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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子评毛泽东诗词

2013年9月20日星期五

小时候在学校学了几首毛诗之后,觉得很了不得,真的以为他就是中国古往今来最伟大的诗人。后来读的东西多了,才发现自己的肤浅。现在感觉,毛诗词里也许有一两首好的,其余都不行。下面就挑几首比较好的评论一下。这个评论其实是对以前的自己一个批判,只是一点想法随便说说。

一、《卜算子•咏梅》

读这首词之前,先看一下毛所借鉴的古人的咏梅诗。

陆游《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明代高启《梅花九首》中的第一首

琼姿只合在瑶台,
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
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
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
东风愁寂几回开。

毛《卜算子•咏梅》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

毛的这首咏梅,应该算所有毛诗中水平最高的一首。从立意、结构、到遣词用句,都属上乘。这首显然受陆游的咏梅很大影响,另外据说毛在填这首咏梅时也反复问秘书“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这两句的出处,可见毛当时是很喜欢高启梅诗的,写咏梅也用了类似的立意。在用词上,这首的重复,春四次,俏两次,也是一个特点。这些重复是故意为之,为了强调。这样的重复用好了,会大大加强诗的感染力。这和不小心的重复完全不一样。

这首咏梅和其它毛诗最大的区别,就是诗句的结构。毛诗虽然用词通常都比较直白,但是能把普通而直白的句子写得如此有诗意,在毛诗里这是唯一的一首。从句型上看,更像臧克家写的。比如臧克家的这个名句: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和毛的咏梅上半阙在构造上非常类似。这首咏梅诗发表时,臧克家列为“编者”,但是他起的作用恐怕远远不仅仅是个编者。

另外,这首词里显然还有其它人的修改。词的初稿是这样的: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岩万丈冰,
独有花枝俏。

梅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熳时,
她在旁边笑。

几处改动,都很重要。但是改过的词,已经很不像毛本人写的了。

这首多半不是毛本人写的词,是他所有诗词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词。其它的诗词,全是捧出来的,其实每首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几十年来国内的人被宣传毒害得分不出好歹,以毛诗为标准,学坏了多少诗人。

二、《七律•登庐山》

一山飞峙大江边,
跃上葱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
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浮黄鹤,
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
桃花源里可耕田?

矮子里面拔将军,这首是毛所有律诗中最好的一首。颔联、颈联对仗工整,在毛诗里是绝无仅有。颔联的出句尤其出彩,气势磅礴,好像要比“一览众山小”还要牛。可惜虎头蛇尾,对句不知所云,明显是纯粹为了凑字数而硬造的句子。这么一来,还不如出句气势不要那么大,一步一步慢慢来呢。这和毛治国很类似,好大喜功,虎头蛇尾。据说毛自己写的颔联对句更不堪,是“热肤挥汗洒江天”,是臧克家给改过来的。这句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江”字重复了第一句的“江”。这两处不是故意重复,而且都出现在第六字位置,更凸显作者词汇贫乏。

假如毛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大概会说“冷眼向洋悲世界,热心将血荐轩辕”。可是毛诗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句子,这种情怀也和上下文格格不入。以毛的风格和所作所为,更不如说“冷眼向洋翻世界,热风吹雨覆江天。”

结尾两句相当讽刺。陶令描述的桃花源是为了逃避秦朝暴政而建的。作者在这里问桃源还在不在,是不是暗示他的暴政呢?当然讽刺意义还不止于此。这首诗写于1959年的庐山会议。大家都知道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后来造成的全国大饥荒,饿死三千万人的人祸,就始于此。因此,“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见证的是三千万无辜百姓的尸骨。陶令若有知,恐怕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名字被如此侮辱了。

这首诗有几句确实不错,用来写这个好大喜功的意境太过浪费。我把这几句重新组织了一下,写成一首意思完全不同的诗:
一刃劈成大江边,
葱茏跃上四百旋。
云横九派浮黄鹤,
浪下三吴掩杜鹃。
冷眼向洋悲世界,
赤心将血染轩辕。
连天野草山河翠,
广庇苍黎润桃源。

