爱父母。 人们会把你当成彻头彻尾的白痴。强迫灌输的爱国主义与之并无不同。 谁也不应该钻进我们的大脑去检查我们对祖国有多爱。 爱谁和如何爱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

相反,公众崇拜就鲜少有发自真心的。 对俄罗斯套娃油腻腻的爱很快就会反过来变成恶心,填鸭式的灌输将催生出一代痛恨爱国的人。 就像当年苏维埃政权拼命地向大家鼓吹他们的白痴口号,结果导致大家恨透了苏联一样。 如今甚至连实现共产主义的空头支票都没有了,我们只是被告知,人人都要盲目地热爱祖国并且忽略其他一切,这样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恐怕只有官方、寡头和黑手党会好起来吧。 因为

爱国主义是怯懦!

他们不去追问谁在贫穷和无法无天的1990年代像黑手党一样抢走所有公共财产,装满自己的钱包;不去追责谁以私有化的形式出卖了我们的未来、一夜之间掠夺了几代人呕心沥血积累出的所有商品,却反而提出我们应该不求回报地热爱政府。 他们所谓的公民爱国主义不是对祖国的热爱,而是对政府的热爱。 这无疑有利于统治者的统治:即使面对弗拉索夫伪军屠戮自己民族的战争或黑色百人团所策划的种族屠杀,我们也只能一边注视着我们最新的国旗,一边惊讶地张大嘴、兴奋地说不出话。

从爱国者的角度看,对当局的成功我们必须表现出喜悦,对我们和我们父母被剥光的未来我们必须无条件放弃,供寡头或其他胖猫们大快朵颐。

你觉得这叫对祖国的爱吗? 在这种爱里,任何祖国都会很快消亡。我们越是陷入爱国主义的深渊,社会内部的不平等就越大,富人的权力也就越肆无忌惮。

谁没有看到这一点,谁就自觉地变成了瞎子。 谁看到了,却继续高喊爱国主义,谁就是一个躲在政府强加的陈词滥调后面的懦夫。每一天,媒体都在不遗余力地向我们灌输必须成为爱国者这种观念。没错,政府除了要求我们爱国,别无他法,否则我们就会向政府索要一切。因为人民和官方从来不是一体,而是此消彼长,所以官方总是以侵吞人民的权力和财富来养肥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如今

爱国主义是背叛!

我们越叫嚣爱国主义和伟大帝国,我们国家的朋友就越少。由于天然气战争,我们甚至能与善待我们的最后一个共和国白俄罗斯也发生争执。 这是因为寡头们完全不在乎理想,他们一面赚着钱一面自得于他们用爱国主义鸦片掉包了所有人的财富。

我们就像一个十足的傻瓜,陷入了其他国家已经经历过的同样的陷阱。 一旦塞尔维亚人停止谈论南斯拉夫并提出大塞尔维亚的口号,所有人立刻转身远离他们。 即使他们一贯的盟友黑山都急忙逃离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 一旦爱国主义在俄罗斯兴起,我们就开始瓦解成一块块民族飞地了,然后还傻瓜般地惊讶于为什么其他民族以同样的方式做出反应,将俄罗斯人赶出了他们的居住地。

爱国主义把民族主义的恶魔从禁锢中释放出来,引发了越来越多的民族矛盾。 俄罗斯只会因此而变得更加虚弱,但是俄罗斯的资本家却为自己从战争和国际冲突中获利而沾沾自喜。

我国一直是个多民族国家,但是现在我们被迫乖乖缩进各自的民族墙角去憎恨我们的邻居。

越爱国,人民就越孱弱。

对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区分是没有必要的。 高台上公开宣称的大国诉求很快就变成了街头的民族大屠杀,而昨天的共产主义无神论者举着蜡烛站在门廊上(俄文паперти是паперть的变格,意思是门廊,也专指基督教堂前的门廊,以此暗示无神论者变成了基督教徒——译者注),引发退回蒙昧主义和中世纪。

不要将此仅仅归结于官方是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互相怨恨并且怒不可遏的是所有人,是未来已经被窃取了的所有人。 官方从中渔利,因为这种仇恨的发泄对象是贫穷的移民工人,而不是塞满“新俄罗斯人”、由窃贼开着的奔驰跑车。

我们的政府生怕奔驰跑车着火,因为他们自己就坐在里面。 对下一次种族大屠杀致哀、同时借此步步为营地收买人心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则是小菜一碟。

他们是临时工,他们的任务是赚钱没有够和权力不撒手。

他们把人民当作筹码,用爱国主义的毒药来换取自己的福祉和安全。 现如今对我们而言

爱国主义是死亡!