注:翠者,习习卒也。

三、《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
千里冰封,
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
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
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
原驰蜡象,
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曰,
看红装素裹,
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这首是老毛最著名的词,也是让毛迷们无比崇拜的词。小时候学这首词时,我也是对老毛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回头再看,只觉得当年的幼稚好笑。如果有谁真认为老毛是古往今来第一诗人,只需要把这首词和苏轼的《赤壁怀古》比一下就行了。

好吧,和苏轼比太不公平,但是即使以普通诗词的标准来衡量,这首词也只能算作末流。真不明白胡乔木临死为什么要争这首词的著作权。这首词的毛病太多,上半阙是原地打转,语无伦次,下半阙是胡说八道,罔顾历史。

好的诗通常有很多层次,层层递进。而这首的上阕,缺乏层次,只有罗圈话来回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虽然从千变到了万,但是从冰封到雪飘,没有递进也没有转折,就像小孩吹牛,说球有多大,先说有盆那么大,然后又说有锅那么大。这不是写诗。惟余莽莽、顿失滔滔,意思重复,还是原地打转。写诗、写对联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叫“合掌”。合掌,是上下联重复讲同一个事情。格律诗词本应以简练取胜,尽量在有限字数里面表达丰富的内容。合掌出现就会浪费字数,因此是格律诗词里面的大忌。

接下来这句,前半句“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仍然合掌,继续原地打转,但是后半句“欲与天公试比高”,突然拔高和天公比起个子来了。这种突兀的转折,是前半句合掌因此缺乏铺陈的后遗症。而且因为缺乏过渡,这个比较非常糊涂,不知是谁要和天公比。主语不明是写诗时常犯的非常低级错误。要命的是,不管是谁比(千里、万里、长城、大河、山、原),逻辑上都不通。所以语文老师念到这里就可以给这首词打不及格了。可惜写词的人不是小学生,所以这首词没得不及格,反而进了语文课本。

下半阙接着犯上半阙就有的原地打转的错误,还要加上违背史实胡说八道。这阙除了狂妄地把自己和历史上几个有名的帝王相比之外,没有任何思想和新意,更没有发展或层次。他真的不知道汉武、唐宗、宋祖的诗作?唐太宗的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
智者必怀仁。
就比这首沁园春在立意上强了不知多少倍。毛的词句里暗示自己能比过那些历史人物,其实文功武略最后都远远不如。这么一比是真的不知耻了。

有人说这首词是胡乔木原创。这点我存疑。首先,胡乔木发表的词都相当烂,没有能和这首词水平接近的。当然你如果非要说这首是胡乔木最好的词,那我也没法反驳。其次,胡乔木即使能写出这首的上半阙,也万万不敢写下半阙。一个小小的笔杆子胆敢把自己比作帝王,那是找死。唯一能够支持胡乔木原创观点的,就是这首词里写得烂的地方,和胡乔木一部分词烂的地方有些类似:写景的部分都是有景无情。

中国诗词讲究以物喻人、以景藏情。“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里的“草木深”虽然是写景,但是里面隐含了多少悲哀无奈。而这首《沁园春》呢,写景就是写景,没有丝毫感情,更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据官方说法,这首词作于1936年。既然写北国的雪,应该是冬天,也就是1936年的1月至3月之间。这期间长城内外、大河上下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1936年1月5日,日军在北平朝阳门枪击中国守军;2月10日 中共中央下达《为建立全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部决议草案》;2月20日,中共中央发表《东北抗日联军统一军队建制宣言》;2月17日,中华苏维埃政府和工农红军军委联合发表《东征宣言》,组成红军抗日先锋军;2月20日,红军开始渡黄河东征。在这个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作者在想什么?竟然在做自己的帝王梦!