这可不是夸张。我们本可以热爱我们人民的成就、不朽的传统和我们的真实历史,然而这些全被所谓的“爱国”强行取代。就连官选的历史偶像也是被精挑细选出来为当局的不负责任和残忍站台的。

官选的历史偶像之一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是一个曾经亲自血腥镇压反鞑靼人起义的刽子手、一个屡次在金帐汗国前屈服的软骨头、一个因犯下烧毁俄罗斯城市佩拉斯拉夫·扎雷斯斯基和他的故乡弗拉基米尔等累累罪行而不能葬于弗拉基米尔大教堂的大魔头,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国家最受尊敬的圣人。 难道这仅仅是因为他曾打退过一次涅瓦河上的武装袭击吗?涅瓦河冲突几乎每年都发生,而他只打赢了拉多加湖上的一场战斗,其余时间全用在了伙同十字军镇压小民族的起义上。

更遑论,

野蛮的彼得一世:以其命名的沼泽新城,作为今天爱国的象征,是建造于农奴白骨之上;俄罗斯的传统信仰,成为今天爱国的图腾,早断绝于彼得强权之手。

血腥的尼古拉斯二世:其沙皇之路开始于霍迪卡广场一次超大规模的踩踏事故(尼古拉斯二世加冕仪式上的踩踏事故造成一千多人的死亡——译者注),加速于血腥星期天残忍枪杀请愿改良的忠君民众,断送于两次对外战败引发的两次革命。

这些美化过的英雄被用来飨赐我们,就好像俄罗斯历史上没有真正争取过真理和自由的战士一样。

爱国主义—-是鬼话编织的神话,毒丸制成的糖丸,用来喂给民众令他们安心。 有了爱国谵妄就可以改变一切,历史可以重写,现实可以美化,黑白可以颠倒。 只是瘾君子并不能活多久,同理,一个感染了爱国病的社会,注定会因爱国狂潮而走向可怕的崩溃和灭绝。

对于新俄罗斯人来说,民族自豪只对应一件事:通过开采地下原材料和奴役工厂工人来攫取超额利润。 这是唯一可见的民族瑰宝。

漂亮的糖纸包装——剩下来能掉包给人民的也就只有这个了。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吞下这些爱国鸦片,却同时让一帮新贵们吸走所有国家财产装满自己的腰包?漂亮的爱国主义糖纸之下隐藏着一种恐惧:害怕直面1990年代自由经济噩梦的事实、害怕追责那些陷人民于无能为力和贫穷状态的新贵。因为

爱国主义是恐惧!

将自己的孱弱无力隐藏在肆意张扬的爱国之下,就无法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前者易而后者难。要承认(即使只是对自己),在1990年代我们得到的不是民主,而是羞辱和抢劫,直至今天他们(权力精英)仍未休止,甚至连一点面包屑也不留给我们。

爱国主义是掩盖我们无权无力的遮羞布,是隐藏我们懦弱胆小的假面具。 爱国主义为权势滔天者所用,他们利用族内崇拜洗脑了每个民族,让他们崇拜各自的统治者、窃国贼,以此让民族之间分崩离析。 爱国主义的洗脑让每个民族都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乃至无暇注意到身后的烂摊子和预算被掏空造成的种种漏洞。 按照爱国者的观点,一个令老年人沦为赤贫、令靠自己劳动立足的年轻人没有未来的国家值得我们感到自豪;一个已经两极分化并固化成黄金精英阶层和社畜阶层,社畜阶层要像奴隶一样为精英阶层的繁荣贡献一切的社会也值得我们感到自豪。

新俄罗斯人在高雪维尔(法国著名滑雪旅游胜地,拥有2个六星酒店、11个五星酒店、和7个米其林餐厅——译者注)吃光喝光了我们的国家财富,却让我们用爱国的喜悦哭喊盛赞他们的权力。 在俄罗斯,权力和社会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且不可调和的观念。 权力自古以来都不是人民的权力 ——人民权力,即使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也只是勉强可以容忍的。 有爱国主义作为帮凶,他们就能胁迫我们去爱政府,而不是祖国。 然而,吃干抹净祖国的正是在豪华度假胜地和时尚餐厅中的他们。

许多人问:官方为什么开始迫害俄罗斯民族主义者? 很简单:

爱国主义是疾病!