综上所述,这首词从遣词到立意皆为下乘。当年重庆谈判时发表这首词,大肆吹捧的都是柳亚子、郭沫若之辈,后来这些人都成了毛的宫廷诗人。

四、《沁园春•长沙》

这篇除了分析词作本身之外,我会提出证据证明这首词不可能是毛写的。我认为这首词的原作者是很可能毛的初恋女友、被称为江南第一才女的陶斯咏,作于大约1921年。陶斯咏于1931年去世。1957年毛将这首词略加改动之后当成自己的词发表。我先评论这首词本身,然后再讨论为什么毛不可能是作者。

毛发表的版本如下: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
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
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
问苍茫大地,
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
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
到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

这首词在格式上显得中规中矩,与毛诗词中惯有的多用俗语、成语及抄来的诗句很不同(鲁迅曾称毛诗为“山大王的诗”)。在用词上相当讲究,对语言的把握精准,表达层次分明,前后衔接自然,各方面都比《沁园春•雪》高明多了。这让人很奇怪,为什么1925年(这是官方认定的写作年代)写的词,会比1935年写的好?

解答这个疑问之前,先说这首词出色的地方。上阙写景,先交代作者位置和当时的季节,然后由远而近,由大而小,由上而下,一步步给读者展现出来橘子洲看到的深秋景色。这首词比《沁园春•雪》高明的地方不止在于层次分明和上下衔接。所有的景色描写,都是为了先引出这个主题:“万类霜天竞自由”,再从这句话引出上阙扣题之问:“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样就从纯粹写景升华到了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下阙写人,就是回答上阙问的这个问题。从“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这句开始,激情四射,警句迭出,直到“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高潮,一气呵成。结尾“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表达了作者不是只说而要将满怀抱负付诸行动的决心。总结起来,这首词上阙写得好,下阙写得更好,节奏掌握尤其上乘。

这首词不可能是毛写的。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是词中的几个微瑕,都是毛后来改动造成的,没改的原版更佳,而且几处改动多数都不是为了改进内容或者形式,而明显是为了掩盖原作来源。另一方面官方给出的作品日期不对,不符合词中表达的季节。下面我分别讨论这两点。

首先,这首词的创作时间应该是1920年或1921年毛在长沙念书时。很有可能当时他和初恋女同学陶斯咏到橘子洲玩,陶斯咏填了这首词。官方发表时为了避开毛在长沙念书的这段时间,说毛是1925年他回长沙搞农运时填的这首词。这个说法有两个大漏洞。一、整首词讲的都是空洞的抱负,没有一字提及农运或北伐,两个在1925年极其重要的事。这不像一个农民运动家发感慨,更像是没出道的学生在空想。二、季节不对。词中的“寒秋”、“万山红遍”、“霜天”,讲的是深秋,天气已经冷了,树叶都红了。在长沙这大约是十月。而毛是在1925年8月底从韶山逃到长沙的,9月他就动身去广州了,根本看不到红叶。长沙在8月31日的平均气温是24度到32度,还很热,不可能是“寒秋”。很难想象毛能在8月底站在橘子洲,看着满目的郁郁葱葱,写下“万山红遍”。

另一个证据是毛对原词所作改动暴露出来的。我看到过这首词的另一个版本,由毛的老同学萧三披露的。《谢选骏全集第70卷》里说:“据说此是毛泽东一九二零年和一九二一年间和许多同学游岳麓山和橘子洲头,大家所作的联句,经几个诗词造诣深的老师修改而成。毛泽东后来和一些朋友重游湘江、岳麓山、橘子洲头时念过。”显然这是在1957年正式发表之前,而且所谓许多同学联句云云,也是毛告诉别人的,未必是真相。萧三给出的版本和发表的版本只差三个字,但是都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上阙第一句,“独立”原本是“肃立”。“肃立”比“独立”更适合后面的“寒秋”。下阙第一句原本是“欢歌百侣曾游”。萧三说毛在延安给他看的版本把“欢歌”改成了“偕来”(而非“携来)。这个“携来”非常不通,难道作者上次来游橘子洲,携带了一众伴“侣”作为陪衬吗?

还有其他瑕疵也有可能是毛改动时候产生的。一类毛病是字的大量重复。“百”、“曾”、“年”、“流”、“山”这几个字各重复两次,“江”、“万”字各重复三次。虽然长调里免不了偶尔会有重复的字,但是这么多字高频率的重复,不应该是一个诗词高手所为。两处已知的改动加上多处可能由于改动而造成的瑕疵,都强烈暗示毛在掩饰什么:原作描述中游橘子洲的,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众人,而是两个人。

“百”、“曾”这两个字都出现在“携来百侣曾游”这句里。我们已经知道这句的“携来”有问题了,那么可以推论这句整句都是后来改的。原句应该没有“百”、“曾”两字。“曾”字是为了掩饰作者并非两次游橘子洲,而是只有一次。“百”字是为了掩饰这次游橘子洲只有一个伴侣。“携“字在毛给萧三看的版本里是”偕“。“偕”字很可能也是原句中的,表示两人同游。原句很可能是“欢歌伴侣偕游”甚至可能是“欢歌爱侣偕游”。

下阙还有几个问题。一个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这句直译就是“回忆过去度过了多少艰难日子。”这句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真是如此就和整个下阙没法衔接了。下面几句讲的都是“同学少年“时期的事情,即使回忆起来也很难归入”峥嵘岁月稠“这种描述。因此,这句也被毛改了。原作是在展望未来的峥嵘岁月!这么一来,”年“字的重复是因为被改动了:”当年万户侯“原本是”当今万户侯“。把未来改成过去,把当今改成当年,都是为了把下阙改成写过去另一次游橘子洲。但是,哪个诗人会神经病一样,上阙写今天的景,下阙只写四年前的人,丝毫不提今天的人和今天的事?

最后一个被毛改坏掉的地方,不是为了掩盖真相,却有可能是因为毛的水平不够,没懂陶斯咏化用的典故。”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这句有几个毛病。一是”江“、”流“两字和其他地方重复。二是”舸“的出现。舸为大舟,王勃《滕王阁序》说:“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意思是巨舰塞满了渡口,都是雕着青雀黄龙花纹的大船。这种大船,第一它开不快,第二它占地方。因此一条河上是不可能出现“百舸争流”的景象的。这个错误是改动者没明白原句的出处,乱改造成的。原句化的典故是宋朝汪莘的《沁园春·忆黄山》:“悬崖峭壁,瀑布争流。”因此原作这句应该是“百瀑争流”。这样一来,之前的半句“漫江碧透”也不对了–江中何来瀑布?“江”字显然错了,因为还有和后文重复的问题。或许是“潭”字或者“湖”字。

综合上面的分析,我们还原陶斯咏的原作为:

肃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看满山红遍,
层林尽染,
千潭碧透,
百瀑争流。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
问苍茫大地,
谁主沉浮?

欢歌爱侣偕游,
未可期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
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
粪土当今万户侯。
曾记否,
到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

五、《忆秦娥•娄山关》

毛发表的诗词,创作日期早于1949年的,都多多少少有时空定位问题。有的不很明显,比如《沁园春·雪》只是忘记提抗日,《沁园春·长沙》是八月染红岳麓山林。有的时空错乱就非常明显,比如这首《娄山关》。这首词是毛假大空风格的代表作。本来不想评的,后来因为有人说这首代表了毛词的最高水平,所以还是拿来讨论一下。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
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这首词据说写于1935年2月红军长征路上第二次娄山关战役之后。乍一看还是蛮象样子的,上阙写战前,下阙写战后,有声有色,有始有终。但是,读这首词下阕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战后余生,而是缅怀过去。“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我记得小学时学这首词,总觉得是作者在“解放后”重游娄山关写的。老师说写的是当时战场的情形,我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出来。

这首词写于1935年,却在1957年才第一次发表。为什么?

因为整首词都是假的。两次娄山关战役都在下雨,不可能有什么“霜晨月”、“残阳如血”!郭沫若为了确定词中气候描写的准确性,曾经专门请教过竺可桢。竺可桢在1962年6月13日的日记中有这段:

“接郭老函,询问毛主席词《忆秦娥·娄山关》有‘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这是不是阳历2月的现象?因红军取娄山关是在遵义会议1935年1月初之后,要我证实时间。我查日记知1941年2月3日过娄山关时见山顶有雪,1943年4月13日过娄山关遇雪。另一次(未查明日期)过娄山关,山上雪冰载途,得回到山下住宿一晚。丁普生同行,有一箱子为小偷窃去。可见2月间娄山关是有霜雪,而风向在1500公尺高度也应是西风或西南风的。是年到遵义,展览馆送我一本红军在贵州纪念刊,其中有夺取娄山关一段说明,红军夺取娄山关是在2月26日,27日红军又遄返遵义,第二次占有遵义。”