那些深度洗脑因而感染了这种疾病的人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新纳粹主义者和种族屠杀者。爱国者和纳粹之间实际上没有区别。 前者只是在欺骗自己和他人,而后者则试图将这些疯狂的想法变为现实。

这些疯狂的想法 —— 它早已从国贼高高的演讲台上和新闻媒体的下水道里被一股脑塞进我们脑袋了 —— 其实国家并不需要谁去把它变成现实(比如反日游行上街砸车——译者注)。谁在这时候冲过去当国家机车的马前卒,谁就第一个被卷到国家的车轮底下。

催生新纳粹分子的就是俄罗斯政府自己:俄罗斯政府主导了民族仇恨进程,更确切地说,民族屠杀进程,目的就是以此引流所有社会抗议。 而政府直到这些民族主义者失控,才会发觉他们毫无用处乃至威胁统治。 于是忽然之间,这些被催生出来的新纳粹分子可能就会开始大谈特谈如何取得真正的帮助,如何因为被激怒而采取直接行动,以及如何被迫充当国家呼来喝去的狗奴。边缘化的纳粹分子们一步步发狂,官方除了把他们一网打尽也别无他法。 这就是主人打死疯狗的故事。

民族主义者们撕心裂肺地呐喊着从官方那里照搬来的宣传口号, 还真信了,不仅信了还企图把这些口号变成现实,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这么愚蠢。有些人是装的,他们为了利益,贪欲和仕途而假装染了爱国病;另一些人则是真病了。 爱国病是致命的:民族主义者们要么最后自己失控,要么被官方抓起来逼到失控。不用想也知道寡头们会如何在狂欢中嘲笑民族主义者 —— 这些由他们一手催生出来的脑残。 毕竟

爱国主义不能认真!

只有一种真情实感的爱国主义,就是当国家遭遇外敌入侵时。然而俄罗斯所庆祝的独立日仅仅是自己摆脱自己的统治 —— 从苏联独立成为俄罗斯。

没人占领过我们,整个九十年代,攫取权力的是寡头和黑手党。 这帮匪徒才不在乎自己什么国籍呢,他们只在乎他们的罪恶交易。 匪徒们悄无声息地瓜分了国家,给我们只留下了爱国主义 —— 当作某种安慰奖。

跨国公司才不在乎谁是什么国籍呢,他们蚕食鲸吞了我们的国家,再一次只把爱国主义丢掷给我们 —— 就像给狗扔块奖励的骨头。 而我们竟然要为此感到自豪,欢呼我们是完美的爱国者,并崇拜令我们无权无势一贫如洗的国家。 我们如何能与寡头、新贵和霸占民族居所的黑手党抗衡呢?这些从我们身上攫取利益的人是团结的,而我们却被迫彼此疏远相互斗争。

爱国主义从交战地区、国际冲突和相互仇恨中拆骨吸血而发展壮大。生活在难民社会里、饱尝民族仇恨和屈辱的滋味,仿佛成了无比正常的事。如果爱国主义成了蛊,还令如此多的人受苦,那它究竟有什么必要呢?

为什么在全世界备受尊崇的西欧诸国,会忌讳爱国主义灌输、会避免在其公民中激起民族排他意识呢?为什么美国就会被全世界讨厌呢?恐怕是因为每个美国公民也同样被强迫注射了爱国主义吧。当然了,顶着世界警察帽子、做着宇宙小偷行当的美国可以允许自己变得傲慢又爱国。但我们,为什么我们要用自己养蛊这个白痴爱国主义呢?难道是为了广拉仇恨、贻笑大方吗?

爱国主义没有道理!

爱到癫狂了?闭上你的嘴到厕所里去疯狂示爱吧。明目张胆地公开做爱是暴露狂,是道德败坏,是寡廉鲜耻。明目张胆地公开示爱国家领导人、示爱国家,其不道德与无耻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祖国这个理念不是由国家疆界、领土甚至血脉至亲的家乡来定义的。 祖国来自于每个人自己的理念,既然是自己私有的,就不该强加于他人。一个人私有的东西怎么能拿来上街游行和激情演说呢? 这就像挂个内衣当国旗一样。

一个人真热爱家乡就不会在街头巷尾高呼示爱,真爱国就不会拿爱国主义赌咒发誓,更不会强迫他人这样做、甚或将爱国主义标榜成国家教旨。 如果我们的国家理念被虚伪的爱国主义掉包,那就意味着某些人真的需要它,意味着有人试图利用它来偷偷攫取利益,这利益,往轻了说也是不怎么正当或者合法的。

唯一的问题是:喋喋不休的爱国主义是否真能软化我们的意志,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被诱捕呢? 民族大谎能当饭吃吗?狗屎涂上爱国酱就成美味了吗? 我们别无选择:要么保持健康,要么你的大脑就得被疯狂的爱国瘟疫完全侵蚀,从此以后除了电视里井喷的带病精神鸦片和窃国贼们宣扬多么爱国的哭喊之外,你无法再听得进任何其他东西。

至诚之人不会成为爱国者,因为忠于内心与公开爱国不可调和。

睿智之人不会成为爱国者,因为一旦认同爱国口号就原地变身自欺欺人的傻瓜。

自重之人不会耽于爱国假象。有独立思考的人压根就看不上插入式爱国宣传。

这选择,取决于你!

俄文原文全文在此:https://dumskaya.net/post/patriotizm-kak-diagnoz/author/

(转载请注明“翻译by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