竺可桢只能证明娄山关在1月、2月可能下雪,也有霜。但是,根据众多当年参加两次娄山关战役的红军将领所说,当时既没有下雪,也没有霜,反而是在下雨。

第一次娄山关之战时(1935年1月9日)在下雨很容易找到证据。百度百科“娄山关”一条如此说:

扼守在娄山关上的敌人,是从乌江防线溃退下来的黔军第三旅林秀生部两个团,胆寒若惊弓之鸟。红军尚未攻关,敌军即用电话向其军部请求增援,敌军部电话命令守敌“不准后撤一步”,并命其注意警戒关口东边小路,提防红军从侧后袭击桐梓。时正下雨,红军通信班战士搭电线于敌人电话线上,窃听敌人通话,知敌人东侧空虚。耿飚团长即命正面部队暂缓进攻,命令关东侧侦察队、工兵连迅速断敌退路。通信班又窃听到敌人军部命关上守敌撤退的电话,知道守敌要弃关退守桐梓。正面强攻部队即以密集火力,从关南发动总攻,迅猛杀上娄山关。

那么有没有可能“长空雁叫霜晨月”讲的是第二次娄山关之战呢?老毛自己很希望大家都认为这是在说第二次娄山关之战。他曾经假冒郭沫若写了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解释:

我对于《娄山关》这首词作过一番研究,初以为是写一天的,后来又觉得不对,是在写两次的事,头一阕一次,第二阕一次,我曾在广州文艺座谈会上发表了意见, 主张后者(写两次的事),而否定前者(写一天),可是我错了。这是作者告诉我的。1935年1月党的遵义会议以后,红军第一次打娄山关,胜利了,企图经过川南,渡江北上,进入川西,直取成都,击灭刘湘,在川西建立根据地。但是事与愿违,遇到了川军的重重阻力。红军由娄山关一直向西,经过古蔺古宋诸县打到了川滇黔三省交界的一个地方,叫做‘鸡鸣三省’,突然遇到了云南军队的强大阻力,无法前进。中央政治局开了一个会,立即决定循原路反攻遵义,出敌不意打回 马枪,这是当年2月。在接近娄山关几十华里的地点,清晨出发,还有月亮,午后二、三时到达娄山关,一战攻克,消灭敌军一个师,这时已近黄昏了。乘胜直追, 夜战遵义,又消灭敌军一个师。此役共消灭敌军两个师,重占遵义。词是后来追写的,那天走了一百多华里,指挥作战,哪有时间去哼词呢?南方有好多个省,冬天无雪,或多年无雪,而只下霜,长空有雁,晓月不甚寒,正像北方的深秋,云贵川诸省。

这段话其实也是谎话连篇(“清晨出发,还有月亮”也是谎话,见下面),只有一句是真话:“词是后来追写的”。第二次攻打娄山关,战斗开始于25日早上9点,而不是老毛说的“午后二、三时”。打了一天没有打下来,26日红军又增兵继续打,直到下午5点才打下来。所谓“一战攻克”是胡扯。重占遵义是27日的事了。郭沫若在广州文艺座谈会上说的是对的。毛的否认其实是因为做贼心虚。毛为什么要把三天的战斗说成两天呢?这当然是为了掩盖词的描述和史实的不符合。

第二次娄山关之战时也在下雨,很多回忆录、传记里都提到了。比如在《彭雪枫将军——永不飘落的红叶》第23章《乘胜强攻娄山关》里写第二次娄山关之战有这么一段:

天空飘起的细雨罩得一切雾蒙蒙的,娄山关就雄踞在眼前了。1935年2月25日,彭雪枫接到军团命令,由他率红十三团对娄山关实施强攻,并以友邻部队配合。

《长征途中的毛泽东》第16章《遵义大捷》:

红军各路部队按照彭、杨命令迅速行动。25日夜,细雨寒风,道路泥泞。
红十二团于午夜12时从桐梓城出发,向娄山关疾进。红十团、红十一团连夜从东侧迂回。红一军团第一团抢占了石炭关。

还有《百战将星谢振华》第二章《长征途中》讲战斗结束后:

红军追击如潮,敌人节节败退。27日清晨,雨后的黄土公路,湿滑泥泞,偏偏又遇大雾,能见度低,更增加了行军的困难,但战士们几乎没有掉队的。

可见,两次娄山关之战都在下雨,而且至少第二次还有大雾,能见度很低。老毛是在玩穿越,到一个平行空间看到了霜晨月、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真相应该是,毛在行军的马背上想出了词的开头(第二句里“霜晨月”不是当时的景色,所以毛想出来的只能是第一句“西风烈”)。解放后御用文人接受任务把词补全。词的作者在娄山关看到了霜晨月、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当时那些红军回忆录还没写出来,词作者无处去查当年的气候,无意中把造假的证据留了下来。当然,这首词如果作为对当年娄山关之战的缅怀,还是很不错的。

六、《贺新郎•别友》

这首词是毛诗词中少见的涉及个人感情的作品,其风格婉约辗转,感情丰富,完全不像毛其它作品。前些年火红一时的穿越小说《新宋》男主石越从现代穿越到宋朝,抄袭会背的宋词当作自己的作品发表,被人称为“石九变”。毛的《咏梅》、《雪》、和这首《别友》,至少是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所以我们也可以称他为“毛三变”。
毛在世时并未发表这首词,但是曾书写赠送给好几人,每个版本都有不同。毛去世后官方在1978年将最后一个版本正式发表。这是发表的版本: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
知误会前番书语。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
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凭割断愁丝恨缕。
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
重比翼,和云翥。

官方宣称的写作时间是1923年12月,并说明是毛写给杨开慧的。这首词发表后就有人根据下阕的“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这句话质疑作品的真实性及创作时间的准确性。“台风扫寰宇”更像毛六十年代的语言。而且这句与上下文风格不匹配,意思也不连贯,貌似强行嵌入的一句。

另外根据写作日期,很多人推断这首词并非写给杨开慧的。中共三大是1923年6月在广州开的,毛出席了大会并被选为中央执行委员。参加完会议后毛和杨开慧回到上海闸北区的中央秘密机关内。当时杨开慧已经怀了次子毛岸青。当年9月毛送杨开慧回老家湖南板仓准备生孩子。毛岸青是11月23日出生的,但是毛没有等到次子的出生就再次离开湖南去了上海。这次是去参加11月24日至25日的中共三届一中全会。显然毛离开的时候杨开慧马上就临盆了,而且板仓离长沙还有四十里路,杨开慧不可能也并没有去长沙码头给毛送行。

如果这首词的创作日期真是1923年12月,那就是毛参加完三届一中全会之后从上海去广州的路上写的。当时毛的前任女友陶斯咏在南京。毛很可能在去广州的路上到南京见了陶斯咏一面,或者是陶斯咏专门去上海一趟与毛相见。这首词应该就是创作于两人见面的时候。知道这个背景,这首词的意思就令人玩味了。

上阙第一句化自李白的《送友人》:“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所以这句的“从”字,是自从的意思,翻译成白话就是“自从我们挥手告别之后……”这显然是恋人久别重逢的话,而非夫妻送行时的话。第二句的“苦情重诉”,意思是再次诉说离别之后的相思之苦。“知误会前番书语”,说明两人一直有书信联系。上阙最后一句“人有病,天知否”意思、情绪都和前文不连贯,而且“知”字和前一句的“知己”也重复了,很像狗尾续貂。

下阕通过写送行时的景色来表达作者的不舍。然而“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这句又有一次意思和情绪的跳跃。最后一句“重比翼,和云翥”表达了希望两人重归于好的愿望。这句和昆仑那句一样与前文的离愁别绪格格不入,也是水平稍逊的人后改的。

根据词中表达的意思,上阙写的是陶斯咏的感情,下阕写的是陶斯咏的不舍离别。因此从内容看,词的作者显然是陶斯咏而不是毛泽东。毛的贡献就是那句“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和上下阕的两个结尾。

陶斯咏是原作者更有力的证据在没发表的版本里。毛泽东1936年写给陶斯咏学生丁玲的版本是: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惨然无绪。
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
知误会前翻书语。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
曾不记:倚楼处?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思根缕。
我自精禽填恨海,愿君为翠鸟巢珠树。
重感慨,泪如雨!

这里有好几处不同。上下阕的结尾都不一样。这个版本的结尾,没有发表版本的宏大气概,但是哀转婉约的情绪和全词更契合,更有可能是原作。最大的不同是倒数第二句:“我自精禽填恨海,愿君为翠鸟巢珠树。”这里我(作者)比作精卫,君为翠鸟。精卫是炎帝的小女儿,而筑巢的翠鸟是雄鸟–雄鸟才会筑巢引凤。因此这句明确昭示原作者是女方,是陶斯咏。毛多次修改这句,不是因为他有了更好的句子,而是因为他要彻底抹去陶斯咏留下的痕迹。
到了1961年毛给护卫长张仙鹏的版本又不一样: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翻书语。
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
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思恨缕。
我自欲为江海客,更不为昵昵儿女语。
山欲堕,云横翥。

这个版本的下阕最后两句明显不如原版。毛自己也不满意,所以才会有上面的第三版。

七、毛泽东的真实诗词水平

毛早年没有发表过诗词。1933年冯雪峰拿毛泽东的《西江月·井冈山》给鲁迅看,鲁迅评价“颇有山大王气质”。我很好奇鲁迅看到的是什么版本。毛第一次发表诗词就是1946年的《沁园春·雪》,其余作品都是解放后的1957年才发表。这些发表的诗词至少都经过御用文人的改写。而前文讨论过的几首或多或少都有剽窃或者张冠李戴的嫌疑。《贺新郎·别友》明显是以女性身份写的,《沁园春·长沙》季节不符合官方创作日期,《沁园春·雪》忘记提抗日,《忆秦娥·娄山关》下雨大雾天写霜月残阳。这些作品里最早的离现在已经100年了,原始版本早就遗失。难道我们就无法知道毛泽东的真实诗词水平吗?非也。

上个世纪60年代的疯狂,给了我们一个机会看到裸泳的毛诗。毛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所有的文化人都被打倒,有的被迫害致死,没死的也被下放劳动或者关进牛棚。这也包括毛的御用文人们。臧克家被下放到湖北的五七干校(专门让高级领导干部劳改的地方),柳亚子早已去世,胡乔木被赶出中南海然后被抄家批斗。于是,自从延安时期以来毛第一次没有人帮他改写诗词了。文革期间毛发表了两首词,《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和《念奴娇·鸟儿问答》。这两首都是1965年写的,发表于1976年。写作日期非常容易确定,因为两首都提及了当时的历史事件:英美苏三家条约签订于1963年,毛泽东重游井冈山是1965年。这两首水平如何,不用评论。请大家看:

《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

久有凌云志,
重上井冈山。
千里来寻故地,
旧貌变新颜。
到处莺歌燕舞,
更有潺潺流水,
高路入云端。
过了黄洋界,
险处不须看。

风雷动,
旌旗奋,
是人寰。
三十八年过去,
弹指一挥间。
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
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
只要肯登攀。

《念奴娇·鸟儿问答》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怎么样,有没有山大王气质?

其它的毛诗,就不值一评了。很多人崇拜毛诗,模仿毛诗,其实是缺乏文化修养的表现。比如最近有人写北京雾霾就是用了毛诗的格式,可笑又可悲。

最后给大家一个bonus。下面这首词可以算是郭沫若的封笔之作了:

《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
郭沫若

大快人心事,
揪出四人帮,
政治流氓文痞,
狗头军师张,
还有精生白骨,
自比则天武后,
铁帚扫而光,
篡党夺权者,
一枕梦黄粱。

野心大,
阴谋毒,
诡计狂,
真是罪该万死,
迫害红太阳,
接班人是俊杰,
遗志继承果断,
功绩何辉煌,
拥护华主席,
拥护党中央。